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洛阳初定 建武元年(公元25年)·秋至建武二年(公元26年)·春 阴丽华站在 ...

  •   一
      阴丽华站在洛阳城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三年了。

      三年前,她在新野送他北上,以为不过是寻常离别。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待我归来,必不负卿”。她信了。她等了一天,一月,一年。等到的是他在河北另娶的消息,等到的是他称帝的消息,等到的是他派人来接她的消息。

      却始终没有等到他亲笔写的一封信。

      “贵人,该进城了。”身旁的侍女轻声提醒。

      阴丽华点点头,整了整衣襟,催马前行。她没有坐马车,而是坚持骑马——这三年来,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包括骑马。起初是为了排遣寂寞,后来发现,当风吹过脸颊时,心里会好受些。

      洛阳城很大,比宛城大得多。街道宽阔笔直,两旁是整齐的里坊,不时有兵士巡逻。百姓们站在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这支从南阳来的队伍,窃窃私语。

      “那就是阴贵人?听说皇上原先娶的就是她。”

      “那郭皇后呢?两个女人怎么处?”

      “噤声!不要命了?”

      阴丽华听见了,脸上却没有表情。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不仅是阔别三年的丈夫,还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那个女人,是他的皇后。

      而她,只是贵人。

      二
      南宫在洛阳城的南边,是皇帝处理政务和居住的地方。宫门高大,红墙深深,门前站着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阴丽华在宫门前下马,早有内侍迎上来,躬身道:“贵人一路辛苦,陛下在宣德殿等候。”

      宣德殿。

      阴丽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跟着内侍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经过几处庭院,终于到了宣德殿前。她站在殿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入。

      殿内很宽敞,光线从高窗透进来,落在正中那张书案上。书案后坐着一个人,穿着玄色常服,正低头看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阴丽华怔住了。

      那是刘秀,又不像刘秀。眉目还是那个眉目,可眼神变了。三年前,他的眼神温和明亮,像舂陵的春水。如今那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沉静、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沧桑。

      他瘦了。

      刘秀站起身,快步向她走来。走到面前,却站住了,只是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也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丽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阴丽华跪下,行了大礼:“臣妾阴氏,拜见陛下。”

      刘秀一把将她扶起,双手微微发颤:“起来,快起来。”

      她站起身,与他面对面。他伸手想抚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

      “你……瘦了。”他说。

      阴丽华摇摇头:“陛下也瘦了。”

      刘秀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忽然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分离都补回来。阴丽华伏在他肩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丽华,我对不起你。”他低声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良久,他松开她,替她拭去脸上的泪,轻声道:“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晚上……晚上我去看你。”

      阴丽华点点头,跟着内侍退下。

      走出宣德殿,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痛。她抬手遮了遮,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阴贵人留步。”

      她回头,是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几名侍女。

      那女子二十出头,生得很美,眉目间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倔强。她看着阴丽华,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阴丽华心里忽然明白了。

      她屈膝行礼:“臣妾阴氏,见过皇后。”

      郭圣通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免礼。”

      阴丽华直起身,两人四目相对。

      阳光很好,照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廊下的侍女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郭圣通忽然笑了笑:“早就听说阴贵人的名字,今日终于见到了。”

      阴丽华也笑了笑:“臣妾也久闻皇后芳名。”

      郭圣通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阴丽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就是他的皇后——年轻,美貌,骄傲,像是盛开的牡丹。而她呢?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已是老女。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来洛阳,到底是对是错。

      三
      当晚,刘秀果然来了。

      阴丽华住在掖庭的一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很雅致。院里种着几株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的影子。

      刘秀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那扇半掩的门,竟有些不敢进去。

      他想起三年前在新野,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站在阴家的后园,等她来。那时他满怀期待,满心欢喜。如今她来了,他却满心愧疚,满心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阴丽华正坐在灯下,对着铜镜卸妆。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要行礼。刘秀快步上前,扶住她:“不是说过了吗,在我面前,不必行礼。”

      她笑了笑,没有坚持。

      两人在榻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凭几。案上放着茶具,还有几碟点心。阴丽华斟了茶,双手递给他。

      刘秀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脸比白日更柔和些,眉眼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思念留下的痕迹。

      “丽华。”他轻声唤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阴丽华却先开了口:“陛下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刘秀一怔。

      她继续道:“你在河北的事,我都知道。真定王拥兵十万,你若是不娶郭氏,便没有今日的天下。这是没办法的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我不怪你。”

      刘秀看着她,眼眶发热。

      他不怪他——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可正是这四个字,让他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丽华,你不知道。”他握住她的手,“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每一次打仗,怀里都揣着你送的那枚香囊。每一次夜深人静,我都会想起新野的那个早晨,你在梅树下回头看我……”

      他说不下去了。

      阴丽华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发颤。她低下头,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我以为……我以为你忘了。”她哽咽道。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怎么会忘?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

      她伏在他肩上,哭了很久。他也抱着她,陪着她,一动不动。

      窗外,月光如水。梧桐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四
      那一夜,刘秀没有走。

      他们说了很多话,从舂陵的麦田说到新野的梅林,从昆阳之战说到河北的艰险。她问他,那些仗是怎么打的,有没有受过伤。他说,小伤而已,不碍事。他不肯多说,怕她担心。

      她也跟他说这三年的日子。她说,听说他在河北娶亲,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她把那枚玉佩和香囊收起来,想着再也不看了。可没过几天,又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她说,她后来学会了骑马,一个人骑着马在田野里跑,跑得很快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样心里会好受些。

      刘秀听着,心里像刀割一样。

      “丽华,”他说,“你放心,从今往后,我再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却摇了摇头:“陛下不要说这样的话。你是皇帝,有皇帝的责任。臣妾……臣妾只要能偶尔见到陛下,便知足了。”

      刘秀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贵人,他是皇帝,他还有皇后。他不可能天天陪着她,不可能像寻常夫妻那样与她厮守。这就是宫里的规矩,也是她的命。

      可他不甘心。

      “丽华,”他忽然说,“我想立你为后。”

      阴丽华愣住了。

      刘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原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郭氏……郭氏是不得已而为之。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妻子。”

      阴丽华沉默了很久,久到刘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不可。”她说。

      刘秀皱眉:“为何不可?”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刚登基,天下未定,四方未平。郭皇后是真定王的外甥女,身后是河北十万大军。陛下若是废她立我,河北人心如何?真定王如何?那些追随陛下的河北将士如何?”

      刘秀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阴丽华继续道:“臣妾虽不才,也读过几卷书,知道些道理。昔日周幽王宠褒姒而废申后,引得申侯引犬戎入寇,西周因此而亡。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既欣慰于她的深明大义,又心疼她的隐忍退让。她明明是他最爱的女人,却要为了他的江山,主动退让。

      “丽华,”他轻声道,“你……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阴丽华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释然:“陛下不用为臣妾操心。臣妾能来洛阳,能见到陛下,便已经知足了。至于名分……”她顿了顿,“臣妾不在乎。”

      刘秀握住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五
      第二天一早,刘秀去上朝了。

      阴丽华独自在院中坐着,望着那几株梧桐发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了一地光影。她想起新野阴家后园的那片梅林,也是这样的光影,也是这样安静的早晨。

      只是那时,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满心欢喜地等着他来。如今,她是宫里的贵人,住在这深深庭院中,等着他偶尔来看她。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选择,是对是错。可她心里明白,她不能让刘秀为难。他已经是皇帝了,肩上的担子比她重得多。她若争,他必定会顺着她,可那样就会得罪河北集团,动摇刚刚建立的政权。她不能这么自私。

      “贵人。”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头,见一个内侍站在院门口,躬身道:“皇后娘娘请贵人过去一叙。”

      阴丽华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她换了身衣裳,跟着内侍往皇后的寝宫走去。

      皇后的寝宫叫长秋宫,比她的院子大得多,也华丽得多。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正值秋季,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一片绚烂。

      郭圣通坐在正殿上,见她进来,微微抬了抬手:“赐座。”

      阴丽华谢过,在下首坐下。

      郭圣通看着她,开门见山道:“昨夜陛下去你那儿了。”

      阴丽华点头:“是。”

      郭圣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阴丽华看着她,心里明白她这是在试探。她想了想,如实道:“陛下说……想立臣妾为后。”

      郭圣通脸色一变。

      阴丽华继续道:“臣妾辞了。”

      郭圣通怔住了,半晌才问:“为何?”

      阴丽华看着她的眼睛,坦然道:“皇后是真定王的外甥女,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又生了皇子。臣妾何德何能,敢居其上?”

      郭圣通盯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良久,她忽然笑了。

      “阴贵人,”她说,“你倒是个聪明人。”

      阴丽华摇摇头:“臣妾不是聪明,只是明白事理。”

      郭圣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来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想过你会跟我争,想过你会哭会闹,想过陛下会偏袒你……我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你会推辞。”

      她转过身,看着阴丽华,目光复杂:“你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阴丽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声道:“皇后不必多想。臣妾来洛阳,只是想见陛下一面。见过了,便知足了。其他的,臣妾不想,也不敢想。”

      郭圣通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你是个好人。”

      阴丽华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菊花,一时无话。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阴丽华在掖庭住下来,每日读书,绣花,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刘秀隔三差五来看她,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待到很晚。每次来,他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几卷书,有时是新进贡的水果,有时只是路边采的一束野花。

      阴丽华每次都笑着收下,从不挑剔。

      郭圣通那边,她也常去请安,态度恭谨,礼数周到。郭圣通起初还有些戒备,时间久了,见她确实没有争宠的意思,也渐渐放下心来,偶尔还会留她说话。

      这一日,阴丽华正在院中读书,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她放下书,走到门口,见几个内侍匆匆跑过,神色慌张。

      “出什么事了?”她问。

      一个内侍停下来,躬身道:“回贵人,真定……真定王反了!”

      阴丽华心头一震。

      真定王刘杨,郭圣通的舅舅,河北最大的势力——他反了?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往刘秀处理政务的宣德殿走去。到了殿外,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不时传来人声。她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唤她:“阴贵人,陛下请您进去。”

      她进殿,见刘秀正与几个大臣议事,面色凝重。见她进来,他摆摆手,让大臣们退下,这才起身走到她面前。

      “你都知道了?”他问。

      阴丽华点点头:“真定王……为何反?”

      刘秀叹了口气:“耿纯送来的消息,说刘杨不满我立后迟迟不定,以为我要废郭氏,便起兵了。”他看着阴丽华,目光里有些担忧,“你放心,我已派耿纯去处理了。他是刘杨的外甥,应该能劝住。”

      阴丽华摇摇头:“陛下不可大意。刘杨拥兵十万,若真反了,河北震动。”

      刘秀点点头:“我知道。可眼下……只能等消息。”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秀看着她:“你说。”

      阴丽华道:“真定王反,是以为陛下要废郭皇后。若陛下此时立郭氏为后,真定王便师出无名,或许会罢兵。”

      刘秀一怔,随即摇头:“不行。这时候立后,倒像是被逼的。再说……你怎么办?”

      阴丽华笑了笑:“臣妾不是早就说了吗,臣妾不在乎名分。”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越是这样退让,他越是觉得亏欠她。

      “丽华,”他握住她的手,“再等等。等耿纯的消息回来,再做决定。”

      阴丽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七
      三天后,耿纯的消息到了。

      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真定王已诛,乱平。”

      刘秀看完,长舒一口气。阴丽华站在一旁,也松了口气。

      耿纯是怎么做到的?原来他假意奉刘杨之命,请刘杨到馆舍相见,说有要事商议。刘杨以为外甥是自己人,欣然前往,结果刚进门,就被埋伏好的刀斧手砍杀了。随后耿纯兵临真定,刘杨的军队群龙无首,不敢抵抗,就此投降。

      刘秀听完,沉默良久,叹道:“耿纯……真是我的股肱之臣。”

      阴丽华点点头,却忽然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郭皇后?”

      刘秀一怔:“处置?她舅舅造反,与她何干?”

      阴丽华摇摇头:“陛下仁厚,可旁人不会这么想。郭皇后自己……恐怕也不会这么想。”

      刘秀明白了她的意思。刘杨虽死,可他毕竟是郭圣通的舅舅。这件事之后,郭圣通在朝中的地位,必定会受到影响。那些本来就反对立她为后的人,更会借此发难。

      “丽华,”他看着阴丽华,“你想说什么?”

      阴丽华抬起头,坦然道:“臣妾想请陛下,立郭氏为后。”

      刘秀怔住了。

      阴丽华继续道:“此时立后,有两个好处。一是安河北之心。真定王虽死,可河北豪强仍在,他们看着郭皇后的位子,若此时废了她,河北必定人心惶惶。二是显陛下之德。真定王造反,陛下不株连皇后,反而立她为后,天下人见了,都会说陛下仁厚。”

      刘秀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个他深爱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还要通透。她懂得大局,懂得取舍,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样的女子,若能立为皇后,何愁天下不安?

      可偏偏,她主动退让了。

      为了他,为了他的江山。

      “丽华,”他轻声道,“你让我……说什么好?”

      阴丽华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却也有几分释然:“陛下什么都不用说。臣妾做这些,不是为了陛下夸我,也不是为了让陛下愧疚。臣妾只是……只是想让陛下好好的,让这天下好好的。”

      刘秀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这样抱着她,感受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的一切。

      八
      建武二年(公元26年)春,刘秀下诏,立郭圣通为皇后,立其子刘彊为太子。

      册封大典那日,阳光明媚,旌旗招展。郭圣通身着皇后礼服,头戴凤冠,在群臣的朝贺声中,缓缓走上殿阶。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一举一动,端庄得体。

      阴丽华站在贵人的行列里,远远地望着她。

      阳光很亮,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她微微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盛装的女子一步步走向高处,走向那个她本该属于的位置。

      她心里是什么滋味?说不清。

      有一点酸涩,有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轻松。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为那个位子烦恼了。从今往后,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做她的贵人,安安心心地等刘秀偶尔来看她。从今往后,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好好地活着,好好地爱他。

      册封大典结束后,刘秀回到后宫。他没有去郭圣通那里,而是先来了阴丽华的院子。

      阴丽华正在院中坐着,见他进来,起身行礼。刘秀扶住她,在石凳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丽华,”他终于开口,“委屈你了。”

      阴丽华摇摇头:“臣妾不委屈。臣妾说过,只要陛下好好的,臣妾就知足了。”

      刘秀看着她,忽然问:“你后悔吗?后悔嫁给我?”

      阴丽华怔了怔,随即笑了:“陛下怎么会这么问?”

      刘秀说:“若不是嫁给我,你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新野,不用经历这些,不用……”

      阴丽华打断他:“陛下错了。”

      刘秀看着她。

      阴丽华轻声道:“臣妾嫁的是刘文叔,不是皇帝。陛下当日在新野初见臣妾,说的那些话,臣妾都记得。陛下说,会让臣妾过上好日子。臣妾信了。”她顿了顿,“如今,臣妾确实过上了好日子。虽然……虽然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可臣妾不后悔。”

      刘秀看着她,眼眶发热。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太学读书时,同窗们谈论女子,有人说“女子如花,宜远观不宜近赏”。他当时不以为然,如今更觉得那是胡说。

      阴丽华不是花。她是树,是一棵可以在风雨中生长的树,是一棵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的树。

      他何其有幸,能娶到这样的女子。

      九
      夜里,刘秀走了。

      阴丽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的银辉。

      她想起三年前在新野,也是这样的夜晚,她偷偷溜到后园,在那片梅树下等他。那时她满心欢喜,满心期待,以为从此便可以和他长相厮守。

      后来他走了,一走就是三年。三年里,她无数次梦到这样的夜晚,梦到他回来,梦到他们重逢。可梦醒之后,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枕边冰冷的泪水。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她却不能和他长相厮守。

      他有他的江山,有他的责任,有他的皇后。她能做的,只是偶尔陪陪他,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点安慰。

      这就够了。她对自己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气息,凉凉的,湿润润的。她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丽华,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亲说得对,她是倔。她认准了刘秀,就一辈子都是刘秀的人。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不管他娶了谁,不管他在哪里,她都认准了他。

      这就够了。

      她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十
      第二天一早,阴丽华去给郭圣通请安。

      郭圣通坐在正殿上,穿着皇后的常服,比往日更加端庄威严。见阴丽华进来,她微微抬了抬手:“赐座。”

      阴丽华谢过,在下首坐下。

      郭圣通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恨我吗?”

      阴丽华抬起头,坦然道:“臣妾为何要恨皇后?”

      郭圣通说:“因为这个位子,本该是你的。”

      阴丽华摇摇头:“这个位子,从来就不是臣妾的。是皇后自己挣来的,也是陛下的选择。臣妾有什么资格恨?”

      郭圣通看着她,目光复杂。良久,她叹了口气。

      “阴贵人,”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以为你是在装。装贤惠,装大度,装不在意。可这些日子看下来,我发现你不是装的。你是真的不在意。”

      阴丽华笑了笑:“臣妾不是不在意。臣妾只是明白,有些东西,争不来;有些东西,争来了也没用。”

      郭圣通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日子。从嫁给刘秀那天起,她就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她以为可以用时间,用孩子,用自己的努力,慢慢取代那个人的位置。可如今她发现,有些位置,是永远取代不了的。

      她看着阴丽华,忽然有些羡慕。

      羡慕她的通透,羡慕她的淡然,羡慕她能让刘秀那样牵挂。

      “阴贵人,”她忽然说,“你我之间,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害你,你也别来害我。咱们……各自安好,如何?”

      阴丽华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这一笑,恩怨消散。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正暖。院子里的花开了,一朵一朵,姹紫嫣红。

      新的一年,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