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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殿上风云   三月的 ...

  •   三月的京城,繁华似锦。
      沈昭宁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长街,眼睛亮得像偷了蜜的猫。
      “这也太热闹了吧!”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绢花的、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还有杂耍班子在街边表演吞剑吐火,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震天响。
      沈昭宁恨不得立刻跳下马,一头扎进这人堆里。
      可她刚一动,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拽住了她的袖子。
      “干嘛?”她扭头瞪路云麾。
      路云麾面无表情:“人太多,别乱跑。”
      “我哪儿乱跑了?我就是想下去看看——”
      “看什么看,先找客栈。”
      “找什么客栈,先玩!”
      “先找客栈。”
      “先玩!”
      “先找客栈!”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旁边的碧桃捂嘴偷笑——这俩人,从小吵到大,十几年了,一点儿没变。
      最后还是路云麾先妥协。
      “行吧,”他松开手,“先玩半个时辰,然后找客栈。”
      沈昭宁得意地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她翻身下马,正要往人群里冲,忽然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
      怎么这么多人盯着她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男装,没问题;脸上——应该没沾东西;举止——挺正常的啊。
      正纳闷,一个穿着粉色比甲的姑娘忽然凑过来,红着脸问:“这位公子,敢问尊姓大名?”
      沈昭宁愣了一下。
      公子?
      哦对,她现在是个“公子”。
      她正要答话,旁边又凑过来两个姑娘,一个拿着团扇遮着脸,一个手里捏着帕子,都是满脸羞涩,眼睛却直往她身上瞄。
      “公子生得好生俊俏……”
      “是啊是啊,比那戏文里的小生还好看……”
      沈昭宁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些人,是在……搭讪她?
      她看了看那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水灵,杏眼桃腮,说话声音也好听,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
      沈昭宁的心瞬间就飘了。
      美女姐姐!
      好多美女姐姐!
      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刚要开口,忽然被人一把拽到身后。
      路云麾挡在她前面,把那些姑娘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面无表情道:“他是我兄长,不方便告知姓名。诸位姑娘请回。”
      那几个姑娘愣了一下,看看路云麾那张冷脸,又看看被他挡在身后的“俊俏公子”,悻悻地散了。
      沈昭宁急了:“你干嘛呀!”
      “什么干嘛?”
      “我还没跟她们说话呢!”
      “说什么说?”路云麾扭头看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是来考试的,不是来招蜂引蝶的。”
      “我哪儿招蜂引蝶了?明明是她们自己凑过来的——”
      “那也不行。”
      “凭什么?”
      “凭……”路云麾顿了顿,别过脸去,“凭你现在是个男的。男的凑到姑娘堆里,像什么话。”
      沈昭宁被他气笑了:“路云麾,你是不是有病?那些姑娘主动来找我说话,又不是我去招惹她们——”
      “那也不行。”
      “你再说一遍?”
      “那也不行。”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生气,别跟这个犟种一般见识。
      可她还是没忍住,抬脚就踹。
      路云麾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脸上居然还带着点得意:“没踹着。”
      沈昭宁气得牙痒痒。
      旁边的碧桃笑得直不起腰。
      ——
      半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找到了一家客栈。
      掌柜的看见两个少年进来,热情地迎上去:“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路云麾说,“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门口拴着的两匹马,笑道:“二位是来赶考的吧?”
      “你怎么知道?”沈昭宁好奇。
      “嗨,这几天进京的,十有八九都是赶考的。”掌柜的指了指大堂里坐着喝茶的几个年轻人,“瞧,那几位也是。今年科考,可热闹了。”
      沈昭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几个书生正在高谈阔论,从文章诗词聊到朝堂大事,唾沫横飞,意气风发。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她还在院子里爬树掏鸟窝,为了一句气话把自己关进书房。
      现在,她站在京城的客栈里,成了万千赶考学子中的一个。
      这事儿要是让以前那几个教书先生知道,怕是得从坟里爬出来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笑了。
      路云麾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沈昭宁收回视线,“就是觉得,挺好玩的。”
      “好玩?”
      “嗯。”她眨眨眼,“你说,要是那些人知道我也是来考状元的,会不会吓一跳?”
      路云麾想了想那几个书生的反应,嘴角微微扯了扯:“可能会。”
      “那我可得好好考。”沈昭宁握了握拳,“到时候金榜题名,吓死他们。”
      路云麾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别过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沈昭宁没听清。
      “没什么。”他抬脚往里走,“我去放行李。”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怪怪的?
      ——
      三日后,科考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考生们提着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干粮茶水,一个个面色凝重,像奔赴刑场。
      沈昭宁站在队伍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困了?”路云麾在旁边问。
      “有点。”她又打了个哈欠,“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想考场上要是想如厕怎么办。”
      路云麾:“……”
      旁边一个考生听到,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沈昭宁浑然不觉,继续道:“你说,要是考到一半,我想去茅房,考官能让我去吗?”
      “应该……不能吧。”
      “那我憋着?”
      “……嗯。”
      “憋坏了怎么办?”
      路云麾无语地看着她:“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想什么?”
      “想……考题。”
      “考题有什么好想的?考什么我就答什么呗。”
      路云麾:……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的书可能是白读了。
      这丫头,明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可每次考试都比他考得好。小时候斗蛐蛐也是,她看着漫不经心,可一到关键时刻,总能赢。
      就好像……她天生就该赢似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们。
      搜身的官差打量了沈昭宁两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沈昭宁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
      官差例行公事地搜了搜,没发现异常,摆摆手让她进去了。
      沈昭宁松了口气,回头看了路云麾一眼。
      路云麾冲她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走进不同的考舍,消失在人群里。
      ——
      考场里,沈昭宁展开试卷,扫了一眼题目。
      然后她愣住了。
      这题……
      她眨眨眼,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行字。
      旁边有个考生已经开始唉声叹气,抓耳挠腮,一副恨不得当场撞墙的样子。
      沈昭宁却笑了。
      这题,她刚好读过。
      不止读过,还背过。
      不止背过,还写过三篇策论,篇篇都被她自己批得狗屁不通,然后又重写。
      她提起笔,蘸了蘸墨,开始答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的字还是跟狗爬似的,可内容却条理清晰,引经据典,一气呵成。
      考场外,阳光正好。
      考场内,少女伏案疾书,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
      三日后,放榜。
      沈昭宁和路云麾挤在人群里,仰着脖子找自己的名字。
      “中了中了!”旁边有人欢呼。
      “我也中了!”
      “天哪,我居然中了!”
      人群沸腾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当场晕过去,被人抬着出去了。
      沈昭宁找了半天,终于在榜单中间偏上的位置看到了三个字——
      沈遂。
      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假名,远方来的平民少年郎,无父无母,孑然一身。
      她愣住了。
      虽然她对自己有信心,可真的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我中了。”她喃喃道。
      旁边路云麾也在找自己的名字,闻言扭头看她:“你中了?”
      “嗯。”她指着榜单,“那儿。”
      路云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沈遂”两个字,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我也中了。”
      沈昭宁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云麾”三个字,就在她名字下面不远。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笑了。
      “接下来就是殿试了。”路云麾说。
      “嗯。”沈昭宁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殿试是三天后?”
      “对。”
      “那这三天……”她眼睛亮了,“咱们是不是可以玩了?”
      路云麾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
      三天的时间,足够把京城玩个遍。
      沈昭宁换回女装,穿了一身轻快的湖绿色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清清爽爽,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
      路云麾看着她,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沈昭宁瞪他。
      “没什么。”他别过脸,“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好。”
      “哪样?”
      “就……挺好看的。”
      说完,他耳根悄悄红了。
      沈昭宁没注意到,她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快点快点!今天要去逛庙会!”
      路云麾跟在后面,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庙会上人山人海,沈昭宁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看杂耍,一会儿猜灯谜,一会儿又跑去买糖人。
      路云麾紧紧跟着她,寸步不离。
      “你跟着我干嘛?”沈昭宁回头瞪他。
      “怕你走丢。”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刚才差点撞到人。”
      “那是意外!”
      “还有上次,在集市上,你差点被拐子拐走。”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反正我跟着你。”
      沈昭宁无语了。
      这人,怎么跟块狗皮膏药似的?
      可不知怎的,她心里又有点……暖?
      呸呸呸,想什么呢。
      她甩甩头,继续往前冲。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庙会、灯市、茶馆、酒楼……他们几乎把京城逛了个遍。
      最后一天晚上,两人坐在客栈的屋顶上,看着满城的灯火,谁也没说话。
      夜风温柔,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沈昭宁忽然开口:“路云麾。”
      “嗯?”
      “你说,明天殿试,会考什么?”
      “不知道。”
      “万一考砸了怎么办?”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路云麾扭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眼睛却亮亮的,像盛着星星。
      他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的灯火,轻声道:“因为你从来不会输。”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倒是。”她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了,回去睡觉,明天好好考。”
      她跳下屋顶,跑了两步,忽然回头。
      “路云麾!”
      “嗯?”
      “你也好好考!考好了,我让你当我的探花小弟!”
      路云麾看着她,月光在她身后铺了一地。
      他轻轻笑了。
      “好。”
      ——
      殿试当天。
      太和殿巍峨耸立,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沈昭宁站在队列里,穿着那身青衫,头戴方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少年书生。
      可她的心却跳得厉害。
      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大殿深处。
      龙椅上坐着一个人,隔着重重帷幔,看不清面容。
      那就是皇帝。
      她要在他面前答题,要让他看到,女子也能比男子强。
      想到这儿,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宣——考生进殿——!”
      唱名声一重一重传出来,沈昭宁随着人群,一步一步走进太和殿。
      大殿里金碧辉煌,雕龙画凤,庄严肃穆。
      她低着头,按照规矩跪下行礼。
      “平身。”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沈昭宁站起来,垂着眼,等待下一步指示。
      可等了半天,也没动静。
      她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龙椅上那个人,正盯着她看。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好像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她脸上有花?
      还是她长得像谁?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旁边的太监忍不住小声提醒:“皇上?”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开始吧。”
      沈昭宁松了口气,开始答题。
      题目很难,可她答得很顺。
      一篇策论,从民生谈到吏治,从吏治谈到边防,引经据典,有理有据,一气呵成。
      答完,她抬起头,正对上皇帝的目光。
      他又在看她。
      这回,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沈昭宁心里直犯嘀咕。
      这皇帝怎么回事?老盯着她看什么?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从殿外传来。
      “让开!我要见皇上!有人犯了欺君之罪!”
      沈昭宁心里一紧。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个叫沈遂的考生!她是女的!她是女扮男装!”
      大殿里一片哗然。
      沈昭宁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下,指着她大喊:“皇上!臣亲眼所见!三日前,这个人在集市上穿着女装!她根本不是什么沈遂,她是女子假扮的!”
      大殿里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沈昭宁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慌,不能慌,千万不能慌。
      可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沈遂。”皇帝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他说的,可是真的?”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那是误会,可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殿试之前,她确实穿着女装在集市上逛过。
      那么多人看见,随便一问就知道。
      她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下。
      “臣……”
      “是女子,又如何?”
      话一出口,满殿皆惊。
      沈昭宁跪得笔直,一字一顿:“臣自幼读书,自知女子入科场,于礼不合,于法不容。可臣也想问一句——女子为何不能读书?为何不能科考?为何不能为官?臣斗胆,冒死一试,不过是想证明,女子未必不如男。”
      大殿里静得可怕。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押下去。”
      沈昭宁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侍卫上前,架起她的胳膊,往外拖。
      她挣扎着回头,看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坐在龙椅上,隔着重重帷幔,看不清表情。
      可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直到她被拖出大殿,那目光都没有移开。
      ——
      路云麾考完出来,到处找沈昭宁。
      找了一圈,没找到。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位兄台,你有没有看见一个长得特别俊秀的考生?姓沈,叫沈遂。”
      “沈遂?”那人愣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那个沈遂,是女的!女扮男装参加科考,被当场揭发,押进大牢了!”
      路云麾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抓住那人的胳膊:“押哪儿了?你知道吗?”
      “我、我怎么知道……哎你松手!”
      路云麾松开手,转身就跑。
      他要去救她。
      不管她在哪儿,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去救她。
      ——
      与此同时,大牢里。
      沈昭宁蜷缩在角落,盯着墙上的铁窗发呆。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以为最多是落榜,大不了被抓起来打一顿,赶出京城。
      可现在……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她抬起头,愣住了。
      皇帝。
      他居然亲自来了?
      皇帝站在牢门外,看着她。
      那眼神,和在殿上一模一样。
      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沈昭宁被看得心里发毛。
      “你……”她刚开口,皇帝忽然说话了。
      “你的眉眼,和她很像。”
      沈昭宁一愣:“谁?”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
      有人进来,端着一碗水,拿着一根银针。
      沈昭宁看着那根针,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要干什么?”
      “滴血认亲。”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昭宁头上。
      滴血认亲?
      和谁?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可皇帝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有人上前,用银针刺破她的手指,挤出一滴血,滴进碗里。
      然后是皇帝的血。
      两滴血在水中慢慢靠近,然后——
      融在了一起。
      沈昭宁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是爹娘的亲生女儿,怎么可能会和皇帝的血融在一起?
      “不……”她摇头,“这不可能。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皇帝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朕没有动手脚。”他说,“你是朕的女儿。是朕和先皇后的女儿。是朕失散多年的……娇儿。”
      娇儿。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沈昭宁心里。
      她不是娇儿。
      她是岁岁。
      是镇国公府的岁岁。
      是爹娘的岁岁。
      是路云麾的岁岁。
      不是娇儿。
      不是这个陌生男人的女儿。
      可那碗水就摆在她面前,两滴血融在一起,清清楚楚,不容辩驳。
      “为什么?”她抬起头,盯着皇帝,“如果我是你女儿,为什么会流落在外?”
      皇帝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沈昭宁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你不想说,对吧?”她说,“没关系。我也不想听。”
      皇帝看着她,良久,轻声道:“你会习惯的。”
      他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昭宁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盯着那碗水。
      碗里的血已经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就像她的命,从今天开始,也不再属于她自己。
      ——
      三日后。
      宫中大宴,庆贺寻回长公主。
      对外,那个叫沈遂的考生已经按国法处置,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对内,皇帝对沈昭宁说,他已经查清楚了,她的家人——那些胆敢收养公主却不禀报的人——已经按国法擒拿,等候发落。
      沈昭宁想笑。
      想大笑。
      想疯了似的大笑。
      她的家人,被擒拿了。
      她的爹,她的娘,那个把她当眼珠子疼的粗汉子,那个被她气走了五个先生还舍不得骂她的娘——被擒拿了。
      而始作俑者,是她的“亲生父亲”。
      是大宴上那个红光满面、接受群臣朝贺的男人。
      是那个一口一个“娇儿”、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长公主殿下,请更衣。”
      宫女捧着华服进来,金丝银线,绣着凤凰,华丽得像一场梦。
      沈昭宁看着那件衣服,一动不动。
      “殿下?”
      她慢慢伸出手,接过那件衣服。
      料子很软,很滑,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料子。
      可她只觉得冷。
      从头到脚,冷得彻骨。
      宫女帮她换上衣服,帮她梳头,帮她插上金钗步摇,帮她涂上胭脂水粉。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子。
      雍容华贵,端庄美丽。
      可她不是岁岁。
      不是那个会爬树、会掏鸟窝、会跟路云麾比高低的岁岁。
      她是嘉宁长公主。
      是皇帝的娇儿。
      是这座牢笼里的一只金丝雀。
      宴席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沈昭宁坐在皇帝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有人上前敬酒,说着恭维的话;有人远远看着,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大殿之外。
      那里,宫墙四四方方,把天空切成一小块。
      她想起小时候,国公府的墙也很高,可她总能翻出去。
      她想起路云麾,每次她翻墙,他都在下面接着。
      她想起爹,想起娘,想起碧桃,想起那些被她气走的教书先生。
      想起那个黄昏,她和路云麾拉钩,说以后一直一起玩。
      她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
      皇帝正笑着跟人说话,满脸的慈爱。
      慈爱。
      她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
      这宫墙四四方方,她暂时逃不出去。
      可她不信命。
      她从来都不信。
      皇帝以为,给她荣华富贵,给她无上宠爱,她就会认命。
      可他错了。
      她不是娇儿。
      她是岁岁。
      是镇国公府的岁岁。
      是那个从不认输的岁岁。
      总有一天,她要逃出去。
      回到她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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