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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新野初见 新朝·地皇三年(公元22年)·暮春 刘秀站在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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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刘秀站在阴家大门外,手心有些出汗。
这是新野县城里最大的一处宅院,青砖黛瓦,门楼高耸,门前立着两尊石兽,虽有些年头了,却依然威严肃穆。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上书“阴府”二字,笔力遒劲,听说出自某位前朝名士之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这是临出门前,叔父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说是父亲当年留下的,料子不错,就是款式旧了些。刘秀穿上试了试,长短倒合适,只是袖口有些磨损,他特意把手垂着,免得让人看见。
“文叔!”
阴识从门里迎出来,满脸笑意,一把拉住他的手:“可算来了!我母亲等了半日,直问人呢。”
刘秀稳了稳心神,随着阴识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庭院。青石铺地,两侧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落了一地花瓣。廊下站着几个仆役,见他们进来,都躬身行礼。刘秀一一还礼,举止从容。
阴识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进了正堂,阴母已经端坐上首。她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看便知是当家主母。身旁站着个中年妇人,是阴识的妻子邓氏,另有两个年轻女子,刘秀没敢细看。
“母亲,这位便是刘秀刘文叔。”阴识上前禀道。
刘秀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跪下磕头:“晚辈刘秀,拜见阴夫人。”
阴母没有立刻叫起,而是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刘秀跪着,目光下垂,不卑不亢,腰背挺得笔直。
“起来吧。”阴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刘秀起身,垂手而立。
阴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坐。”
刘秀谢过,这才坐下。他坐得很规矩,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
阴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听说你在太学读过书?”
“是。”刘秀答道,“晚辈曾在太学从许子威先生受《尚书》,前后三年。”
“许子威?”阴母点点头,“那是当世大儒。你能跟他读书,倒是你的福气。”
刘秀说:“晚辈资质愚钝,有负先生教诲。”
阴母不置可否,又问:“听说你父亲早亡,是叔父将你拉扯大的?”
“是。”刘秀说,“家父去世时,晚辈年仅九岁。叔父刘良,待晚辈如同己出。”
阴母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大哥刘縯,近来可好?”
刘秀心头一凛。他知道阴母问这句话的意思——大哥刘縯的名声,在南阳一带无人不知。喜欢结交豪杰,喜欢谈论天下大事,喜欢说些“王莽当诛”“汉室当兴”之类的话。这些话在普通百姓听来,不过是酒后狂言;可在阴母这样的人听来,便是招祸的根苗。
“家兄……”刘秀斟酌着词句,“家兄性情豪爽,好交游,晚辈时常劝他收些性子。”
阴母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劝得住吗?”
刘秀沉默了一瞬,坦然道:“劝不住。”
阴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一笑,面上的严肃便去了几分,露出些许慈和。
“你倒老实。”她说。
刘秀说:“晚辈不敢欺瞒夫人。”
阴母点点头,又问了些家常,便让邓氏带着两个年轻女子退下了。刘秀这才注意到,那两人中并没有阴丽华。他心里隐隐有些失望,却没有表露出来。
阴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说:“你远道而来,先歇息歇息。晚上让识儿陪你说话。”
刘秀起身告辞。
二
阴识把刘秀安顿在客房,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便被人叫走了,说是庄上有事。
刘秀独自坐在房里,心里七上八下。
阴母问了许多话,却始终没有提阴丽华。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看不上他,所以根本不让他见?还是另有考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个小花园,种着些花木,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望着那些麻雀,忽然觉得自己也像它们一样,没着没落的。
正出神间,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丫鬟端着茶盘进来。
“刘公子,请用茶。”丫鬟把茶盏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偷偷看了他一眼。
刘秀察觉到了,问:“姑娘有事?”
丫鬟脸一红,低下头,小声道:“奴婢……奴婢是奉小姐之命来的。”
刘秀的心猛地一跳:“小姐?”
丫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上:“小姐说,这个给公子。”
刘秀接过布包,打开来看——是一块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下面系着淡青色的丝绦。
他愣住了。
丫鬟见他发呆,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轻声道:“小姐还说,请公子明日辰时,到后园梅树下。”
说完,也不等刘秀答话,便匆匆退了出去。
刘秀握着那块玉佩,久久没有动。
玉佩上还带着一丝温热,不知是丫鬟手心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他凑近些闻了闻,隐隐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花香,又像是女儿家身上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太学读书时,同窗们谈论女子,有人说“女子如花,宜远观不宜近赏”,他当时听着,只觉得是些无聊话。此刻握着这块玉佩,他才明白,有些东西,远观和近赏,是不一样的。
他把玉佩小心地系在腰间,又摘下来看了看,怕系得不牢,又系了一遍。折腾了许久,才终于系好。他低头看了看那块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欢喜,有期待,也有几分忐忑。
明日辰时,后园梅树。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把这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三
这一夜,刘秀几乎没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明日见了阴丽华该说什么,一会儿又想着李通的事不知会不会牵连到大哥,一会儿又想起叔父临行前叮嘱的话——“阴家是大户,规矩多,你说话做事要谨慎些”。
好容易熬到天色微明,他便起身了。
洗漱完毕,他把那块玉佩又系在腰间,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模糊,看不太清,他只好用手摸了摸,确认系得牢固。
吃过早饭,阴识又来了。刘秀心里有事,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陪着他说话。阴识似乎也无意久留,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要去账房看看。
刘秀松了口气,看了看天色。离辰时还早,可他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站到窗前看了看,终于忍不住推门出去。
阴家的后园很大,他昨日只远远望了一眼,没进去过。此刻沿着小径往里走,两边是些花木,开得正盛。他无心观赏,只想着“梅树”在哪里。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正着急时,忽然听见有人轻声唤他:“刘公子。”
刘秀回头,是昨日那个丫鬟。她站在一丛花树后面,冲他招了招手。
刘秀走过去,丫鬟低声道:“公子跟我来。”
她带着刘秀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梅林。只是暮春时节,梅花早已谢了,满树都是青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
梅林深处,立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裳,背对着这边,正仰头看着树上的叶子。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发髻上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珠花。
刘秀站住了。
他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怕脚步声惊了她,怕自己这个样子唐突了她,怕这一切只是梦,一走近就会醒。
丫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
刘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无数念头。他想起了八年前在穰县,听人说起“阴氏有女,国色天香”时的不以为然;想起了后来在太学,听同窗绘声绘色描述她的美貌时的心不在焉;想起了这些年,每当夜深人静,这个名字忽然从心底浮起时的那种莫名悸动。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妄想。
可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不是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女子。她回过头来。
刘秀看见了她的脸。
四
很多年后,刘秀已经记不清那一日说过什么话。
可他永远记得那个回头的瞬间。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又像是映着天光。她微微抿着唇,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等了他很久,又像是刚刚才发现他来。
他就那样站着,忘了说话,忘了行礼,忘了世间一切。
倒是她先开了口:“刘公子?”
刘秀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拱手行礼:“阴……阴小姐。”
她微微侧了侧身,还了一礼,轻声道:“公子不必多礼。”
刘秀直起身,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平日里虽不算能言善辩,可也不至于这般笨拙。此刻却像是舌头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唇角弯了弯,轻声道:“公子请坐。”
刘秀这才注意到,梅树下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案,案上有茶具,旁边放着两个蒲团。他依言坐下,她也坐了下来,动作轻盈,像是风吹落花瓣一般自然。
她开始煮茶。
刘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手很白,很细,握着茶勺的样子很好看。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茶釜里的水,偶尔用茶勺轻轻搅动一下。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公子从舂陵来?”她忽然问。
刘秀点点头:“是。”
“舂陵离新野不远。”她说,“骑马大半日便到。”
刘秀说:“是。”
她又问:“公子常来新野吗?”
刘秀说:“不常来。偶尔来,是看望姐夫。”
她“嗯”了一声,不再问了。
茶煮好了。她斟了一杯,双手递过来。刘秀连忙接过,茶盏温热,他的手指触到了她的指尖,只一瞬,她便缩回了手。
他低头喝茶,不敢看她。
茶是什么滋味,他根本没尝出来。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耳朵也有些发热。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将士,觉得自己此刻的紧张,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厉害几分。
“公子。”她忽然又开口。
刘秀抬起头。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公子可知道,我为何要见你?”
刘秀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自己说道:“因为我想知道,那个说‘何用知非仆邪’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刘秀愣住了。
她看着他愣怔的样子,忽然笑了。这一笑,眉眼弯弯,像春风拂过水面,漾起层层涟漪。
“我听哥哥说过那件事。”她说,“当年在穰县,蔡少公说‘刘秀当为天子’,满座皆笑,只有公子说,‘怎么知道不是我呢’。”
刘秀苦笑:“那是年少轻狂,酒后戏言。”
她摇摇头:“我却不觉得是戏言。”
刘秀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目光清澈,坦坦荡荡:“我常想,一个人若没有志向,便不会说那样的话。说了那样的话,便不是没有志向的人。”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问:“小姐觉得,什么是有志向?”
她说:“有志向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愿意为了这个‘做什么’去吃苦、去忍耐、去等待。”
刘秀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她不扭捏,不做作,说话时看着你的眼睛,坦率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小姐……”他开口。
她打断他:“公子不必叫我‘小姐’。我闺名丽华,公子若不嫌弃,便叫我丽华吧。”
刘秀心头一震。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梅树的影子,还有头顶那片晴朗的天。
“丽华。”他轻声唤道。
她应了一声,唇角弯起。
五
那一日,他们在梅树下坐了很久。
她问他舂陵的事,问他太学的事,问他读过什么书,喜欢什么季节,种地累不累,骑马快不快。他都一一答了,渐渐地,话也多了起来。
他跟她说起舂陵的麦田,说起白河的流水,说起小时候和大哥二哥一起在河里摸鱼,说起叔父教他们念书识字。他说起这些时,她便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笑一笑。
她也跟他说起新野的事,说她小时候跟哥哥们一起读书,说她喜欢梅花也喜欢桃花,说她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她哭了很久。她说起这些时,他便静静地听着,心里想着,原来她也和他一样,有小时候,有喜怒哀乐,有各种各样的经历。
太阳渐渐升高,梅林里的光影变了又变。不知什么时候,丫鬟来了,站在远处轻轻咳嗽了一声。
她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刘秀也站起来,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舍。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小小的香囊,淡青色,绣着一朵荷花。
“这个给公子。”她说。
刘秀接过香囊,低头看着。香囊很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和那块玉佩上的味道很像。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她却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裙角在草地上拂过,惊起几只蝴蝶。蝴蝶在她身后翩翩飞舞,她头也不回,一直走到竹林边,才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来,远远地看着他。
阳光太亮,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抬起手,似乎朝他挥了挥,然后便消失在竹林里。
刘秀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香囊,久久没有动。
六
从阴家出来,刘秀没有立刻回舂陵。
他先去邓家见了姐夫邓晨。邓晨正在书房里看账本,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笑道:“文叔来了?阴家那边如何?”
刘秀点点头,没有多说。
邓晨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文叔,昨日我听到一个消息。”
刘秀心头一紧:“什么消息?”
邓晨说:“宛城那边,官府还在查李通的事。虽然李通死了,可他儿子李轶跑了,官府正在追捕。听说,已经抓了好些人。”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问:“大哥那边呢?”
邓晨摇摇头:“你大哥没事。只是……他最近跟下江的人走得更近了。我怕……”
刘秀明白姐夫的担心。大哥刘縯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会收着,反而会更张扬。
“我回去劝他。”刘秀说。
邓晨看着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点了点头。
刘秀从邓家出来,翻身上马,往舂陵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阴丽华的脸,一会儿是姐夫说的话,一会儿是大哥张扬的模样。这两件事,像是两条线,在他心里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香囊,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块玉佩,他终究没有系在腰上,而是小心地收在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有志向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愿意为了这个‘做什么’去吃苦、去忍耐、去等待。”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他想起了李通的那封信,想起了蔡少公的谶言,想起了大哥说的那些话。他知道,那条路就在眼前,只等着他迈出第一步。
可他也在等。
等什么,他也说不清。也许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也许是等自己更坚定一些,也许只是等……等把她娶进门。
他笑了笑,催马快走了几步。
七
回到舂陵时,天已经黑了。
刘秀刚进村口,便看见自家院子里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人声。他心里一紧,催马快走几步,到了门口,翻身下马,冲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都是生面孔。大哥刘縯正站在廊下,跟那几个人说话。见他进来,刘縯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
“老三,过来。”
刘秀走过去,刘縯指着那几个人,说:“这几位是下江来的朋友,想见见你。”
那几个人齐齐看向刘秀,目光里带着审视。
刘秀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诸位远道而来,刘秀有失远迎。”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生得魁梧壮实,脸上有一道刀疤,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之人。他打量了刘秀一番,忽然笑了:“刘文叔,久仰大名。”
刘秀说:“不敢。”
那人说:“我叫王常,在下江混口饭吃。你大哥常提起你,说你沉稳有谋,比他强。”
刘秀看了大哥一眼。刘縯嘿嘿一笑,也不说话。
王常说:“我们这次来,是想跟你兄弟商量一件事。”
刘秀问:“何事?”
王常压低声音:“我们打算在南阳起事。舂陵这边,你刘家是宗室,名望高,若能一起干,声势便大不一样。”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问:“何时?”
王常说:“秋收之后。到时候各地一起动手,让王莽顾此失彼。”
刘秀又问:“有多少人?”
王常说:“下江那边,能拉出三五千。新市、平林那边,也有几千人。加上你们舂陵的,凑个万把人不成问题。”
刘秀点点头,没有再说。
王常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期待,也有些试探:“文叔以为如何?”
刘秀说:“王将军远道而来,先歇息歇息。此事重大,容我兄弟商议商议。”
王常也不勉强,点点头:“也好。”
刘縯便让人带他们去歇息。等那几个人走了,刘縯一把拉住刘秀,低声道:“老三,这是个机会。”
刘秀看着他,问:“大哥决定了?”
刘縯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想清楚了?这一步踏出去,便没有回头路了。”
刘縯看着他,目光炯炯:“老三,我知道你谨慎。可有时候,谨慎太久,机会就没了。”
刘秀没有接话。
刘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再想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他说完,便往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阴家那边怎么样?见着人了没有?”
刘秀一怔,点了点头。
刘縯咧嘴一笑:“那就好。等咱成了事,你娶她,风风光光的。”
他说完,大步进了屋。
刘秀站在院子里,望着大哥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八
夜深了,刘秀独自坐在屋里。
桌上放着那枚香囊,还有那块玉佩。他在灯下看了许久,又小心地收起来,依旧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想起阴丽华的脸,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她最后回过头来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阳光太亮,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想起了姐夫说的话。想起了王常说的话。想起了大哥说的话。
他知道,决定的时候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洒了一地的银辉。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刘家……就靠你们了。”
他想起叔父苍老的面容,想起二哥卧病在床的样子,想起大哥张扬却真诚的眼神。
他想起阴丽华说的那句话:“有志向的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愿意为了这个‘做什么’去吃苦、去忍耐、去等待。”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关上窗,走回桌前,拿起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写给阴识的:
“阴兄台鉴:
今日得见令妹,三生有幸。刘秀虽不才,愿以余生相待。若蒙不弃,当择吉日,登门求亲。
另,大事将起,秀已决意相从。生死未卜,不敢有瞒。若秀侥幸生还,必不负今日之言。
刘秀再拜。”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揣进怀里,和那块玉佩、那枚香囊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九
第二天一早,刘秀便派人把信送去了新野。
然后他去找大哥。
刘縯正在院子里练剑,见他来了,收了剑,笑问:“想清楚了?”
刘秀点点头:“想清楚了。”
刘縯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担忧:“决定了?”
刘秀说:“决定了。”
刘縯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刘秀,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好!”他说,“这才是我的弟弟!”
刘秀被他拍得生疼,却没有躲开。
刘縯松开他,眼睛有些发红,却还是笑着:“咱兄弟一起干!成了,光宗耀祖;败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刘秀看着大哥,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和大哥的命运,和刘家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了。
可他没有后悔。
他想起怀里的那块玉佩,那枚香囊,还有那封信。
他会活着回来的。他对自己说。
十
三天后,阴识的回信到了。
刘秀接过信,手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来看。
信也很短:
“文叔吾弟:
来信已阅。阿妹亦有意,只待你亲来。母亲那边,我已说通,只等你来提亲。
至于大事,男儿志在四方,生死有命。阿妹说,她等你。
阴识再拜。”
刘秀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田野。
麦子已经快熟了,金灿灿的一片,在风里起伏着,像是金色的海浪。
他忽然想起那一日,在阴家的后园,她回过头来,远远地看着他。
阳光太亮,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知道,她在等他。
他笑了笑,大步往田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