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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古道奇兵   ...


  •   一

      九月初十,山河关。

      北疆秋深,长风卷着山野清霜,掠过连绵万里长城的青砖石墙。

      耗时两月、举国同心筑就的三关防线已然横亘群山,如银龙卧野,壁垒森严,牢牢锁死北疆门户。北狄主力覆灭、可汗完颜烈被俘、西域七国俯首称臣、岁岁纳贡,世人皆道,大渊北疆百年无虞,天下终得长治久安。

      朝野欢腾,万民颂德,边关将士亦多生松懈之心,以为战火尽熄,硝烟永散。

      可唯独立在雄关城头的顾长安,心底从无半分懈怠与安稳。

      大胜之后的太平,从来都是最易碎的幻梦。

      北狄王庭虽灭,主力尽丧,根深蒂固的草原势力却从未彻底消亡。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深处,散落着无数蛰伏的游牧部落,他们避过决战兵锋,留存战力,隐于戈壁荒草之间,如一群饥寒蛰伏的孤狼,敛去獠牙,暗藏凶性,死死盯着大渊北疆边境。

      长城可挡千军万马,却难防零星游寇、暗处蛰伏的残部。

      他们不举大军进犯,只待边关松懈、守军倦怠,便四散游走,劫掠边民、滋扰隘口、窥探布防,伺机卷土重来,复燃战火。

      真正的山河安定,从不是筑一城一墙便可定论。

      斩草,方得除根。

      帅帐帘幕被秋风轻轻掀起,带入一缕北疆微凉的霜气。王小虎步履匆匆而入,神色凝重,手中紧攥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躬身沉声禀报:“大人,北疆斥候传回急报,漠北深处异动频发。”

      顾长安立身帅案之前,指尖轻触案上铺开的北疆全域舆图,眉眼沉静如渊,不见波澜。他闻声抬眸,接过那封沾着边关尘土的急报,指尖缓缓展开信纸。

      字字寥寥,却字字惊心。

      漠北残余游牧部落悄然集结,整合散落残兵,聚得兵力三万有余,隐匿于无人踏足的漠北腹地,不举旗、不造势、不逼近关隘,只暗中屯兵蓄力,窥探山河关布防虚实,意图伺机滋扰边境,劫掠秋收边民。

      三万兵马,相较于此前十五万联军,不过疥癣之疾。

      可疥癣之疾,亦可溃烂成疮,迁延不愈,搅乱北疆刚刚稳固的太平格局。边境百里村落,皆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一旦敌寇突袭,必遭屠戮劫掠,数月安宁,一朝尽毁。

      “京中陛下可知晓此事?”顾长安合起信纸,声线平稳沉缓,听不出喜怒。

      “急报早已递入京城,陛下已知全貌,特传口谕,北疆防务尽付大人决断,问大人如何处置此番边患。”王小虎拱手作答。

      顾长安抬步转身,银甲垂落细碎寒光,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掠过一抹凛冽杀伐。

      乱世未绝,残寇不除,太平便是空谈。

      他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出兵。”

      “尽数清剿,彻底打服漠北余部,肃清北疆百里隐患,让草原诸部,永绝妄动之心。”

      二

      午后秋阳澄澈,万里无云。

      顾长安孤身立在山河关巍峨城头,凭高远眺关外无垠草原。

      秋风过野,百草翻浪,层层叠叠的青碧绵延至天地尽头。目之所及,依旧是一派安宁盛景:无列阵铁骑,无连绵营帐,无漫天烽火,唯有碧空流云、萋萋芳草、曲水潺潺,静谧得仿佛从未经历过杀伐战火。

      可极远的草原深处,天际尽头,几缕淡渺炊烟袅袅升起,散在风里,微弱却刺眼。

      那是隐匿敌营的痕迹,是蛰伏的凶机,是盛世安宁之下,未除的暗疾。

      王小虎登城而立,立于顾长安身侧,望着远方炊烟,沉声问道:“大人,此番漠北余部屯兵三万,地势隐匿,易守难攻,我边关大军若全员出动,声势浩大,必打草惊蛇。不知大人打算遣哪路将领、多少兵马出征?”

      顾长安眸光锁定远方漠北腹地,风拂起他额前碎发,声线沉静笃定:“无需遣将,无需大军。”

      “我亲往。”

      此言一出,王小虎脸色骤变,当即上前半步,急声劝阻:“万万不可!大人乃是北疆主帅、边关定海神针,坐镇山河关统筹全局、镇守雄关,万万不可轻离关城、以身涉险!区区三万残寇,末将与诸将便可带兵清剿,何须您亲自奔赴漠北?”

      “正因我是主帅,才需我亲去。”

      顾长安微微侧首,目光平静看向神色焦灼的王小虎,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笃定与深意:“漠北腹地荒无人烟,无官道可循,无路标可依,寻常将士不识地形,贸然进军,轻则扑空无功,重则陷入沼泽密林、遭敌埋伏。”

      他顿了顿,语声轻缓却郑重:“漠北那些隐秘古道,穿山越谷、穿林涉泽,藏于山河缝隙之间,世人无知,唯有我知晓全程路径。”

      王小虎骤然缄默。

      他知晓顾长安所言非虚。

      那一条条隐匿于北疆山河之间的无人古道,并非当朝所辟,尽数记载于顾家世代传承的《山河社稷图》中。幽谷密林、荒泽险峰,寻常斥候将士踏之便是绝境,却是横穿漠北、直插敌营腹地的绝密捷径。

      这世间,唯有顾长安一人,熟记所有古道脉络,洞悉每一处险地、每一条捷径。

      沉默良久,王小虎压下满心焦灼,躬身拱手,语气凝重恳切:“属下明白。恳请大人万事谨慎,平安归来,属下坐镇山河关,死守雄关,静待大人凯旋。”

      “无妨。”顾长安淡淡颔首,眼底掠过一抹凌厉锋芒,“三千铁骑,足矣。”

      三

      九月十五,夜半。

      北疆秋夜,霜风凛冽,寒浸筋骨。

      墨色天幕沉沉低垂,一轮冷月隐于浓云之后,星光寥落,山野漆黑如墨,万籁俱寂,唯有秋风穿林的簌簌轻响。

      山河关侧门暗闸悄然开启,无锣鼓喧天,无旌旗张扬,无马蹄喧嚣。

      顾长安一身玄色轻甲,束发佩剑,身姿飒然凛冽,率先策马而出。身后三千精锐玄甲铁骑,人人偃旗息鼓,卸去亮眼甲饰,收尽锋芒,马蹄裹布,步履无声,紧随其后,悄无声息踏入夜色,沿着古籍所载的隐秘古道,向北横穿群山,直抵漠北腹地。

      古道极窄,依山傍险而辟,最狭处仅容两马并行。两侧古木参天,密林遮天蔽日,层层枝叶交错,彻底遮蔽月色星光,古道之内幽暗幽深,不见天日。

      零星月华从枝叶缝隙间垂落,碎成满地银斑,落在青石板古道上,明明灭灭,影影绰绰。

      凛冽夜风穿林而过,刮在人面之上,如冰刃割肤,刺骨生寒。三千铁骑无人低语、无一人抱怨、无一人懈怠。人人屏息凝神,手握兵刃,心神紧绷,紧随主帅身后,在幽深古道之中,稳步前行。

      军纪严明,军心肃然,无声无息,潜行千里。

      三日昼夜兼程,披星戴月,穿山涉泽,渡谷越岭。

      三千铁骑全程隐匿行踪,避开所有草原斥候、巡查游骑,循着《山河社稷图》标注的隐秘捷径,绕开所有明岗暗哨,悄无声息穿透漠北屏障,顺利抵至残余部落屯兵腹地。

      密林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广袤草原之上,连片营帐错落排布,数以百计的白色穹顶帐篷铺展于青碧草原之上,如云落旷野,静谧蛰伏。整片营地依山傍水而建,暗藏防御阵型,看似松散,实则暗藏守备,三万兵力尽数隐匿其中,戒备森严。

      营地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硕大华丽的主帐,相较于周遭营帐巍峨数倍,帐顶高高竖起一面漆黑狼头大旗,夜风卷动旗面,狼首狰狞,猎猎作响,透着草原部落的凶悍野性。

      刘武策马疾驰至顾长安身侧,压低嗓音,沉声禀报:“大人,前方便是敌寇主营,全数兵力蛰伏于此,细数之下,兵力恰好三万,与斥候回报无异。我军三千铁骑,已尽数抵达,无人掉队,无人暴露。”

      顾长安勒马驻足,眸光沉沉望向远处静谧的敌营,眼底寒芒乍现。

      三千对三万,兵力悬殊十倍。

      正面冲锋,以少敌众,必是死战,伤亡惨重,胜负难料。

      可兵家诡道,从不在兵力多寡,而在时机、地形、战术。

      刘武面露忧色,低声急道:“大人,敌我兵力悬殊,十倍之差,正面硬拼极为凶险,属下请命,暂且退守,传回消息调大军驰援!”

      “不必。”

      顾长安轻声打断,声线冷冽干脆,带着绝对的决断与笃定:“我们此番前来,从不是来正面鏖战、硬碰杀敌。”

      刘武一愣:“那大人的意思是?”

      “擒贼先擒王。”

      顾长安抬手取下后背长弓,指尖抚过冰凉弓身,眸色锐利如锋,字字分明:“敌寇军心全系首领一人,部落残兵本就是乌合之众,各自散乱,唯首领可统御全军。”

      “今夜趁其不备,暗夜奇袭,直捣中枢,斩杀或生擒首领,群寇无首,自溃四散。”

      话音落时,他抬手取出一支浸透油脂的火箭,抬手点燃。

      赤红火光刺破沉沉暗夜,灼热明亮。

      “放箭。”

      一声令下,率先松手。

      一支火箭破空而出,带着呼啸风声,拖着赤红焰尾,精准落向中央狼旗主帐。

      “轰”的一声,明火骤起,瞬间引燃帐布,赤红火光冲天而起,骤然照亮整片漆黑草原。

      “尽数放箭!”

      三千铁骑齐齐抬手,弓弦齐振,破空之声连绵不绝。三千支火箭如漫天流火、怒蜂出巢,齐齐倾泻而出,精准覆盖整片敌营营帐。

      漫天火光骤然席卷旷野,烈焰滔天,浓烟滚滚。

      静谧安宁的草原瞬间被火海吞噬,熟睡的部落兵卒骤然惊醒,哭喊声、惊叫声、叱骂声、马蹄声、兵刃碰撞声轰然交织,彻底打乱所有守备阵型。

      营中兵卒衣衫不整、仓促起身,不知敌军从何而来,不知来袭兵力几何,人心大乱,阵脚全崩,四处奔逃,自相踩踏,乱作一团。

      时机已至!

      顾长安掣出腰间长剑,剑光凛冽如雪,划破漫天火光,一声沉喝震彻草原:“全军冲锋!”

      马蹄骤然轰鸣,如惊雷滚地,三千铁骑策马疾驰,铁蹄踏碎青草,带着雷霆之势冲入混乱敌营。

      铁马奔腾,兵刃交击,杀伐声震天彻地。

      顾长安一马当先,身先士卒,长剑翻飞,招招凌厉,挡者披靡。迎面冲来的部落悍卒尚未举刃,便被剑光斩落,血落草地,无声倒地。

      他穿梭于火海乱军之中,身姿凛冽,进退自如,目光死死锁定中央燃烧的主帐,目标明确,直指贼首。

      此战无拖沓,无纠缠,精准迅猛,雷霆一击。

      短短两个时辰,轰轰烈烈的暗夜奇袭彻底落幕。

      漫天火势渐弱,硝烟弥漫草原,遍地狼藉。

      三万漠北残寇,或战死阵中,或弃械投降,或四散奔逃,全军溃败,再无半分战力。盘踞漠北、滋扰边境的心头隐患,一朝肃清。

      四

      夜火渐熄,硝烟未散。

      残破的主营营帐之内,明火余烬簌簌跳动,帐内狼旗残破垂落,满地狼藉。

      部落首领阿古拉双膝跪地,垂首伏身,浑身颤抖不止。

      此人年逾四十,虎背熊腰,筋骨虬结,满脸虬髯横肉,天生一副凶悍形貌,一双三角眼此刻再无半分凶戾,只剩极致的惊恐与惶然,背脊被冷汗浸透,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身前少年主帅。

      堂堂漠北悍匪,盘踞草原多年,劫掠四方,凶名赫赫,此刻如待宰羔羊,束手就擒。

      顾长安收剑立在帐中,身姿挺拔,周身裹挟着未散的杀伐寒气,眸光平静落在跪地的阿古拉身上,无怒无厉,却自带千钧威压。

      “报上名讳。”他声线清冷,淡淡开口。

      阿古拉喉头滚动,声音发颤,磕磕绊绊作答:“小……小人阿古拉。”

      “阿古拉。”顾长安轻声重复其名,目光沉静,“你聚众屯兵,隐匿漠北,窥探大渊边境,蓄意滋扰劫掠,祸乱北疆安宁,可知罪?”

      “知……知罪!小人知罪!”阿古拉连连叩首,额头触地,惶恐不已。

      “可知你所犯何罪,该当何刑?”

      一句话落下,帐内气压骤沉。

      阿古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浑身颤抖愈发剧烈,牙齿打颤,声音凄惶:“小人……小人知晓,是死罪……”

      他深知,趁大渊大胜之后暗中蓄兵、意图作乱犯边,乃是谋逆重罪,株连族人,死无全尸。

      绝境之下,求生之意迸发,阿古拉猛地抬头,满眼急切与哀求,高声辩解:“大人!小人并非蓄意谋反作乱!小人是被逼的!身不由己!求大人明察!”

      顾长安眸色微动:“被谁所逼?”

      “是北狄余党!是北狄残部!”

      阿古拉语速极快,字字急切,尽数吐露内情:“完颜烈虽被生擒,北狄王庭看似覆灭,可其心腹旧部、宗室余党并未尽数伏诛!他们隐匿漠北极寒之地,暗中联络草原散落部落,蛊惑我等起兵蓄势!”

      “他们许诺,只要我整合残兵、滋扰大渊边境、牵制北疆兵力,待时机成熟,便助我一统漠北各部,复兴北狄基业,报仇雪恨!小人一时糊涂,受人蛊惑,方才铤而走险,绝非真心与大渊为敌!”

      顾长安静静伫立,眸色深沉如水,不见喜怒。

      完颜烈已囚于京城,静待处决,世人皆以为北狄势力彻底消亡,再无后患。

      却无人知晓,这片广袤漠北之下,依旧藏着死灰余烬,藏着未曾断绝的暗流。

      北狄余党,隐而不亡,伺机而动。

      良久,帐内死寂无声,唯有余烬噼啪轻响。

      顾长安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完颜烈已败,北狄基业尽毁,复兴不过空谈泡影。”

      阿古拉身躯一震,面露绝望。

      “你走吧。”

      骤然一句,让阿古拉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满眼错愕茫然。

      “走?”

      “嗯。”顾长安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帐外苍茫草原,声线沉静悠远,带着一丝难言的深意,“今日饶你不死,放你归山。”

      “但你需铭记于心。”

      “你欠大渊的安宁,欠边境百姓的安稳,欠这片山河的太平,来日方长,迟早要还。”

      今日放生,不是姑息,不是仁慈。

      是留一线生机,观后续暗流,引蛇出洞,静待那些隐匿于黑暗之中、从未消亡的北狄余党,尽数浮出水面。

      阿古拉怔愣许久,骤然反应过来,热泪瞬间滚落,叩首不止,声音沙哑哽咽,满是愧疚与感激:“谢大人不杀之恩!小人此生铭记大德,再不敢滋生半分反心!”

      言罢,他狼狈起身,深深躬身,转身快步冲出营帐,消失在茫茫夜色草原之中。

      帐内重归空寂。

      顾长安独立残帐之中,望着空荡荡的帐门,眼底凝着沉沉深思。

      北疆的太平,果然从未真正到来。

      暗处之敌,远比明面上的千军万马,更加凶险难测。

      五

      九月二十日,秋高气爽,天朗风清。

      肃清漠北残寇的三千铁骑,跋山涉水,班师回关。

      山河关城门大开,守军列阵而立,夹道相迎。满城将士望着归来的铁骑雄兵,皆是满目敬佩,欢声隐隐。

      五日奇袭,千里奔袭,以三千破三万,兵不血刃瓦解漠北隐患,一战定漠北安宁,再创不败传奇。

      王小虎快步迎至关前,望着策马归来、一身风尘却身姿挺拔的顾长安,脸上露出久违的释然笑意,躬身贺道:“大人,大捷!漠北残寇尽数溃散,隐患肃清,北疆再无滋扰之敌,我们赢了!”

      “嗯。”

      顾长安勒马驻足,淡淡一笑,笑意清浅,却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我们赢了。”

      他翻身下马,抬眸望向城头列队的将士。

      此番千里奇袭,三千精锐出征,历经暗夜厮杀、长途奔袭,浴血破敌。归来清点,仅剩两千八百人。

      两百袍泽,永远留在了那片漠北草原,埋骨他乡,以血肉之躯,换来了北疆一隅的短暂安宁。

      两百条鲜活性命,换边境无寇,换百姓无忧。

      顾长安望着眼前幸存的将士,眼底温热,声音微微沙哑,响彻城关:“兄弟们,我们赢了。”

      “赢了!!!”

      两千八百将士齐声高呼,声震山河,回荡在雄关长空,久久不散,铿锵有力,热血滚烫。

      沙场百战,生死相随,不负家国,不负初心。

      顾长安望着一张张坚毅赤诚的脸庞,喉间微哽,沉声道:“多谢诸位兄弟,舍身赴战,守护山河。”

      为首的将士咧嘴大笑,目光赤诚热烈,高声应答:“跟着大人征战沙场,护佑大渊山河,此生,值了!”

      闻言,顾长安朗声一笑,眼底阴霾尽数散去,只剩坦荡赤诚:“没错。”

      “此生征战,护国安民,尽数值得。”

      秋风拂过关城,吹动将士甲胄,猎猎有声。

      少年主帅立在万人之间,如剑立山河,坦荡磊落,初心不改。

      六

      入夜,星河耿耿,月色溶溶。

      清辉洒满山河关城头,遍覆万里长城与无垠草原,大地如覆一层素白霜雪,静谧悠远。

      顾长安孤身立在城头晚风之中,远眺关外苍茫夜色。

      王小虎缓步而来,立在他身侧,望着静谧山河,轻声问道:“大人,战事已毕,隐患肃清,北疆彻底安稳,您今夜心绪似有万千,在思索何事?”

      顾长安眸光悠远,越过千里古道,望向北疆群山深处,声音轻缓低沉,带着淡淡的追忆与肃穆:“我在想祖父。”

      王小虎微微一怔:“老侯爷?”

      “嗯。”

      顾长安缓缓颔首,指尖轻触城头微凉青砖,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情与敬畏:“方才千里奔袭的漠北古道,穿谷越泽、隐匿山河的绝密捷径,并非我所勘定。”

      “是祖父。”

      “当年天下初定,北疆未宁,四方边患丛生。祖父耗费整整十年光阴,遍历大渊万里疆土,踏遍北疆戈壁草原、深山险谷、荒泽绝境。”

      “无人敢踏的险地,他踏遍;无人知晓的古道,他勘明;无人记录的山河地势,他尽数绘入《山河社稷图》中。”

      王小虎默然伫立,心底满是震撼与敬重。

      十年遍历山河,不求功名,不图富贵,只为勘定疆土、探明险地,为后世守住这片江山,铺下后路。

      良久,他轻声感慨:“老侯爷一生鞠躬尽瘁,以身护疆,是真正的山河守护者。大人如今镇守北疆、屡破强敌、护佑万民,亦是承袭老侯爷之志,是当世山河守护者。”

      顾长安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淡然,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无奈:“从不是什么守护者。”

      “不过是乱世浮沉,家国所托,被逼至此而已。”

      王小虎愣怔片刻,随即爽朗大笑,秋风吹散满心凝重:“好一个被逼的!大人这份被逼,逼出了北疆安宁,逼出了山河无恙,逼出了大渊百年太平!”

      夜风悠悠,月色温柔,城头二人相视一笑,尽数消解沙场疲惫。

      可无人知晓,顾长安眼底深处,依旧凝着一丝不散的沉郁。

      祖父勘遍山河,护佑疆土,可终究未能根除所有隐患。

      北狄余党蛰伏暗处,暗流未消,风雨未歇。

      这片山河的安稳,远远未到终点。

      七

      九月二十五,秋光正好。

      顾长安立在城头,远眺那条如银龙横卧群山的万里长城。月光洒落城墙,青砖覆雪,龙身蜿蜒,横贯北疆,壁垒森严,万古巍峨。

      北疆防务彻底稳固,边患肃清,长城竣工,四方臣服。

      数月征战,夙夜操劳,终换得北疆山河安宁。

      王小虎立在身侧,望着壮阔山河,轻声问道:“大人,北疆诸事已定,天下太平,我们何时班师回京?”

      “快了。”顾长安淡淡应答。

      “快了是多久?”

      “待陛下亲临山河关,视察边防之后,便可回京复命。”

      王小虎微微疑惑:“陛下何时启程出关?”

      顾长安轻轻摇头,眸光沉静:“尚无确切时日,但想来,已然不远。”

      京城暗流,朝堂博弈,皇权制衡,从来都不会一成不变。

      他静待圣驾,亦在静待,风雨再起的征兆。

      八

      九月二十八,山河关城头。

      金风送爽,秋景壮阔。

      帝王銮驾历经千里跋涉,终抵北疆山河关。

      大渊皇帝赵元璟,一身常服,身姿清俊,立于巍峨城头,凭高远眺。目光掠过连绵万里长城,掠过无垠安宁草原,眼底满是动容与欣慰。

      两月筑长城,一战定北疆,再战清余患。

      顾长安以一己之力,挽大渊倾颓之势,破灭国危局,定北疆百年安宁,功盖天下,无人能及。

      良久,赵元璟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沉稳与疲惫,满是赞许:“长安,你筑的这道长城,守的这方山河,极好。”

      “北疆无虞,江山安稳,万民安居,你居首功。”

      顾长安躬身垂首,礼数周全,谦逊作答:“为国戍边,为君分忧,是臣之本分,不敢居功。”

      赵元璟转头望向他,目光真挚恳切,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决断:“朕决意,晋封你为镇国公。”

      一字落下,风起城头,山河静默。

      镇国公!

      大渊顶级爵位,世袭罔替,功冠朝野,权位滔天,是无数朝臣毕生所求的至高殊荣。

      顾长安心头微震,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当即俯身欲辞:“陛下,臣年少功微,资历尚浅,万万担不起国公之爵——”

      “你担得起。”

      赵元璟出声打断,语气坚定,不容半分推辞:“山河关一战,你阻十万敌军,护京城安稳;北疆决战,你覆灭北狄主力,保大渊基业;两月筑长城,固万里边防;千里出奇兵,清漠北余患。”

      “你救的是山河,护的是万民,稳的是大渊国祚。”

      “这镇国公爵位,非你莫属,当之无愧。”

      “朕今日,金口玉言,不许推辞。”

      帝王圣断,无可更改。

      顾长安沉默良久,深知圣意已决,再辞便是矫情。他俯身跪地,沉声领旨:“臣,顾长安,遵旨领封,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赵元璟语声疲惫,眼底藏着帝王无人知晓的孤凉。

      顾长安起身立直,静待圣谕。

      赵元璟望着眼前这位少年名将,望着这片安稳山河,轻声感慨:“长安,世人皆道你杀伐果断、智计无双,可朕知晓,你心有仁善,胸有万民。”

      “你是个好人。”

      又是一句相似的评价。

      顾长安抬眸,淡淡一笑,依旧是那句通透至极的应答:“臣从不是好人。”

      “不过是家国危难,万民待护,被逼至此而已。”

      赵元璟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驱散帝王孤郁,回荡城头:“好一个被逼的!”

      他转身望向万里长城,眸光悠远:“北疆事了,山河已定。”

      “随朕,回京吧。”

      “是,臣遵旨。”顾长安躬身领命。

      北疆百战,终要归朝。

      可无人知晓,京城繁华之下,朝堂暗流汹涌,藩镇蠢蠢欲动,域外势力勾结作乱,一场席卷天下的山河会战,已然蓄势待发。

      九

      夜深人静,月满山河。

      行馆窗棂敞开,皎皎明月悬于中天,清辉遍洒屋舍,落在顾长安沉静的眉眼之上,温柔澄澈。

      室内灯火微暗,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晚风穿窗,携来北疆秋夜的微凉霜气。

      顾长安独立窗前,望着天边圆月,眸光温柔悠远,低声喃喃自语:“祖父。”

      “您毕生守护的大渊山河,如今长城稳固,北疆安宁,外敌臣服,边患肃清。”

      “您所愿的太平盛世,晚辈,替您守住了。”

      晚风簌簌,无人应答,唯有月色温柔,山河无言。

      少年立在窗前,身姿凛冽挺拔,如出鞘长剑,经百战而不折,历风雨而愈刚。

      风越大,身越直;路越险,心越坚。

      山河无恙,盛世初成。

      可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本章深层悬念】

      1. 北狄余党并未彻底覆灭,隐匿漠北极寒之地暗中蓄力、勾结各方势力,看似肃清的北疆隐患,实则只是冰山一角,更大的草原危机正在蛰伏酝酿;
      2. 顾长安受封镇国公,位极人臣、功高震主,回京之后必将卷入朝堂权力漩涡,帝王信任之下暗藏制衡猜忌,朝野世家、藩镇势力的忌惮与算计已然就位;
      3. 西域七国表面俯首称臣、岁岁纳贡,实则心怀异心,暗中观望局势,与北狄余党隐隐暗通款曲,一场牵扯北疆、朝堂、域外的天下乱局,即将全面引爆。

      【第九十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古道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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