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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南阳春深 新朝·地皇三年(公元22年)·春 公元22年 ...

  •   一
      晨雾还未散尽,舂陵的白水乡便醒了。

      刘秀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手中的锄头还带着露水,裤腿上沾满了湿泥。他抬头望了望天,东南方向有一抹淡淡的云霞,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色已经泛白了。

      “文叔,又起这么早?”

      邻田的老者拄着锄头,笑呵呵地冲他打招呼。刘秀点点头,回道:“趁凉快,多锄几垄。”

      老者走近几步,看了看刘秀锄过的地,啧啧称奇:“你这地锄得细,草根都刨出来了,比我那小子强多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说文叔,你大哥又来找你了,在村口等着呢。”

      刘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

      老者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俩,一个天天往地里钻,一个天天往外面跑,也不知道哪个是好的。依我说,守着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这年头……”

      他说着,忽然住了口,四下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听说宛城那边又抓人了,官府查得紧。你大哥那性子,你可劝着点。”

      刘秀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向老者。他生得鼻梁高挺,额角饱满,虽是一身粗布短褐,眼神却沉静得不像是种田人。

      “多谢老丈提醒。”他说。

      老者摆摆手,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去了。

      刘秀没有立刻去找大哥。他把最后一垄地锄完,又将锄头在田埂上磕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地往村口走。路过自家那块麦田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麦苗。

      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

      去冬下了几场好雪,开春又逢雨水,这几十亩麦田若是伺候好了,夏收时能打下不少粮食。叔父刘良带着他们兄弟几个,就指着这些地过活。大哥刘縯从来不操这份心,二哥刘仲倒是肯干活,但身子骨弱,前几日又犯了咳疾,这会儿还在家躺着。

      刘秀掐下一片麦叶,在指尖捻了捻。叶脉饱满,汁液清润。

      他忽然想起父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九岁,父亲刘钦做着南顿令,虽然官不大,但一家人总算有个依靠。父亲偶尔会带他来田里走走,告诉他哪块地该种麦,哪块地该种粟,雨水多了怎么办,天旱了又怎么办。

      “庄稼人,得懂庄稼的事。”父亲说。

      后来父亲死了。叔父刘良把他们兄弟几个接到舂陵,刘秀便开始学着种地。一晃十几年过去,父亲的话他还记着,父亲的模样却有些模糊了。

      刘秀站起身,把那片麦叶揣进怀里,往村口走去。

      二
      刘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正和一个陌生汉子说话。

      远远看见刘秀过来,刘縯便住了口,冲那汉子使个眼色。那汉子打量了刘秀一眼,拱拱手,往北边去了。

      “老三。”刘縯迎上来,拍了拍刘秀的肩膀,“又下地了?”

      刘秀点点头:“大哥找我?”

      刘縯没答话,拉着刘秀往僻静处走了几步。他比刘秀高半个头,生得魁梧壮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话时声音洪亮,像敲钟似的。

      “昨晚我去了一趟湖阳。”刘縯压低声音,“见了几个朋友。”

      刘秀看着他,没接话。

      刘縯等了一会儿,见弟弟不开口,有些急躁起来:“你就不好奇是什么朋友?”

      “大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刘秀的语气很平静。

      刘縯被噎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你这性子,真是……”他摇摇头,又正色道,“是下江的人。”

      刘秀的目光微微一闪。

      下江兵。那是近年来在荆州一带活动的义军,专跟官府作对。王莽的兵剿了他们好几回,越剿人越多。

      “他们来找我。”刘縯说,“王莽这狗贼,篡了咱汉家的天下,如今各地都反了。新市的王匡、王凤,平林的陈牧,都拉起了队伍。下江的王常,跟我也算有些交情。他们说……”

      刘縯顿了顿,盯着刘秀的眼睛:“他们说,该咱们刘家的人出来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问:“大哥怎么想?”

      “怎么想?”刘縯一挥手,声音不自觉地高了,“王莽那贼,当年毒死平帝,篡位称帝,咱刘家的江山,凭什么让他坐了去?如今各地都反了,正是好时机!我刘縯——”

      “大哥。”刘秀打断他,声音仍旧平静,“叔父知道吗?”

      刘縯一愣,随即不耐烦道:“那老儿,胆子比兔子还小,跟他说了也是白说。咱兄弟的事,自己拿主意就是。”

      刘秀摇摇头:“叔父把咱们拉扯大,不容易。”

      刘縯盯着弟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三,你是真不急,还是装糊涂?你读太学那会儿,蔡少公说‘刘秀当为天子’,满座的人都笑,你怎么说的?‘何用知非仆邪’——这话我可还记得。”

      刘秀垂下眼帘:“那是玩笑话。”

      “玩笑?”刘縯哼了一声,“我刘縯的弟弟,我清楚。你不像仲哥儿那样胆小,也不像我这样张扬,可你心里有数。这些年你闷头种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等。”

      刘秀抬起头,迎上大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期许,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骄傲,又像是担忧。

      “大哥。”刘秀缓缓开口,“如今天下确实乱了。南阳大旱之后又遭蝗灾,百姓易子而食,官府还在催粮催赋。王莽的新政,弄得民不聊生。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不急?”刘縯眉头一皱,“等别人都成了事,咱们再急就晚了!”

      “成了什么事?”刘秀反问,“新市的兵,平林的兵,声势浩大,可能成事吗?王莽四十二万大军压境,他们挡得住吗?”

      刘縯被问住了。

      刘秀放缓了语气:“大哥结交天下豪杰,弟知道大哥的抱负。可起兵不是儿戏,一步踏错,便是灭族之祸。咱们舂陵刘氏,几百口人,得想清楚了。”

      刘縯沉默良久,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老三,你比你哥想得深。可有一句话,你得记住——这天下,不是想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说完,大步往村里走去。

      刘秀站在原地,望着大哥的背影。槐树的影子落在身上,斑驳一片。

      三
      回到家中,刘秀先去看了二哥刘仲。

      刘仲躺在床上,脸色蜡黄,见弟弟进来,挣扎着要起身。刘秀按住他:“别动,躺着。”

      “地里……活多吗?”刘仲咳了几声,问。

      “不多,我一个人忙得过来。”刘秀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二哥的脸色,“药吃了没有?”

      刘仲点点头:“吃过了。叔父让人抓的药,说是……说是欠着药铺的钱,等卖了粮再还。”

      刘秀没说话。

      家里不宽裕,他是知道的。叔父刘良虽说是长辈,可养着他们兄弟三个,加上各自的家眷,一大家子人,就指着那几百亩地。年成好时还能对付,像今年这样,旱蝗交加,粮价飞涨,日子就紧巴巴的。

      “老三。”刘仲忽然抓住他的手,“大哥他……是不是又在外面……”

      刘秀拍了拍他的手背:“二哥安心养病,外面的事有我。”

      刘仲叹了口气,松开手,闭上了眼睛。

      从二哥屋里出来,刘秀遇见了叔父刘良。

      刘良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站在院子里,正望着天边出神。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刘秀,便招了招手。

      “你大哥又去找你了?”刘良问。

      刘秀点点头。

      刘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文叔,你是明白人。你大哥那性子,早晚要出事。你得……你得看着他点。”

      刘秀看着叔父苍老的面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叔父这些年不容易,把几个侄子拉扯大,自己却一天福没享过。如今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还要替他们操心。

      “叔父放心。”刘秀说,“侄儿心里有数。”

      刘良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背着手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明天你姐夫邓晨派人来,说是有事找你。你去一趟新野吧。”

      刘秀一怔:“姐夫找我?”

      “嗯。”刘良说,“好像是……阴家的事。”

      阴家。

      刘秀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
      去新野的路不算远,骑马大半日便到。

      刘秀骑着那匹青骢马,沿着白河岸边缓缓而行。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长势比舂陵那边还好。偶尔能看见农夫在田里劳作,也有牧童骑着牛,吹着短笛,从旁边的小路走过。

      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天下根本没有乱。

      可刘秀知道,这只是假象。

      去年南阳大旱,今年开春又闹蝗灾,官府不但不减赋,反而催得更紧。前几日他听人说,宛城那边已经有人饿死了,尸体就扔在城外,没人敢收。还有人吃人的传闻,说得有鼻子有眼。

      王莽的天下,快到头了。

      刘秀心里清楚,大哥是对的——这个时候,确实该有人站出来。可站出来的人,能走多远?能走多久?他不知道。

      他想起在太学读书时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第一次离开南阳,去到长安。长安城真大啊,街市繁华,人流如织,他在那里见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东西。执金吾的车驾从街上经过,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骑从如云。他站在人群中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仕宦当作执金吾。”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对“未来”有了具体的想象。

      后来又听人说,南阳阴氏有个女儿,生得极美,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他当时只是听听而已,并没往心里去。可不知怎的,这句话就刻在了心里,怎么也忘不掉。

      “娶妻当得阴丽华。”

      执金吾,阴丽华——那是他二十岁时,对人生最美好的憧憬。

      如今八年过去,他二十八岁了,还在舂陵种地。执金吾?连个县尉都不是。阴丽华?听说阴家至今还没把她许人,可那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破落宗室,穷得连药钱都赊着,凭什么娶阴家的小姐?

      刘秀苦笑一声,催马快走了几步。

      五
      新野邓家,是当地的大户。

      邓晨是刘秀的姐夫,娶了刘秀的大姐刘元。当年刘秀还在太学读书时,就常来邓家走动,跟姐夫很是投契。邓晨性子爽朗,待人宽厚,对这个小舅子也格外看重。

      刘秀到时,邓晨正在院子里练剑。见他来了,收剑入鞘,笑着迎上来:“文叔来得正好,正等着你呢。”

      刘秀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仆人,问道:“姐夫找我何事?”

      邓晨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进屋说,进屋说。”

      进了客厅,邓晨屏退左右,这才正色道:“文叔,你老实告诉我,你跟你大哥,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刘秀一愣:“姐夫何出此言?”

      邓晨叹了口气:“你别瞒我。你大哥最近来往的人,我多少听到些风声。刘縯那性子,我清楚,他不甘心种一辈子地。可这是掉脑袋的事,你们得想清楚了。”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大哥的事,我做不了主。”

      邓晨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叫你来,不是要劝你什么。”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宛城的李通,你认识吗?”

      刘秀摇头。

      “李通是王莽的宗卿师,管宗庙祭祀的。”邓晨说,“可他儿子李轶,跟我有些交情。前几天李轶来找我,说了一件事。”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李通有个朋友,叫蔡少公,你知道吧?”

      刘秀心中一动。蔡少公——就是当年在穰县酒宴上,说“刘秀当为天子”的那个蔡少公。

      “李通跟他学了图谶。”邓晨说,“据说谶文上写得明明白白——‘刘氏当兴,李氏为辅’。”

      刘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氏当兴’。”他低声重复。

      “对。”邓晨看着他,“文叔,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刘秀没说话。

      邓晨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李通想见你。他说,他有个大计划,要跟你当面谈。你去不去,自己拿主意。”

      刘秀接过信,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信纸是上好的蔡侯纸,触感细腻,沉甸甸的。

      “姐夫。”他忽然问,“阴家……最近如何?”

      邓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来人,去请阴家公子!”

      刘秀一怔:“姐夫?”

      邓晨回头笑道:“阴识今日正好在我这儿。你不是想知道阴家如何吗?问他便是。”

      六
      阴识比刘秀小两岁,生得清秀文雅,一开口却是爽利性子。

      “久仰刘兄大名。”他一进门便拱手行礼,“当年在太学,便听人说起过刘兄,可惜无缘得见。”

      刘秀还礼:“阴兄客气。”

      两人落座,邓晨便借故出去了,留下他们单独说话。

      阴识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刘兄想问我阿妹的事?”

      刘秀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阴识笑了笑:“刘兄不必介怀。阿妹的事,本就是明摆着的——求亲的人多,我母亲都回绝了。可回绝归回绝,阿妹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他顿了顿,看着刘秀,“刘兄可知道,我母亲为何回绝了那么多人?”

      刘秀摇头。

      “因为我母亲信蔡少公的话。”阴识说,“蔡少公给阿妹看过相,说此女必大富贵,强盛子孙,光耀门楣。我母亲便认定了,阿妹的夫婿,绝不是寻常人。”

      刘秀心头一动。

      “刘兄可还记得当年穰县的事?”阴识盯着他,“‘刘秀当为天子’——那可是蔡少公亲口说的。当时满座皆笑,只有刘兄说,‘何用知非仆邪’。”

      刘秀苦笑:“那是戏言。”

      “戏言?”阴识摇头,“我却不这么看。如今天下将乱,正是英雄出世之时。刘兄虽在田间,可我阴识看人,从不只看眼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秀,缓缓道:“刘兄可知道,我为何今日来见你?”

      刘秀没说话。

      阴识转过身,目光炯炯:“因为我听说,李通要见你。”

      刘秀的心猛地一沉。

      “刘兄不必紧张。”阴识笑了笑,“李通要见谁,是他的事。我只是想告诉刘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阴家都不会是你的敌人。”

      他走回刘秀面前,拱手一揖:“刘兄若得闲,不妨来阴家坐坐。我母亲虽然固执,却也通情达理。阿妹……阿妹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了。”

      刘秀站起身,深深还了一礼:“阴兄厚意,刘秀铭记。”

      阴识摆摆手,笑道:“别急着谢我。我阴识做事,从不白做。日后刘兄若真成了事,别忘了今日便是。”

      他说完,哈哈一笑,扬长而去。

      刘秀站在厅中,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如潮。

      阴识的话,李通的信,蔡少公的谶言——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信,信纸已被攥得有些皱了。

      七
      当晚,刘秀住在邓家。

      夜深了,他却没有睡意,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清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色。远处的狗偶尔叫几声,随即又安静下去。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麦苗的清香。

      刘秀想起白日在阴识面前,自己强作镇定的样子。其实他当时心跳得厉害,只是面上没露出来。

      阴丽华。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藏了八年。八年里,他见过无数女子,却没有一个能像这个名字一样,让他一想起来,心里就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可他知道,他配不上她。

      他刘秀算什么呢?一个破落宗室,父亲早亡,靠着叔父养大。读了几年太学,连个功名都没混到。如今二十八岁了,还在舂陵种地。家里穷得连药钱都赊着,拿什么去娶阴家的小姐?

      阴识的话,听起来像是示好,可谁知道是不是试探?阴母连那么多富家子弟都看不上,怎么可能看上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

      李通的信还在袖子里,沉甸甸的。

      “刘氏当兴,李氏为辅。”

      如果谶文是真的呢?如果这一切都是天意呢?

      刘秀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秀儿,你是三个孩子里最稳重的。日后你大哥若闯了祸,你要替他兜着。你二哥身子弱,你要照顾他。刘家……就靠你们了。”

      父亲说这话时,他才九岁。他不太明白“靠你们了”是什么意思,只是拼命点头。

      如今他明白了。

      大哥要闯的祸,恐怕比父亲想象的还要大。

      八
      第二天一早,刘秀便辞别邓晨,往舂陵赶。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个年轻后生,骑着马急急追来。

      “刘兄留步!”

      刘秀勒住马,等那后生赶到近前。后生翻身下马,喘着气递上一封信:“阴公子命我送来,请刘兄亲启。”

      刘秀接过信,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刘兄台鉴:
      昨日所言,皆出肺腑。家母虽固执,弟当力劝之。阿妹亦尝问及刘兄,似有仰慕之意。若刘兄有意,可择日过府一叙。阴识再拜。”

      刘秀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替我谢过你家公子。”他对那后生说。

      后生应了一声,上马往回赶去。

      刘秀站在原地,望着那后生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风从田野上吹来,麦浪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农人在地里劳作,有孩子在地头玩耍,一切都那么平静。

      可刘秀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透明,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

      “娶妻当得阴丽华。”他喃喃道。

      然后他笑了笑,翻身上马,往舂陵的方向驰去。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那烟尘很快被风吹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九
      回到舂陵时,天色已近黄昏。

      刘秀刚进村口,便看见大哥刘縯站在老槐树下,正和几个人说话。那几个人他没见过,一个个穿着普通,可眼神却透着精悍。

      看见刘秀回来,刘縯冲那几人摆摆手,让他们散了,然后迎上来。

      “老三,去新野了?”刘縯问。

      刘秀点点头。

      刘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邓晨跟你说了什么?”

      刘秀没有隐瞒:“他告诉我,李通想见我。”

      刘縯眼睛一亮:“你见不见?”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反问:“大哥觉得呢?”

      “见!”刘縯毫不犹豫,“为什么不 sing?李通是个人物,他主动找上门来,是咱们的机会!”

      刘秀看着大哥兴奋的神色,心中暗暗叹气。大哥的性子,果然一点就着。

      “大哥。”他说,“见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

      刘縯一愣:“为什么?”

      刘秀说:“李通是王莽的宗卿师,他的身份太敏感。咱们贸然去见他,万一走漏了风声,便是灭族之祸。”

      刘縯皱起眉头:“那你说怎么办?”

      刘秀说:“等。等李通再来信,等时机更成熟。咱们可以先做些准备,但不能急着出头。”

      刘縯盯着弟弟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老三,你果然比我想得深。”他拍拍刘秀的肩膀,“行,听你的。不过有一句话,你得记住——”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机会不等人。该出手时,可不能犹豫。”

      刘秀点点头:“我知道。”

      刘縯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往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阴家的事怎么样?”

      刘秀一怔:“大哥怎么知道?”

      刘縯哈哈大笑:“你是我弟弟,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他摆摆手,“阴家小姐不错,配得上你。要是能成,咱刘家也算是高攀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秀站在原地,望着大哥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大哥虽然性子急,可对他这个弟弟,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

      十
      夜深了,刘秀独自坐在屋里。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屋里的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他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李通的信,一样是阴识的信。

      李通约他见面,阴识邀他过府。

      这两封信,像是两条路,指向不同的方向。可他知道,这两条路其实是连在一起的。李通的“刘氏当兴”,阴识的“必大富贵”——这些话听起来像是预言,可他心里清楚,预言能不能成真,还得靠人去做。

      他拿起李通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写得很隐晦,只说要“共商大事”,可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又拿起阴识的信,看了一遍。阴识说“阿妹亦尝问及刘兄,似有仰慕之意”——这句话让他心里一热,可随即又冷静下来。

      阴识愿意帮他,是因为看好他的前程。如果他没有前程呢?如果李通的事败了呢?如果起兵失败,刘氏灭族了呢?

      到那时,阴家还会把女儿嫁给他吗?

      刘秀苦笑一声,把两封信都收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洒了一地的银辉。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太学时,同窗们饮酒论志,有人说要做大官,有人说要发大财,只有他沉默不语。有人问他,文叔,你的志向呢?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满座皆笑,说这算什么志向?执金吾不过是个中高级军官,阴家小姐再美,也不过是个女子。

      可他就是这么想的。

      执金吾,是他能想象到的、自己可以达到的顶点。阴丽华,是他能想象到的、人生最美好的归宿。

      如今八年过去,他还在原地踏步。而天下,却已经变了。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月亮还是八年前那个月亮,可他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少年了。

      十一
      第二天一早,刘秀照常下地干活。

      锄头落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泥土沾满了他的双手。他跟往常一样,一垄一垄地锄着,仔细地把草根刨出来,扔到田埂上。

      邻田的老者又来了,隔着田埂跟他说话。

      “文叔,听说你去新野了?”

      刘秀点点头:“去了。”

      老者叹了口气:“你姐夫还好吧?”

      “还好。”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文叔,我听人说,你大哥最近……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得劝着点,别让他惹祸。”

      刘秀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看着老者。

      老者的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透着担忧。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土地,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稳稳过日子。

      刘秀忽然有些羡慕他。

      “老丈放心。”他说,“我会劝的。”

      老者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去了。

      刘秀低下头,继续锄地。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发烫。他脱了外衣,挂在田边的树枝上,光着膀子继续干。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滴在泥土里,转眼就被晒干了。

      不知干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文叔!”

      刘秀回头一看,是姐夫邓晨。

      邓晨骑着马,满头大汗,显然是赶了不少路。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田边,也不顾田埂上的泥,一把拉住刘秀的胳膊。

      “文叔,出事了。”

      刘秀心头一紧:“什么事?”

      邓晨压低声音:“李通的事,走漏了风声。官府正在抓人。李轶跑了,李通……李通被抓了。”

      刘秀的脸色变了。

      邓晨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你赶紧躲一躲。李通要是招出你来,你就完了。”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阴家呢?阴家有没有事?”

      邓晨一愣:“阴家?阴家能有什么事?他们又没掺和。”

      刘秀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大哥呢?大哥知道吗?”

      邓晨说:“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刘秀摇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就说明心里有鬼。”

      邓晨急道:“你——”

      刘秀打断他:“姐夫放心。李通不认识我,就算招,也招不出什么来。我只是……”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田野,望着绿油油的麦苗,望着在田里劳作的农人。

      一切还跟昨天一样。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二
      三天后,消息传来:李通死于狱中,什么都没招。

      刘秀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家里陪二哥刘仲说话。刘仲的病好了些,已经能下床走动了。他听说李通的事,吓得脸色发白,拉着刘秀的手,一个劲地说:“老三,你可不能出事,你可不能出事……”

      刘秀安慰他:“二哥放心,没事了。”

      刘仲不信:“真的没事了?”

      刘秀点点头:“真的没事了。”

      刘仲这才松了口气,靠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从二哥屋里出来,刘秀遇见叔父刘良。刘良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望着天边出神。

      刘秀走过去,叫了一声:“叔父。”

      刘良转过身,看着这个侄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文叔。”他说,“你长大了。”

      刘秀一怔。

      刘良叹了口气:“你大哥那性子,早晚要闯祸。可你不一样,你沉得住气。”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刘秀的肩膀,“日后刘家,就靠你了。”

      刘秀看着叔父苍老的面容,眼眶有些发热。

      “叔父放心。”他说,“侄儿明白。”

      刘良点点头,背着手,慢慢往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阴家那边……有消息了。”

      刘秀的心猛地一跳。

      刘良说:“阴识托人带话,说他母亲想见见你。”

      刘秀愣住了。

      刘良看着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愣着干什么?收拾收拾,去新野吧。”

      他说完,背着手,慢慢走进了屋里。

      刘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风吹过院子,带来田野里麦苗的清香。那清香里,仿佛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是春天的气息,是希望的气息,是某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亮,云朵悠悠地飘着。

      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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