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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得陇望蜀 建武六年(公元30年)·夏至建武八年(公元32年)·秋 夏天的长安 ...

  •   一
      夏天的长安,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刘秀站在未央宫的废墟前,久久没有说话。

      这座曾经巍峨壮丽的宫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几只野鸟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留下一串凄厉的鸣叫。

      “陛下,日头毒,请回吧。”邓禹轻声道。

      刘秀摇摇头,依旧望着那片废墟。二十年前,他来长安游学时,曾远远望见过未央宫的轮廓。那时他还年轻,站在街市的人群中,看着执金吾的车驾经过,心里想着“仕宦当作执金吾”。那时的未央宫,是何等的气派辉煌。

      如今,执金吾算什么呢?他是皇帝了。可未央宫,却成了这副模样。

      “仲华,”他忽然开口,“你说,朕能恢复汉家天下吗?”

      邓禹一怔,随即郑重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已定都洛阳,扫平关东,天下归心。陇右隗嚣、巴蜀公孙述,不过是跳梁小丑,早晚必为陛下所擒。”

      刘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仲华,你跟了朕这么多年,还是这么会说话。”

      邓禹正色道:“臣说的是实话。”

      刘秀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废墟,沉默良久。

      “走吧。”他终于说,“回营。”

      二
      长安城外,汉军大营。

      刘秀回到中军帐时,众将已经等候多时了。大司马吴汉、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征南大将军岑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老部下。

      “陛下,”吴汉率先开口,“隗嚣那边有消息了。”

      刘秀在案后坐下,接过文书细看。隗嚣遣使来书,言辞恭顺,声称愿为汉室藩屏,共拒公孙述。可话里话外,却透着拖延之意。

      “陛下,”耿弇道,“隗嚣此人,不可信。他表面恭顺,实则在等时机。若让他与公孙述联手,陇蜀连成一片,再想平定就难了。”

      刘秀点点头:“伯昭所言极是。朕召你们来,就是商议此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地图上,关中以西是大片空白,标注着“隗嚣”“公孙述”几个字。那些地方,他还没去过,不知道那里的山川河流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他必须去。

      “朕打算亲征陇右。”他说。

      众将面面相觑。吴汉上前一步:“陛下,陇右地势险要,隗嚣经营多年,不易攻克。陛下万乘之尊,何必亲冒矢石?臣等愿为陛下分忧。”

      刘秀摇摇头:“子颜,你不明白。朕不是不信任你们,只是……”他顿了顿,望着地图上的陇山,“朕登基六年了,天下尚未一统。每次想到那些还在战乱中的百姓,朕就睡不着觉。”

      他转过身,看着众将:“这一仗,朕要亲自去打。”

      帐中一片沉默。

      邓禹忽然跪下:“臣愿随陛下出征。”

      众将纷纷跪下:“臣等愿随陛下出征!”

      刘秀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眼眶有些发热。他扶起邓禹,又扶起吴汉,一一扶起众人。

      “好。”他说,“咱们一起去。”

      三
      消息传到洛阳时,阴丽华正在教刘庄认字。

      刘庄快三岁了,生得聪明伶俐,学什么都快。阴丽华教他认“日、月、水、火”,他看一遍就记住了,还指着窗外的太阳说“日”,指着灯烛说“火”。阴丽华看着儿子,心里满是欢喜。

      可这份欢喜,在看到刘秀的信时,便淡了几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朕将西征陇右,归期未定。庄儿可好?朕甚念之。丽华保重。”

      阴丽华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香囊里。那香囊还是当年在新野时绣的,已经旧了,可她一直带着。

      “阿娘,父皇去哪儿了?”刘庄仰着小脸问。

      阴丽华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轻声道:“父皇去打坏人了。等打完坏人,就回来看庄儿。”

      刘庄想了想,问:“坏人厉害吗?”

      阴丽华点点头:“厉害。”

      刘庄又问:“那父皇打得过吗?”

      阴丽华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打得过。父皇是最厉害的。”

      刘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玩他的木马了。

      阴丽华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那西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牵着她。

      四
      建武六年(公元30年)八月,刘秀亲率大军西征。

      大军沿着渭水北岸行进,一路向西。越往西走,地势越高,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险。到了陇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群山连绵,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在山腰,不知有多高多远。

      “陛下,”向导指着前方,“翻过这座山,就是隗嚣的地界了。此山名叫陇坻,山高路险,易守难攻。隗嚣派了大将王元率兵把守,恐怕不易通过。”

      刘秀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座山,心里盘算着如何进攻。可还没等他想出办法,前锋已经传来消息——王元率兵据守陇坻,伐木塞道,阻止汉军前进。耿弇率军仰攻,被滚木礌石打退,死伤甚众。

      刘秀眉头紧皱:“传令,暂停进攻,就地扎营。”

      中军帐中,众将争论不休。吴汉主张强攻,耿弇主张绕道,盖延主张先退兵,待时机成熟再来。刘秀听着,一言不发。

      “陛下,”邓禹道,“臣以为,不可强攻。陇山地势险要,隗嚣以逸待劳,我军仰攻,必败无疑。”

      刘秀点点头:“仲华所言极是。可若不攻,就此退兵,隗嚣必生轻视之心,日后更难平定。”

      他沉思良久,忽然道:“传令,留耿弇守漆县,冯异守栒邑,祭遵守汧县。其余诸将,随朕退回长安。”

      众将愕然。吴汉道:“陛下,就这么退了?”

      刘秀看着他,目光沉静:“子颜,打仗不是争一时之气。退,是为了更好地进。”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那座云雾缭绕的陇山,缓缓道:“隗嚣,你等着。朕还会回来的。”

      五
      退回长安后,刘秀没有闲着。

      他一面调兵遣将,重新部署防线;一面派人联络河西的窦融,约其共同进攻隗嚣。窦融本是割据河西的豪强,见刘秀势大,早已归附。接到刘秀的信,立刻出兵进攻金城,从西面牵制隗嚣。

      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陛下,隗嚣部将马援求见。”

      刘秀一怔:“马援?是那个隗嚣的将军马援?”

      “正是。”

      刘秀沉吟片刻:“让他进来。”

      马援四十来岁,生得魁梧壮实,一进门便跪倒在地:“罪臣马援,拜见陛下。”

      刘秀没有叫起,只是看着他:“马将军不在隗嚣那里好好待着,来长安做什么?”

      马援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臣是来投诚的。”

      刘秀挑了挑眉:“投诚?你跟随隗嚣多年,为何忽然投诚?”

      马援道:“隗嚣此人,外宽内忌,不能用人之言。臣劝他与陛下连和,共拒公孙述,他不听;臣劝他不要与陛下为敌,他也不听。臣看明白了,隗嚣成不了大事。与其跟着他等死,不如早日投奔明主。”

      刘秀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马援也不躲闪,迎着他的目光,坦然相对。

      良久,刘秀忽然笑了:“起来吧。”

      马援一怔:“陛下不杀臣?”

      刘秀摇摇头:“你既然来投奔朕,朕为何要杀你?”他顿了顿,“朕听说,你在隗嚣那里,常劝他与朕和好。这份心意,朕记下了。”

      马援眼眶一热,重重叩首:“陛下厚恩,臣没齿不忘。”

      刘秀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今往后,你就是朕的人了。”

      六
      有了马援,刘秀对隗嚣的情况了如指掌。

      马援不仅熟悉陇右的地形,还认识隗嚣手下许多将领。他带着精骑五千,四处招降,从内部分化瓦解隗嚣的势力。那些将领,有的是他的旧交,有的是他的同乡,见了他,纷纷倒戈。

      隗嚣腹背受敌,日子越来越难过。

      建武七年(公元31年)春,公孙述立隗嚣为朔宁王,出兵援陇。隗嚣精神一振,亲率步骑三万进攻安定郡,另派部队进攻汧县,企图夺回关中。

      刘秀接到战报,不慌不忙,一面命冯异、祭遵坚守,一面调吴汉由洛阳西进,集结兵力。

      冯异在栒邑,与隗嚣部将行巡相遇。

      当时众将皆言宜速战,冯异却摇头:“敌军士气正盛,若强攻,必败。不如坚守,待其懈怠,再出击。”

      他下令紧闭城门,偃旗息鼓,任由行巡在城外叫骂。行巡骂了三天,汉军毫无反应,以为冯异胆怯,便放松了警惕。

      第四天夜里,冯异突然开城出击。汉军如猛虎下山,杀得行巡措手不及,大败而逃。

      与此同时,祭遵也在汧县击退了王元。

      隗嚣两路皆败,元气大伤。

      七
      建武八年(公元32年)春,刘秀再次亲征。

      这一次,他有了更充分的准备。来歙率军二千,秘密从番须、回中道进军,出其不意,袭占了略阳。略阳是隗嚣的战略要地,一旦失守,隗嚣的老巢冀县便门户洞开。

      隗嚣大惊,亲自率精锐数万,反攻略阳。来歙只有两千人,却死守不退。山上没有水,来歙便杀马取血,解士卒之渴;箭矢用尽了,便拆屋取木,削成箭杆。隗嚣围了几个月,硬是攻不下来。

      消息传到长安,刘秀大喜。

      “来歙,真是朕的虎将!”他当即下令,亲率大军西进。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陇坻,而是沿着来歙走过的路,从番须、回中道进军。这条路人迹罕至,险峻难行,可正因为如此,隗嚣没有设防。

      大军顺利通过,直抵略阳城下。

      隗嚣正在攻城,忽见汉军主力到来,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刘秀会从这条绝险之路杀出来。仓促之间,来不及整军,只得撤围退守冀县。

      刘秀进入略阳,握着来歙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来歙瘦得脱了相,浑身是伤,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陛下,”他说,“臣幸不辱命。”

      刘秀眼眶一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

      八
      冀县城下,汉军列阵。

      刘秀骑着马,远远望着那座城池。城头上,隗嚣的身影隐约可见。这个曾经与他书信往来的“盟友”,如今成了他必须消灭的敌人。

      “陛下,”吴汉催马上前,“何时攻城?”

      刘秀摇摇头:“不急。”

      他催马向前,在弓箭射程外停住,高声道:“隗季孟,可愿与朕一见?”

      城头上沉默了片刻,隗嚣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后。他望着城下的刘秀,目光复杂。

      “刘文叔,”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亲自来了。”

      刘秀道:“朕说过,会回来的。”

      隗嚣苦笑:“我知道你回来。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刘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隗季孟,你我本无冤仇。当年你据陇右,朕在河北,井水不犯河水。朕曾遣使与你连和,你若肯归附,朕何至于亲征?”

      隗嚣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秀继续道:“朕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怕归附了朕,便失去手中的权力;你怕公孙述在背后捅你一刀;你怕……怕朕容不下你。”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可朕告诉你,朕不是那种人。你若肯降,朕保你富贵终身,子孙无忧。”

      隗嚣抬起头,望着城下那个骑马的身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汉军,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可他的目光,却那么诚恳,那么坦荡。

      隗嚣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说刘秀这个名字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少年,听人说昆阳之战,一个叫刘秀的人,带着几千人,打败了王莽的几十万大军。他当时想,这人一定是个英雄。

      后来他成了割据一方的霸主,刘秀当了皇帝。他原本可以归附的,可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也不差,凭什么要屈居人下?

      如今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刘文叔,”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的话,我信。可我不能降。”

      刘秀眉头一皱:“为何?”

      隗嚣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因为我隗嚣,这辈子没跪过任何人。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转过身,消失在垛口后。

      刘秀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垛口,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拨马回阵。

      “攻城。”他说。

      九
      冀县城高池深,隗嚣死守不退。汉军攻了几个月,硬是攻不下来。

      这一日,刘秀正在帐中议事,忽然接到洛阳来的急报——颍川、河东等地发生骚乱,盗贼蜂起,地方官无法控制。

      刘秀看完急报,脸色沉了下来。

      “陛下,”邓禹道,“颍川、河东是京师门户,不可不救。陇右这边,可留诸将继续围攻,陛下先回洛阳平乱。”

      刘秀沉默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远处的冀县城池。夕阳西下,把整座城染成了血红色。城头上,隗嚣的旗帜还在飘扬,可他知道,那旗帜撑不了多久了。

      “岑彭。”他唤道。

      岑彭上前:“臣在。”

      刘秀看着他,郑重道:“朕留你在此,继续围攻隗嚣。西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

      岑彭道:“臣遵旨。”

      刘秀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发一兵,头须为白。”

      岑彭一怔,随即道:“陛下放心,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刘秀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上马。

      临走前,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夕阳下,城池沉默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隗季孟,”他喃喃道,“你好自为之吧。”

      十
      回到洛阳时,已是深秋。

      刘秀进城后,没有先去皇宫,而是直接去了南宫处理政务。颍川、河东的乱事虽然不大,却也不能掉以轻心。他连着几天召集众臣议事,调兵遣将,一直忙到深夜。

      这天夜里,他终于抽出空来,去了阴丽华那里。

      阴丽华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刘秀扶住她,在榻上坐下,看着她手里的活计——是一件小小的锦衣,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给庄儿的?”他问。

      阴丽华点点头:“天冷了,给他做件厚衣裳。”

      刘秀接过那件锦衣,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孩子,长得可真快。朕走的时候,他还刚会走,如今都这么大了。”

      阴丽华轻声道:“庄儿天天念叨父皇。每天早晨起来,第一句话就问,父皇回来了没有。”

      刘秀眼眶有些发热,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阴丽华看着他,忽然发现他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心疼道:“陛下又瘦了。”

      刘秀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丽华,朕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等了这么久。”

      阴丽华摇摇头:“陛下不要说这种话。陛下是为天下人奔波,臣妾懂的。”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女人,从来都是这样。不争,不怨,不闹,只是默默地等着他,等着他回来。

      “丽华,”他忽然道,“朕给你讲个故事。”

      阴丽华看着他。

      刘秀说:“当年朕在河北,被王郎的人追着跑,差点死在路上。后来遇到一个老者,给朕喝了一碗粥,让朕在他家借宿了一夜。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话,朕一直记着。”

      阴丽华问:“什么话?”

      刘秀说:“他说,让这天下太平些,别让老百姓再死儿子、死丈夫。”

      他看着阴丽华,目光温柔而深邃:“朕这些年打仗,不是为了当皇帝,也不是为了争天下。朕只是想,让这天下太平些,让老百姓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阴丽华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你会做到的。”

      刘秀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月光如水,洒了一地的银辉。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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