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定盟破曹 蒋干奉曹操 ...
-
第三章
一
建安十三年的冬天,鄱阳湖的江面上刮着冷风。
蒋干站在船头,望着对岸的灯火。那是周瑜的水寨,灯火通明,鼓角相闻,他裹紧了身上的布衣,又把头上的葛巾整了整。
他此行没有带任何信物,没有任何官职,甚至没有曹操的一纸亲笔。他只是一介布衣,一个九江郡的同乡,想去见见那位名满天下的周郎。
仅此而已。
船靠岸时,天已擦黑。守营的士兵拦住他,上下打量。蒋干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我从舒县来,是周将军的旧识。”士兵将信将疑,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营门大开。
周瑜亲自迎了出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年轻,英挺,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挂着,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等一场预料之中的戏。
“子翼。”周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可真不容易。”
蒋干正要寒暄,周瑜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然后,周瑜笑了,那笑容忽然深了一些,深得像江水,看不见底。
“子翼,”他说,“大老远地跑一趟,是来给曹公做说客的?”
蒋干愣了愣。他没想到周瑜会这么直接,这么坦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为什么来,甚至知道他要说什么。准备好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干笑了一声:“我与足下是同乡,多年未见,听闻将军功成名就,特来叙旧。将军一见面就说我是说客,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
周瑜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蒋干,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在看一个局外人。
“我虽然比不上师旷,”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但闻弦赏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蒋干沉默了。
他知道,这一局,他还没开口,就已经输了。
周瑜没有再说什么,侧身让开,引他入营。营中军容整肃,士卒往来有序,甲仗鲜明。蒋干一路看着,心里暗暗盘算,脸上却不露声色。
入帐坐定,周瑜命人设酒食。酒是好酒,菜是好菜,周瑜频频举杯,谈笑风生。他说起少年时在舒县的旧事,说起与蒋干同游的往事,说起那些早已散落天涯的故人。蒋干陪着笑,陪着喝,心里却越来越沉。
酒过三巡,周瑜忽然放下杯子。
“子翼,”他说,“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你先到馆驿歇息。过两日,我再请你。”
蒋干想说什么,周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不重,却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了。
蒋干在馆驿里待了两天。两天里,没有人来打扰他,也没有人来看他。他听见外面的号角声、操练声、战船的桨橹声,声声入耳。他想象着周瑜在做什么,想象着这座大营里的一切,想象着鄱阳湖上的灯火和那些枕戈待旦的将士。
第三天,周瑜果然来了。
“子翼,”他笑着说,“走,我带你四处看看。”
蒋干跟着他,从营寨走到江边,从粮仓走到武库。周瑜指着堆积如山的粮草,指着排列整齐的甲仗,指着江面上那些崭新的战船,一样一样地介绍,不厌其烦。
“这些粮草,够三万大军吃上两年。”他说,“这些兵器,够打几场大仗。那些船,是今年新造的,比荆州的水军战船还要快。”
蒋干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营帐,周瑜又设宴。这一次,酒更醇,菜更丰,侍女们的服饰也比上次更加华美。周瑜指着那些金玉器皿,指着那些绫罗绸缎,指着那些珍玩摆设,一一介绍。
蒋干端起酒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周瑜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举杯道:“子翼,我敬你一杯。”
蒋干忙起身,两人对饮。
周瑜放下杯子,目光忽然变得很沉。他看着蒋干,看了很久,久到蒋干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然后,周瑜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丈夫处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言行计从,祸福共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就算苏秦、张仪复生,郦叟再世,我也要抚其背而折其辞。子翼,你说是吗?”
蒋干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否认,想为自己留一点余地。但他看见周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敌意,甚至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光。
蒋干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真是多余。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公瑾,”他说,“是我输了。”
周瑜也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子翼,你没有输。你我各为其主,本无输赢。”
那天夜里,蒋干在帐中辗转反侧。他想起扬州刺史刘馥的嘱托,想起周瑜那些滔滔不绝的说辞,想起自己“独步江淮”的才名。他以为他可以,他以为凭三寸不烂之舌,总能找到周瑜的破绽。可他忘了,有些人的心,是用言语攻不破的。
天快亮时,他爬起来,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瑜雅量高致,非言辞所能间也。”
他把信揣进怀里,走出帐外。江面上起了薄雾,他深吸一口气,往渡口走去。
身后,鄱阳大营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船离岸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周瑜没有来送,只有江风,只有江水,只有那片渐渐散去的雾。
蒋干站在船头,忽然想起周瑜的话:“闻弦赏音,足知雅曲。”
他输了。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二
鄱阳湖上的风已带了寒意,吹得水面泛起细碎白浪,远处洲渚芦苇枯黄倒伏,随波轻晃。水天之间灰蒙蒙一片,偶有归舟扯着半帆,在冷风中缓缓靠岸,四下一片清寂。
周瑜站在船头,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水师战船,心中盘算着操练的进度。他到鄱阳已经两个月了,孙权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练水军。可他心里清楚,练水军不是为了打山贼,是为了打曹操。那个北方来的霸主,迟早会南下。只是他没有想到,曹操来得这样快。
信使是在黄昏时分到的。那人跑得满头大汗,马都跑死了两匹,从柴桑到鄱阳,三百里路,一天一夜便到。
“周都督,鲁子敬有急信。”周瑜接过信,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曹操破荆州,刘琮降,刘备走。主公召公瑾速回柴桑议事。迟恐生变。”周瑜把信攥在手里。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备船,回柴桑。”
“都督,明日还有操练……”
“不等了。”周瑜打断他,“今晚就走。”
天已经黑了,鄱阳湖上起了雾。周瑜站在船头,看着雾里若隐若现的灯火,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曹操占了荆州,刘备跑了,下一步就是江东。孙权在柴桑等他,鲁肃在柴桑等他,满朝文武都在等他。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决定,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理由。
船走得很快,桨声划破水面,像是有人在夜里赶路。
天快亮的时候,柴桑的灯火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周瑜的心跳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怎样,不知道孙权会做怎样的决定,不知道那些主张投降的人会不会逼得孙权低头。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三
建安十三年冬,柴桑。
孙权坐在堂上,案前摊着几份文书,他的目光却不在上面。窗外是长江,江面上有雾,对面就是江北的安陆和西陵,据斥候来报,曹操的大军在那里安营扎寨。从刘琮投降的那一天起,他就常常一个人在看江北,他不知道曹操的铁蹄何时会跨江过来。
这些天,张昭来劝过,议郎秦松也来劝过,说曹操势大,不如归降;
唯有鲁肃坚持联合刘备抗曹,而周瑜尚在鄱阳,现在还不知道周瑜会持什么主张。
一想到曹操马上就要大军压境,而柴桑这里是战是和还在争论,他心里十分焦虑。此时,他一个人坐在这堂上,像一尊泥塑。
“将军,诸葛亮求见。”侍从进来通报。
孙权抬起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诸葛亮,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刘备手下的人,听说很有才名,在荆州时,刘表请他,他不去;刘备去请,他去了。这样的人,忽然跑到柴桑来,不是求援,还能是什么?
“让他进来。”孙权说。
诸葛亮走进来的时候,孙权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二十六七的同龄人,身量很高,面容清瘦,眼睛很亮,像是江面上的渔火,隔得很远,却一眼就能看见。他穿着素色的袍子,没有带任何随从,就那么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到堂前,拱手为礼。
“诸葛孔明,”孙权开口,声音不冷不热,“所为何事?”
诸葛亮站直身子,目光直视孙权。
“将军,”他说,“事急矣。奉刘豫州之命,求救于孙将军。”
孙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诸葛亮会这么直接,这么坦然,像是来借一件东西,而不是来求一条命。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刘备败了,败得只剩几十个人逃到夏口,再迁到樊口,这些残兵,又有什么资格来求他?又有什么底气来求他?
“孔明,”孙权说,“你也知道事急。刘备新败,兵不满千,将不过关张。我江东有十万甲兵,有长江天险。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们?”
诸葛亮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孙权,看了很久,久到孙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将军,” 他言道,“方今天下大乱,将军起兵江东,据有一方;刘豫州亦收揽部众,屯驻汉南,皆欲与曹操共争天下。而今曹操荡平诸难,北方大略已定,旋即挥师南下,攻破荆州,威势震动四海。刘豫州因英雄无可用武之地,方才遁逃至此,暂托身于将军。”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
“愿将军量力而处:若能以江东之众与中原抗衡,不如及早与曹操断绝;若不能抵挡,何不按兵束甲,北面而归顺于他!”
孙权勃然变色。
“你——”他霍然站起,手指着诸葛亮,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来。北面而事之,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很多天。张昭说过,秦松说过,堂上那些文臣武将,大半都说过。他们说得委婉,说得含蓄,说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只有一个——降。
诸葛亮却把它说出来了。直截了当,毫不遮掩。
“苟如君言,”孙权慢慢坐下来,声音冷得像江面上的风,“刘豫州何不遂事之?”
诸葛亮没有躲闪。他看着孙权的眼睛,目光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田横不过是齐国一名壮士,尚且守义不屈,不甘受辱;何况刘豫州乃是王室后裔,英才盖世,天下士人仰慕归心,有如江河奔流入海。”
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条天经地义的常理,“若大事终不能成,那也是天意,又怎能屈身居于人下!”
堂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江水的流淌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孙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火光,是江面上那些渔火,隔得很远,却忽然亮了起来。
“本将军不能以全吴之地、十万之众,拱手受制于人。”他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木,一字一顿,“吾意已决。除刘豫州之外,无人可与我共抗曹操。”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襟,吹乱他的头发。他望着江面,望着对岸,望着那片茫茫的白雾。
“然,”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诸葛亮脸上,“刘豫州新败之后,如何能抵挡得住曹操?”
诸葛亮站起来,走到孙权身边。
窗外是长江,江面上有船,有灯火,有雾。他指着对岸的方向,那里是曹操的大营,隔着水,隔着几十里,却能看见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刘豫州虽新败于长坂,”他说,“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
孙权看着他,没有接话。
诸葛亮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已经发生过很多次的故事:“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
他转过身,看着孙权,目光诚恳,诚恳得像是在托付一件很重要的事。
“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势耳,非心服也。”
孙权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节奏。
“今将军若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同心协力、共定方略,大破曹军,势所必然。”
诸葛亮的语声忽然放轻,轻得如同江上晚风,一吹便似要散去,“曹军一破,必定北归。如此一来,荆州与东吴势力稳固,与曹操隔江抗衡之局面,便可就此铸成。”他停了停,看着孙权,看着这个与他同龄的江东之主。
“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孙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望着江面,望着对岸那些密密麻麻的灯火。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就沉下去了。
“孔明,”他说,“你知道,有多少人劝我降吗?”
诸葛亮没有回答。
“张昭劝过,秦松劝过,陈端也劝过。他们说曹操势大,说我江东兵少,说长江天险不是万能的。他们说的都对,都很有道理。我听了很久,想了很久,也想不出他们哪里错了。”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亮。
“但你说的话,和他们不一样。你说的是——田横,齐之壮士耳,犹守义不辱。”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我孙权,难道连田横都不如吗?”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权,像看一个老朋友。
孙权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卷布帛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诸葛亮,目光清亮,像江面上的月光。
“孔明,你回去告诉刘豫州。我意已决,与曹操势不两立。”
诸葛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像江面上的光,亮了一下,就不见了。
“明白。”他说。
窗外,江风又起了,吹得江面上的灯火摇摇晃晃。那些灯火,有的灭了,有的还亮着。对岸的曹营,灯火通明,像一条火龙,伏在水边,等着过江。而柴桑城里,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像是萤火虫,在夜色中飘着,飘着,不知要飘到哪里去。
四
周瑜的船靠岸时,天已经黑透了。江面上起了雾,对岸的灯火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纱。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雾,忽然想起鄱阳湖上练兵的日子。那些水军,那些战船,那些在浪里翻滚的士卒——他走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他回来的时候,天都快塌了。
“将军。”岸上有人低唤。
周瑜抬头,看见鲁肃站在码头边,穿着一身便服,没有带任何随从。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身量很高,面容清瘦,眼睛很亮——是诸葛亮。
“子敬。”周瑜跳下船,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很轻,“主公呢?”
鲁肃压低声音:“在府中。将军,请随我来。主公说了,不要惊动旁人。”
周瑜点点头。他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拱手为礼,没有说话。三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中。
孙权的府邸不大,灯火也不亮。门口的卫士看见周瑜,闪身让开,没有通报。他们穿过前厅,穿过回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来。鲁肃敲了三下,里面传来孙权的声音:“进来。”
门开了。孙权坐在案前,案上摊着舆图,灯火烧得正旺,照着他年轻的脸。他看见周瑜,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周瑜上前一步,拜倒在地:“主公,瑜来迟了。”
孙权扶起他,声音有些哑:“不迟。你来了,就不迟。”
他拉着周瑜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舆图上标着江陵,标着樊口,标着柴桑,标着那个他们都知道的名字——曹操。
“公瑾,”孙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天,很多人来劝我降曹。他们说曹操势大,说江东兵少,说长江天险挡不住百万大军。他们说的都有道理,我都听了,都想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瑜,目光里有光,是火光照的,也是别的什么。
“但我没有答应。你知道为什么?”
周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孙权,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江东之主。他想起孙策,想起孙策临死前说的话——“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那是建安五年的事,一晃,八年了。八年里,他守在鄱阳,守在柴桑,守在长江边上,等着这一天。
“因为你在。”孙权说,“因为子敬在。因为你们都在。”
周瑜低下头,又抬起头。
“主公,”他说,“瑜有几句肺腑之言。”
孙权点了点头。
周瑜起身,行至舆图之前,指尖直指江陵方位:“曹操虽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将军以神武雄才,又依仗父兄基业,割据江东,土地方圆数千里,兵精粮足,英才乐于效命,正当横行天下,为汉室扫除奸凶,涤荡污秽。”
他回身望向孙权,目光灼灼如火:“何况此番曹操自来送死,岂可降迎于他?”
孙权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鲁肃和诸葛亮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周瑜行至舆图前,指尖点向北方:“纵使北方已定,曹操无内顾之忧,敢与我军长久相持、争夺疆土,他又岂能在舟船水战之上与我一较高下?” 他轻轻摇头,“不能。如今北方本未安定,马超、韩遂盘踞关西,实为曹操心腹后患。况且他舍弃骑兵之长,倚仗舟船,欲与吴越争锋,本就非中原军士所长。”
他的手指移向滔滔长江:“又值严寒深冬,战马缺草,驱赶中原士卒远涉江湖水乡,水土不服,必生疫病。”
他抬眸望向孙权,目光坚定如铁:“此四者,皆是用兵之大忌,而曹操全然不顾,贸然行事。将军擒杀曹操,正当今日。”
话音稍顿,他声音陡然一沉,掷地有声:“周瑜请领精兵三万,进驻夏口,保证为将军大破曹军。”
堂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江水声,一下一下,拍着岸。
孙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火,是灯芯上的火,是江面上的火,是他心里烧了很久的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老贼欲废汉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吕布、刘表与孤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襟,吹乱他的头发。他望着江面,望着对岸,望着那片茫茫的夜色。
“如今群雄尽数覆灭,唯我尚存。孤与曹贼,势不两立。”
他转过身,望向周瑜,目光清亮如江上月华,澄澈而坚定。
“卿言当战,正合孤心。此乃上天将你赐予我啊。”
周瑜跪下,又站起来。
“主公既决,”他说,“瑜当誓死以报。”
鲁肃上前一步:“公瑾,曹操号称百万之众,实则不过二十余万。且荆州降兵,人心未附。我军虽只有三万,但都是精锐,加上刘备、刘琦之兵,足可与之一战。”
周瑜点了点头。他看了诸葛亮一眼。诸葛亮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在听,在想。
“孔明,”周瑜开口,“刘豫州那里,能出多少兵?”
诸葛亮上前一步,拱手道:“刘豫州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两万之众,虽不及将军,但愿为前驱。”
周瑜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比他还年轻几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他站在这里,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又像是在等一个开始。
“孔明,”周瑜忽然说,“你信我们能赢吗?”
诸葛亮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周瑜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说:“信。不是信将军,是信天。”
“天?”周瑜问。
“天不亡汉。”诸葛亮说,“曹操逆天而行,必败。”
周瑜笑了。那笑容很淡,很短。
“好,”他说,“我们就逆他的天。”
五
柴桑。
讨虏将军府中,晨光穿窗而入,照得殿内一片明亮。廊下甲士肃立,戈矛映着日色寒光凛冽;堂上文武分列,气氛凝重,鸦雀无声。
孙权坐在主位上,案前摊着曹操的来信。
张昭第一个站起来。他是江东的老臣,孙策托孤的旧人,说话的分量比别人重得多。
“将军,”他拱手道,“老臣还是以为,彼众我寡,不可敌也。不若迎之,以保江东。”
他说完,堂上一片沉寂。很多人低着头,不敢看孙权的脸。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反驳。秦松没有说话,陈端也没有说话。他们都在看,在看孙权的脸色,在看堂上的风向。
孙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张昭看到秦松,从秦松看到陈端。他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接他的目光。
“还有谁要说?”他问。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没有人回答。
正在这时,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校尉快步进来,跪在阶前:“将军,丹阳急报。”
孙权接过竹简,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他的眉头先是紧锁,然后慢慢松开,然后忽然笑了。
“贺齐平定了丹阳山越,”他把竹简放在案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如今,江东只有外患,已无内忧。”
堂上忽然有了声音,是那些一直沉默的人,是那些在心里盘算的人。山越平了,内忧没了,后方稳了。他们忽然觉得,江东好像也不是那么弱。孙权看着他们的表情,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人,永远在等风。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现在,风终于要变了。
“公瑾。”他忽然开口。
周瑜站起来。他穿的不是朝服,是甲胄。他昨晚从鄱阳赶回来,先是深夜密会孙权鲁肃和诸葛亮,四人秘议到天明,他还没有来得及回都督府换身衣裳。甲胄上的铁片在灯火下闪着光,像是在提醒每一个人——他是将军,是江东的将军,是孙策留给孙权的将军。
“主公,”他走到堂中央,站定,目光扫过张昭,扫过那些低着头的人,“操虽托名汉相,其实汉贼也。将军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据江东,地方数千里,兵精足用,英雄乐业,尚当横行天下,为汉家除残去秽。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邪?”
他没有看孙权,他在看张昭。张昭的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周瑜向前走了一步,声音高了一些:“今使北土已安,操无内忧,能旷日持久,来争疆埸,又能与我校胜负于船楫间乎?”他摇了摇头,“不能。北土既未平安,马超、韩遂尚在关西,为操后患。”
周瑜几乎把昨夜跟孙权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江面上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且舍鞍马,仗舟楫,与吴越争衡,本非中国所长。又今盛寒,马无藁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之间,不习水土,必生疾病。”
他转过身,看着孙权,目光灼灼:“此数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将军禽操,宜在今日。”
堂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张昭没有说话,那些低着头的人,都没有说话。
孙权坐在那里,看着周瑜,看着这个他等了很多天的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他在等,等另一个人。
六
堂上的沉寂没有持续太久。张昭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周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刘备新败,兵不满千,将不过关张,如何能与曹操抗衡?若曹操以荆州之众顺流而下,以步骑之师横冲直撞,江东何以自保?”
堂上有人开始点头。他们不敢说话,但他们的身体在动,在往张昭那边倾斜。孙权看在眼里,没有出声。他在等一个人。
诸葛亮站了起来。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堂中央,站在周瑜身边。他的袍子是素的,没有纹饰,很旧,洗得发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江面上的渔火,隔得很远,却一眼就能看见。
“张公,”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刘豫州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两万之众,虽不及曹操,但皆是百战之士,愿为前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每一个人。
“且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北方之人,不习水战;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耳,非心服也。”
诸葛亮与周瑜一样,还是把昨晚跟孙权和周瑜鲁肃说的话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江面上的风:“今将军若能遣猛将统兵数万,与刘豫州同心合谋、协力并进,必能大破曹军。曹军一败,定然北归中原。如此一来,荆州与东吴势力稳固,鼎足三分的大势,便可就此铸成。他退后一步,拱手为礼:“成败之机,在于今日。”
堂上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犹豫,是恐惧,是不知所措。这一次,是有人在想,在想这件事,能不能成。
孙权站起来。他的手按在案上,满面通红,他瞪张昭一眼,又把眼光从看了那些低着头的人的头上飘过。然后,他拔出佩刀。
刀光一闪,案角应声而落。
堂上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张昭的脸色变了那些低着头的人,忽然都抬起了头。孙权举着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他们心里:
“文武众官,再有敢言迎降曹操者,以此案为例!”
堂上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孙权放下刀,坐下来。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脸上有潮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看了周瑜一眼,看了鲁肃一眼,看了诸葛亮一眼。
“公瑾,”他忽然说,“你跟我来。”
那天夜里,周瑜跟着孙权进了内室。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风声忽然大了,吹得窗棂作响。孙权坐下来,拿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公瑾,”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砍那张桌子吗?”
周瑜没有说话。他知道,主公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有些人,”孙权的声音很轻,“不砍,他们是不会醒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襟,吹乱他的头发。他望着江面,望着对岸,望着那片茫茫的夜色。
“公瑾,”他说,“五万兵难卒合,我已选了三万人。船粮战具,都已备齐。你先发,我当续发人众,多载资粮,为你后援。”
他转过身,看着周瑜,目光清亮,像江面上的月光:卿若能决断此事,便放手施为;倘若战事不利,便即刻退回与我会合,孤自当与曹操一决生死。
周瑜跪下,又站起来。
“主公,”他说,“瑜必不辱命。”
窗外已是正午。江雾早已散尽,天光朗朗,江面开阔如练。对岸的灯火早已熄灭,天地间一片清朗,新一日的正午,正盛烈铺开。
七
柴桑,讨虏将军府。
堂上数十盏灯齐齐燃着,照得满室如同白昼。铜灯台分列四角,雀形灯盘上托着火苗,灯油是上好的鱼膏,燃起来几乎没有烟,只有淡淡的油脂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最亮的是案前那盏雁足灯,青铜铸成雁形,足踏祥云,背上托着三枝灯盏,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舆图上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城邑都照得纤毫毕现。
舆图很大,铺满了整张案几,长江弯弯曲曲地横在中间,像一条蛰伏的巨蟒,鳞甲森然,随时会暴起噬人。夏口、樊口、柴桑,一个个地名被朱笔圈出,在灯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写成的标记。舆图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那是连日翻阅摩挲留下的痕迹。
孙权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素色深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表情。周瑜坐在他右手边,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鄱阳湖的风尘。鲁肃坐在左手边,面色沉静,目光一直落在舆图上。
周瑜指尖落在舆图上的夏口,语声不高,却沉稳笃定:
“我今日便前往鄱阳,整顿三万精兵,沿江北上,进驻夏口。子敬,你与孔明也即刻启程,赶赴夏口,同刘备共议军机部署。”
鲁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周瑜的意思——他去夏口,不是打仗,是结盟。刘备在夏口,手里只有几千残兵,可他有名声,有荆州的人心。孙权需要他,江东需要他。他鲁肃,就是去把这条绳子系紧的。
“公瑾,”孙权忽然开口,“你还有什么需要?”
周瑜想了想,抬起头,看着孙权。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鄱阳湖上的月光。“主公,我还需要一个人。”
“谁?”
“程普。”周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是老将,在军中威望甚高。有他相助,将士用命。”
孙权沉默了片刻。程普,那是跟着父亲打天下的老人,从长沙跟到江东,从孙坚跟到孙策,从孙策跟到他。这样的老将,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刺。他看了一眼周瑜,周瑜也在看他。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程普那里,”孙权说,“我去说。”
周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知道,孙权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四个人都看着舆图,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长江。江水流了千年,还要流千年。可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周瑜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柴桑划到夏口,从夏口划到赤壁。他的手指停在那里,轻轻敲了两下。
“主公,”他转过身,看着孙权,看着鲁肃,看着诸葛亮,“瑜今日便回鄱阳,调集兵马。三日内,大军可发。”
孙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周瑜握住,很紧,像要把什么东西钉住。
“公瑾,”孙权说,“此一战,拜托了。”
周瑜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重。
窗外,天快亮了。江面上的雾渐渐散去,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
八
周瑜走了。他走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骑在马上,身后只跟了几个亲兵,沿着江边的小路往鄱阳去。孙权站在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
“主公,”鲁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进去吧。”
孙权没有动。他望着那片雾,忽然说:“子敬,你说公瑾能赢吗?”
鲁肃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孙权转过身,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笑自己。“好,”他说,“那就借你吉言。”
他走回堂上,坐下来。案上的舆图还摊着,灯已经灭了。他看着那条长江,看了很久。
“子敬,”他忽然说,“孔明在驿馆?”
鲁肃点了点头。
孙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子敬,你与孔明,晚几天再去夏口。”
鲁肃愣了一下,看着孙权的背影,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孙权有他自己的打算。
诸葛亮在驿馆住了快一个月了。每天都有使者来送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样样不缺。他不问,也不谢,只是收下。
诸葛瑾来了。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像是一个来看弟弟的兄长。他坐下来,看着诸葛亮,看了很久。诸葛亮给他倒了一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孔明,”他开口了,“主公昨日召见我。”
诸葛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问我,”诸葛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可愿意留在江东?”
诸葛亮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茶杯里的水。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杯底的茶梗。
诸葛瑾继续说:“主公说,你与我兄弟,弟随兄,于义为顺。你若肯留下,他自会写信给玄德公解释。”
诸葛亮抬起头,看着诸葛瑾。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又像是火。“兄长,”他问,“你怎么说?”
诸葛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我说,”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弟亮已委身于人,名分已定,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
堂上很安静。诸葛亮坐在那里,看着诸葛瑾,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琅琊,在阳都,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哥哥也是这样看着他,也是这样笑着,也是这样说话。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叫“委身于人”,什么叫“义无二心”。现在他懂了。
“兄长,”他说,“你不怪我?”
诸葛瑾摇了摇头:“不怪。各为其主,各尽其心。你在玄德公那里,我在讨虏这里,都是一样的。”
诸葛亮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很苦,但他没有皱眉。
孙权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批公文。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在叹一口气。
“子瑜其人,言行相顾,真君子也。”他对身边的人说,“孔明其弟,亦如其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柴桑城在阳光下亮堂堂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鱼,有人在织网,有人在晒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诸葛瑾说的话——“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他转过身,走回案前,继续批公文。
三日后,鲁肃和诸葛亮从柴桑出发,往夏口去。江面上风很大,吹得船帆鼓鼓的。诸葛亮站在船头,看着江水。江水浑黄,滚滚东去,像是永远也流不完。
鲁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孔明,”他说,“你在想什么?”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我兄长。”
鲁肃没有说话。他知道诸葛亮在想什么。诸葛瑾在柴桑,诸葛亮在夏口。兄弟两个,隔了一条江,隔了一座城,隔了一个天下。
“子敬,”诸葛亮忽然问,“你说,我们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鲁肃看着江水,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能。”
诸葛亮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好,”他说,“那就借你吉言。”
船往前走,岸上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柴桑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灰点。诸葛亮站在船头,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回头就能看见的。他只能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江水尽头,走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九
建安十三年冬,樊口。
江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大哥,”张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响,像是打雷,“进去吧,风大。”
刘备摇了摇头。他没有回头,只是问:“孔明走了几天了?”
“一个月零八天。”
一个月零八天。刘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月前,诸葛亮从夏口出发,去了柴桑。他说能说动孙权,能两家合力,能挡住曹操。刘备信他。可一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知道诸葛亮有没有见到孙权,不知道孙权会不会答应,不知道曹操的船什么时候会从江面上冒出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大哥,”关羽也走了过来,声音比张飞低得多,却很沉,“你一夜没睡了。”
刘备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江面上有雾,灰蒙蒙的,像一堵墙,把什么都挡住了。他看不见对岸,看不见柴桑,看不见曹操,也看不见诸葛亮。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新野,诸葛亮指着地图对他说:“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那时他觉得有诸葛亮在,什么都能做到。可现在,诸葛亮不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对一条看不见对岸的江。
“主公,”孙乾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喝点吧。”
刘备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他喝不下。他的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去。
“报——”一个声音从津渡上传来,尖利,急促,像是刀子划过铁皮。刘备猛地转过身。
一名逻吏连滚带爬地奔来,脚步踉跄,险些扑倒在地。他满面汗水,双目圆睁,嘴唇不住颤抖:“主公!江上…… 有船!好多船!”
刘备心头骤然一紧,推开左右,大步奔向江边。
立在渡口远眺,只见江面之上,遥遥现出数十道黑影,由远及近,渐渐放大。
是战船,整整几十艘,密密麻麻列成一线,如同一片压来的黑云,贴着水面疾驶而至。
他指节猛地一抽,紧紧攥住了腰间剑柄。
“是谁的船?”他问,声音沙哑。
逻吏摇了摇头:“不知道。离得太远,看不清旗号。”
刘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些船,眼睛都不敢眨。他怕一眨眼,那些船就变成曹操的水军。
“大哥!”张飞已经提起了矛,眼睛瞪得像铜铃,“管他是谁的,先打了再说!”
关羽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他看着刘备,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刘备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火。
“再探。”刘备说。
逻吏应了一声,跑了。刘备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心全是汗,握着剑柄的地方已经湿了。他忽然想起曹操,想起那年在许都,曹操对他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那时他以为曹操是真心夸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试探。可就算是试探,他也吓掉了筷子。现在他又被吓到了。不是怕死,是怕输。他输了一辈子,不想再输了。
“主公,”简雍走上来,声音很轻,“船上有旗号。”
刘备眯起眼睛。雾太浓了,他看不清旗号上的字,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颜色。是红色的。红色的旗号,是孙权的,还是曹操的?他不知道。
“再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逻吏又跑了。这一次,他跑得更快,几乎是在飞。他跑到津渡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跪在地上,大声喊:“主公!是周瑜!是周瑜的船!”
刘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点,看着那团模糊的红色。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飞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大哥!是周瑜!”
刘备忽然笑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张飞握着矛,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关羽按着刀,眼睛里那潭死水终于有了波澜;孙乾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手在发抖;简雍站在最边上,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他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又看着江面。
船越来越近了。他能看见船头上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周”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忽然有些酸。不是感动,是累。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大声喊道:“快备轻舟,我亲自去见周公瑾。”
十
刘备的艨艟舟靠上吴军的大船。有人引他爬上楼船,走入船舱时,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素白的袍子,目光清亮,像是能看穿人心。
“刘豫州。”那人站起来,抱拳行礼,“瑜,久仰大名。”
刘备还礼。他打量着这个人,这个孙权派来的人。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有些不安。他想起自己三十二岁的时候,还带着关羽张飞在仍在公孙瓒麾下谋生。
“周都督,”他坐下,开门见山,“今拒曹公,深为得计。敢问,战卒有几?”
周瑜伸了三根手指:“三万。”
刘备的手抖了一下。三万。曹操号称八十万,就算没有八十万,二十万总是有的。三万对二十万,怎么打?他沉默了很久。
“恨少。”他说。
周瑜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自信。“此自足用,”他说,“豫州但观瑜破之。”
刘备看着他,看着这个比他小了十五六岁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打过仗吗?你见过曹操的兵吗?你知道八十万是什么概念吗?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子敬呢?”他忽然问,“鲁子敬何在?”
周瑜摇头:“你要见子敬,可以自己去柴桑找他。还有,诸葛亮也在柴桑。他们过几天就到夏口了”
刘备点了点头,站起来。他走到舱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瑜还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像是在等什么。刘备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回到樊口,关羽和张飞在等他。
“如何?”关羽问。
刘备沉默了很久,说:“三万。”
张飞的脸色变了:“三万?三万够做什么?曹操号称八十万,就算是二十万,三万也……”
“周公瑾说,足够了。”刘备打断他。
关羽和张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刘备,等着他做决定。刘备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周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没有的东西。不是兵,不是粮,不是地。是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