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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河北寒夜 更始元年(公元23年)·冬至更始二年(公元24年)·春 刘秀站在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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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秀站在黄河渡口,望着北岸灰蒙蒙的天色,衣袂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是方才渡过的黄河,浑黄的河水滔滔东去,卷着冰凌,发出沉闷的轰鸣。身前是未知的河北大地,一望无际的荒野,稀疏的村落,偶尔可见几缕炊烟,却不知是人烟还是烽火。
“大司马,该启程了。”
冯异牵马过来,轻声提醒。他比刘秀年长几岁,生得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沉着有光。自颍川追随至今,一路艰辛,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刘秀点点头,翻身上马。随行的只有二十余人——冯异、铫期、王霸等几个亲信,加上十余名亲兵。这就是更始帝给他的全部人马。
“大司马持节北渡,镇慰州郡”——诏书上是这么写的。可谁都明白,这是更始帝在借刀杀人。河北如今是王郎的天下,那卜者自称为汉成帝之子,聚众数万,赵国以北、辽东以西,望风响应。派刘秀带着二十几个人去招抚,与送死何异?
可刘秀不能不接这个差事。
大哥刘縯死了,死在更始帝的猜忌里。昆阳之战后,刘縯威名日盛,更始帝便容不下他了。借口刘縯部将不服号令,将他与司徒刘赐一同处死。消息传来时,刘秀正在父城,他强忍悲痛,立刻驰还宛城谢罪——不提战功,不结私交,不穿丧服,饮食言笑一如平常。更始帝见他这般恭顺,反倒不好意思下手,便给了他这个“大司马”的空衔,打发到河北来送死。
“大司马,”冯异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前面就是邺城,咱们要不要进城歇息?”
刘秀摇摇头:“绕城而过。邺城太守是更始的人,咱们去了,反倒让他为难。”
冯异明白他的意思。更始帝派刘秀来河北,本就没安好心。那些郡守县令若真把他当作大司马接待,将来更始帝怪罪下来,他们吃罪不起;若不接待,又失了朝廷体统。与其让他们为难,不如自己识趣些。
一行人绕城而过,往北行去。
天色渐渐暗了,北风愈发凛冽。刘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那还是当年在太学读书时置办的,已有些破旧了。他忽然想起阴丽华送的那枚香囊,此刻正贴在心口,温温的,像是她的手掌。
“丽华。”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临行前,他曾托人带信去新野,只写了八个字:“待我归来,必不负卿。”阴家那边很快回了信,却不是阴丽华的笔迹,是阴识写的:“阿妹说,她等你。多久都等。”
多久都等。
他当时看着这几个字,眼眶发热,却硬是忍着没有落泪。如今在这荒凉的北地,想起这四个字,心口却像被什么揪住了一般。
他欠她的,太多了。
二
半月后,刘秀一行人到了蓟城。
这是广阳国的都城,也是河北北部最大的城池。刘秀原以为这里远离邯郸,王郎的势力尚未波及,可以稍作喘息。谁知刚进城,便听说王郎的使者已经到了,正四处张贴告示,悬赏捉拿“刘秀人头”,赏格是十万户侯。
“大司马,此地不可久留。”冯异神色凝重,“王郎的人就在城里,咱们得赶紧走。”
刘秀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铫期冲进来,面色铁青:“大司马,不好了!城里的百姓听了王郎的悬赏,正往这边涌来,要拿您去领赏!”
话音未落,外面已是人声鼎沸。刘秀走到门口一看,只见黑压压一群人正往这边涌来,手里拿着锄头、木棍,嘴里喊着“抓刘秀”“领赏去”。
“快走!”冯异一把拉住刘秀,往后门冲去。
一行人上马,从后巷冲出去。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不时有石块飞来。刘秀伏在马背上,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马蹄声急促如鼓。
不知跑了多久,喊声终于渐渐远了。刘秀勒住马,回头一看,身后只剩下七八个人——冯异、铫期、王霸还在,其余十几人都不知散到哪里去了。
“大司马,您受伤了?”冯异惊呼。
刘秀低头一看,才发现手臂上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染红了衣袖。他方才只顾着跑,竟丝毫没觉得疼。
“不妨事。”他扯下一截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咱们得找个地方落脚。”
王霸四下一望,指着远处一片林子:“那边似有炊烟,许是人家。”
一行人往那边赶去。走近了才看清,是几间破旧的茅屋,篱笆墙歪歪斜斜,院里堆着些柴草。一个老者正在院中劈柴,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警惕之色。
刘秀翻身下马,拱手道:“老丈,我等是过路的客商,错过了宿头,想在贵处借宿一宵,不知方便与否?”
老者打量他们一番,目光在刘秀染血的衣袖上停了停,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老者的老伴正在灶前烧火,见进来这么多人,有些惊慌。老者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怕。
刘秀在凳子上坐下,冯异打来水,替他重新包扎伤口。老者坐在对面,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客商?什么样的客商,会被人追着砍?”
刘秀一怔。
老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方才外面过去好几拨人,喊着抓什么‘刘秀’。老汉我虽然不识字,可也听得明白——那刘秀,是大汉的宗室,是来河北招抚的朝廷命官。你们这般狼狈,又说自己是客商……”他顿了顿,“你们是刘秀的人吧?”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老丈好眼力。”
老者摆摆手:“老汉年轻时也走过南闯过北,什么人没见过。”他起身走到灶边,从锅里盛了一碗热粥,端到刘秀面前,“吃吧。吃饱了,明早赶紧走。这地方不安全。”
刘秀接过粥碗,碗是粗陶的,边缘还有几个缺口。粥是粟米煮的,稀稀的,飘着几片菜叶。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粥。
“老丈,”他放下碗,“您不怕王郎的人知道了,连累您?”
老者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怕什么?老汉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儿子前年被征去当兵,死在了战场上;儿媳改了嫁,就剩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活着也是等死。”他看着刘秀,“你年纪轻轻,瞧着是个做大事的人,别死在这鬼地方。快吃,吃完睡一觉,明早赶紧走。”
刘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大哥刘縯说过的话:“这天下,不是想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大哥说这话时,意气风发,以为只要振臂一呼,天下便会响应。可如今大哥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而他这个被大哥认为“沉得住气”的弟弟,此刻正狼狈地逃命,躲在一个陌生老者的破屋里。
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下?
三
第二天天不亮,刘秀一行人便告辞上路。
老者送到门口,从怀里掏出几个干饼,塞到刘秀手里:“带着路上吃。”
刘秀推辞不得,只好收下。他深深一揖:“老丈大恩,刘秀没齿不忘。他日若有机会,必当厚报。”
老者摆摆手:“什么厚报不厚报的,老汉只盼着,你日后若真成了事,能让这天下太平些,别让老百姓再死儿子、死丈夫。”他说完,转身进了屋,再没出来。
刘秀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破旧的柴门,久久没有动。
冯异轻声道:“大司马,该走了。”
刘秀点点头,翻身上马。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几间茅屋已经模糊成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天际。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一路向北,经蓟县、过无终、至卢龙,沿途躲避王郎的追兵,风餐露宿。有时宿在农家,有时宿在山洞,有时干脆就在野外露宿,靠着马背取暖。
冯异总能想办法弄到些吃的,有时是干粮,有时是野菜,偶尔还能打到一只野兔。他话不多,却事事想得周全,刘秀有时候想,若不是冯异在,自己恐怕早就死在路上了。
这一日,他们终于到了信都。
信都太守任光,是刘秀当年在太学的同窗。听说刘秀到了,亲自出城迎接,执礼甚恭。
“文叔,你可算来了!”任光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我听说你在蓟城遇险,急得几夜没睡,派人四处打探你的下落。老天有眼,你终于平安到了!”
刘秀苦笑:“伯卿,我如今是丧家之犬,能活着到信都,已是万幸。”
任光正色道:“文叔何出此言?你是朝廷的大司马,持节镇慰州郡,谁敢不敬?”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你说,河北诸郡虽多附王郎,可也有不服的。我信都郡,还有和戎郡的邳彤,都愿意跟着你干。只要你振臂一呼,何愁大事不成?”
刘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路走来,他见惯了人情冷暖——有人见他来了,闭门不纳;有人表面恭敬,转身就去告密;还有人想拿他去领赏,追杀了几十里。如今终于遇到一个愿意收留他的人,这份情谊,比什么都重。
“伯卿,多谢。”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四
在信都安顿下来后,刘秀开始整合力量。
任光、邳彤都是实心任事之人,各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又有刘植、耿纯等人闻讯来投,手下渐渐有了万余人马。
可这点人马,要跟王郎的十万大军对抗,仍是杯水车薪。
这一日,刘秀正与众人商议军务,忽有探马来报:“报大司马,真定王刘杨派使者来,求见大司马。”
刘秀一怔:“真定王刘杨?”
任光脸色微变:“文叔,此人不可不防。刘杨是汉室宗亲,封在真定,拥兵十余万,是河北最大的势力。他如今依附王郎,你若见他,恐怕有诈。”
刘秀沉吟片刻,道:“见。不管他来意如何,见一见总无妨。”
使者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生得清秀儒雅,举止从容。他躬身行礼:“在下刘植,奉真定王之命,拜见大司马。”
刘秀还礼:“先生远来辛苦。不知真定王有何见教?”
刘植微微一笑:“大司马,在下此来,是想跟大司马谈一桩交易。”
“交易?”
刘植点点头:“真定王拥兵十余万,据守河北腹地,便是王郎,也要让他三分。可他如今的日子,并不好过——王郎对他猜忌,更始对他不闻不问,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他看着刘秀,“大司马若肯与真定王结盟,真定王便愿反戈一击,助大司马共破王郎。”
刘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结盟?如何结盟?”
刘植道:“联姻。”
这两个字一出,满座皆惊。
刘植继续说:“真定王有一外甥女,姓郭,名圣通,是郭昌之女,才貌双全,正当妙龄。若大司马肯娶郭氏为夫人,真定王便是大司马的舅父,从此两家一体,共图大事。”
冯异脸色微变,看向刘秀。
刘秀沉默了。
他想起阴丽华的脸,想起她说的那句“她等你,多久都等”,想起怀里的那枚香囊,想起那块刻着荷花的玉佩。
他如何能负她?
可他又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想起信都城外的荒野,想起那个老者的那句话——“让这天下太平些,别让老百姓再死儿子、死丈夫”。他想起大哥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叔父苍老的面容,想起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他若只是一个人,他可以等,可以熬,可以为了一个承诺守一辈子。可他如今不是一个人,他身上担着多少人的性命,担着多少人的期望,担着整个刘氏宗族的兴衰。
“大司马。”刘植见他不语,又道,“真定王说了,此事不急,大司马可以慢慢考虑。只是……”他顿了顿,“王郎的使者也在真定,听说真定王正在考虑,要不要把女儿嫁给王郎的儿子。”
这是威胁,也是诚意。
刘秀抬起头,看着刘植:“容我考虑三日。”
刘植躬身道:“在下静候佳音。”
五
刘植退下后,帐中一片沉默。
任光欲言又止,邳彤皱着眉头,耿纯低头不语。只有冯异看着刘秀,目光里满是担忧。
“文叔,”任光终于开口,“此事……你自己拿主意。我们不便多言。”
刘秀苦笑:“你们都不便多言,那我该问谁去?”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已经深了,月亮又圆又亮,洒了一地的银辉。他忽然想起阴家的那个后园,想起那片梅林,想起她回头看他时,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那些画面那么清晰,像是昨天才发生过。可细算起来,已经过去快一年了。
一年前,他还是舂陵的一个农夫,每天在地里干活,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打几斗粮食。一年后,他成了朝廷的大司马,流落河北,面临着两难的抉择。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香囊。淡淡的香气还在,若有若无的,像是她的气息。他把香囊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丽华。”他轻声唤道。
他知道,这个决定会伤她多深。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等来的却是他要娶别人的消息。她该有多失望,多难过?
可他若是不娶郭氏,真定王便会倒向王郎,河北便再也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他若死了,那些追随他的人怎么办?那些像那个老者一样,盼着天下太平的百姓怎么办?
他忽然想起邓禹说过的话:“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也。”
是啊,不以大小。可他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拿什么去行德政?拿什么去让天下太平?
他睁开眼睛,望着那轮明月。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了。
六
三日后,刘秀给了刘植答复。
“告诉真定王,这门亲事,我应了。”
刘植大喜,立刻回真定复命。临行前,刘秀叫住他:“先生,有一件事,想托你帮忙。”
刘植道:“大司马请说。”
刘秀从怀中取出那枚香囊,还有那块玉佩,用一块布包好,递给刘植:“请先生派人,把这个送到南阳新野阴家,交给阴丽华小姐。并带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就说,刘秀负她,此生此世,没齿难忘。若有来生,必当结草衔环,以报此情。”
刘植接过布包,神色郑重:“大司马放心,这话一定带到。”
他走了。
刘秀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冯异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司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阴小姐深明大义,会理解的。”
刘秀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理解不了自己,又怎能指望她理解?
七
半个月后,刘秀率众北上,进入真定。
真定王刘杨亲自出城迎接,执礼甚恭。他五十来岁,生得魁梧壮实,说话声音洪亮,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之人。
“大司马!”他一把握住刘秀的手,哈哈大笑,“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刘秀还礼:“大王客气。”
刘杨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大司马放心,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我刘杨虽然不才,手下这十万人马,愿听大司马调遣,共破王郎!”
刘秀道:“多谢大王。”
当晚,刘杨设宴款待,席间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刘秀强打精神,应酬周旋,心里却始终空落落的。
宴席散后,他被引入后院。
新房布置得很华丽,红烛高烧,锦帐低垂。郭圣通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刘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忽然觉得像是做梦。
他走过去,用秤杆挑开盖头。
红烛光下,一张年轻的脸映入眼帘。她生得很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骄傲,几分倔强,与阴丽华的温婉柔和大不相同。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就是刘秀?”她问。
刘秀点点头:“是我。”
她打量他一番,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还挺年轻。”
刘秀不知该说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回头看他,月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银辉。
“我听说,你心里有别人。”
刘秀一怔。
她看着他,目光坦荡:“你不用瞒我。我舅舅都告诉我了。你有个心上人,在南阳,姓阴。”她顿了顿,“你娶我,是为了我舅舅的十万大军。”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眉眼弯弯,却带着几分苦涩。
“你倒老实。”她说,“比那些花言巧语的人强。”
她走回床边,坐下,看着红烛,轻声道:“我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你不情,我也不愿。可我舅舅说,这是为了大事。他说,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让我好好跟着你。”她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做大事的人,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不管你心里有谁,我都是你的人。”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才多大?十六?十七?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什么“大事”,为了什么“联姻”。她的骄傲,她的倔强,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罢了。
“郭姑娘,”他轻声说,“我刘秀不敢保证什么,但有一句话,我可以说——从今往后,我会待你以诚,以礼,以敬。虽不敢说把你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但绝不会亏待你。”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低下头,轻声道:“这就够了。”
红烛烧得很旺,火光跳跃着,在墙上投下两人的影子。
刘秀在床边坐下,两人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许久,她忽然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好的人。”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八
婚后的日子,比刘秀想象的要平静。
郭圣通很聪明,也很懂事。她知道刘秀心里有别人,便从不提起;她知道刘秀忙于军务,便从不打扰;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真定王的外甥女”,便处处维护着这份体面。
可刘秀看得出来,她不快乐。
有时候,他深夜回房,会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望着月亮出神。有时候,他早起出门,会看见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可在他面前,她总是笑着的,笑得骄傲,笑得倔强。
这一日,刘秀正在议事,忽然有人来报:“大司马,阴家那边有回信了。”
刘秀心头一紧,接过信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阴识的笔迹:
“文叔吾弟:
东西收到。阿妹看了,哭了很久。她让我告诉你,她不怪你。她说,她知道你有你的难处。她让你保重,好好活着。她说,她还是会等你。只是这一次,等的不是你来娶她,而是你平安归来。
阴识再拜。”
刘秀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和那枚香囊放在一起。
他走出门,走到院子里。天很蓝,太阳很亮,几只鸟在枝头叫得欢快。他站在太阳底下,任凭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浑身都是冷的。
“她不怪你。”——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他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九
有了真定王的十万大军,刘秀如虎添翼。
建武元年(公元25年)春,刘秀率军南征,连战连捷。四月,攻陷邯郸,王郎兵败被杀。
刘秀进城后,收缴了王郎的文书档案。手下人清理时,发现了一堆奏章,竟是刘秀麾下官吏与王郎暗中往来的信件,足有几千封,言辞之间,多有对刘秀的诽谤之词。
有人建议:“大司马,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按名索骥,一个也别放过!”
刘秀摇摇头,命人把这些信件全部抬到军营中央的空地上,当众焚烧。
火光冲天,纸灰飞舞。那些写信的人,有的在场,有的不在,此刻都远远地看着,心惊胆战。
刘秀站在火堆旁,高声道:“这些信,我没有看过一封。从今往后,谁也不必再提。愿留者留,愿去者去。若有反侧之心,今日便是了断!”
众人闻言,无不感动。那些曾与王郎暗通款曲的人,更是羞愧难当,从此死心塌地追随刘秀。
冯异站在刘秀身边,望着那堆熊熊燃烧的火,轻声道:“大司马此举,胜得十万雄兵。”
刘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堆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那个老者的那句话——“让这天下太平些,别让老百姓再死儿子、死丈夫”。
他离那个目标,又近了一步。
可他心里知道,他离阴丽华,却越来越远了。
十
同年六月,刘秀在鄗城称帝,国号仍为汉,史称东汉。
登基大典那日,阳光明媚,旌旗招展。群臣山呼万岁,声震云霄。刘秀身着衮冕,端坐龙椅,接受百官朝贺。
郭圣通站在他身侧,穿着皇后的礼服,珠翠满头,雍容华贵。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接受命妇们的朝拜,一举一动,无不端庄。
可刘秀知道,她的笑容是假的。
昨夜里,她问他:“你会立她为后吗?”
他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
她又问:“若她来了,你会把我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只是背过身去,许久没有出声。他以为她睡了,后来才发现,她在偷偷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忍着不发出声音。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可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阴丽华会不会来,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安排,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两全。他只知道,他欠这两个女人,都太多了。
此刻,他坐在龙椅上,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舂陵的麦田,想起了新野的梅林,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回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那么好看。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是他二十岁时的志向。
如今,执金吾算什么呢?他是皇帝了。
可阴丽华呢?
她在哪里?
登基大典结束后,刘秀回到后宫。郭圣通已经换下了礼服,正坐在窗前发呆。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行了一礼:“陛下。”
刘秀扶住她:“不必多礼。”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刘秀问:“怎么了?”
她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只是……今天是你登基的日子,你应该高兴。”
刘秀说:“我高兴。”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不高兴。你心里有事。”
刘秀没有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动作轻柔,像是一个寻常的妻子在照顾丈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轻声说,“你在想她。”
刘秀抬起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目光坦然,没有怨恨,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你派人去接她吧。”她说,“把她接来。她是你的原配,应该在你身边。”
刘秀愣住了。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却也有几分释然:“我说过,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心里有她,我知道。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她顿了顿,“只求你一件事。”
刘秀问:“什么事?”
她说:“别赶我走。不管她来了以后怎么样,别赶我走。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却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心里有多害怕。
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永远都是。”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却忍着没有落泪。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远处的宫殿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庄严肃穆。
刘秀望着那片晚霞,心里想着:丽华,你快来吧。我等着你。
可他不知道的是,阴丽华此刻正在新野的家中,对着那枚玉佩和那枚香囊,默默地流着眼泪。
她知道他要娶别人了,她知道他称帝了,她知道他派人来接她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去了,该如何面对他?该如何面对那个女人?该如何面对自己?
她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去。
不为别的,只为那一句——“待我归来,必不负卿”。
他负了她,可她不想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