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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会猎于吴 曹操以八十 ...

  •   第二章 会猎于吴
      一
      建安十三年的初冬,柴桑城里的风忽然变了方向。
      往日里总带着江南水汽的暖风,一夜之间被来自江北的寒流取代,卷着江边的湿冷,呜呜地灌进讨虏将军府的回廊。廊下悬挂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乱响,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扑棱棱掠过青灰色的瓦顶,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孙权坐在堂上,案上的简牍堆得很高,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江水汹涌,拍着岸边的礁石,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侍卫进来的时候,孙权正在看舆图。舆图上画着长江,画着荆州,画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一直想见的人。曹操占了荆州,刘琮降了,刘备跑了。下一步,就是江东了。
      “主公,曹操遣使送书。”侍卫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怕什么。
      孙权的手停了一下,接过书信。信封是白色的,没有花哨的纹饰,只有几个字:“曹丞相致讨虏将军。”他拆开,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八十万众。孙权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曹操在吹牛,知道曹操没有那么多兵,知道这封信是来吓他的。可他还是觉得手心出了汗。
      “传众人议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大事。
      堂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点起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明暗不定。
      张昭先到了,然后是虞翻,然后是步骘、顾雍、诸葛瑾、是仪,还有那些跟着孙策打天下的老臣,一个个走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看见了那封信。信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又回到孙权案上。堂上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诸君以为如何?”孙权问。张昭第一个开口。他是江东的老臣,孙策托孤时便在这里。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曹操豺狼也,挟天子以征四方,动以朝廷为辞。今拒之,事更不顺。且将军大势可以拒操者,长江也。今操得荆州,奄有其地,刘表治水军,蒙冲斗舰乃以千数,操悉浮以沿江,兼有步兵,水陆俱下,此为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矣。而势力众寡,又不可论。愚谓大计不如迎之。”
      堂上响起一片附和声。
      老臣们纷纷点头,有人说“张公所言极是”,有人说“曹操势大,不可抗拒”,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孙权的眼睛。孙权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孙坚,想起兄长孙策,想起他们打下江东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血。现在他们有了江东,有了六郡,有了数万兵。可这些兵,这些地,这些人,能守住吗?
      虞翻站起来。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一瘸一拐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是被流放过的,又被召回来,脾气还是那么硬。“主公,”他说,“曹操诡计多端,此信虚张声势耳。八十万?他哪有八十万?北方兵士不习水战,荆州降卒人心未附。主公若迎之,江东基业,从此休矣!”张昭摇头:“虞仲翔,你太天真了。曹操虽无八十万,三十万总是有的。我江东之众,不过五万,何以抵挡?”两人争执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支持张昭,有人附和虞翻,有人低头不语。
      孙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敲着案几,一下,又一下。他想起那封信。那封信写得很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他知道,这不是信,是战书。曹操在告诉他:你打不过我,你挡不住我,你不如降了。他忽然想,如果父亲在,会怎么做?如果兄长在,会怎么做?他不知道。他们都不在了。只有他在这里,在这座城里,在这些人中间,做那个决定。
      “主公,”张昭的声音又响起来,“臣以为,迎曹则江东安,拒曹则江东危。此存亡之际,不可不慎啊。”
      孙权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江风吹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晃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兄长临终时拉着他的手说:“举江东之众,与天下争衡,卿才略非我不及。”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兄长不是让他去打天下,是让他守住这片地,守住这些人,守住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他们还在争,还在吵,还在说该降还是该战。他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不烦了。他知道,他们怕。怕曹操的兵,怕曹操的刀,怕曹操的八十万。他也怕。可他不能怕。
      “都下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堂上却忽然安静下来。
      张昭还想说什么,看见孙权的脸色,终究没有说。众人鱼贯而出,堂上只剩下孙权一个人。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窗外,江水在夜里流着,像是永远不会停。他忽然想,明天,也许明天就会有答案。可明天在哪里?他不知道。

      二
      夜深了,孙权还坐在堂上,面前的案上摊着曹操那封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可每一个字都像刀,一下一下剜在他心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侍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公,张公求见。”孙权的手停了一下。张昭。那个从父亲时代就跟在身边的人,那个兄长临终时托付的人,那个在江东待了二十年的人。
      “请他进来。”
      门开了。张昭走进来,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很亮。他走到孙权面前,躬身。孙权扶起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公,深夜来此,有何见教?”张昭没有急着回答。他看着案上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孙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主公,”张昭终于说,“老臣在江东二十年了。”
      孙权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从父亲到兄长,从兄长到自己,这个人一直都在。
      “二十年前,”张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老臣从徐州南渡,过了长江,到了江东。那时天下已乱,董卓烧了洛阳,天子流离失所。老臣以为,到了江东,就能找到一片净土,就能守住汉室的最后一点血脉。”他顿了顿,又说,“老臣是汉臣。”
      孙权的心跳了一下。他看着张昭,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张公,”他说,“你是在怪孤?”
      张昭摇了摇头:“不怪主公。老臣只怪这天下,怪这世道,怪自己无能为力。”他抬起头,看着孙权的眼睛,“主公可知道,老臣为何要劝主公迎曹?”
      孙权没有回答。他知道张昭要说什么,可他不想听。可张昭还是说了。
      “老臣不是降曹,”他的声音很稳,“老臣是归汉。”
      堂上很静。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江水的涛声。孙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汉室倾颓,天子蒙尘,”张昭的声音高了些,“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本该以死报国。可老臣在江东二十年,眼看着天下四分五裂,眼看着百姓流离失所,眼看着中原成了战场。”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够了,真的够了。”
      孙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远处的天边,隐隐有火光,像是谁在烧什么东西。他知道那是曹操的营火。
      “张公,”他的声音很轻,“你觉得,曹操是汉臣吗?”
      张昭沉默了很久。“他不是。可天子在他手里,朝廷在他手里,天下也在他手里。我们若降了,便是归了汉室;我们若战,便是与天下为敌。主公,”他站起来,走到孙权身边,“老臣知道,主公心里不甘。可这天下,已经经不起再打下去了。”
      孙权转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张公,”他终于开口,“你难道不知道,孤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张昭没有说话。
      “死在荆州,死在刘表的地盘上,死在黄祖手里。”孙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江面上的月光,“孤的兄长,是怎么死的?死在江东,死在自己人手里,死在那些降了又反、反了又降的人手里。”他顿了顿,又说,“孤这一辈子,都在替他们报仇。可这仇报了八年,敌人还在,这天下还是那么乱。”
      张昭低下头,没有说话。
      “张公,”孙权的声音忽然很轻,“你说你是汉臣。可孤不是。孤是孙坚的儿子,是孙策的弟弟,是江东之主。孤的父亲没做过一天汉臣,孤的兄长也没做过一天汉臣。孤,也不会做。”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孤知道,你说的有道理。降了,天下就太平了。可孤不能。不是不想,是不能。孤若降了,父亲的仇谁来报?兄长的命谁来还?那些跟着我们打天下的人,他们怎么办?”
      张昭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徐州,他也是这样看着一个年轻人,等着他做决定。那时他还年轻,以为这天下的事,只要想做就能做成。现在他知道了,天下的事,不是想做就能做成的。有些路,不是自己选的,是命。
      “主公,”他说,“老臣明白了。”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老臣只想问主公一件事。”
      孙权看着他。
      “若有一天,主公得了天下,还会记得汉室吗?”
      孙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张公,孤连江东都快守不住了,哪里还敢想天下?”
      张昭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孙权,看了很久。他忽然想,也许这个人,比他想得更远。也许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操心。
      “老臣告退。”他说。
      孙权没有留他。他站在那里,看着张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灯烛摇摇晃晃。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兄长临终时也是这样看着他,也是这样等着他做决定。那时他说:“举江东之众,与天下争衡,卿才略非我不及。”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兄长不是让他去打天下,是让他守住这片地,守住这些人,守住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

      三
      入冬之后,吴郡寒烟四起,江风卷着湿冷雾气漫过城郭,街巷间草木半枯,行人皆裹紧衣衫。河面薄冰初结,舟楫渐稀,唯有城头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一派肃杀冬景。
      张承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案上摊着一封信,是父亲张昭从柴桑写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曹操破荆州,刘琮降,刘备走。主公召议,当有定夺。承儿,你在吴郡,也当早作打算。
      他放下信,站起来,走到窗前。风打在芭蕉叶上,啪啪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他想起父亲年轻时从徐州南渡,过了长江,到了江东。那时天下已乱,董卓烧了洛阳,天子流离失所。父亲说,到了江东,就能找到一片净土。他在江东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少年变成了老人。可他心里,一直记着自己是汉臣。
      “公子,诸葛先生、步先生、严先生到了。”侍卫在门外通报。
      张承转过身:“请。”
      门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是诸葛瑾,他穿着一件青布袍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是琅琊人,从中原来,在江东待了十几年,可说话还是带着北方的口音。步骘跟在他后面,个子不高,眼睛却很亮。他是淮阴人,也是从中原来的。严畯走在最后,沉默寡言,可一开口,便让人不得不听。他是彭城人,和张承是同乡。
      四个人坐下,都没有说话。
      窗外突然下起下雨,雨声淅沥,像是在替他们叹气。
      过了很久,诸葛瑾才开口:“仲嗣,令尊的信,我们都看过了。”
      张承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们会看过。父亲的信,不是只写给他一个人的。
      “你们怎么看?”他问。
      步骘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曹操破了荆州,水陆并进,号称八十万。刘琮降了,刘备跑了。下一步,就是江东。”他顿了顿,又说,“子布先生劝主公迎曹,你们都知道了吧?”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张承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酸。他们都是中原来的,都是汉臣,都是在这江东漂泊了半辈子的人。他们想回家,想回那个有天子、有朝廷、有汉室的地方。他知道,因为他也想。
      “你们觉得,父亲做错了吗?”他问。
      严畯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张承。
      “仲嗣,令尊没有做错。他只是想回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我们都是中原来的,都记得洛阳的繁华,我们在江东待了这么多年,可我们的根,还在北方。”
      张承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常常跟他讲徐州的事。讲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朋友。他从来没有见过徐州,可他觉得,那是他的家。
      “可我们回得去吗?”他问。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滴滴答答,像是在哭。
      诸葛瑾是四个人里最安静的一个。他总是笑着,可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步骘常说他像一口井,表面平静,底下深不可测。他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可今晚,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江东待了十几年了。”他说,“刚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回去的。回琅琊,回老家,回那个我长大的地方。可一年又一年,回不去了。”
      步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是从中原来的,从淮阴来的。他也想回去。可他不知道,回去了又能怎样?家乡还在吗?朋友还在吗?那些他记忆里的东西,还在吗?
      “子布先生劝主公迎曹,”步骘的声音很稳,“不是降曹,是归汉。天子在许都,朝廷在许都,天下也在许都。我们若归了,便是归了汉室。”他顿了顿,又说,“可主公不愿意。”
      严畯苦笑了一下。他是彭城人,离许都不远。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去过洛阳,见过天子出行。那时天子还小,坐在车辇上,怯怯地看着两边的人。他以为天下会一直这样,以为汉室会永远在。可后来,董卓进了洛阳,烧了宫室,掘了陵墓。天子从长安跑到洛阳,从洛阳跑到许都。他也从彭城跑到江东,跑了很远很远,远到再也回不去。
      “主公不愿意,是因为他是孙坚的儿子,孙策的弟弟。”严畯的声音很轻,“他不是汉臣,他是江东之主。他要守住他父亲、他兄长用命换来的东西。”
      四个人沉默了很久。张承看着他们,忽然想,也许他们这辈子,都回不去了。不是路太远,是心太远。
      “你们说,”他开口,声音有些涩,“陆绩呢?顾邵呢?他们也是江东人,他们也想去许都吗?”
      步骘摇了摇头:“陆绩是陆康的儿子,顾邵是顾雍的儿子。他们的根在江东,在吴郡,在会稽。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想回家,他们想守家。”
      张承没有说话。他想起陆绩,那个比他年轻几岁的人。陆康死后,陆绩继承了家业,在江东做了官。他很少说话,可每次说起汉室,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张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回许都。他只知道,有些人,是回不去的。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四个人还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走。案上的茶已经凉了,灯也快灭了。诸葛瑾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天亮了。”他说。
      三个人都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像是什么东西要出来了。远处的江面上,有船正在靠岸。船不大,可帆很白,白得像是一片云。
      “那是谁?”严畯问。
      没有人回答。他们只是看着那艘船,看着它越靠越近,看着它消失在晨雾里。张承忽然想,也许那艘船,是来接他们回家的。可他知道,不是。他们的家,在很远的地方,远到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诸葛瑾转过身,看着他们。“子布先生要归汉,主公要守吴。我们呢?我们要去哪里?”
      三个人都没有回答。他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来,久到晨雾散尽,久到那艘船消失在江面上。
      张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我们哪里也去不了,”他说,“我们是吴臣。”
      诸葛瑾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吴臣也好,”他说,“汉臣也罢。只要天下太平,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张承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忽然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天下太平了,在哪里都是家。可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还要去见很多人,说很多话,做很多事。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四
      当柴桑那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孙权的堂兄孙贲正在豫章太守府的堂上,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封信,信是曹操写来的。措辞客气,意思却明白:荆州已定,江东何去何从,将军当早做决断。他看了很多遍,看得眼睛都酸了。
      他是孙坚的侄子。他跟孙策打过江东,跟孙权守过六郡,豫章太守做了好几年,从没觉得这位置这么烫人。曹操的大军已经到了江陵,旌旗蔽日,船帆遮江。刘琮降了,刘备跑了。下一个是谁?是他,是孙权,是江东六郡。他怕了。他想起父亲孙静,想起叔叔孙坚,想起那些跟着他们打天下的人。他们不怕,可他们死了。他还活着。他不想死。
      “备马,”他对侍卫说,“我要送封信去许都。”
      侍卫正要走,门外忽然有人通报:“朱将军到。”孙贲的手停在半空。
      朱治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袍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是孙坚的老部下,跟着孙坚打董卓,跟着孙策定江东,跟着孙权守六郡。几十年了,他什么都没变。走路还是那么慢,说话还是那么少。
      “君理兄,”孙贲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朱治没有回答。他坐下来,看着案上那封信,看了很久,久到孙贲有些不自在。
      “豫章太守,”朱治终于开口,“听说你要送儿子去许都?”
      孙贲的脸色变了变。“你听谁说的?”“听谁说的不重要。”朱治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孙贲沉默了一会儿,说:“曹操已破荆州,水陆并进,号称八十万。江东……能挡得住吗?”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女儿是曹家妇,曹公未必会为难我。若先送子为质,或许可保一家平安。”
      朱治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孙贲,看了很久,久到孙贲低下头去。
      “破虏将军,”朱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昔率义兵入讨董卓,声冠中夏,义士壮之。”孙贲抬起头。他知道朱治在说谁,说的是他叔叔孙坚。那个在阳人城下打得董卓抱头鼠窜的人,那个在岘山被黄祖伏击而死的人。那人死了快二十年了。
      “讨逆继世,”朱治继续说,“廓定六郡。”他说的是孙策。那个二十岁就打下江东的人,那个被许贡门客刺杀的人。那人也死了快十年了。堂上很静。孙贲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朱治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讨虏聪明神武,”朱治的声音高了些,“继承洪业,揽结英雄,周济世务,军众日盛,事业日隆。虽昔萧王在河北,无以加也。”他说的是孙权。那个坐在柴桑城里的人,那个比他们年轻了二十岁的人。
      孙贲低下头:“我知道。可曹操……”
      “曹操?”朱治打断他,语气忽然硬起来,“曹操阻兵,倾覆汉室,幼帝流离,百姓元元未知所归。中国萧条,或百里无烟,城邑空虚,道殣相望。士叹于外,妇怨乎室,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以此料之,岂能越长水与我争利哉?”
      孙贲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朱治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当年跟着孙策渡江时的样子。
      “将军,”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当此之时,背骨肉之亲,违万安之计,割同气之肤,啖虎狼之口,为一女子,改虑易图,失机毫厘,差以千里,岂不惜哉?”
      孙贲的脸红了。他知道朱治在说什么。他在说那个嫁给曹家的女儿,他在说那个他想送去许都的儿子,他在说他要做的事。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怕了半辈子,打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女人。
      “君理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他没有说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朱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将军,”他说,“还记得破虏将军临终前说的话吗?”
      孙贲愣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孙坚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江东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那时他还年轻,以为江东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命。现在他知道了,江东很小,小到只能容下一条路。不是降,是战。
      “信,不送了。”孙贲站起来,把那封信拿起来,放在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一点一点地烧上去,烧到曹操的名字时,忽然旺了一下。他把烧尽的纸灰拂到地上,看着它们散开,像是什么都没有过。
      朱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将军,”他没有回头,“讨虏在柴桑,等着你呢。”孙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孙贲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天边有一抹晚霞,红得像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着孙策渡江时的情景。江水也是这么宽,天也是这么红。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死,可他没死。他活了下来,活了这么多年。现在,他还要活下去。不是跪着活,是站着活。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外,朱治已经上了马,正在等他。他翻身上马,两人并辔而行,往柴桑的方向去。
      身后,豫章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画画。他不知道那幅画画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该回去了。
      五
      黟县的山道上,一个女人背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跑着。她的衣裳破了,脸上全是泥,脚上的鞋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割得血肉模糊。她不敢停,身后就是安勒山,山上住着金奇。金奇有一万户人,说是户,其实全是拿刀的山贼。他们把山下的村子烧了,把人赶上去了,不去的就杀。她的男人不肯去,被他们砍了头,挂在村口的树上。她抱着孩子跑出来,跑了一天一夜,跑到黟县城外,城门却关着。她跪在城门口,磕头,喊,哭。城上的兵看了她一眼,把脸转过去了。
      城里的县令说,不能开。开了,山贼混进来,整座城就完了。
      她跪在那里,跪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孩子饿了,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解开衣裳喂他,奶水却没有了。她抱着孩子,坐在城墙根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远处的山。山是黑的,山里有火,那些火是金奇的。他在山上建了寨子,寨子里有抢来的粮食,抢来的布帛,抢来的女人。他在山上当皇帝,山下的人,是蝼蚁。
      歙县的乌聊山比安勒山更高。毛甘在那里,也有一万户。他的人不叫山贼,叫“义军”。他们说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可“富”是城里的商户,“贫”是山下的百姓。他们把歙县周围的村子扫了一遍又一遍,秋粮刚熟就来抢,抢完了粮食抢牲口,抢完了牲口抢人。村里的老人说,毛甘以前也是种地的,后来闹黄巾,他上了山,就再也没下来。有人说他其实也不想当山贼,是没活路。可没活路的人多了,不是每个人都去抢别人的活路。
      最凶的是黟县的林历山。那座山四面都是悬崖,刀削一样,直上直下。山上住着陈僕和祖山,两万户人,是整个丹阳最大的贼窝。山只有一条路上去,窄得只能走一个人,连刀盾都举不起来。山贼在上面堆满了石头,有人上来就往下砸。官府来过几次,都上不去。上不去,就打不了。打不了,他们就更猖狂。他们把黟县和歙县之间的路断了,商队不敢走,行人不敢过。信使要绕几百里山路,才能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有一回,一个信使被他们抓住,剥了衣裳,绑在树上,让他在那里冻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已经硬了。
      县里的文书送到郡里,郡里的文书送到府里,府里的文书送到许都。可许都太远了,曹操在打荆州,顾不上丹阳。丹阳的太守换了三个,第一个被山贼杀了,第二个辞官不干了,第三个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山贼要粮,给;山贼要盐,给;山贼要铁器,也给。不给怎么办?他守不住城,守不住百姓,只能守自己。
      百姓们开始逃了。黟县的百姓往西逃,歙县的百姓往东逃,逃到没有山的地方,逃到没有山贼的地方。可哪里没有山贼?武强、叶乡、东阳、丰浦,一个接一个地沦陷了。那些地方的人,有的被杀了,有的被抓上山了,有的自己上了山——不上山,就只能等死。叶乡有个书生,读过书,识得字,在村里教书。山贼来了,他带着学生往山里跑,跑到一个山洞里躲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房子烧了,学堂也烧了,他教书的竹简被踩得稀烂。他蹲在废墟里,捡起一块碎简,上面写着“学而时习之”,只有这几个字还认得清。他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县城的墙上贴着告示,说朝廷很快就会派兵来平贼。可“很快”是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没有人知道。百姓们只知道,山上的贼越来越多,山下的日子越来越难。粮食不够吃,盐不够吃,铁锅破了都没处补。有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观音土吃了不消化,肚子胀得像鼓,人就那么胀死了。死了,就扔到山沟里,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天越来越冷了。山上的贼窝里,火堆烧得旺旺的,山贼们围着火吃肉喝酒。山下,百姓们缩在破屋里,瑟瑟发抖。他们不知道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也不知道明年春天,地还能不能种。他们只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六
      孙权坐在堂上,手里又捏着一封急报。信是黟县令派人送来的,跑了三天三夜,马换了好几匹,人到了府门口就瘫了。信上写着:林历山贼势愈炽,陈僕、祖山连破四乡,县令不敢出城,百姓逃散。他看了一遍,扔在案上。又拿起来,再看了一遍,又扔下。
      堂上站满了人,文官武将,济济一堂。但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等孙权开口。孙权没有开口。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堂外有风,吹得窗棂作响。
      “主公,”张昭又开口了,“当务之急,是议御曹之策。至于丹阳山贼,不过是疥癣之疾——”
      “疥癣之疾?”孙权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站起来,把案上的急报抓起来,狠狠摔在地上。“黟县、歙县、武强、叶乡、东阳、丰浦,六县沦陷!金奇一万户屯安勒山,毛甘一万户屯乌聊山,陈僕、祖山两万户屯林历山!四万户山贼,就在我江东腹地!这是疥癣之疾?”
      堂上鸦雀无声。张昭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孙权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想起那些从丹阳逃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站在城门口,像一群饿鬼。他想起那个叶乡的书生,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山贼把我的学堂烧了,把我的学生抢走了,我教了十年的书,什么都没了。”他想起那些被砍了头挂在树上的男人,那些被抢上山再也没有回来的女人,那些在山道上被剥了衣裳冻死的信使。他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脸。
      “八十万众,”他低声说,“八十万众在江北,还没过江。可山贼就在我家里,烧我的房子,抢我的粮食,杀我的百姓。你们不去想怎么剿贼,在这里吵怎么御曹?”
      他坐下来,端起茶杯,手在发抖。茶洒了一些,烫了他的手,他却没有感觉。
      鲁肃站出来,躬身道:“主公,御曹与平贼,非不可并行。曹操虽强,有长江之险,非一日可渡。而丹阳山贼,已在腹地,如火燎原,不早扑灭,恐成大患。”
      孙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鲁肃说得对。但他也知道,群臣的心思不在山贼身上。曹操那封信,像一盆冷水,把所有人都浇懵了。八十万众,这四个字,比任何山贼都可怕。
      程普站出来了。他是老将,跟着孙坚打过仗,跟着孙策打过仗,跟着孙权也打了十年。他站在堂上,胡子一翘一翘的,声音像打雷:“主公,给我五千兵,我去丹阳,把那些山贼的脑袋全砍下来!”孙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德谋,你有这份心,我领了。但你去了丹阳,谁来守柴桑?”
      程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柴桑比丹阳更重要。曹操要是过了江,柴桑就是第一道防线。他不能走,谁都不能走。可山贼怎么办?
      堂上又安静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孙权坐在那里,觉得胸口堵得慌。曹操的信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丹阳的山贼像一把火,烧在脚下。他上不去,下不来,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主公,”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轻,但很稳,“臣有一言。”
      孙权抬起头,看见朱治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儒袍,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走到堂中,行了一礼,说:“主公,丹阳山贼,非不可平。臣举一人,可当此任。”
      孙权看着他:“谁?”
      “威武中郎将贺齐。”朱治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贺齐熟悉丹阳地形,深谙山越之性。建安、汉兴、南平之乱,皆其所平。此人用兵,不在多,在精;不在力,在谋。若使贺齐率本部兵马,配以丹阳郡兵,剿抚并用,山贼可平。”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贺齐,他当然知道。那人是会稽山阴人,做过永宁长、吏部郎,后来在候官、建安一带平过山越,打得很好。他记得有一次,贺齐进兵建安,贼首洪明、洪进、苑御、吴免、华当五个人,各率万户,连营而守。贺齐斩了洪明,剩下的都降了。那一次,他斩首六千级,名帅尽擒。这样的人,放在丹阳,也许真的能行。
      “贺齐,”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问诸葛瑾,“你怎么知道他行?”
      朱治说:“臣闻其名久矣。此人治军严整,赏罚分明,将士用命。且其人性沉毅,不为浮言所动。丹阳之事,非此人不可。”
      孙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窗外,江水在暮色中沉甸甸地流着,远处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说:“传令,命威武中郎将贺齐,率本部兵马,进讨丹阳。黟、歙诸县,皆听其节制。”
      他顿了顿,又说:“告诉贺齐,山贼要平,百姓也要安。剿抚并用,不可滥杀。”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孙权站在堂上,看着众人。他们的脸上,还有惊惶,还有不安,还有对曹操那八十万众的恐惧。但至少,丹阳的事,有人去办了。他坐下来,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很苦。
      “御曹的事,”他说,“明日再议。今日,先到这里。”
      众人行礼,退了出去。堂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一切都吞进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不知哪里是岸。但他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贺齐,”他低声说,“丹阳的事,就交给你了。”

      七
      柴桑的夜,比往日更沉。孙权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堂外的更鼓敲了一更又一更,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心上。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前。月光很白,白得像是一层霜,铺在院子里,铺在瓦上,铺在那条通往江边的路上。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备马。”他对侍卫说。
      侍卫愣了一下:“主公,这么晚了……”
      “备马。”孙权重复了一遍。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孙权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沿着江边慢慢走。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寒意。他裹紧了外袍,看着远处的天。天边有一颗星,很亮,亮得像是在等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是走。走了很久,久到马都累了,他才发现自己停在一座宅子前面。
      那是鲁肃的家。他来过很多次,可从没有在半夜来过。他站在那里,看着门上的灯笼,看了很久。门忽然开了,鲁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散着,像是刚从榻上起来。
      “主公?”他愣了一下,“您怎么……”孙权没有说话。他翻身下马,走了进去。鲁肃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跟着。
      堂上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孙权坐下来,鲁肃坐在对面。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孙权开口:“子敬,孤睡不着。”鲁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孤在想这几天的事。”孙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子布他们的话,孤都听了。他们说得有道理。曹操势大,不可抗拒;长江之险已与我共之;不如迎之。孤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可孤……”他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鲁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主公在想什么?”
      孙权沉默了很久。“孤在想父亲,在想兄长。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把命都搭进去了,才换来的江东。孤若降了,他们在地下,会怎么想?”他顿了顿,又说,“孤也知道,子布他们想归汉。他们是从中原来的,他们的根在北方,在许都,在天子脚下。他们想回去,孤能理解。可孤回不去。孤的根在江东,在这片他们用命换来的土地上。”
      鲁肃看着他,忽然开口:“主公,肃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孙权点了点头。鲁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向察众人之议,专欲误将军,不足与图大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孙权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
      “若我鲁肃若是归降曹操,尚且可以;可将军您,却万万不可。”鲁肃转过身,望着孙权,缓缓说道:“为何这么说?我若降曹,曹操必会依我的名望与身份,给我一份差事,至少还能做个底层属官,乘坐牛车,有吏卒相随,与士大夫们交游论学,日后逐级升迁,仍不失州郡郡守之位。”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凝重:“可将军您若归降曹操,又能有什么样的归宿呢?”
      孙权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前几日在堂上,张昭、顾雍他们说的话。他们说得都有道理,可他们没有说这一句。鲁肃说了。
      “子敬,”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众人所持之议,令我大失所望。如今你阐明长远大计,正与我所想相合。这是上天把你赐给我啊。”
      鲁肃摇了摇头:“主公,肃不敢居功。肃只是一介书生,不懂军事。能助主公成大事者,非肃也。”孙权看着他:“那是谁?”鲁肃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鄱阳的位置上。
      “周郎,”他说,“公瑾在鄱阳,练水军已有数月。若论军事,江东无人能出其右。主公若欲拒曹,非公瑾不可。”
      孙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他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鄱阳,离柴桑三百里。周瑜在那里,在练水军。
      “公瑾会回来吗?”他问。
      鲁肃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主公召之,公瑾必来。只是……”他顿了顿,“肃有一事相求。”
      孙权看着他。鲁肃深吸一口气,说:“公瑾若回,必与肃同议拒曹。可朝中诸公,多主迎降。主公若不能决,则大事去矣。”
      “子敬,”他说:“明日便遣人召公瑾回柴桑。”
      鲁肃跪下,磕了一个头。
      孙权扶起他,看着他,看了很久。
      “子敬,”他说,“孤若败了,江东便没了。你怕吗?”
      鲁肃摇了摇头:“肃不怕。肃只怕主公不敢战。”
      孙权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苦笑,又像是释然。
      “孤怕,”他说,“可孤更怕死了以后,没脸见父亲和兄长。”
      天快亮了。孙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鲁肃。“子敬,你说公瑾会来吗?”
      鲁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主公放心,公瑾必来。”
      孙权点了点头,走了出去。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身后,鲁肃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不知道这一仗能不能赢,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这天下到底还有没有太平的日子。他只知道,他不能降。
      回到府中,天已经大亮了。孙权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天空。那里有一抹鱼肚白,像是谁在天上画了一道缝。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来人,”他说,“传令去鄱阳,召周瑜速回柴桑。”

      八
      柴桑城里的灯亮了一夜。
      孙权端坐堂上,案上舆图铺展,山川江河一目了然。他指尖轻轻落在夏口之处 —— 那是刘备新败奔往的栖身之地,也必将是曹操下一步鲸吞的要冲。
      若曹操遣张允统领水军顺江东下,不出数日,舟师便可直逼城下。江北沔口本就孤悬在外,断无守住之理。一旦沔口失守,夏口便失却缓冲,西有江陵大军顺流压境,北有汉水曹军渡江南击,两面夹击之下,刘备那支刚经长坂大败的残兵疲卒,又如何能挡得住虎狼之师?
      “主公,鲁子敬求见。”侍卫进来通报。
      孙权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
      鲁肃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江风的气息。他刚从夏口回来,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脸上都是倦色,眼睛却亮得很。
      “子敬,刘备如何?”孙权问。
      鲁肃坐下,没有急着回答。他喝了口茶,缓了缓气息,才说:“刘备已至夏口,兵不满万,将不过关张赵数人,残兵败卒,士气低迷。”
      孙权的眉头皱起来:“如此不堪一战?”
      “正因不堪一战,才需早做打算。”鲁肃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夏口上,“曹操已取襄阳、江陵,蔡瑁张允荆州水师若南下,不日即至。刘备若守夏口,便是首当其冲,必为曹军所破。”
      孙权沉默。他知道鲁肃说的是实话。
      “主公之意,救不救刘备?”鲁肃问。
      孙权摇头:“不知如何救。”
      鲁肃的手指往南移了移,点在樊口上:“主公请看,樊口在江南,背靠樊山,前控长江,内连湖网。此乃天然屏障,易守难攻。”
      孙权的目光落在樊口上,沉吟不语。
      “且樊口属我江东。”鲁肃的声音低了些,“刘备若驻樊口,便是在我军腹地。其一,可保其安全,免被曹军速破;其二,便于我军就近调度、协同作战;其三——”他顿了顿,看着孙权的眼睛,“主公可随时知道,刘备在做什么。”
      孙权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明白了。让刘备移驻樊口,不是救他,是把他攥在手里。刘备那点残兵,放在夏口,是颗随时会丢的棋子;放在樊口,便是自己手中的一张牌。
      “子敬以为,刘备肯去?”孙权问。
      鲁肃笑了:“刘备现在走投无路,能有一席之地安身,已是万幸。况樊口与夏口隔江相望,不过数十里水路,移驻并非难事。臣已与诸葛亮商议过,孔明深以为然。”
      “诸葛亮也同意?”孙权有些意外。
      “孔明明白,夏口不可守,守则必亡。”鲁肃顿了顿,又说,“且孔明欲联吴抗曹,若刘备覆灭,联盟便无从谈起。他比我们更想让刘备活下来。”
      孙权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江水汤汤,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他想起曹操那封信,想起那“八十万众”的字样,想起群臣惊慌失措的面孔。他需要刘备,不是可怜他,是江东需要那块挡箭牌。
      “让刘备移驻樊口,”孙权转过身,“子敬,你派人去办。”
      鲁肃躬身行礼,转身要走。孙权忽然叫住他:“子敬。”
      鲁肃停下来。
      “刘备此人,”孙权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他能用吗?”
      鲁肃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备枭雄也,非久居人下之辈。然眼下,他与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只要曹操在,刘备便是我们的盟友。”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鲁肃走了,堂上又只剩下孙权一个人。他看着舆图上的夏口和樊口,一江之隔,却是生死之别。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刘备就成了江东的屏障;走错了,便是引狼入室。可他别无选择。
      远处的天边,隐隐有火光,像是谁在烧什么东西。孙权不知道那是曹操的营火,还是刘备的残兵。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鲁肃走出柴桑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翻身上马,往夏口的方向去。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气。他想起刘备在当阳见到他时的样子,那双疲惫不堪却还亮着的眼睛。他忽然想,也许刘备不是挡箭牌,是种子。种在江东,也许会长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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