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沈明珠猛地坐了起来。
不是慢慢地坐起来,是像被弹弓弹射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她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墙面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焦急,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沈明珠大口喘气。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光洁的。完整的。没有伤疤。没有血迹。没有任何痕迹。
她的手腕好好的,像从来没有被刀刃划过一样。
沈明珠愣住了。她翻过另一只手,同样光洁。她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手指细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冻疮留下的暗红色痕迹。
这不是她的手。二十四岁的沈明珠的手上不会有冻疮。
她抬起头。
入目的不是浴室发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她坐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背抵着一面墙,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砖。身边散落着几个纸箱和一袋建筑垃圾,空气里有水泥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拨号界面,120三个数字已经按好了,还没有拨出去。
“姑娘,你刚才是不是晕过去了?我巡逻过来就看到你躺在这儿,叫了你半天你都没反应。”保安大叔一脸紧张,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要不要叫120?”
沈明珠低头看自己。
她穿着一件肥大的校服。蓝白色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墨水渍,膝盖处打了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校服胸口绣着几个字:云城一中。
沈明珠的手指攥住了校服的下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认得这件校服。
这是她十七岁时穿的那套。高二那年冬天,她在学校操场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校服裤子也磨出了一个洞。她不会缝补,笨手笨脚地缝了一个下午,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爬在膝盖上。父亲看到之后,没有说话。第二天,她的床头放了一件新的校服裤子。她没有穿,把旧的补了补继续穿。父亲问她为什么不穿新的,她说旧的还能穿,别浪费钱。
那是2019年的事。
“今天是几月几号?”沈明珠抓住保安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气大得让保安皱了一下眉头。
“二月十八号啊。”保安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哪一年?”
“2019年啊。姑娘,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摔到头了?我还是叫120吧……”
2019年。
二月十八号。
沈明珠松开了保安的手腕。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慢慢放开抓着树枝的手。
六年前。
她十七岁。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的那一年。
她没有遇见秦砚。没有当上那个被全网嘲笑的网红女友。没有在出租屋的浴室里割开自己的手腕。
父亲还活着。
沈明珠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冬天的风灌进肥大的校服领口,冻得她浑身发抖。但她没有觉得冷。她只觉得疼。不是身体的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重的、绵长的疼痛。那是前世二十三年的记忆,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她清醒得近乎残忍。
前世的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涌上来。
秦砚对她说“你叫什么名字”时温柔的眼神。他在她画作下认真留言时的语气。他说“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策展人都懂画”时,她心跳加速的感觉。
然后是冷淡。疏远。不回应。不解释。
她跪在秦氏集团大楼门口的那天,膝盖磨破了,血渗透了牛仔裤。秦砚没有出现。出现的是记者,拍下了她被保安拖走的照片。第二天热搜第一,网红女友纠缠秦氏少东,被保安驱逐。
评论里全是骂她的。不要脸,想钱想疯了,这种女人活该,秦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上这种狗皮膏药。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去那里。没有人关心她的毕业设计被剽窃。没有人知道那是她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半年,她一个人扛着丧父之痛,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那份毕业设计里。那是她的心血,她的灵魂,她最后的寄托。
被拿走之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然后是父亲。沈国栋。那个在工厂里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把所有的钱都花在她身上、自己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的男人。
他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查出了肝癌晚期。他没有告诉她。一个人扛着,直到扛不住了,躺进了ICU。
她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不能说话了。她跪在病床前,握着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布满老茧,已经没有了温度。她在病床前跪了三天三夜,父亲始终没有醒过来。
走的那天,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无条件爱她的人,没有了。
然后是那个深夜。浴室。水果刀。直播。秦砚发来的几个字。
别恶心人了。
沈明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光洁的,完整的,没有伤疤的皮肤。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直到疼痛变成一种实在的、可以握住的重量。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城二月的天空永远是这样,灰的,低的,像是要压下来。
“秦砚。”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刮散,像一片碎纸被吹进了巷子深处。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再带着前世的卑微、不甘和痛楚。
它带着一种崭新的、滚烫的东西。
不是爱。是恨。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喊着要一个说法的恨。是一种安静的、冰冷的、像淬了毒的刀刃一样的恨。
“姑娘?姑娘你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太差了,我还是叫120吧。”保安大叔还在旁边絮絮叨叨,手机举在半空,犹豫着要不要拨出去。
沈明珠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墙上的白漆蹭了她一手,灰白色的粉末粘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不用了,谢谢您。”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温和。她朝保安微微鞠了一躬。“我没事。可能就是低血糖,坐一会儿就好了。给您添麻烦了。”
保安大叔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确认她真的能站稳、眼神也清明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大冷天的躺地上,多危险啊。赶紧回家吧,别在外面晃了。明天还上学呢吧?”
“嗯,明天上学。谢谢您。”
沈明珠转身走进巷子里。
云城二月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巷子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的、□□的、出租房屋的,一张叠着一张,像癞蛤蟆的皮。
她认识这条巷子。
从云城一中的后门出来,穿过这条巷子,再走三百米,就到了她家租的房子。那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梯间的灯永远是坏的,扶手上有锈迹,每一层都堆着邻居家的杂物。
她家在三楼。隔断间。三百块一个月。一间卧室,一个厨房,没有客厅。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的尽头。
沈国栋在那间屋子里给她支了一张书桌,靠窗放着,桌上永远有一盏台灯和一盒削好的铅笔。台灯的灯罩破了一个角,他用胶带粘住了。铅笔是他每天晚上帮她削的,削得很仔细,每一支的笔尖都一样长。
沈明珠加快了脚步。
她几乎是跑着穿过巷子,跑上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楼梯间的灯果然是坏的,她踩空了两次,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没有停,爬起来继续往上跑。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深绿色的铁皮门,门把手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门没有锁。
沈明珠站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她突然不敢推了。
如果门后面什么都没有怎么办?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梦怎么办?如果她推开门,看到的还是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还是浴室地砖上干涸的血迹怎么办?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前世她失去了一切之后,最怕的不是死,是醒来之后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是发现自己还在那间浴室里,手腕上的血还在流,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那几个字。
别恶心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