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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子,何必趟这潭浑水   三日前 ...

  •   三日前。长乐宫。
      沈昭宁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一动不动。
      镜中人穿着最名贵的云锦,衣料软得像水,绣着繁复的暗纹,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头上戴着点翠发钗,翠羽蓝得发亮,镶嵌的珍珠颗颗圆润,是御用监新贡的极品。
      好看吗?
      好看。
      可那不是她。
      她动了动脖子,那发钗便跟着晃了晃,沉甸甸的,压得她头皮发疼。
      “殿下,该用膳了。”宫女在一旁轻声提醒。
      沈昭宁没动。
      “殿下?”
      “放着吧。”
      宫女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说,悄悄退下了。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偌大的宫殿里,四周静得可怕。
      这是长乐宫,是整个后宫里最大最华丽的宫殿之一。皇帝说,这是她母亲当年住过的地方,如今物归原主,让她好好住着。
      好好住着。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
      怎么好好住?
      这宫殿大得能跑马,可四面都是墙,墙外还是墙,墙的尽头是更高的墙。她被困在这一重又一重的墙里,连喘气都觉得憋闷。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玉镯。
      清透翠绿,水头极好,是上等的翡翠。皇帝亲手给她戴上的,说是她母亲的遗物。
      好看吗?
      好看。
      可她戴着难受。
      那玉镯凉丝丝的,贴在手腕上,像两道枷锁,把她的手箍得死死的。
      她试着往下褪,褪不下来。那镯子不大不小,刚刚好卡在手腕最细的地方,像是量身定做的。
      量身定做的枷锁。
      沈昭宁盯着那对镯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在桌上狠狠磕了一下。
      “当”的一声脆响,镯子完好无损,她的手却疼得发麻。
      她倒吸一口凉气,抱着手直抽抽。
      “殿下!”宫女听见动静,慌忙跑进来,“您怎么了?”
      “没事。”沈昭宁摆摆手,“不小心碰了一下。”
      宫女看着她通红的手背,欲言又止。
      沈昭宁没理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截红绳。
      普普通通的红绳,编得有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一看就不是什么巧手人编的。
      可沈昭宁看着这截红绳,眼眶忽然就热了。
      这是她爹亲手编的。
      那个粗犷的汉子,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为了给她编这截红绳,笨拙地搓了又搓,试了又试,编坏了五六根,才编出这么一根像样的。
      她记得那天,她躲在书房门口偷看,看见她爹坐在窗前,皱着眉头,跟一根红绳较劲。旁边的小厮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滚一边去,我自己来。”
      她当时笑得直不起腰。
      后来她问他:“爹,你干嘛非要自己编?街上有的是卖的,比这好看多了。”
      她爹瞪她:“买的能有爹编的好?”
      她想了想,说:“买的确实比你编的好看。”
      她爹气得吹胡子瞪眼,作势要打她。她笑着跑了,跑出老远,回头喊:“爹,我跟你开玩笑的!你编的最好看了!”
      她爹站在原地,明明气得不行,嘴角却悄悄翘起来。
      沈昭宁攥着那截红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想回家。
      想她爹,想她娘,想那个被她气走了五个先生还舍不得骂她的娘。
      想碧桃,想那个总是一边抱怨一边给她打掩护的小丫鬟。
      想路云麾,想那个从小到大跟在她屁股后头的犟种。
      可皇帝说,她的家人在大牢里,等候发落。
      她不信。
      她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已经查清楚了”,什么“按国法擒拿了”——她才来京城几天?皇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在短短三天里查清一切,还把人抓了。
      除非……他早就知道。
      除非,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沈昭宁擦掉眼泪,盯着手里的红绳。
      她不信命。
      她从来都不信。
      皇帝以为,给她荣华富贵,给她无上宠爱,她就会乖乖当他的好女儿?
      做梦。
      她要逃出去。
      她要查清真相。
      她要回到她真正的家。
      可一连几日,她试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失败了。
      “陛下说了,公主千金之躯,不宜出宫。”
      “陛下说了,公主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宫里都有。”
      “陛下说了,这皇宫就是公主的家,公主何必想着出去呢?”
      陛下说了,陛下说了,陛下说了。
      沈昭宁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皇帝根本没打算让她出宫。
      什么“寻回爱女”,什么“补偿亏欠”,都是假的。他不过是要一个“先皇后的女儿”摆在那里,让天下人看看,他是个多么慈爱的父亲。
      至于她愿不愿意,她开不开心,她是不是想家——
      谁在乎?
      沈昭宁攥紧那截红绳,闭上眼睛。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要逃出去。
      ——
      三日后。宫宴。
      沈昭宁坐在高位上,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像戴着一张面具。
      她看着角落里那个醉醺醺的人,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是他。
      是路云麾。
      他还活着,还考中了探花。
      她看着他被人架到御前,看着他梗着脖子说“臣不愿意”,看着他垂着眼,满脸的生无可恋。
      她差点笑出来。
      这个傻子。
      还是那副倔样。
      她开口叫他抬头,看着他愣愣地看过来,看着他眼睛里从迷茫到震惊,再到不敢置信——
      她忍得很辛苦才没笑出声。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她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
      “父皇,”她说,脸上带着乖巧的笑,“女儿想和未来的驸马单独说说话。”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带了点羞涩:“父皇,您就别看了……”
      皇帝这才笑了,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好好相处。”
      沈昭宁福了福身,转身走向路云麾。
      他还在那儿跪着,傻愣愣地看着她。
      沈昭宁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勾:“探花郎,跟本宫走吧。”
      路云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她一把拽起来,拖着就走。
      身后传来太监宫女们的窃窃私语。
      “长公主好主动啊……”
      “探花郎那呆样,真是傻人有傻福……”
      路云麾被拽得踉踉跄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只知道,他握着一只手。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爬树,他拽过这只手;摔跤了,他拉过这只手;生气的时候,这只手踹过他无数回。
      是她的手。
      是他的岁岁的手。
      ——
      一路拽回长乐宫,沈昭宁“砰”的一声关上门,把所有人都关在外面。
      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路云麾。
      路云麾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烛火摇曳,映在沈昭宁脸上,把那层厚厚的脂粉照得有点吓人。
      路云麾看着那张脸,忽然有点恍惚。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丫头吗?
      怎么看着……像个假人?
      沈昭宁见他傻愣愣地盯着自己,忽然玩心大起。
      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路云麾就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他又退一步。
      再走一步,再退一步。
      “砰”的一声,路云麾撞上了身后的柱子。
      沈昭宁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嘴角噙着一丝笑。
      “探花郎,”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刻意的幽怨,“公子一身清白,何必趟我这潭浑水?”
      路云麾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那层厚厚的脂粉下,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意——
      他忽然福至心灵,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姑娘倾国倾城,”他说,声音有点哑,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又何必妄自菲薄?”
      沈昭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头上的点翠发钗哗啦啦响。
      “路云麾,”她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居然……哈哈哈哈……”
      路云麾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笑着笑着,两人都停了。
      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烛火在他们之间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重叠。
      “岁岁。”路云麾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沈昭宁看着他,没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我以为……是我害死了你。”
      沈昭宁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堵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别过脸去,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死。”她说,声音闷闷的,“活得好好的。”
      “嗯。”路云麾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沈昭宁忽然问:“我爹我娘……他们怎么样?”
      路云麾喉结滚了滚:“沈夫人……不太好。沈叔让我来找你。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飞快地擦掉,不想让他看见。
      可路云麾看见了。
      他伸出手,想帮她擦,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沈昭宁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逗笑了。
      “行了,”她抹了把脸,“别傻站着了,干正事。”
      “什么正事?”
      “逃出去啊。”沈昭宁理直气壮,“你以为我找你来是干嘛的?谈情说爱啊?”
      路云麾:“……”
      虽然确实不是,但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吧。
      沈昭宁已经走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扔出两套衣服。
      “换上。”
      路云麾接住一看——
      一套太监服。
      另一套是宫女服,显然是她自己的。
      路云麾看着那套太监服,沉默了一瞬。
      “……我穿这个?”
      “不然呢?”沈昭宁从屏风后探出脑袋,脸上已经擦干净了,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你难道想让我穿太监服?”
      路云麾看了看那套太监服,又看了看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认命地开始换。
      沈昭宁也缩回屏风后,飞快地换衣服。
      一边换一边说:“等会儿咱们混在散宴的人群里出去。我观察过了,宫宴结束的时候人最多最乱,守卫也松,是最好混出去的时候。”
      路云麾“嗯”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系腰带。
      这太监服怎么这么难穿?
      “你快点啊。”沈昭宁催促,“磨磨蹭蹭的。”
      “快了快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昭宁从屏风后走出来。
      她穿着那身宫女服,普普通通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没有了那些繁复的华服,没有了那些沉重的首饰,她又变回了那个沈昭宁。
      路云麾看着她,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沈昭宁瞪他,“你换好了没?”
      “换、换好了。”
      路云麾从屏风后走出来。
      沈昭宁一看,笑得差点趴地上。
      那太监服穿在他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大截手腕;裤腿也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帽子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哈哈哈哈——”沈昭宁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路云麾,你、你这样……哈哈哈哈,真像那么回事!”
      路云麾脸都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也觉得没法看。
      可他能怎么办?
      这衣服也不知道是谁的,他穿着就这么短,他也很绝望啊。
      “行了行了,别笑了。”他黑着脸说,“快走吧。”
      沈昭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收住,抹了抹眼角,正色道:“等等。”
      她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红绳。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玉镯。
      皇帝的玉镯,她母亲的遗物,她的枷锁。
      她轻轻褪下那对玉镯,放在枕边。
      翠绿莹润的玉镯,静静躺在那里,像两只被遗弃的眼睛。
      沈昭宁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那截红绳系在手腕上。
      普普通通的红绳,歪歪扭扭的针脚,却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她抬起头,看着路云麾。
      “走吧。”
      ——
      两人悄悄溜出长乐宫,混进散宴的人群里。
      宫宴刚散,到处都是人。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太监宫女们穿梭其间,收拾残局,一片乱糟糟的景象。
      沈昭宁低着头,跟在几个宫女后面,走得小心翼翼。
      路云麾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缩着脖子,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可他那身短了一截的太监服,实在太扎眼了。
      不时有人看过来,眼神古怪。
      路云麾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沈昭宁骂了一百遍。
      什么破衣服,谁穿的?
      沈昭宁浑然不觉,走得飞快。
      眼看就要到宫门口了,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喊——
      “站住!”
      沈昭宁心里一紧,脚步却没停。
      “叫你们呢,站住!”
      这回躲不过了。
      沈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低着头。
      路云麾也停下,站在她旁边,心跳如擂鼓。
      一个穿着甲胄的侍卫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们。
      “你们哪个宫的?怎么没见过?”
      沈昭宁低着头,脑子飞速转动。
      怎么办?怎么说?
      她正想随口编个谎,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是路云麾。
      他的手很热,握得很紧。
      沈昭宁愣了一下,忽然没那么紧张了。
      “我们是浣衣局的。”路云麾开口,声音平稳,“今儿人手不够,被叫来帮忙的。”
      侍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身短衣服,眼神更古怪了。
      “浣衣局的?怎么穿成这样?”
      “衣服洗坏了。”路云麾面不改色,“将就着穿。”
      侍卫:“……”
      沈昭宁差点笑出来。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才忍住没笑出声。
      侍卫又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路云麾拉着沈昭宁,快步往前走。
      走出宫门,走出那条长长的甬道,走出那高高的城墙——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外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忽然甩开路云麾的手,撒腿就跑。
      “岁岁!”路云麾吓了一跳,赶紧追上去。
      沈昭宁跑得飞快,裙角在风里翻飞,像一只逃出笼子的鸟。
      她跑到一棵大树下,停下来,回头看着追来的路云麾。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路云麾!”她喊。
      路云麾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你跑什么跑……”
      沈昭宁不等他说完,忽然一把抱住他。
      路云麾僵住了。
      他张开双臂,不知道该怎么办,就那么傻站着。
      沈昭宁抱了他一下,就松开,退后两步,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来找我。”
      路云麾看着她的笑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月光把她整个人笼罩。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
      沈昭宁愣住了。
      “路云麾?”
      “别动。”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来,“让我抱一下。”
      沈昭宁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就一下。”她说。
      路云麾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沈昭宁忽然推开他。
      “行了行了,抱够了,快走吧。”她转身就走,“等会儿天亮了,追兵该来了。”
      路云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岁岁!”
      沈昭宁回头。
      路云麾站在月光下,看着她,眼睛里像是藏着很多很多话。
      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这次,别再丢了。”
      沈昭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跑。
      “放心吧,丢不了!”
      路云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咧开嘴笑了。
      然后他拔腿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喊——
      “你慢点!等等我!”
      “不等!你自己追!”
      “沈昭宁!”
      “路云麾!”
      “你等等我!”
      “就不等!”
      夜风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跑着,跑向远方的夜色。
      月光温柔地照着他们,照在这两个逃出牢笼的野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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