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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陇上秋风 建武九年(公元33年)·春至建武十年(公元34年)·冬 建武九年春 ...

  •   一
      建武九年春天的洛阳,雨水格外多。

      阴丽华站在廊下,望着檐角不断滴落的雨线,心里有些发空。刘庄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拿着根竹竿去接雨水,玩得不亦乐乎。五岁的孩子,正是最淘气的时候,一刻也闲不住。

      “庄儿,慢些跑,别摔着。”阴丽华轻声叮嘱。

      刘庄应了一声,却跑得更快了。竹竿一歪,雨水洒了一身,他咯咯笑起来,回头冲母亲喊道:“阿娘,你看,下雨了!”

      阴丽华笑了笑,没说话。

      雨下得愈发大了,院子里积起了水洼,雨点打在上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她望着那些涟漪,想起刘秀临走时说的话——“陇西不平,朕心不安。等平了隗嚣,朕就回来。”

      可隗嚣已经死了,陇西却还没平。

      去年冬天,隗嚣病死在冀城。他终究没有投降,也没有突围,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坚守的城里。刘秀听说后,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厚葬”。可隗嚣虽然死了,他的儿子隗纯却继位为王,继续抵抗。公孙述也派了援兵来,陇西的战事,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刘秀又走了。

      这次不是亲征,而是坐镇长安,调度诸将。临走前,他来看了她和孩子,抱了抱刘庄,亲了亲他的脸,然后对她说:“丽华,朕这次去,不知多久能回来。你……你好好的。”

      她点点头,笑着说:“陛下放心,臣妾会好好的。”

      她一直都很“好好的”。从新野到洛阳,从洛阳到幽州,从幽州再回洛阳,她从来没有让他操过心。她知道,他肩上担着整个天下,不能分心在她身上。

      可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她不是这么“好好的”,他会不会多看她几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不能那么自私。

      二
      雨停了,刘庄玩累了,被乳母带去睡觉。

      阴丽华回到屋里,坐在窗前,拿出针线继续做活。她给刘庄做了件新衣裳,用的是去年刘秀让人送来的蜀锦。那锦缎细软光滑,颜色鲜亮,是做衣裳的好料子。她做得很慢,一针一线,细细地缝。

      正缝着,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阴丽华一怔,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郭圣通已经走进来了。她穿着常服,没带多少人,只有两个贴身侍女跟着。见阴丽华要行礼,她摆摆手:“免了,坐着吧。”

      阴丽华请她上座,自己在下首陪着。

      郭圣通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间屋子。屋子不大,摆设也简单,收拾得倒是干净整齐。她的目光在窗前的针线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庄儿呢?”她问。

      “睡了。”阴丽华道,“玩了一上午,累了。”

      郭圣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阴贵人,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阴丽华看着她。

      郭圣通说:“陛下在长安,来信了。信上说,陇西那边,仗打得还算顺利,让咱们放心。”她顿了顿,又道,“信上还问起你和庄儿。”

      阴丽华低下头,轻声道:“陛下有心了。”

      郭圣通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阴贵人,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气。我来,也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

      阴丽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郭圣通说:“我知道,陛下心里,最惦记的是你。每次来信,问起你的时候,都比问起我的时候多。”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我不怨他。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阴丽华想说什么,郭圣通摆摆手,打断她。

      “你不用解释。”她说,“我也不需要解释。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咱们两个,谁也别争了。争来争去,伤的不过是三个人。他已经够累了,咱们别再给他添乱。”

      阴丽华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曾经是她的对手,是她的威胁,是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却又不敢深想的存在。她嫉妒过她,怨过她,甚至恨过她。可此刻,看着她眼中的疲惫和苦涩,那些情绪忽然都淡了。

      “皇后娘娘放心。”阴丽华轻声道,“臣妾从没想过争什么。”

      郭圣通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阴丽华,欲言又止。

      阴丽华问:“皇后娘娘还有事?”

      郭圣通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陛下瘦了。你在信里,多劝他保重身子。”

      说完,她便走了。

      阴丽华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三
      长安城外,汉军大营。

      刘秀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陇西的战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隗纯虽然年轻,却比他老子更难对付。这小子有一股子狠劲,死守落门聚,任凭汉军怎么攻打,就是不出来。

      “陛下,”吴汉上前道,“落门聚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围而不攻,等他们粮尽。”

      刘秀摇摇头:“等不得。公孙述的援兵已经出发了,若是让他们会合,更难打。”

      耿弇道:“臣愿率精兵,从小路绕到落门聚后面,两面夹击。”

      刘秀想了想,点点头:“也好。伯昭,你带五千人去。记住,若事不可为,不要硬拼。”

      耿弇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刘秀和邓禹。邓禹看着刘秀疲惫的脸色,轻声道:“陛下,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歇一歇吧。”

      刘秀摇摇头,在案后坐下,揉了揉眉心。案上放着一摞奏章,都是各地送来的。他拿起一份,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仲华,”他忽然道,“你说,朕是不是太急了?”

      邓禹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刘秀说:“朕登基九年了,天下还没平定。陇西、巴蜀,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打下来。百姓还在受苦,还在死人。朕……朕心里不安。”

      邓禹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臣记得您说过一句话——‘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这话说得对,可臣觉得,还有另一层意思。”

      刘秀看着他。

      邓禹道:“人不知足,是因为有责任。陛下若不是担着这天下,何苦亲征?何苦熬夜看奏章?何苦把自己的命都拼上?”

      刘秀苦笑:“仲华,你这是在夸朕,还是在损朕?”

      邓禹正色道:“臣说的是实话。”

      刘秀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脸上的疲惫便淡了几分。

      “行了,别拍马屁了。”他站起身,拍拍邓禹的肩膀,“走,陪朕出去走走。”

      四
      大营外,是一片旷野。

      远处的落门聚,隐隐可见城头的灯火。围城的汉军营帐,像一颗颗棋子,散布在山脚下。月光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银色。

      刘秀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座城,久久没有说话。

      “仲华,”他忽然问,“你说,隗纯那小子,现在在想什么?”

      邓禹想了想,道:“大概在想,怎么守住这座城。”

      刘秀摇摇头:“不,他在想,这座城还能守多久。他知道自己守不住的,可他不甘心。他爹守了那么多年,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邓禹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似乎……很了解他。”

      刘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朕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当年在河北,朕被王郎追着跑,也是这么想的——不能认输,不能认输。”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的城池,轻声道:“可后来朕明白了,认输,有时候比硬撑更需要勇气。”

      邓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远处的落门聚,灯火依旧。可那灯火,还能亮多久?

      五
      建武十年(公元34年)秋,落门聚终于被攻克了。

      隗纯突围不成,被汉军团团围住。城破那一日,他站在城头,望着潮水般涌进来的汉军,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隗纯!”吴汉大声道,“投降吧!陛下说了,你若肯降,保你不死!”

      隗纯看着他,忽然笑了。

      “保我不死?”他喃喃道,“我爹死了,我还能活着?”

      他转身,面对城外,深深望了一眼。那是陇西的方向,是他的家乡,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再也回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刘秀赶到时,隗纯的尸体已经被抬到了城下。他站在尸体旁,久久没有说话。吴汉等人站在身后,也不敢出声。

      良久,刘秀蹲下身,伸手合上隗纯的眼睛。

      “厚葬。”他说。

      他站起身,望着这座终于被攻克的城池,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才换来这一城之地?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还要走下去。

      六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深秋了。

      阴丽华正在教刘庄读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她放下书,走到门口,见内侍匆匆跑来,满脸喜色:“贵人!大喜!陛下平了陇西,不日就要回京了!”

      阴丽华愣住了。

      刘庄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衣角问:“阿娘,父皇要回来了吗?”

      阴丽华低下头,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睛,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嗯,”她轻声道,“父皇要回来了。”

      她牵着他的手,站在院中,望着西边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他在回来的路上。

      七
      刘秀回到洛阳时,已经是初冬了。

      他没有先回后宫,而是先去了太庙,告祭先祖。然后去南宫,接见群臣,处理积压的政务。等一切都忙完,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宣德殿前,望着远处的灯火,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长秋宫,还是掖庭?

      他想起郭圣通那张骄傲的脸,想起她眼中的期待和幽怨。他想起阴丽华那张温柔的脸,想起她眼中的理解和隐忍。

      他欠这两个女人,都太多了。

      “陛下,”内侍轻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去掖庭。”

      内侍应了一声,在前引路。

      掖庭的那处小院,还是老样子。院里那几株梧桐,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屋里亮着灯,隐隐传来孩子的笑声。

      刘秀站在院门口,听着那笑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推门进去。

      阴丽华正坐在灯下,抱着刘庄,在给他讲故事。刘庄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认真。听见门响,两人一起回头。

      刘庄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喊起来:“父皇!”他从阴丽华怀里挣出来,跑向刘秀。

      刘秀蹲下身,一把将他抱起。

      “庄儿,想父皇没有?”他问。

      刘庄搂着他的脖子,使劲点头:“想!天天想!”

      刘秀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抬起头,看向阴丽华。

      她也正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他走过去,放下刘庄,握住她的手。

      “丽华,”他轻声道,“朕回来了。”

      她点点头,泪珠终于落了下来。

      八
      夜里,刘庄睡了。

      刘秀和阴丽华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的银辉。

      “陇西那边,打得很苦吧?”阴丽华轻声问。

      刘秀点点头:“苦。死了很多人。”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问:“隗纯……真的跳城了?”

      刘秀点点头。

      阴丽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刘秀握着她的手,忽然道:“丽华,你知道吗,朕有时候想,朕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阴丽华看着他。

      刘秀说:“为了天下太平。可这天下太平,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朕每打一仗,就死一批人。朕每下一道诏书,就有一批人欢喜,一批人忧愁。朕……朕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好事,还是在做坏事。”

      阴丽华轻轻反握住他的手。

      “陛下,”她说,“臣妾不懂打仗,也不懂朝政。可臣妾知道一件事——陛下心里,装着天下人。这就够了。”

      刘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丽华,”他轻声道,“你总是这么说。每次朕心里难受,你就这么安慰朕。”

      阴丽华笑了笑:“因为这是实话。”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九
      第二天一早,刘秀去了长秋宫。

      郭圣通已经起来了,正在梳妆。见他进来,她站起身,屈膝行礼:“陛下。”

      刘秀扶起她,在榻上坐下。

      郭圣通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丝委屈。他回来,先去的是掖庭,不是长秋宫。她知道,可她不能说。

      刘秀看着她,轻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郭圣通摇摇头:“臣妾不辛苦。”

      刘秀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道:“朕知道,朕亏欠你太多。朕心里……有别人。可你,也是朕的妻子,是彊儿的母亲。朕不会亏待你的。”

      郭圣通低下头,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从他娶她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他能正眼看她,等他能真心待她,等他能说一句“你也是朕的妻子”。

      如今他说了,她却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难过。

      “陛下,”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臣妾……臣妾知道自己比不上阴贵人。可臣妾……臣妾也想让陛下多看几眼。”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轻声道:“朕会的。”

      郭圣通点点头,破涕为笑。

      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几分小小的欢喜。

      十
      建武十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早。

      刚进十一月,便下了一场大雪。洛阳城银装素裹,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宫里的太监们忙着扫雪,孩子们却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乐乎。

      刘庄拉着刘彊,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刘彊比他大几岁,已经是半大少年了,可还是被弟弟拉着,一起疯玩。郭圣通和阴丽华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脸上都带着笑。

      “彊儿倒是让着庄儿。”郭圣通说。

      阴丽华点点头:“太子性子好,将来必是个仁君。”

      郭圣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刘秀从远处走来,见她们站在一起说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走过去。

      “说什么呢?”他问。

      两人屈膝行礼,阴丽华道:“在看孩子们玩雪。”

      刘秀望着雪地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彊儿,庄儿,过来!”他喊道。

      两个孩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刘秀蹲下身,一手揽着一个,笑道:“玩得开心吗?”

      刘彊点点头,刘庄大声道:“开心!大哥堆了个雪人,可大了!”

      刘秀看了看那个雪人,确实不小,有半人高,用石子做眼睛,树枝做鼻子,歪歪扭扭的,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彊儿的手艺不错。”他夸道。

      刘彊腼腆地笑了。

      刘庄拉着他的手,嚷嚷道:“父皇,你也堆一个!咱们一起堆!”

      刘秀笑了,撸起袖子:“好,父皇陪你们堆!”

      他带着两个孩子,在雪地里忙活起来。郭圣通和阴丽华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父子三人,一个比一个认真,一个比一个卖力。

      郭圣通忽然道:“阴贵人,你说,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阴丽华看着她,轻声道:“会的。”

      郭圣通笑了笑,没再说话。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孩子们身上,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

      远处的宫殿,在雪中静默着,庄严肃穆。

      可这一刻,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刻的欢笑声,是这一刻的温暖,是这一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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