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赤壁火攻 曹操大军与 ...

  •   第五章
      一
      建安十三年冬,赤壁的江面上刮起了西北风。
      周瑜站在船头,望着北岸那片灰蒙蒙的芦苇荡,眉头微蹙。五天前,他的船队从柴桑出发,沿江西进,在赤壁与刘备的船队会合。两支船队合在一处,浩浩荡荡,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他以为会在江面上与曹操迎面撞上,可走了五天,连一艘曹军的船都没看见。斥候派出去一拨又一拨,回来的都说:前方江面空旷,不见敌踪。周瑜不信。曹操从江陵顺江东下,目标直指夏口。从江陵到赤壁,顺水不过数日航程。他不可能不来,只是还没来。
      “孔明,”他忽然开口,“你说曹操会来吗?”
      诸葛亮站在他身旁,羽扇搁在肩上,目光望着北岸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但他来的时候,不会是我们想的那样。”
      周瑜转过头,看着他。诸葛亮没有解释,只是望着江面,目光沉静如水。周瑜没有再问。
      第二天清晨,斥候回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空手而归。
      “都督!曹军前锋已过陆口,距赤壁不足二十里!”
      周瑜猛地站起来。二十里,顺水而下,不过半日航程。他等的人,终于来了。他大步走出营帐,站在高处,望着西边的江面。江面上雾气弥漫,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曹操就在那里,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带着他的船,他的兵,他的天下梦。
      “传令,”他的声音很稳,“全军备战。”
      战鼓声在赤壁的南岸响起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瑜站在船头,望着西边的江面。雾渐渐散了。远处,江面上出现了一排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是船。很多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压过来的乌云。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黑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着。周瑜知道,那就是曹操。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
      船越来越近。周瑜能看见那些船上的旗帜了,黑色的“曹”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可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船不多。远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多。他以为曹操会带着十几万大军顺江东下,旌旗蔽日,船帆遮江。可眼前的船队,最多不过三四万人。而且那些船走得并不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疲惫不堪。
      周瑜指尖在船舷上缓缓叩击。
      曹操水军当真只有眼前这几部?还是故意以轻舟诱他深入,主力隐在雾霭之后伺机合围?他无从确证,只知战机已至,不可错失。
      战鼓骤然擂响。东吴与刘备水军并肩突进,箭矢如暴雨横空,狠狠砸向曹军舟阵,江面上顿时水花四溅。曹军虽猝然遇袭,却并未慌乱溃散 —— 曹操治军向来严整,前队战船立刻调转船头,弓手倚舷还击,弩箭破空之声此起彼伏,江面之上箭雨交织,杀声震天。双方战船瞬间搅在一处,拍竿砸击、短兵相接,船板碎裂、兵刃交击、士卒呐喊混作一团,江水被鲜血染出片片暗红。东吴与刘备水军虽占水战之利,也在激战中折损了不少士卒,数十艘轻舟被撞毁沉没,伤亡已然显现。
      曹操立于楼船之上,见前军遇袭,当即挥旗调遣,两翼战船迅速包抄,试图合围先锋。一时之间,江面进退交错,竟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惨烈遭遇战。
      周瑜立在船头,冷眼观阵。曹军虽水土不服、水战生疏,却阵型未乱、战意犹存,显然只是前哨接战,主力毫发未损。若再穷追,极易陷入对方预设战场,反被大江阻隔,进退失据。眼下挫其锋芒即可,切不可贪进冒险。
      心念既定,他猛地抬手:“停!”
      鼓声骤停,箭矢齐歇。联军船队迅速收阵,静泊江面,看着曹军整队缓缓退去。
      “都督,为何不追?我军虽有折损,却已占上风!” 副将急步上前,满是不解。
      周瑜望着远方渐渐远去的帆影,神色沉定:“曹操虽遭小挫,却阵脚未乱,必有后援。此乃诱我深入之计,不可上当。”
      稍一停顿,他语气斩钉截铁:“全军后撤,至赤壁登岸扎寨,据险扼守,静待曹军主力前来决战。”

      二
      曹操立在船尾,望着南岸那道山崖渐渐远去,脸色铁青如冰。他死死攥着船舷,双手竟微微发颤。心头猛地一凛 —— 这般失态,已是多少年未曾有过了。
      刚才那一仗,他输了。不是大败,是小挫。可即便是小挫,也让他心里堵得慌。他的兵不多,不到四万人,其中还有不少染了疫病,在船上颠簸了几日,早已疲惫不堪。他以为周瑜不会来得这么快,以为可以在到达夏口之前做好准备,可周瑜来了,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丞相,”蔡瑁走上来,“周瑜没有追。”
      曹操没有回头。他望着南岸,望着那片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山崖,沉默了很久。
      “去乌林。”他说。
      乌林在北岸,离赤壁不过十余里。曹纯、曹真、曹休早就在那里扎好了营寨。曹操的船队靠岸时,天已经快黑了。士兵们跳下来,踩着泥地,踉踉跄跄地往营寨里走。有人咳嗽,有人发烧,有人走不动路,被同伴架着。
      曹纯站在营门口,看着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眉头紧锁。
      “兄长,”他迎上去,“周瑜追来了?”
      曹操摇了摇头。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进营帐,坐下来。帐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火苗摇摇晃晃。他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子和,”他忽然开口,“你说周瑜为什么不追?”
      曹纯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知道我们的虚实。”
      曹操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笑自己。“他不知道我们的虚实,我们也不知道他的。他在赤壁,我们在乌林,隔着一条江,谁也看不见谁。”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对岸的赤壁,灯火点点,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江面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
      “传令,”他说,“全军在乌林休整。加固营寨,防备周瑜偷袭。”
      曹纯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曹操坐在帐中,望着那盏灯,一动不动。他想起周瑜,想起那个站在船头、穿着银色甲胄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的要难对付得多。
      赤壁南岸,周瑜站在高处,望着北岸的乌林。乌林那边也有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片天。他看了很久,久到鲁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公瑾,”鲁肃问,“你在想什么?”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曹操究竟有多少兵。”
      鲁肃没有说话。他也想知道。可没有人知道。曹操的船队来得太突然,退得也太快。他们不知道那是曹操的全部兵力,还是只是前锋。他们只知道,曹操在乌林扎了营,他们在赤壁扎了营。隔着一条江,谁也不敢先动。
      “子敬,”周瑜忽然问,“你说曹操会再来吗?”
      鲁肃想了想,说:“会。”
      周瑜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好,”他说,“那就等着。”
      他转过身,走回营帐。帐里也点着一盏灯,火苗摇摇晃晃。他坐下来,望着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赤壁、乌林、夏口,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邑都清清楚楚。可他知道,舆图上没有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夜深了。江水在夜里流着,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周瑜坐在帐中,望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白天那一仗。曹操退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他。那个人在官渡,在黄河边上,守了半年,等来了许攸,等来了乌巢,等来了袁绍的溃败。他不会这么容易就退的。除非,他没有那么多兵。周瑜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乌林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曹操,”他低声说,“你到底有多少兵?”
      没有人能回答他。只有江水,在夜里流着,哗哗的。

      三
      赤壁的江水,在十一月的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曹操站在楼船尾舷,望着南岸那道山崖渐渐隐入雾中,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刚才那一仗,他输了。不是大败,是小挫。可就是这点小挫,让他心里堵得慌。那些船散得太快了,阵型还没展开,就被周瑜的艨艟冲了个七零八落。他站在船头,看着自己的船一艘一艘往后退,看着周瑜的旗帜在江面上飘,看着那个年轻人站在船头,从容得像是在操练。他忽然想起官渡,那年他也是这样看着袁绍的兵,也是这样在心里算着胜负。可这一次,被算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船队缓缓靠岸。乌林的渡口很小,小到只能容两三艘船同时停靠。曹纯带着虎豹骑已经在岸上等了三天,营寨扎在离岸不远的高地上,用木栅围了一圈,寨门朝南,正对着江面。曹操跳下船,靴子踩在泥地上,陷进去半寸。曹纯迎上来,拱手行礼,身后站着曹真、曹休,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营地如何?”曹操问。
      “扎好了。粮草也到了。只是……”曹纯迟疑了一下,“病的弟兄越来越多了。”
      曹操没有说话。他走进营寨,一路上看见不少士兵缩在帐篷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咳血。一个老兵坐在营门口,抱着膝盖,望着江面,眼睛空空的,像是死人。夜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腐草的味道。曹操站在营帐前,望着对岸的赤壁。那边灯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江面上。他知道周瑜就在那里,那个人也在望着这边。
      军议是在第二天清晨开的。帐中坐满了人,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还有蔡瑁、张允、文聘。曹纯坐在最前面,甲胄未卸,脸上没有表情。曹操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舆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昨夜一役,我军虽略有受挫,却无伤根本。周瑜已然在赤壁对岸安营扎寨,摆明要与我军决一雌雄。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商议后续进兵之策,不知各位有何高见?”
      帐中沉默了片刻。
      于禁第一个站起来:“丞相,末将以为,当速战。我军远来,粮草不继,士卒多病。若拖延日久,恐士气愈堕。”
      张辽摇头,声音沉稳:“文则兄所言有理,但周瑜据险而守,我军不习水战,强攻未必能克。末将以为,当先稳住阵脚,待士卒稍愈,再寻战机。”
      曹操听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长江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上。他知道他们说的都有道理,可他们说的,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一个办法。一个能让他的兵在船上站住的办法。
      散了,曹操一个人站在江边。江水在脚下流着,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他想起那些在船上呕吐的士兵,想起那些站都站不稳的北方子弟。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可他们怕水。怕这片他们从没见过的大江。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江里。石头落水的声音很小,被浪头声吞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忽然想起当年在玄武池练水军,那些兵也是这样,一上船就吐,吐完了还得练。那时候他觉得练练就好了,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不是练练就能好的。
      “丞相,”许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起风了,回去吧。”
      曹操没有动。他望着江面,望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船,忽然说:“仲康,你说,这船怎么才能不晃?”
      许褚愣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知道丞相不是在问他,是在问自己。

      四
      曹操在江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潮水涨上来,漫过他的靴子。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在想一件事——怎么让那些船稳下来。
      他不是水军将领,可他打过无数场大仗。他知道,船不稳,兵就不稳;兵不稳,仗就没法打。他的兵在船上站都站不直,怎么射箭?怎么拼刀?怎么跟周瑜那些从小在水上长大的人打?他想起官渡,那年他筑起营垒,把战车连在一起,挡住袁绍的骑兵。那一次他赢了。现在他手里的是船,不是车。可他忽然想,车能连,船能不能连?
      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了一条船,又画了一条,在中间画了一道杠,把两条船连在一起。他看了很久,又画了一条,把三条船连成一线。他站起来,看着地上的画,月光照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像小孩的涂鸦。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笑自己。
      他走回营帐,舆图还摊在案上。他坐下来,看着那条长江,看了很久。他想起白天在船上,那些兵站不稳,船就散了。如果船不散呢?如果船连在一起,像一座城呢?他的兵不会水战,可他们会守城。在陆地上,他的营垒从来没有被人攻破过。如果他把船变成营垒呢?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对着许褚说:“传子廉、子和来见我。”
      曹洪和曹纯来的时候,曹操正站在舆图前。他没有回头,只是说:“子廉、子和,你们看,这船能不能连起来?”
      曹洪愣了一下。曹纯也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们。“今天在船上,子廉的兵站都站不稳。周瑜再来,你们怎么打?”
      曹洪低下头。他知道兄长说的是实话。他的兵,在船上连弓都拉不开。
      曹纯沉默了一会儿,说:“兄长,船连在一起,稳是稳了。可万一……”他没有说下去。
      “万一什么?”曹操问。
      “万一敌军火攻,我军无法分散躲避,只怕……”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火攻?”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上画了一道弧线,“文远,你看这风,是从哪边吹来的?”
      曹纯抬起头。风从西北来,吹得帐帘猎猎作响。“西北。”
      “对,”曹操说,“西北风。火攻,要借风势。周瑜若放火,烧的是他自己。何况,这是冬天。冬天,不会刮东南风。”
      曹纯没有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只知道,万一刮了东南风呢?可他没有说。他看见曹操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决绝,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去吧,”曹操说,“明日开始,连船。”
      消息传到水军营地的时候,蔡瑁正在灯下看江图。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图卷起来,放在案上。张允坐在对面,也放下了笔。
      “听说了?”张允问。
      蔡瑁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很久。张允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外面有风,吹得火把摇摇晃晃。
      “德珪,”他没有回头,“船连在一起,稳是稳了。可万一火攻……”他没有说下去。
      蔡瑁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望着江面,望着对岸赤壁的灯火。“我知道。”蔡瑁的声音很轻。
      “那你怎么不去说?”
      蔡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白天在船上,周瑜的艨艟冲过来的时候,他的船散得像一群惊飞的鸟。他想起那些北方士兵趴在船舷边呕吐的样子,想起他们站都站不稳、连刀都举不起来的样子。他想起丞相站在船头,脸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丞相需要这个办法,他的兵需要这个办法。连船能让他们站稳,能让他们不怕,能让这场仗打下去。至于火攻,丞相说得对,冬天不会刮东南风。也许,真的不会。
      “说了,又能怎样?”他低声说。
      张允转过身,看着他。“德珪,你是水军都督,你懂船,懂这条江。丞相不懂。你不说,就没人说了。”
      蔡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文珪,我们是降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丞相用我们,是给我们机会。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别人眼里。说对了,是应该的。说错了……”
      他没有说下去。张允知道他想说什么。说错了,就是别有用心,就是荆州旧部心向故主,就是不忠。他们是降将,没有资格犯错。
      文聘来的时候,两人还在帐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发抖。
      “文将军,”蔡瑁看着他,“你也听说了?”
      文聘点了点头。他走进来,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我找过子廉将军。”他终于开口了。
      蔡瑁看着他。张允也看着他。
      “他怎么说?”蔡瑁问。
      文聘摇了摇头。他没有说曹洪说了什么。也许曹洪什么都没说,也许曹洪说这不关他的事。他是步将,水军的事,他不管。
      “我去找丞相。”文聘站起来。
      “仲业。”蔡瑁叫住他。文聘停下来,没有回头。
      “丞相已经定了。”蔡瑁的声音很轻,“你去说,他不会听的。”
      文聘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知道蔡瑁说的是实话。丞相已经定了,曹洪定了,曹纯也定了。他们都定了。他们不懂水,不懂船,不懂这条江。可他们定了。
      “那就不说了?”文聘的声音有些哑。
      蔡瑁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们是降将。降将,没有资格说不。

      四
      连船的那些日子,乌林的江面上铁锤声昼夜不息。船工们赤着脚,在冰冷的江水里站着,把粗重的铁链从一艘船拖到另一艘,用铁锤砸紧,铆钉入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操站在岸上,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被连起来,看着那些铁链在水里闪着暗光。
      蔡瑁站在他身后,张允站在蔡瑁身后,文聘站在最后面。三个人都沉默着,像三块石头。
      “德珪,”曹操忽然开口,“你看这样行吗?”
      蔡瑁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丞相会问他。他走上前一步,看着那些船,看了很久。他想说不行,想说船不能锁,想说这条江会变,风会变,天会变。可他什么都没说。
      “行。”他说。
      曹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又望着江面。
      文聘站在最后面,看着蔡瑁的背影,看着张允低下去的頭,看着丞相挺直的脊背。他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厉害,可他没松手。
      船连好的那天晚上,文聘一个人坐在水寨的角落里。月光照在那些船上,连成一片,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江夏,想起那条他从小长大的江,想起老人说的话。他站起来,走到江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像刀。他捧起一把水,看着它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滴一滴,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
      “文将军。”身后有人叫他。
      他没有回头。是蔡瑁。
      “你还在想那件事?”蔡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文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望着那些船。风从西北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德珪,”他忽然开口,“你说,风会变吗?”
      蔡瑁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风会变。可他没有说。
      “不会,”他说,“冬天不会刮东南风。”
      文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
      “对,”他说,“不会。”
      他转过身,走了。蔡瑁站在江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从西北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起头,望着天。天上有云,很厚,遮住了月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也走了。
      那天夜里,文聘一个人去了江边。月亮很亮,照在那些船上,照在那些正在被铁链连起来的船上。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被锁住,看着铁链在水里闪着暗光,像一条条蛇,把船咬在一起。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在江夏,老人教他看风、看水、看船。老人说,船是活的,要让它走,不能锁。锁住的船,就是死船。他站在江边,站了很久。他想去找丞相,想告诉他不能这样,想告诉他这条江会变,风会变,天会变。
      可他没去。他是降将,他的话,不值钱。
      那天夜里,曹操也站在江边,望着那些连成一片的船。月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那些船在月光下像一条巨大的蟒蛇,伏在水面上,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官渡。那年他也在河边,也在等,也在赌。他赌赢了。现在他又在赌,赌天不刮东南风,赌周瑜不会火攻,赌他的兵能撑到打完仗。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面上,像一座孤零零的碑。他转过身,走回营帐。帐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火苗摇摇晃晃。他坐下来,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风又起了。这一次,还是西北风。

      五
      赤壁·南岸
      周瑜站在赤壁矶头,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江面上有雾,不浓,却化不开,像一层薄纱罩在水上。北岸的曹营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船连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像一条蛰伏的巨蟒。
      “公瑾,”鲁肃说,“起风了,回去吧。”
      周瑜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越过那片雾,落在那些船上。那些船太多了,密密麻麻的,一艘挨着一艘,首尾相连,铁索横江。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船阵。不是水军将领的布阵,是陆地将领的——把船当成了城墙,把江面当成了陆地。
      “子敬,”他忽然开口,“你看那些船。”
      鲁肃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他看了很久,眉头渐渐皱起来。“连在一起了。”
      “对,”周瑜说,“连在一起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江面上的渔火。鲁肃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舒县,周瑜也是这样看着江面,也是这样不说话。那时候他们还年轻,以为天下的事,只要想做就能做成。现在他们不年轻了,可有些东西,还在。
      “子敬,”周瑜转过身,看着他,“你去请黄公覆来。再请孔明。”
      诸葛亮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一件旧儒袍,袍角沾着江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可眼睛很亮,亮得像他手里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扇骨上磨出的光。他走上矶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对岸,看了很久。
      周瑜没有催他。三个人站在那里,像三棵长在江边的树,根扎进石头里,枝伸向雾中。
      “孔明,”周瑜终于开口,“你看见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他看见了。从今天早上第一艘船被铁索锁住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他站在自己的营帐前,望着对岸那些船一艘一艘被连起来,望着铁链在水里闪着暗光,望着那些北方兵从摇摇欲坠到站得稳稳当当。他看了整整一天。
      “船连在一起,稳了。”诸葛亮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也死了。”
      周瑜的手指在船舷上停了一下。他看着诸葛亮,诸葛亮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快得像江面上的风,一吹就过去了。
      黄盖站在一旁,沉默着。他的甲胄旧了,甲片上有干了的泥巴,分不清是江泥还是血渍。他在这条江上打了一辈子仗,从孙坚打到孙策,从孙策打到孙权。他见过刘表的水军,见过黄祖的水军,见过无数种船阵,可没见过这样的。把船连在一起,不是水军打法,是把船当成了营垒。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叹一口气。
      “公瑾,”他说,“曹操的船连在一起了。”
      “你看见了。”周瑜说。
      黄盖点了点头。他当然看见了。
      “孔明,”周瑜忽然转向诸葛亮,“你怎么看?”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江面,望着那些连成一片的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江面上的风,一吹就散:“今寇众我寡,难与持久。”
      他顿了顿,又望向江面,“然观操军船舰首尾相接,可烧而走也。”
      周瑜的眼睛亮了一下。黄盖的手也停住了。两个人同时看着诸葛亮。
      诸葛亮没有看他们。他还在望着对岸,望着那些船,望着那片雾。
      “火攻?”诸葛亮问。
      “火攻?”周瑜回话。
      “黄盖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说十成,也没有说八成。他只是说:“风来了,就有。”
      三个人又沉默了。他们都知道黄盖在说什么。火攻需要风,需要东南风。现在是冬天,刮的是西北风。西北风往南岸吹,放火就是烧自己。他们在等,等那阵不知道会不会来的风。
      诸葛亮抬起头,望着天。天上有云,很厚,遮住了月亮。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会来的。”
      周瑜看着他。黄盖也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周瑜问。
      诸葛亮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羽扇。扇子是白的,鹅毛做的,在他手里轻轻摇着,一下,一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笑自己。“不知道,”他说,“但总要等。”
      周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好,”他说,“那就等。”
      黄盖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信,信天会帮自己,信风会来。现在他老了,还是信。他信的不是天,是人。是这些站在江边不肯走的人。
      “公覆,”周瑜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准备。船,要快;火,要猛。”
      黄盖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风什么时候来。他知道,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孔明,”周瑜又转向诸葛亮,“你呢?”
      诸葛亮想了想,说:“我去写一封信,让黄老将军照抄。”
      周瑜看着他,没有问写给谁。他知道诸葛亮要写什么。那封信会送到对岸,送到曹操手里。信里会说黄盖要投降,会说江东的将吏都怕了,会说只有周瑜和鲁肃还在硬撑。曹操会信的。因为他太想赢了。
      那天夜里,黄盖没有睡。他坐在自己的船上,面前堆着一捆捆干草,一罐罐膏油。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被江风吹了一辈子,裂了很多口子。他拿起一捆干草,塞进船舱,又拿起一罐膏油,浇在上面。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诸葛亮也没有睡。他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卷竹简,笔握在手里,却没有落下。他在想那封信该怎么写。不能太急,急了曹操会疑;不能太缓,缓了曹操会拖。要让曹操觉得,这是黄盖自己想通了,不是别人教的。他想了很久,然后落笔了。
      “盖受孙氏厚恩,常为将帅,见遇不薄。然顾天下事有大势,用江东六郡山越之人,以当中国百万之众,众寡不敌,海内所共见也。东方将吏,无有愚智,皆知其不可,惟周瑜、鲁肃偏怀浅戆,意未解耳。今日归命,是其实计。”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竹筒里,封好。
      天色将曙,残星欲坠,江雾正浓。诸葛亮携着密信竹筒,轻步踏至江畔,悄身登上黄盖座船。
      黄盖接过竹筒,启封取书,于案前秉烛危坐,敛神静气,一笔一划仔细誊录。烛火摇曳,映得他面容沉肃,笔下字字谨严,不敢有分毫疏漏。
      天亮了。黄盖的使者驾着小船,往北岸去了。船上载着那封信,载着黄盖的“归降”,载着所有人的希望。周瑜站在矶头,看着那艘小船消失在雾里。鲁肃站在他身边,诸葛亮和黄盖站在他身后。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公瑾,”鲁肃终于开口,“曹操会信吗?”
      周瑜没有回答。他望着江面,望着那片越来越浓的雾,站了很久。“会,”他终于说,“他太想赢了。”

      六
      黄盖使者的船消失在江雾里,周瑜还站在矶头,一动不动。鲁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等了很久,终于开口:“公瑾,该回去了。”周瑜没有动。他望着江面,望着那片吞没了黄盖的雾,忽然说:“子敬,你说曹操会信吗?”鲁肃沉默了一会儿,说:“会。他太想赢了。”
      周瑜转过身。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那道光。“那就让他信。”他大步走下矶头,甲胄上的铁片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敲铁。鲁肃和诸葛亮跟在后面,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营帐之间的窄道,走进中军大帐。
      帐中点着灯,火苗摇摇晃晃,照在舆图上,照在那些弯弯曲曲的江河上。周瑜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赤壁出发,沿着长江往西走,经过乌林,经过巴丘,一直走到江陵。然后他又走回来,从赤壁往东,走到樊口,走到柴桑。
      “子敬,”他忽然开口,“你说,曹操败了,会往哪里跑?”
      鲁肃走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往北。往江陵。曹仁在那里,粮草在那里,他的退路也在那里。”
      周瑜点了点头。他的手指落在江陵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就断他的路。”他抬起头,看着鲁肃,“子敬,你去传令。”
      鲁肃站直了身子。
      “程老将军,”周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率左军一万五千人,随我追击。火攻得手,即刻渡江,沿北岸向西,直扑江陵。”
      “甘宁,”他的手指从赤壁往西划,一直划到夷陵,“率偏师一千人,沿江西上,奇袭夷陵。断了曹仁的西援,也断了曹操的退路。”
      “凌统,”他的手指落在赤壁南岸的大营上,“率三千人留守,护住粮道,护住我们的后路。”
      鲁肃一一记下,转身要走。周瑜叫住他:“告诉程普,让他今夜就把船备好。火一起,就动。”

      鲁肃点了点头,掀开帐帘走了。帐中只剩下周瑜和诸葛亮。两个人站在舆图前,谁也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小。
      “孔明,”周瑜终于开口,“刘豫州那里,要你走一趟。”
      诸葛亮看着他。周瑜的手指从赤壁划到江陵,又从江陵划到汉水。“火攻得手,请刘豫州即刻渡江,与我并肩追击。”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关羽将军的水军,沿汉水西进,断曹仁的退路。张飞、赵云的陆军,扫荡沿江据点,抢占渡口。”
      诸葛亮看着舆图,看了很久。他知道周瑜的意思。周瑜不是在分派任务,是在分功。他要把刘备的人放到该放的位置上,让这场仗打完,谁也不能说孙吴一家在打。
      “明白了。”诸葛亮说。他转身要走,周瑜又叫住他。
      “孔明,”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信吗?信这把火能烧起来?”
      诸葛亮看着他。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着,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想起隆中,想起那个躬耕的午后,想起自己对刘备说的那些话——“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他等了很多年,等那个“天下有变”。现在,变来了。
      “信。”他说。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外面起了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他裹紧了衣裳,大步往刘备的营寨走。
      刘备还没有睡。他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诸葛亮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快步迎上去。“孔明,如何?”
      诸葛亮把舆图摊在案上,把周瑜的部署一五一十说了。刘备听着,目光从赤壁移到江陵,从江陵移到汉水。他的手按在案沿上。
      “好,”他说,“好。”他转过身,对帐外喊,“请云长、翼德和子龙前来。”
      关羽来的时候,甲胄已经穿好了。张飞是跑着来的,靴子上还有泥。赵云最后一个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
      刘备站在舆图前,看着他们。三个人,跟了他半辈子,从徐州到荆州,从荆州到这里。
      “火攻得手,”他说,“我渡江追击曹操。云长,你率水军沿汉水西进,断曹仁的退路。”关羽抱拳。
      “翼德,子龙,你们随我渡江,扫荡沿江据点。”张飞和赵云也抱拳。
      刘备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笑自己。“去吧,”他说,“今夜备船。”
      三个人走了。帐中又只剩下刘备和诸葛亮。刘备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长江,看了很久。
      “孔明,”他忽然问,“你说,这把火能烧起来吗?”
      诸葛亮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他也望着舆图,望着那条江,望着那些他画过无数遍的山川城邑。他想起隆中,想起那个午后,想起自己对刘备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应了。
      “能。”他说。
      刘备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对视,都没有说话。帐外,风大了,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七
      黄盖的使者是在黄昏时分登上北岸的。
      船很小,只容一人一桨,在暮色里像一片枯叶,从南岸漂过来,漂过江心,漂过那片连成一片的船阵,漂到乌林的水寨门前。守寨的士兵把他从水里捞上来时,他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可怀里那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信,还是干的。
      “丞相,南岸来人了。”
      曹操正在帐中用膳。一碗粟米饭,一碟咸菜,一壶温酒。他放下筷子,抬起头。“什么人?”
      “说是黄盖的使者。”
      帐中安静了一瞬。曹操的目光扫过于禁,扫过张辽,扫过曹纯。他们都停了筷子,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外面有风,吹得火把摇摇晃晃。“带他进来。”
      使者被带进来的时候,浑身还在发抖。他跪在帐中,从怀里掏出那封油布包裹的信,双手举过头顶。许褚接过来,递给曹操。
      曹操拆开,展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你叫什么?”
      “小人姓张,在黄将军帐下听令。”
      曹操看着他,看了很久。使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从他头顶慢慢刮下来,刮过他的脸,刮过他的手,刮过他发抖的膝盖。帐中很静,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江水的哗哗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都退下。”曹操忽然开口。
      于禁愣了一下。张辽也愣了一下。他们看着曹操,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使者,站起来,鱼贯而出。帐中只剩下曹操、许褚,和那个发抖的使者。
      曹操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抬起头。”使者抬起头。曹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有说不清的东西,可没有躲闪。
      “黄公覆,”曹操的声音很轻,“他为什么降?”
      使者咽了一口口水。“黄将军说,孙氏待他不薄,可天下大势已去,江东六郡,挡不住丞相百万之师。周瑜、鲁肃年少轻狂,不识天命,硬要以卵击石。黄将军不愿陪他们送死。”
      曹操站起来,在帐中走了几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许褚站在角落里,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黄公覆,”曹操忽然停下来,“他要什么?”
      “黄将军说,他不要什么。只求丞相在破吴之后,善待江东百姓。”
      曹操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笑自己。“善待百姓,”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过身,看着使者,“你回去告诉黄公覆——只怕你是来诈降的。”
      使者脸色瞬间惨白。
      曹操盯着他发白的面孔,语气放缓,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许诺:
      “黄盖若真心归顺,我必封爵重赏,待遇远超此前所有归降之人。”
      使者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小人一定带到。”
      曹操挥了挥手,许褚把使者带了出去。帐中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长江,看了很久。黄盖要降。黄盖是孙坚的老将,从孙坚打到孙策,从孙策打到孙权。这样的人,会降吗?他想了很久。
      帐帘掀开了,于禁走进来。张辽跟在后面,曹纯最后进来。三个人站在帐中,看着曹操,等着他开口。
      “丞相,”于禁终于忍不住了,“黄盖是东吴老将,忠心耿耿,怎么会降?”
      曹操没有回答。张辽也开口了:“丞相,末将也以为不可轻信。周瑜善用兵,诡计多端。黄盖若诈降,必有后手。”
      曹纯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也很沉。
      曹操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他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有理。可他想到那些躺在船舷边的士兵,想到那些缩在帐篷里发抖的人,想到那些站都站不稳的北方子弟。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只是一场,哪怕只是一个人来降。
      “你们退下吧。”他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还想说什么,看见曹操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帐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下来,把黄盖的信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急,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人手在发抖。他想起官渡,那年许攸来降,也是这样一封信,也是这样跪在帐中,也是这样浑身发抖。他信了,然后他赢了。这一次呢?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江面上有雾,对岸的灯火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只只眼睛,在夜色中盯着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潮水涨上来,久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丞相,”许褚的声音很低,“使者还等着。”
      曹操没有回头。他望着江面,望着那片雾,望着对岸那些看不见的眼睛。“传曹洪、许褚来。”
      曹洪来的时候,甲胄已经穿好了。许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像两座铁塔,立在帐中。
      曹操看着他们。“你们去,和黄盖的使者约定归降的时间和地点。”他顿了顿,“再把消息传遍全军——黄盖要来降了。”
      曹洪愣了一下,许褚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丞相,”曹洪终于开口,“万一——”
      “没有万一。”曹操打断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黄盖要来降,这是好事。让将士们知道,江东有人不想打了,有人知道天命所归。”
      曹洪不再说话,抱拳领命。许褚也跟着抱拳。两人转身要走,曹操又叫住他们。
      “告诉全军,”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黄盖来降,是诸君之福。打起精神来,仗还没打完。”
      曹洪和许褚走了。帐中又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长江,看了很久。他想起官渡,那年许攸来降,他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帐中,也是这样看着舆图,也是这样等着天亮。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黄公覆,”他低声说,“你可别让我失望。”
      天快亮的时候,曹洪回来了。
      “丞相,定了。明日二更,黄盖率船来降。船头插青牙旗,一见便知。”
      曹操点了点头。“消息传出去了?”
      “传了。全军都知道了。”曹洪顿了顿,“将士们很高兴。”
      曹操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帐帘。天边有一抹鱼肚白,像是谁在天上撕了一道口子。他望着南岸,望着那片雾,望着那片看不见的船。明天,黄盖就要来了。

      八
      周瑜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船。程普的船已经备好了,黑压压的一片,泊在津渡上,像一群伏在水面上的巨兽。程普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是老将,从孙坚那时候就开始打仗,比周瑜大了二十岁。他不服周瑜,可他服这条江。他知道,这条江上,周瑜说了算。
      “程公,”周瑜走上船,站在他身边,“火一起,就动。”
      程普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什么时候,也没有问怎么动。他只知道,火一起,他就往西,往江陵,往曹操的退路上去。
      鲁肃站在岸上,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士兵,看着周瑜和程普的背影。他是赞军校尉,不直接带兵,可这支大军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转过身,走进营帐。案上堆着粮册、军册、船册,他坐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凌统站在大营门口,望着江面。他年轻,才二十出头,可他已经打了七八年仗。他的父亲死在战场上,他也差点死过好几回。周瑜让他留守,他不太愿意,可他知道,总得有人留下。他转过身,看着营里的那些兵,看着那些粮草,看着那条通往柴桑的路。
      “传令,”他对身边的人说,“今夜不睡。轮番巡哨,不许合眼。”
      天快亮了。江面上还有雾,不浓,却化不开。
      周瑜站在船头,望着北岸,望着那片连成一片的船。
      诸葛亮站在刘备的营帐前,也望着北岸。刘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鲁肃从营帐里走出来,站在江边。
      凌统站在大营门口,握着刀。
      所有人都在等,等天亮,等风来,等那十艘船。

      九
      一更时分,黄盖站在船头,望着北岸。
      身后是十艘蒙冲斗舰,一字排开,船舱里塞满了燥荻枯柴,柴上浇了鱼膏,膏是融的,顺着枯枝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柴堆上面盖着赤幔,幔很厚,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船头那面青牙旗。旗是新的,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正在扇动翅膀的鸟。再往后,是走舸,小小的,轻便的,用粗缆系在大船后面,在水面上颠着,像一群跟在母船后面的鱼苗。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风从东南来,吹得他的衣袍鼓起来,吹得船头的青牙旗猎猎作响。他伸出手,试了试风向。东南风。他等了一辈子的风,终于来了。他想起昨夜,周瑜站在矶头,望着江面,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像刀锋。他说:“公覆,风来了。”他说:“我知道。”他当然知道。从下午开始,风就在变了。从西北往东南转,一点一点,慢得像一个老人转身。他站在船头,伸出手,试了一次又一次。黄昏的时候,风终于定了。东南风。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船。十艘,不多,可够了。船舱里的柴够烧,膏够猛,幔够厚。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
      “起帆。”
      帆升起来了。十艘船,十面帆,在夜色中鼓起来,像十只巨大的翅膀。船队缓缓离开南岸,往北边去。桨手们坐在船舷两侧,桨入水,无声,只带起细细的水纹,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
      “将军。”副将走过来,声音很低,“风大了。”
      黄盖没有回答。他望着北岸,那里有灯火,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落在江面上的星。曹操在那里,他的船在那里,他的兵在那里。他在等他们。等了一辈子。
      船队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快,是不能快。快了,会让人起疑。他们在等,等那些船上的士兵看见他们,等那些士兵去通报,等曹操站在船头,望着这边,等着他们来降。黄盖的手按在船舷上,不断发抖。他想起二十年前,跟着孙策渡江,也是这样站在船头,也是这样望着北岸。那时候他年轻,什么都不怕。现在他老了,还是什么都不怕。他怕的是,这风不够猛,这火烧得不够旺,这些船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将军,到了。”副将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黄盖抬起头。北岸已经很近了,他能看见那些船,那些连成一片的船,那些首尾相接、铁索横江的船。他能看见船上的人影,能看见他们伸长脖子往这边望,能看见有人指着他的船头,能看见有人跑着去通报。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叹一口气。
      “传令,举火。”
      火把亮起来了。十艘船,十支火把,在夜色中跳着,像十只眼睛。这是信号。告诉周瑜,他到了;告诉曹操,他来降了。
      曹营那边立刻有了动静。
      有人喊:“来了!来了!”
      更多的人涌到船舷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有人指着船头的青牙旗,说:“是黄盖!黄盖来降了!”
      有人拍着船舷,大声笑:“江东有人怕了!有人知道天命所归了!”
      有人在喊:“丞相算无遗策!”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涌到江面上,涌到黄盖耳朵里。
      黄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伸长脖子的、拍手叫好的、大声欢呼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船。柴在舱里,膏在柴上,幔在膏上。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
      “点火。”
      十艘船,同时点火。火是从船舱里烧起来的,先是一点,然后是几点,然后是一片。赤幔被烧穿了,火苗蹿出来,舔着船帆,舔着桅杆,舔着那些还插在船头的青牙旗。旗烧着了,卷起来,像一只正在挣扎的鸟。东南风很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船走得像箭,往北岸射过去。
      曹营的欢呼声停了。那些伸长脖子的人,忽然不喊了。他们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火焰。
      有人开始往后退。
      有人开始喊:“火!火!”
      有人开始跑。可船是连在一起的,首尾相接,铁索横江,跑不了。
      黄盖站在船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胡子染成红色。他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烧起来,看着那些帆一片一片落下来,看着那些人在火里跑、在火里喊、在火里倒下去。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后,走舸的缆绳已经解开了,小船在江面上漂着,等着他。
      “将军,该走了。”副将在喊。
      黄盖没有动。他望着那片火海,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跳上走舸。

      十
      曹操站在楼船上,望着那片火。风从东南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张烧了一半的画。他想起刚才,有人来报:“黄盖来了!”他站起来,走到船头,望着南岸。他看见那些船,看见那些帆,看见船头的青牙旗。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笑自己。他对身边的人说:“黄公覆来降,是天助我也。”
      身边的人也跟着笑,有人开始喊:“丞相英明!”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
      现在他不笑了。他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近,看着那些火越来越大,看着自己的船一艘一艘烧起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听见有人在喊:“火!火!”他听见有人在喊:“船连在一起了!跑不了!”他听见有人在喊:“丞相!快走!”他没有动。他望着那片火,望着那些在火里挣扎的士兵,望着那些烧得通红的铁链。他忽然想起官渡,那年他烧了袁绍的粮,袁绍应该也是这样看着火,应该也是这样一动不动。那时候他觉得,火烧得好,烧得妙,烧得天下归心。现在他知道了,火是烧在自己身上的。
      “丞相!”许褚冲过来,拉着他的胳膊,“快走!”
      曹操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他转过身,跟着许褚跑。楼船在烧,甲板烫得站不住脚。他们踩着还没烧着的木板,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船是连在一起的,到处是火,到处是烟,到处是喊叫声。有人在烧,有人在跳江,有人趴在船舷边,伸着手,喊救命。曹操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跟着许褚,往前跑。
      “丞相!这边!”曹洪在前面喊。他站在一艘还没烧着的船上,伸着手,等着拉他。
      曹操跑过去,脚下一滑,摔在甲板上。许褚把他拽起来,推着往前。曹洪的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船。船解开了,缆绳断了,船往江心漂。
      曹操站在船尾,望着那片火。乌林的水寨在烧,连成一片,像一座烧着了的城。火光照在江面上,把江水染成红色,像血。他的船在往北走,往江北岸走,可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南边。他想起那些船,那些连在一起的船,那些他下令连在一起的船。他想起蔡瑁那天站在帐中,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文聘站在江边,望着那些船,沉默不语的样子。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是一口吞了黄连。
      “丞相!”许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上岸!”
      船靠岸了。曹操跳下来,踩在泥地上,陷进去半寸。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许褚扶住他。他推开许褚,自己站住了。他站在那里,望着江面。火还在烧,烟还在飘,人还在喊。他看了很久。
      “丞相,”曹洪走过来,浑身是泥,脸上有血,“往这边走。”
      身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