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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手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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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漂亮。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眼间有一种脆弱的、即将破碎的美感。但此刻这张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凌晨两点十七分。沈明珠坐在出租屋浴室冰冷的地砖上,背靠着发霉的墙角。她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抵在左手腕内侧。那里已经有几道浅淡的旧疤,是过去三年里每一次撑不下去时留下的痕迹。
浴室的门关着。灯没有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个蜷缩的鬼魂。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微博弹出一条推送:“秦氏集团少东家秦砚与云城名媛林宛如订婚宴将于本月十八日举行,届时商界名流齐聚……”
沈明珠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细微地颤抖。
她点进评论区。热评第一条:“秦砚和林宛如才是真正的门当户对吧,之前那个网红女友算什么?人家秦家根本就没承认过。”
点赞数十二万。
沈明珠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只是嘴唇的皮肤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颗血珠。
她把刀放在地上。拿起手机,打开了直播。
没有任何预告。没有标题。没有滤镜。镜头对着浴室灰白的天花板,一盏昏黄的灯在画面边缘摇晃,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第一波进来的人只有十几个。
“主播这是在干嘛”
“大半夜不睡觉”
“这什么角度”
沈明珠把手机靠在洗手台边,调整角度,让镜头能照到自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吊带睡裙。锁骨突出来,像两根细棍横在胸口。手臂上有几块瘀青,不是被打的,是营养不良加上频繁抽血检查留下的。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我今晚想跟大家讲一个故事。”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哭过很久,又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弹幕开始多起来。
“这不是沈明珠吗”
“秦砚前女友”
“又是来蹭热度的吧”
“大半夜炒作什么”
沈明珠看着弹幕,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到底,像两口枯井。
“我叫沈明珠,今年二十四岁。三年前,我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认识秦砚。那时候我刚毕业,在一家小工作室打工,被朋友拉去做义工接待。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什么名字。”
她停了一下。嘴角这次真的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回忆什么遥远东西的表情。
“我告诉他我叫沈明珠。他说,明珠,掌上明珠,好名字。然后他问我要了微信。”
弹幕变了味道。
“又来了又来了开始编故事了”
“能不能别消费秦少了”
“人家都订婚了你能不能放过他”
但也有几条不一样的声音。
“她看起来状态好差”
“有没有人知道她在哪要不要报警”
沈明珠没有看弹幕。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些旧疤痕上。声音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后来他追我。追了三个月。送花,接送,每天早安晚安。我以为我是特别的。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在一起之后,他带我出席各种场合,介绍给他朋友认识。但从来没有带我回过秦家。他说他父母观念传统,需要时间。我信了。我什么都信了。”
“一年后,他开始冷淡。不回消息,不见面,电话永远在忙。我去他公司找他,保安拦着我不让进。我打电话给他,他接了,只说了一句,你别闹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时候他家里已经在安排他跟林宛如相亲了。”
弹幕安静了一瞬。
沈明珠抬起头。她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那双眼睛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彻底燃烧殆尽之后的灰烬。
“然后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些。网上铺天盖地的通稿,说我是想攀高枝的网红,说我纠缠秦砚不放,说我伪造怀孕逼婚。每一个版本里,我都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她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可是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事实是什么。”
她放下手机,拿起地上的刀。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她要干嘛”
“别别想不开”
“报警快报警”
“有没有人能定位到她”
沈明珠把刀刃抵在手腕上,压在那道最明显的旧疤痕上面。她看着镜头,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不是苦笑,不是绝望的笑,是一种解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终于决定松手。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博同情,也不是为了控诉谁。我只是想留下一个记录。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查,至少会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我从来没有攀附过谁。我爱秦砚,是真心的。但真心这种东西,在这个圈子里,好像是最不值钱的。”
刀锋压进皮肤。第一道血线渗出来,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滴在白色地砖上,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弹幕已经完全疯了。
“不要”
“小姐姐求你了”
“我已经报警了你在哪里”
“谁有秦砚电话快通知他”
沈明珠看着那些弹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痛。刀刃划破皮肤的那一下,相比过去三年的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哭,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关心她。在她活着的时候。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秦砚了。”
刀锋划下第二道。
鲜血顺着手腕滴落,白色地砖上的花从一朵变成一片。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秦砚。
消息内容只有五个字。
“别恶心人了。”
沈明珠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半空,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颤抖。
她只是看着那五个字,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是一种终于看清了一切的、干净利落的、没有任何留恋的笑。
“好。”她对着镜头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恶心你了。”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地砖上。
直播画面变成了黑色。但麦克风没有关。黑暗的直播间里,几万观众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金属落地的脆响。
然后是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有人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她是不是已经把刀放下了”
没有人知道。
直播信号中断。
云城的夜很长。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缝,停在浴室门口,像一只不敢推门的手。
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二天早上,房东来收房租,敲了十分钟没有人应。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看到了浴室地砖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和一把洗干净的水果刀放在洗手台上。
刀旁边放着一张折好的纸巾,上面用血写了两个字。
“不值。”
沈明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没有上下,没有远近,像被扔进了一口深井的底部。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能动。试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黑暗。
冷。彻骨的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要把灵魂都冻住的冷。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很远,很模糊,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
“病人心率恢复了”
“血压还在掉”
“再补一组”
有人在说话。还有机器在响,嘀嘀嘀的,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她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有什么东西塞在喉咙里,一根管子。她想抬手把它拔掉,但手动不了,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疼痛从胸口炸开,像有人用力按压她的心脏。
不是温柔地按,是那种要把肋骨按断的、野蛮的、不容拒绝的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一把刀捅进胸口,然后拔出来,再捅进去。
沈明珠想尖叫,但叫不出来。喉咙里的管子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疼痛突然停了。
机器嘀嘀嘀的声音变了一个频率,更快了,更急了。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大,但沈明珠听不清。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然后是一道白光。
白得刺眼,白得像是要把她的眼睛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