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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一世英名,没有你 路云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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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云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京城的。
他只知道,那天他从客栈出来,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太阳都是灰的。
他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明明是同一条路,可来的时候,那丫头在前面又笑又闹,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花说好看,一会儿又回头冲他做鬼脸,嫌他骑得太慢。
现在呢?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路云麾忽然勒住马。
他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来路漫漫,暮色四合,什么也没有。
他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久到马都开始不耐烦地刨蹄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又勒住马。
这回他没回头,只是低着头,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那天在大殿外等消息的时候,有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那个女扮男装的,当场就……”
“嘘,小声点,这事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人都没了……”
“怎么处置的?”
“还能怎么处置,欺君之罪,当然是……”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也不愿听清。
他只知道,他的岁岁,没了。
那个从小跟他比高低、赢了就得意洋洋、输了就耍赖的丫头,没了。
那个嘴上说要杀他片甲不留、却每次都在他饿肚子时塞给他桂花糕的丫头,没了。
那个让他追了十几年、追得心甘情愿的丫头,没了。
路云麾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他想起临行前,她说:“等我金榜题名,让你当我的探花小弟!”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下巴扬得高高的,得意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探花小弟。
他还没当上呢。
她怎么就不在了呢?
路云麾在马背上坐了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慢慢催马往前走。
夜风很凉,吹得他眼眶发酸。
他忽然很想找人打一架。
打谁都行,打死最好。
可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离京城越来越远。
——
三天后,路云麾回到了镇上。
远远就看见国公府门口站着人——沈夫人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小厮,一个个翘首以盼,脸上带着笑。
他们在等。
等大小姐回来。
等那个去考状元的疯丫头回来。
路云麾勒住马,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这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可他必须迈。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
沈夫人看见他,眼睛一亮,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岁岁呢?”她问。
路云麾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岁岁呢?”沈夫人又问了一遍,声音开始发颤。
路云麾垂下眼,喉结滚了滚,终于挤出几个字:“她……皇上嘉奖,要参加宫宴,晚几天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沈夫人。
沈夫人盯着他,盯着他通红的眼眶,盯着他发白的脸色,盯着他紧攥的拳头。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腿一软,往后倒去。
“夫人!夫人!”
丫鬟小厮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扶住她。
沈夫人靠着丫鬟,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盯着路云麾,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路云麾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他想上去扶,可他没有资格。
是他。
是他说的那句话。
是他激她去考科举。
是他害死了她。
如果不是他嘴欠,她就不会把自己关进书房,就不会女扮男装去赶考,就不会……
都是他。
都是他。
沈夫人被人扶进去了,门口渐渐空了。
路云麾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沈国公站在身后。
那个粗犷的汉子,眼眶也是红的,可腰杆挺得笔直。
“进来坐。”他说。
路云麾跟着他走进府里,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沈国公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路云麾没坐,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我的错。”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是我说的那句话,是我激她去考科举,是我……”
“起来。”沈国公打断他。
路云麾不动。
沈国公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岁岁是我闺女。”他说,“她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你就算不说那句话,她自己想做的事,也一定会去做。”
路云麾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可如果不是我——”
“没有如果。”沈国公伸出手,把他拽起来,“现在说这些,没用。”
路云麾被他拽起来,踉跄了一步,站稳了。
沈国公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信她死了吗?”
路云麾愣住了。
“我……我打听过,他们说欺君之罪,当场就……”
“你亲眼看见了?”
“……没有。”
“那就不算。”沈国公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闺女命硬,从小上房揭瓦,摔了多少回都没事。我不信她这回就栽了。”
路云麾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宽阔的脊背,此刻看着竟有些佝偻。
可他说出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路云麾心上。
“去京城。”沈国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路云麾攥紧拳头。
“我……”
“你什么你?”沈国公回头看他,“你不是从小到大都跟着她吗?怎么,这回就不跟了?”
路云麾胸口剧烈起伏。
跟。
当然跟。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都跟。
“我去。”他说,“我去找她。”
沈国公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塞给他。
“拿着,路上用。”
路云麾不要,沈国公硬塞进他手里。
“别死了。”沈国公说,“你要是也死了,岁岁回来,没人陪她玩了。”
路云麾握着那叠银票,眼眶又酸了。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沈国公。
“叔。”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一定把她带回来。”
沈国公摆了摆手,没回头。
路云麾咬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
三天后,京城。
路云麾又站在了那条长街上。
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可他的岁岁,不在这里。
他去打听,去问,去那些可能的地方找。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好像那个人,从来没存在过。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喊——
“放榜了!放榜了!”
人群涌向皇城的方向。
路云麾被裹挟着往前走,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榜单前。
他抬头看去。
榜首的位置,空空荡荡。
原本该写状元名字的地方,被人用黄绫遮住了。
路云麾盯着那个空位,眼眶忽然热了。
那个位置,一定是她的。
一定是。
他继续往下看。
榜眼,不认识。
探花——
路云麾三个字,明晃晃地挂在那里。
他愣住了。
他中探花了?
可那又怎样?
她想让他当探花小弟,她却不在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考中探花了,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甚至想把那个名字撕下来,踩进泥里。
这一世英名,没有她,活着都像个笑话。
——
傍晚,宫宴。
按照规矩,新科进士要进宫赴宴,谢恩,领赏。
路云麾站在人群里,穿着崭新的官服,像个提线木偶。
有人来跟他寒暄,他扯扯嘴角应付过去。
有人来敬酒,他仰头就干。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宴会设在太和殿旁的偏殿,不大,却极尽奢华。
路云麾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他也没抬头。
“探花郎,怎么一个人喝闷酒?”
路云麾没理。
那人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你知道吗,今儿这宫宴,可不单是为咱们办的。”
路云麾还是没理。
“皇上刚寻回失散多年的长公主,今儿要大宴群臣,庆贺一番。”
路云麾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长公主?
“听说是先皇后生的,当年不知怎么流落民间了,如今才找回来。”那人压低声音,“皇上高兴坏了,直接封了嘉宁长公主,听说今晚也要出席呢。”
路云麾攥紧酒杯。
先皇后的女儿,关他什么事?
他又低下头,继续喝酒。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阵骚动。
“长公主驾到——!”
路云麾没抬头。
反正不关他的事。
他只是继续喝酒,一杯接一杯。
可周围的人都在议论——
“那就是长公主?”
“怎么戴着重纱?看不清脸啊。”
“听说长得像极了先皇后,皇上宝贝得很,轻易不让人看。”
路云麾冷笑一声,又灌了一杯酒。
管她长什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的岁岁不在了。
他的岁岁,再也回不来了。
他继续喝,喝得人事不知。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探花郎?探花郎?”
他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
什么都看不清。
他又低下头,趴在桌上,什么都不想管了。
——
与此同时,大殿另一侧。
沈昭宁端坐在位上,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头上戴着沉重的点翠发钗,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
周围的大臣们说说笑笑,偶尔有人凑过来献殷勤,她只是淡淡地应着,眼睛却一直在四处看。
她想找一个认识的人。
一个可以带她逃出去的人。
可满殿都是陌生的面孔,一张张谄媚的笑脸,让她恶心。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推杯换盏的官员,扫过角落里那些唯唯诺诺的新科进士——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角落里,有一个人趴在桌上,像是喝醉了。
那人穿着探花的官服,身形瘦削,低着头,看不清脸。
可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那个背影一直跟在她身后,陪她爬树,陪她捉虫,陪她疯,陪她闹。
是他。
路云麾。
他还活着。
他还考中了探花。
沈昭宁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强压住激动,招了招手,叫来身边的宫女。
“看见角落里那个人了吗?穿探花官服的那个。”
宫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看见了,殿下。”
“去打听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宫女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儿,宫女回来了。
“回殿下,那是今年的探花郎,姓路,名云麾,是将军府的二公子。”
沈昭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是他。
果然是他。
她睁开眼睛,看向皇帝。
皇帝正和旁边的官员说笑,满面红光,得意洋洋。
沈昭宁忽然开口:“父皇。”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皇帝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父皇。
“娇儿?”皇帝看着她,眼里满是惊喜,“你叫朕什么?”
“父皇。”沈昭宁又叫了一声,脸上带着笑,“女儿有一事相求。”
皇帝大悦,挥了挥手:“说!只要你说,朕都答应!”
沈昭宁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
“女儿今年也到了适婚的年纪,”她说,“想在今科进士中,选一位驸马。”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他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朕的娇儿长大了,知道想夫婿了!”
他扫了一眼殿内的进士们,随手指了一个——
“那个,榜眼,叫什么来着?就他了!”
沈昭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个陌生的面孔,长得倒是端正,可眼睛里全是谄媚。
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娇嗔的表情。
“父皇,女儿不喜欢那个。”
皇帝挑眉:“哦?那你喜欢哪个?”
沈昭宁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趴着的人身上。
“那个。”她伸出手,指了指,“探花郎。”
皇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角落里那个醉醺醺的人,眉头微微一皱。
“他?怎么醉成那个样子?”
“女儿就喜欢他那个样子。”沈昭宁笑着,眼睛却亮得惊人,“父皇,您答应过的。”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
“宣探花郎。”
——
路云麾被人架着,踉踉跄跄走到御前。
他脑子昏昏沉沉的,眼前一片模糊,只隐约看见一个人坐在高位上,旁边站着一个穿宫装的女子。
“抬起头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路云麾没动。
有人按着他的后颈,逼他抬起头。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涂着厚厚脂粉的脸,雍容华贵,陌生极了。
他又低下头。
不是她。
不是他的岁岁。
“探花郎,”那个威严的声音又响起,“长公主看上你了,要选你做驸马,你可愿意?”
路云麾脑子里“嗡”的一声。
驸马?
让他当驸马?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不愿意。”他说,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臣不愿意。”
皇帝的脸色变了。
旁边的太监尖声道:“大胆!你敢抗旨?”
路云麾抬起头,直视皇帝,一字一顿:“臣已有婚约在身,不敢欺君。”
“婚约?”皇帝眯起眼睛,“和谁?”
路云麾张了张嘴,忽然说不出来了。
和谁?
和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和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垂下眼,不再说话。
大殿里的气氛凝固了。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探花郎,你抬头,好好看看本宫。”
路云麾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穿宫装的女子。
她站在灯火辉煌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此刻正看着他,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挑衅,一点……只有他才懂的笑意。
路云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昭宁看着他那个傻样,差点笑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皇帝,撒娇道:“父皇,您看他那个呆样,多好玩啊。女儿就要他。”
皇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路云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娇儿喜欢,那就这样吧。”
路云麾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个穿宫装的女子,看着她对他眨了眨眼,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像一场梦。
不是梦。
是她。
真的是她。
他的岁岁,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