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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门后面 ...

  •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十几平米,被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占去了大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蓝白格子的被套,洗得有些发白。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桌面照得很温暖。桌上还有一盒铅笔,削好的,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每一支的笔尖都一样长。

      桌前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夹克,领口处的线头都跑出来了。他的背影宽厚但微微佝偻
      ,肩膀有些塌,像是一直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后脑勺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发。

      他在削铅笔。手里拿着一把小刀,笨拙地、一下一下地削着。桌上已经有一堆铅笔屑,卷曲的、细细的,堆成一个小山丘。

      沈国栋。四十五岁的沈国栋。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工厂上班,晚上八点才回家。回家之后还要给她做饭、洗衣服。他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她身上,自己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

      他的肝脏上有一个很小的占位性病变。现在是良性的,但如果继续每天熬夜、高强度劳动、不规律饮食,一年半之后会变成恶性。前世,他在2020年底查出肝癌晚期,三个月后就走了。

      “爸。”沈明珠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颤抖。那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挤了半天才挤出来,出来之后就碎了。

      沈国栋转过头来。

      他有一张很普通的脸。浓眉,厚嘴唇,颧骨有些高,皮肤被工厂里的机油和灰尘磨得粗糙。眼角有细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没有被生活磨灭的、还保留着某种温柔的光。

      他看到女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校服上沾着灰,膝盖处的补丁上又磨破了一个洞。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脸怎么这么白?”他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只手贴上沈明珠的额头,掌心干燥温暖。“是不是又没吃晚饭?我跟你说多少次了,学习再忙也得吃饭。你等着,我去给你热饭。”

      沈明珠一头扎进他怀里。

      她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手臂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头,鼻尖抵着他夹克的领口。她闻到了洗衣粉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汗味。这是她最熟悉的味道。是这个世界上,她最想念的味道。

      沈国栋僵住了。

      他的女儿已经很久没有抱过他了。自从上了高中,这孩子就像个小大人似的,什么事都自己扛,很少跟他亲近。上初中的时候她还经常撒娇,上了高二之后连话都少了。他有时候想拍拍她的肩膀,她都会不自觉地躲一下。

      但现在,她抱着他,像小时候摔倒了哭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一样。

      “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背。他的动作很轻,怕力气大了会弄疼她。他的声音变得柔软,像哄小孩一样。“跟爸说,谁欺负你了?爸去找他。”

      沈明珠把脸埋在他肩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浸湿了父亲肩头洗得发白的布料。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被风吹的树叶。

      沈国栋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湿意。他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力地回抱了她。粗糙的大手环住她的背,轻轻地拍着。他没有再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抱着她,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行,抱抱。”他说。声音有一点哑,像是有沙子卡在喉咙里。“想抱多久抱多久。”

      沈明珠闭上眼睛。

      眼泪还在流,但她不抖了。父亲的怀抱很暖,暖得让她觉得前世的那些寒冷都是假的。那些在出租屋里冻得发抖的夜晚,那些在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的凌晨,那些在浴室地砖上躺到血凝固的时刻——它们都是假的。

      只有这个怀抱是真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一字一顿地发誓。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践踏她。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父亲为她操心、为她受苦、为她一个人扛着病痛直到最后。

      这一世,她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曾经俯视她的人,都必须抬头看她。

      秦砚。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滚过一遍,像一把烧红的刀,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她松开父亲,退后一步。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一下鼻子。

      “爸,我饿了。”

      沈国栋看着她哭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心疼得不行。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个小小的厨房。

      “等着,我给你热饭。今天工厂发了一箱苹果,我给你削两个,吃完饭吃。”

      沈明珠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盒削好的铅笔上。每一支的笔尖都一样长,削得很仔细,铅笔屑堆成一个小山丘,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她走过去,在桌前坐下。拿起一支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上有父亲手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

      桌上还有一个旧手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痕,但还能用。沈明珠拿起手机,打开屏幕。

      时间是2019年2月18日,晚上九点十四分。

      她打开微信。通讯录里只有三十几个联系人,大部分是同学和老师。没有秦砚。没有许东。没有任何一个前世里出现过的、让她痛苦的名字。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2019年2月18日。我回来了。”

      “父亲还活着。身体里有病灶,但目前是良性的。需要在三个月内带他做全面体检,不能让他知道真实原因。”

      “要尽快开一间设计室。目标是在高考前攒够十万块。”

      “艺考目标是清华美院。不是因为它比央美好,是因为清华的平台能给我更多的可能性。”

      “秦砚。”

      她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秦砚现在二十七岁。秦氏集团少东家。他还不认识我。但两年后的慈善晚宴上,他会遇到前世的沈明珠。这一世,他不会遇到我了。至少,不会以同样的方式。”

      “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人。我的画迟早会被他看到。我需要在他注意到我之前,强大到让他无法轻易掌控。”

      “这一世,我不会再被他操控。不会为他的任何一句话心动。不会跪在他公司门口。不会在出租屋里等他回头。”

      “我要让他知道,被踩进泥里的人,也可以从泥里长出一根刺来。”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根线。一根直的、硬的、像刀刃一样的线。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沈国栋在给她热饭,红烧肉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酱油和糖的甜香。

      沈明珠看着那根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前世那种卑微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

      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刀刃一样锋利的笑。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备注名:周明远。

      “沈明珠,你明天的英语作业写了吗?我写完了,要不要发给你参考一下?”

      沈明珠看着这条消息。周明远,她的同桌,班里的学霸,前世唯一一个在微博上公开替她说话的人。他被秦砚的水军骂成“舔狗”和“脑残”,但他没有删评,没有退缩。他只是在私信里跟她说了一句:“别怕,我陪你。”

      沈明珠回复:“写了。明天到学校对一下答案。”

      周明远秒回:“好的!早点睡,明天要交作业的!”

      沈明珠看着那个感叹号,忽然觉得眼眶又有些酸。

      她拿起手机,走向厨房。路过那面小小的穿衣镜时,她停了一下。

      镜子里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穿着肥大的校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还有泪痕。她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但眼睛很亮。不是前世那种被磨灭了一切光芒的死寂,而是一种重新被点燃的、灼热的、不肯熄灭的光。

      沈明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沈明珠,”她轻声说,“欢迎回来。”

      厨房里传来沈国栋的声音:“饭好了!快来吃!”

      “来了。”

      她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桌上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灯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根针,又像一把剑。

      窗外,云城的夜很长。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线光在慢慢亮起来。

      不是路灯的光,不是霓虹灯的光。

      是天亮之前,那第一道真正的光。

      手机屏幕又亮了。不是微信,是一条微博推送。

      “秦氏集团少东家秦砚出席云城商会年度晚宴,与各界名流合影……”

      沈明珠看了一眼那条推送。她没有点进去。她伸出手指,把那条推送往左一滑。

      删除。

      屏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进厨房。沈国栋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碗白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碗西红柿蛋花汤。红烧肉炖得酥烂,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沈国栋把筷子递给她,在她对面坐下。他拿起桌上那个削了一半的铅笔,继续削。削下来的铅笔屑卷曲着落在桌上,像小小的木质的波浪。

      沈明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甜适中。

      很好吃。

      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红烧肉。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吃。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低头削铅笔的父亲。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但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爸。”她含着肉,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嗯?”

      “明天的早饭我来做。你别起那么早了。”

      沈国栋抬起头,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不会。但可以学。”

      沈国栋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普通,就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带着一点骄傲和一点心疼的笑。

      “行。那你学。学不会爸教你。”

      “好。”

      沈明珠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把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碗底最后剩了一粒米,她用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

      前世她浪费了太多东西。时间,机会,信任,爱。

      这一世,她一粒米都不会浪费。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上,那线光又亮了一些。不是太阳,是太阳出来之前的预兆。是天空在告诉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再等一等,光就要来了。

      沈明珠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线光。

      “秦砚,”她在心里说,“你等着。”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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