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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挥师江东 建安十三年 ...

  •   第一章
      一
      建安十三年的初冬,襄阳城头的曹字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边角被吹得翻卷如浪。城楼下,汉水汤汤东逝,奔涌不息,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刀光剑影、恩怨纠葛都冲刷干净。曹操负手立在城头,望着脚下这座他等了十几年的城 —— 从讨董时的遥遥相望,到平定北方后的虎视眈眈,如今终得踏足,他看了很久,目光里翻涌着未平的波澜。
      身后,随他东征的文武群臣列立如林。荀攸、夏侯惇、曹洪、刘晔、满宠、董昭,还有刚从荆州归降的蒯越、蔡瑁、张允之流,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城楼。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江面上席卷而来,带着水汽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 那是长江的味道,是孙权、刘备的味道,是他觊觎了太久的天下的味道。
      “丞相,” 荀攸上前一步,手中捧着一卷舆图,“荆州已定,下一步如何进兵,还请丞相示下。”
      曹操接过舆图,缓缓展开。地图上的长江弯弯曲曲,如一条蛰伏的巨蟒,从巴蜀一路蜿蜒至大海。江陵、夏口、柴桑,一个个地名如棋子般嵌在江畔,静待他落子。他的手指在江陵上停顿片刻,又滑至柴桑,最终收势合图,目光扫过众人:“诸君以为,下一步该当如何?”
      夏侯惇第一个跨步而出,声如洪钟:“丞相,末将愿为先锋,渡江击贼!” 话音震得城楼上的灰尘簌簌下坠。
      曹操笑了笑,未置可否,转头看向荀攸。
      荀攸沉吟半晌,拱手道:“荆州新定,人心未附。刘备逃往夏口,孙权观望柴桑。臣以为,当先取江陵,扼长江上游之险,再徐图江东。”
      曹操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追问:“江陵可取,江东可图否?”
      荀攸默然。他知道曹操的心思 —— 取江陵易,图江东难。江东有长江天险,孙权有水军之利,绝非一战可定。可曹操已等不及了,二十年征战,他头发已白,岁月不饶人。
      刘晔随即出列:“臣观天下之势,北方已定,唯南方未平。今荆州归顺,顺流而下直取江东,此天赐良机也。若待孙权坐大,与刘备联手,则江东难图矣。”
      曹操望着刘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 这番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满宠却摇头:“江东水军精良,不可轻敌。臣以为,当先练水军,以图缓进。”
      “丞相兵锋所向,天下莫敢不从!” 董昭反驳,“今荆州水军已降,顺流而下直取柴桑,江东震动,孙权必降。”
      群臣议论纷纷,或主战,或主缓,各有说辞。曹操静静听着,未曾插嘴。他知道众人所言皆有道理,可统一天下的路只有一条,终究要他自己抉择。
      他想起中平六年起兵以来,二十年东征北战 —— 从兖州立足,到徐州鏖战,从官渡破袁,到平定河北、收服幽州、拿下并州,一路披荆斩棘,打到须发皆白。如今站在荆州城头,望着长江对岸的江东,那片从未踏足的土地,或许是他统一天下的最后机会。
      “孤意已决。”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喧嚣的议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顺江而下,直取江东。”
      众人霎时安静,齐齐望向他。
      曹操转过身,重新望向江面。夕阳为江水镀上一层金光,碎浪翻滚如熔金。他忽然想起官渡之战前夜,也是这样望着黄河,也是这样对身边人说 “孤意已决”。那时他赢了,赢了袁绍,赢了河北,赢了半壁天下。现在,他还会赢吗?
      窗外,江水汤汤,奔流不息。

      二
      襄阳城曹操府邸,暮色初临。曹操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沉沉望向城外,神色悠远。
      城外汉江水势浩荡,新降的荆州水军正在操练。蒙冲斗舰列阵往来,船桨齐划,劈开碧浪,溅起的水花如雪似玉,在暮色中泛着清辉。号角声呜呜咽咽,盘旋在江面上,惊起一群沙鸥,扑棱棱振翅飞向天际,渐成黑点。远处,樊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 那是刘备不久前仓皇弃守之地。
      “好水,” 曹操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志得意满的轻快,尾音微微上扬,“好船,好兵。”
      荀攸立在他身后半步,微微颔首,语气恭谨:“荆州水军,久负天下盛名。今归主公麾下,实乃如虎添翼。”
      曹操朗声笑了,转身时衣袍扫过窗棂,带起一阵风。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列立的数位谋士,最终定格在人群末尾一人身上。那人面容清瘦,须发已染霜华,一双眼睛却沉静如水,不见波澜。他身着一袭普通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既无佩剑,也无持笏,在满府甲胄寒光中,倒像个格格不入的清贫书生。
      “文和,” 曹操唤道,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上前说话。”
      贾诩应声上前,躬身行礼,声线平稳:“主公。”
      曹操抬手指向汉水方向,目光灼灼:“你看如今这水军,较之当年官渡,如何?”
      贾诩沉默片刻,缓缓答道:“官渡无水。”
      曹操闻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你说得极是,官渡无水。故袁绍败了,我胜了。如今我有水军,有步骑,有荆州沃土,更据天下大半疆土。孙权小儿,不过偏安江东一隅,何足惧哉?”
      说这话时,他眼中亮得惊人,仿佛已望见建业城头易帜。声音洪亮,穿透府院,引得城下操练的士兵纷纷抬头张望。江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宛若一面即将出征的战旗。
      “主公,” 贾诩的声音很轻,轻得似汉水上拂过的风,却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臣有一言,愿呈主公。”
      曹操转头看向他。贾诩的背微微佝偻,像是被数十年的乱世风雨压弯了脊梁,可那双眼睛里,却亮得像两颗寒星,在灰蒙蒙的天色中闪烁。
      “讲。” 曹操言简意赅。
      贾诩缓缓抬头,直视曹操的眼睛,语气恳切:“明公昔年破袁氏,今又收汉南之地,威名远播四海,军势之盛,天下无双。若能借旧楚之富庶,犒赏将士,安抚百姓,使荆楚之民安土乐业,人心归服,则可不劳师众,而江东自会稽首臣服矣。”
      府中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皆看向贾诩,有惊讶,有不解,亦有暗中颔首者。荀攸垂首而立,手指在袖中轻轻叩击,不知在盘算什么。许褚按刀而立,面色如常,耳廓却微微竖起,不愿错过一字。
      曹操脸上的笑容骤然凝住。他凝视着贾诩,目光深邃,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卷着江雾吹来,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吹动他玄色衣袍,也吹动他腰间悬挂的佩剑,发出细碎的铮铮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敲,一下,一下,节奏沉稳,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威压。
      “不劳众而江东稽服?”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喜怒,“文和,你以为孙权会自缚双手,登门来降?”
      贾诩轻轻摇头:“臣不敢妄言。只是臣以为,兵者乃凶器,战事本属危事。我军远来疲惫,士卒多染疫疾;荆州新定,人心尚未归附;刘备在夏口,刘琦在江夏,皆虎视眈眈,伺机而动。若不稍作休整,急于东下,恐非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 曹操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文和,你随我多年,可曾见过这世上有万全之策?”
      贾诩默然不语,垂首而立。
      一旁忽然有声音响起:“贾大夫此言,在下以为未合时宜。”
      众人循声望去,董昭迈步而出。他年约四十余岁,面容刚毅,双目精明锐利,透着果决之色。他走到曹操面前,拱手一礼,随即转向贾诩,言辞沉稳,不疾不徐:“文和兄,今韩遂、马超之辈仍窥伺关右,虎视眈眈,主公岂能安坐荆州,欲以威德怀柔吴会?此荆州之地,本是孙、刘必争之要冲。荆楚之民,久服刘表之雄威,亦惮孙权之武略,积习既久,实非我曹氏诸将所能轻易制御。若今日弃此不取,待孙、刘合纵连衡,根基稳固,他日再图,必难上加难矣。”
      他稍作停顿,目光愈发坚定,语气铿锵:“今主公新定江汉,声威震慑扬、越,既得刘表遗留之水战器具,又藉荆楚健儿之楫棹娴熟,此乃荡平天下之良时,廓清寰宇之良机。如此机缘,若不乘势进取江东,更待何时?”
      贾诩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公仁之言,不无道理。只是 ——”
      “只是什么?” 董昭追问,目光灼灼。
      贾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我总觉得,这一仗,打得太急了。”
      董昭笑了,语气带着几分慨然:“文和兄,天下事,岂能尽如人意?当年官渡之战,若主公畏难不进,何来今日之基业?”
      贾诩不再多言,低下头,缓缓退后一步。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渐渐熄灭,宛若灯盏燃尽了油,火苗微微摇晃,终是暗了下去,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曹操看着这一幕,久久沉默。他的目光望向远方 —— 那里是江东的方向,是孙权的方向,更是他梦寐以求的天下一统之路。手指在窗棂上的敲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叩击着众人的心弦。
      此时,程昱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指尖先点在夏口,再移至柴桑,最后落在江陵,动作缓而坚定。帐中静极了,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孙权新登大位,尚未为海内所忌惮。” 程昱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分明,“曹公无敌于天下,初举荆州,威震江表。孙权虽有谋略,却无力独当我军兵锋。”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曹操:“刘备素有英名,关羽、张飞皆万人敌之勇。孙权若欲自保,必当资助刘备,以共御我军。”
      曹操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的意思是,孙权不但不会杀刘备,反而会拨兵助他?”
      “正是。” 程昱颔首,语气笃定,“二人合则两利,分则俱亡。孙权非庸碌之辈,必明此理。他予刘备兵甲,刘备替他抵挡我军锋芒。此战一开,孙刘联盟便会牢不可破。到那时,刘备借势而成,再想除之,便难如登天了。”
      曹操沉默了许久,帐外传来更鼓声,沉稳悠远,一下,一下,敲打着夜色。他起身走到舆图前,俯身凝视,目光在江东山川间逡巡,久久未语。
      “你说得对。”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豪迈,“孤不怕他们合。孤只怕他们不合。若孙、刘敢合流,孤正好一战定乾坤,尽收江南之地!”
      程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有未尽之言,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默然退下。他知道,曹操的决心已定,再多言语,亦是枉然。
      贾诩始终未曾再开口,董昭与程昱也各归其位,帐中复归寂静。
      曹操最后看了一眼舆图,目光锐利如刀,随即转身迈步而出。他的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仿佛已踩在了平定江东的路上。他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宛若要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众谋士紧随其后,衣袍摩擦声哗哗作响,在庭院中回荡。
      贾诩走在最后,脚步迟缓,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仿佛踩在绵软的棉花上,虚浮无力。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动他花白的胡须,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旧官袍,也吹动他那颗沉沉下坠的心。
      走下曹府台阶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府中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张扬着必胜的气焰。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城墙上,孤零零的,宛若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树,在暮色中独自伫立。
      他没有随曹操前往江边检阅水军,只是缓缓转过身,沿着青石街巷,一步步慢慢走去。背影单薄,渐渐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三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贾诩没有睡。
      他坐在驿馆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月光如水,倾泻而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上。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襄阳城的万家灯火,远处是黑沉沉的汉水,水面上渔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坠入了碧波。
      他在想什么呢?
      或许在想二十年前,他还在李傕军中,惶惶不可终日,每日睁开眼睛都不知道能否活到天黑;或许在想十五年前,他投奔曹操,曹操握着他的手说 “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那时他以为找到了明主,以为可以安度余生;或许在想今日董昭的慷慨陈词,曹操的雄心勃勃。
      他忽然想起董昭说的 “震荡之良会,廓定之大机”。也许董昭是对的,也许他真的老了,老到没了年轻人的锐气,老到不再相信一战定乾坤,老到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没错。荆州新定,人心未附;士卒疲惫,疫病横行;刘备在侧,孙权在后。这个时候东下,不是打仗,是赌博。
      窗外,月光依旧皎洁,照着襄阳城的千家万户。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漫漫长夜。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他不知道自己是智者还是愚者,只知道这一夜,他未能说服主公,他 “失” 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的那一头,曹操也没有睡。
      曹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他的手指在江夏、夏口、柴桑、建业之间游移,像是在丈量天下的距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窗外,月光如水。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无人听见的话:“文和,你说的,也许是对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凝视地图,指尖在长江的航道上反复摩挲。
      半年后,当曹操败走华容道,在泥泞中挣扎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贾诩的劝谏?会不会想起那个在襄阳城头劝他勿要急于东下的谋士贾诩?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贾诩知道,自己是对的。
      这就够了。

      四
      夜深了,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舆图上的山川城邑忽明忽暗。曹操仍负手立在案前,目光如炬,久久未移。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反复摩挲,最终停留在襄阳一带 —— 那是折冲将军乐进的驻地。
      “文谦,留屯襄阳,五千精兵,守一座孤城。” 曹操低声自语,指尖微微用力,“够不够?”
      帐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无人能答。他太清楚襄阳的分量 —— 那是荆州北线的门户,是连接中原与江汉的枢纽,一旦有失,前线补给便会彻底中断。可眼下兵力捉襟见肘,能分给乐进的,唯有这五千精锐。
      手指移向樊城,那里标注着徐晃的名字。“公明,别屯樊城,五千将士。” 曹操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可趁势讨伐中卢、临沮、宜城诸地,清剿残寇,稳固后方根基。” 他仿佛已看见徐晃率军疾驰,扫清沿途隐患的景象。
      再往南,当阳的位置清晰可见。“伯宁,五千人镇当阳。” 曹操的声音平缓了些,满宠的沉稳干练,足以守住这处江汉要冲,阻断敌军西袭之路。
      视线转向后方,夏侯渊的名字旁,标注着 “督运粮草” 四字。“妙才督粮,后路无忧。” 曹操轻舒一口气,夏侯渊是他最信任的族弟,治军向来严整果锐,法令既明,部伍肃然,凡粮草转运、辎重调度,皆能措置得宜,从无迟滞。其麾下副将张喜,更是沉勇干练、长于军计,临事持重,调度有方,深得夏侯渊之信重。此番大军南征,粮道绵长,干系全军命脉,曹操便将督运粮草、镇护后路的重任,一并托付给二人,最为稳妥。
      而汝南方向的李通,麾下兵马随时待命,可作为应急之援,驰援任何一处告急之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北线集群 —— 赵俨统领的七支精锐。于禁的毅重、张辽的勇猛、张郃的机变、朱灵的稳健、李典的持重、路招的果敢、冯楷的锐进,皆是身经百战的中原劲旅。“虽不习水战,” 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手指在七人驻地间划出道弧线,“但守护南北补给干线、防备侧翼偷袭,足矣。”
      这七军如一道坚实的屏障,横亘在荆州北线,既确保了前线与许都、宛城的联系畅通,又能牵制关中、江夏的异动,让他得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挥师东进,与孙、刘一决雌雄。
      烛火渐暗,曹操的身影在舆图上投下长长的剪影,指尖仍停留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上,良久未动。他想起官渡之战,那时他仅有两三万人,袁绍却拥兵十万。他守了半年,等来了许攸来投,等来了火烧乌巢,等来了袁绍溃败。那时他赌赢了。现在呢?他麾下有两万精兵,加上蔡瑁、张允的两万多水军,不足五万人。孙权有多少?刘备有多少?他不知道。
      天快亮了。曹操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天空。那里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像是谁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缝隙。他知道,天一亮,他就该派兵布阵了。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舆图。舆图上的长江弯弯曲曲,如一条蓄势待发的巨蟒。他忽然想起官渡之战前夜,也是这样望着黄河,也是这样对身边人说 “孤意已决”。那时他赢了,赢了袁绍,赢了河北,赢了半壁天下。现在,他还会赢吗?

      五
      建安十三年的晚秋,江陵城头换上了黑色的旗帜。
      曹仁站在城墙上,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身后是刘表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府库,粮草堆积如山,战船沿江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将军,”长史陈矫走过来,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府库清点完毕。粮草够三万大军两年用度两年,战船五百余艘,箭矢百万支,足够主攻东征大军用度。”
      曹仁点点头,目光仍望着远处。他想起曹操临行前的话——那日许昌城中,曹操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江陵是荆州的心脏。我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能供大军南下的粮仓。”
      如今刘备只带了几十个人逃往夏口。孙权在柴桑观望,隔着几百里江水,连影子都看不到。江陵的物资,他们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从明日起,”曹仁转身下令,声音沉稳,“粮草重新登记造册,分类入库,劣者汰之,优者存之。所有战船,能用的集中到津渡,编入水军;不能用的,拆了取木料,修补可用之船。”
      陈矫领命,又问道:“征兵之事?”
      “荆州兵散落各地者不少,张贴告示,招募旧部。愿归者编入军中,不愿者归家务农,不得勉强。”曹仁顿了顿,“另,遣快马往许昌,报知主公:江陵物资已清点完毕,可供大军东征之用。”
      “牛金,你带人沿江巡视,从夷陵到夏口,每一处渡口、每一处浅滩,都要标注清楚。水军要用,步骑也要用。”
      牛金抱拳:“末将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曹仁几乎住在了津渡上。每日查看粮船装卸,清点兵器入库,接见前来投奔的荆州旧部。手指划过每一袋粮食,像是在掂量这座城池的斤两。
      “将军何必如此辛劳?”陈矫问。
      曹仁没有回头,只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江陵是荆州的心脏。主公要把这颗心变成东征的引擎。引擎不转,大军如何东向?”
      一日黄昏,曹仁召集众将议事。
      他在地图上画出三道线:第一道,从襄阳沿汉水而下,是运粮的主道;第二道,从江陵东出,经竟陵、云杜,直抵夏口对岸;第三道,沿长江而下,是水军的主道。
      “三道并行,粮草、军械、兵力,源源不断南运。这就是主公说的——以江陵之资,供东征之师。”
      牛金问道:“将军,孙刘若来偷袭粮道,如何应对?”
      曹仁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他们不敢来。”
      他转身望向江面,负手而立。
      “刘备新败,兵不满千,如今蜷在夏口,连喘气都费劲。孙权隔着几百里江水,在柴桑观望,连夏口都不敢靠近。”他顿了顿,声音平淡如水,“眼前他们自顾不暇。”
      夜里,曹仁独坐府衙,面前摊着曹操的来信。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江陵在手,如楔入吴楚之腹。子孝勉之。”
      他反复读了三遍,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他望着东方——那是夏口的方向,是柴桑的方向,也是大军即将开往的方向。
      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下回信:“主公放心。江陵粮草已备,军械已整,兵员已募。此城,必为大军之基石。”
      搁笔时,窗外飘起了雪。
      他召集众将,在地图上画出五座城:乐进驻襄阳,满宠屯当阳,文聘守汉水、长江北岸的江夏,徐晃屯樊城,自己坐镇江陵。“五城呼应,互相支援。这就是主公说的——江北防御链。”
      与此同时,襄阳城曹操府内,曹操正坐在书房里。
      许褚走进来:“主公,江陵快马来报。”
      曹操展开信,只有几行字:“府库已封存,城防已加固,征兵已部署。”
      曹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他望着南方——那是江陵的方向,是曹仁的方向。
      “好,”他喃喃道,“好一个江陵。”
      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望着窗外的雪,低声说:
      “子孝,等大军进发,这江陵就是踏平江东的跳板。”

      六
      隔日清晨,襄阳城外,曹操中军大帐内。
      帐内一片寂静。荀攸凝视着舆图,眉头微蹙;贾诩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程昱低着头,似在深思。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在帐内轻轻回荡。
      曹操似乎未察觉这份沉默,他的手指重新落在地图上,声音沉稳有力:“曹子孝已完全占领了江陵,粮草兵器一应俱全,足为控扼荆扬之重镇。
      随即,他站起身,大声下令:“即日,我大军分三路进兵。西路,孤亲自统领,顺汉水入长江,直取夏口、柴桑。” 他看向蔡瑁,“水军为前驱,先行到江陵水域训练水军。”
      蔡瑁连忙躬身:“末将领命。”
      张允站在他身后,亦躬身附和。他们是荆州降将,刚归顺不久,曹操既需借他们的水军熟悉江道,也需借他们安抚荆州旧部之心。
      “仲业”曹操朝荆州降将队列中的文聘看去。
      文聘站在队列末尾,身着荆州降将的旧铠甲,脸上无甚表情。
      曹操看着他,缓缓道:“仲业率五千水军,为德珪(蔡瑁)二将后援。”
      文聘深深躬身,未发一言。无需多言,他的归顺与忠诚,尽在这一拜之中。
      曹操目光陡然转向赵俨,声如洪钟,震得帐中烛火骤明:“北路军马,以伯然为都督护军,总督七军!全军沿涢水长驱南下,于安陆境内结营立寨,控扼津要,与我水军东西呼应,共成合围之势!”
      话音未落,赵俨、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八将齐齐挺身出列,甲叶铿锵相撞,声震四壁。八人按剑躬身,齐声应诺,气势如山崩岳摧:“遵令!”
      曹操指尖在舆图上缓缓东移,落在江淮之间。
      “东路。”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令扬州刺史刘馥、别驾蒋济坚守合肥,严防孙权趁乱北袭。合肥城在,东线便在。告诉他们,不得擅动,坚守合肥。”
      他的手指在合肥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要把这座城钉在地图上。
      稍作停顿后,他收回手,语气转淡,却多了一分意味深长的笃定:“青徐二州,已平定数年,断然无忧。令徐州刺史臧霸时刻留意孙权动向。若有机会,让孙观、吴敦、尹礼各率青徐水军,佯攻吴郡边境。不求攻城略地,只需扰其后方,分其心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不必求胜,”他说,声音轻了下去,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重,“只要让孙权小儿心里悬着这根刺,不敢倾巢西顾,便是大功。”
      舆图前的将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人多问。他们知道,这条东线的安排,和西线、中线一样,都是棋局上的一枚子。不求速胜,只求牵制。曹操从来不是只盯着眼前那一步棋的人。堂上再次陷入寂静。众人皆知,东路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在西路与北路。可这两路加起来,也不过数万人马。曹操麾下的中原精锐,竟被他像撒豆子般,分散在荆州各处要地。
      “子廉。” 曹操点名。
      曹洪应声站出:“末将在。”
      “率五千精兵,随孤中军直发江陵。”
      “子和、子丹、文烈。”
      曹纯、曹真和曹休站出,肃立听令。
      “你三人为前军,率我虎豹骑精锐五千,即刻乘船沿汉水南下,在乌林一带安营扎寨,等我水军抵达。”
      “文达。”
      李通出列。
      “率你汝南精锐五千,为子和后援。”
      一道道军令接连传下,清晰而果绝。许褚率宿卫军将领,护在中军左右。他是曹操的亲卫,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身边最坚固的屏障。
      散会后,众人鱼贯而出。荀攸走在最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曹操仍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如松。荀攸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贾诩从侧门走出,沿着走廊慢慢前行。程昱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默然无语。走到拐角处,程昱忽然开口:“文和,你看这一仗,能打吗?”
      贾诩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丞相心意已决。” 他未答能否,只言心意已定。
      程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转身消失在旷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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