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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滹沱之子 建武二年(公元26年)·夏至建武四年(公元28年)·春 夏天的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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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阴丽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花,心里莫名有些不安。这不安从早晨起来便有了,说不上来由,只是隐隐的,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贵人,进去吧,雨大,仔细着凉。”侍女小声道。
阴丽华摇摇头:“再站一会儿。”
她来洛阳已经半年了。半年里,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每日晨起梳妆,去给郭皇后请安,回来后读书、绣花,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刘秀隔三差五来看她,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待到很晚。他来的时候,是她最高兴的时候;他走了,她便又开始等。
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起新野阴家的后园,想起那片梅林,想起十六岁那年在梅树下等他的自己。那时的她,满心欢喜,满心期待,以为从此便可以和他长相厮守。如今她知道了,有些东西,是等不来的。
“贵人!”一个内侍匆匆跑来,浑身湿透,脸上却带着喜色,“陛下有旨,请贵人预备预备,明日随驾北上!”
阴丽华一怔:“北上?去哪儿?”
“回贵人,陛下要亲征彭宠,贵人随行。”
阴丽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彭宠,渔阳太守,原也是刘秀的部将,如今据幽州反了。刘秀要亲征,这是大事。可为什么要带她去?
她来不及多想,回屋收拾东西。
二
夜里,刘秀来了。
他一身常服,身上还带着雨气,进门便握住她的手:“都收拾好了?”
阴丽华点点头:“陛下怎么想起带臣妾去?”
刘秀看着她,目光温柔:“这一去,少则数月,多则半年。朕不想留你一个人在洛阳。”
阴丽华低下头,没有说话。
刘秀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丽华,朕亏欠你太多。这半年,朕忙着朝政,忙着平乱,没能好好陪你。这次带你出去,也算是……也算是补一补。”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比几年前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新野梅树下看她的那双眼睛——温柔,明亮,带着几分歉疚,几分怜惜。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跟着陛下,去哪里都行。”
刘秀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里,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三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
阴丽华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洛阳城的街道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店铺开了门,伙计们打着哈欠卸门板。偶尔有百姓站在路边,好奇地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出了城,视野开阔起来。田野一望无际,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大豆结了荚,沉甸甸地垂着。农夫们在田里劳作,见队伍经过,远远地跪在田埂上。
阴丽华看着那些农夫,忽然想起舂陵的麦田,想起自己当年在地里干活的日子。那时她还是个农妇,每天跟着叔父和二哥下地,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那时的她,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皇帝的马车里,跟着他一起去打仗。
可那时的她,也比现在快乐。
她苦笑一声,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在一个叫高邑的地方停下来歇息。阴丽华下车时,刘秀已经在等着了。他扶她下来,牵着她的手往驿馆走。
“累不累?”他问。
阴丽华摇摇头:“不累。”
刘秀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刘秀在正堂议事,阴丽华在偏房歇息。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隐隐传来的说话声,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门轻轻开了。刘秀走进来,见她睁着眼睛,有些意外:“还没睡?”
阴丽华坐起来:“睡不着。”
刘秀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想什么呢?”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陛下,这场仗,要打多久?”
刘秀看着她,轻声道:“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也许更久。”
阴丽华问:“危险吗?”
刘秀笑了笑:“打仗,哪有不危险的?不过你放心,朕有众将护着,没事的。”
阴丽华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她想说,陛下,你要小心,你要活着回来。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臣妾……臣妾会给陛下祈福的。”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丽华,你跟着朕,受苦了。”
阴丽华伏在他肩上,摇了摇头。
四
队伍一路北上,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到了幽州地界。
这一日,队伍在一处山谷中扎营。阴丽华刚下马车,忽然觉得一阵恶心,扶着车壁干呕起来。侍女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贵人!贵人怎么了?”
阴丽华摆摆手,想说没事,却又是一阵恶心。
消息很快传到刘秀那里。他匆匆赶来,见她脸色苍白,满脸焦急:“怎么回事?叫太医!快叫太医!”
太医来了,诊了脉,脸上露出喜色:“恭喜陛下,恭喜贵人!贵人有喜了,已两月有余!”
刘秀愣住了。
阴丽华也愣住了。
两月有余——那是在洛阳时有的。她这些日子只顾着赶路,竟浑然不觉。
刘秀忽然大笑起来,一把将她抱起,转了个圈:“丽华!你听见了吗?咱们有孩子了!”
阴丽华被他转得头晕,却忍不住笑了。
帐中众人纷纷跪倒,齐声道贺。
刘秀放下她,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摔着:“快坐下,快坐下。从今往后,你什么都别干,好好养着。”
阴丽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悄长大。
五
接下来的日子,阴丽华留在营中养胎,刘秀每日带兵出战。
仗打得并不顺利。彭宠在幽州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又有匈奴相助,刘秀的军队几次进攻都没能得手。刘秀每日回营,都是一身疲惫,眉头紧锁。
阴丽华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在他回来时,给他倒一杯热茶,替他揉一揉肩膀。
这一日,刘秀回来得比往日早。阴丽华正在帐中缝制小衣,见他进来,放下针线,起身相迎。
刘秀扶她坐下,看着她手里的小衣,脸上露出笑意:“给孩子的?”
阴丽华点点头:“不知道是男是女,便做了两件,男孩女孩都能穿。”
刘秀拿起那件小衣,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道:“丽华,你说,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阴丽华想了想,道:“陛下取一个吧。”
刘秀沉吟片刻,望向帐外。帐外是一片旷野,远处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滹沱河。”他忽然说,“当年朕在河北遇险,被王郎的人追着跑,差点死在路上。后来过了滹沱河,才算是逃出生天。这条河,是朕的福地。”他看着阴丽华,“若是个男孩,便叫‘庄’,刘庄。庄者,敬也,端庄肃敬之意。朕希望他日后能端庄持重,做个好皇帝。”
阴丽华轻声道:“刘庄……好名字。”
刘秀笑了笑,又望向那条河。河水滔滔,流向远方,不知流到哪里去。
六
建武四年(公元28年)五月,战事仍在胶着。
这一日,阴丽华正在帐中歇息,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没有喊出声,可那痛一阵比一阵厉害,冷汗湿透了衣衫。
侍女发现不对,赶紧去叫太医。太医来了,一看便知是临产之兆,立刻让人烧热水,准备接生。
消息传到刘秀那里时,他正在前线和众将议事。一听阴贵人要生了,他脸色大变,扔下众将便往后营跑。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邓禹轻咳一声,道:“陛下有要事,咱们……咱们先散了吧。”
刘秀跑到后营时,帐中已是一片忙乱。他刚要进去,被太医拦住:“陛下不可入内!产房污秽,恐冲撞了陛下!”
刘秀急道:“朕不怕污秽!让朕进去!”
太医跪在地上,死活不让。刘秀无奈,只能在帐外等着。
帐内,阴丽华的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刘秀听着那喊声,心都揪紧了。他在帐外走来走去,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清脆,像是一声惊雷。
刘秀愣住了。
帐帘掀开,太医满脸喜色地出来,跪倒在地:“恭喜陛下!贵人生了!是个皇子!”
刘秀大步冲进帐中。
阴丽华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却带着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小小的生命正在襁褓中蠕动着,发出细细的哭声。
刘秀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小小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轻声道:“陛下,你看看他。”
刘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脸蛋。那皮肤嫩得像是刚剥开的鸡蛋,一碰就要破了似的。小小的眼睛闭着,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小小的鼻子,小小的耳朵——一切都是小小的,小小的,让人心里软成一团。
“庄儿。”刘秀轻声道,“咱们的庄儿。”
阴丽华看着他,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是欢喜的泪,也是如释重负的泪。从新野到洛阳,从洛阳到幽州,她等了他那么久,盼了他那么久,如今,她终于给他生了个儿子。这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他之间的纽带,是她在宫里的依靠,是她未来所有的希望。
刘秀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丽华,辛苦你了。”
阴丽华摇摇头,握住他的手,又握住孩子小小的手。
一家三口,就这样静静地待着。帐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远处传来战马的嘶鸣,传来兵士的号角,可此刻,他们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和孩子细细的呼吸。
七
刘庄的出生,给军营带来了难得的喜气。
刘秀下令犒赏三军,每人多分一斗粮、一尺布。兵士们欢天喜地,纷纷说,托皇子的福,总算能吃顿饱饭了。
阴丽华坐月子期间,刘秀每天都会来看她,抱抱孩子,陪她说说话。有时候战事不紧,他便多待一会儿,看孩子吃奶,看孩子睡觉,看孩子打哈欠。他看得入迷,有时一看就是一个时辰。
“陛下怎么老看不够?”阴丽华笑问。
刘秀说:“朕也不知道。就是看不够。这孩子,怎么这么小,这么软,这么……这么让人心疼。”
阴丽华笑着说:“天下的父母,看自己的孩子,都是看不够的。”
刘秀看着她,忽然道:“丽华,你说,朕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阴丽华一怔,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幼年丧父,由叔父养大,只怕对自己的父母,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她轻声道:“陛下小时候,一定也这么可爱。叔父养大陛下,一定也是这么看着陛下的。”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孩子睡了,阴丽华也睡了。刘秀却睡不着,独自坐在帐外,望着满天的星星。
他想起叔父刘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他九岁那年失去了弟弟,便扛起了抚养三个侄子的重担。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叔父从没抱怨过一句。他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做人道理,告诉他们,你们是刘家的子孙,是汉室宗亲,不管日子多难,都要挺起腰杆做人。
如今,叔父还在舂陵,守着那几百亩地,过着清贫的日子。而他这个侄子,已经成了皇帝,有了自己的儿子。
他忽然很想回去看看叔父,看看舂陵的麦田,看看那些老邻居。
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从坐上那个位子那天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八
满月那天,刘秀在军中摆了酒席,给孩子庆贺。
说是酒席,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无非是些干肉、干菜,加上几坛酒。可兵士们已经很满足了,一个个喝得脸红红的,大声说着吉祥话。
刘秀抱着孩子,让他见见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孩子太小,什么都不懂,只是闭着眼睛睡觉。可那些将士们看着,一个个眼眶都红了。
“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一个老兵大声说。
“那是!陛下的儿子,能没出息吗?”另一个附和。
邓禹走过来,看着孩子,轻声道:“陛下,这孩子生在军中,长在行伍,日后必定是个能征善战的。”
刘秀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孩子以后的路还长。能不能征善战,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好好护着他,护着他长大,护着他成人,护着他平安喜乐。
阴丽华站在一旁,看着刘秀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孩子的父亲,是千万人的皇帝。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满脸都是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苦,值了。
九
满月宴后不久,战事忽然有了转机。
彭宠的部下出了内讧,有人杀了彭宠,提着人头来投降。刘秀不费一兵一卒,便平定了幽州。消息传来,全军欢腾。
刘秀却没有特别高兴。他站在帐外,望着远方,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刘秀说:“朕在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太平。”
阴丽华没有说话。
刘秀叹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她和孩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走吧,回家。”
回家。
阴丽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是啊,回家。洛阳虽然不是她的家,可他在那里,孩子在那里,那里就是她的家。
十
回到洛阳时,已是深秋。
郭圣通带着太子刘彊,亲自出城迎接。她站在城门口,穿着皇后的礼服,端庄威严。见刘秀的马车到了,她屈膝行礼,口称“恭迎陛下”。
刘秀下车,扶起她:“皇后辛苦。”
郭圣通笑了笑,目光却越过他,看向后面那辆马车。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阴丽华的脸,和怀里一个小小的襁褓。
郭圣通的目光在襁褓上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
“阴贵人辛苦了。”她说。
阴丽华在马车里欠了欠身:“多谢皇后关怀。”
两人隔着人群,远远地对望着。
秋风卷起落叶,从她们之间吹过,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夜里,刘秀去了郭圣通那里。
这是规矩,他不能不去的。阴丽华明白,她只是贵人,没有资格争,也没有资格怨。
她坐在窗前,抱着孩子,望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和舂陵的月亮一样,和新野的月亮一样,和幽州军营里的月亮一样。
“庄儿,”她轻声道,“你爹今天不来看咱们了。”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轻轻一吻。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母子身上,温柔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