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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山河为证 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春至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冬 建武二十五 ...

  •   一
      建武二十五年的春天,黄河解冻了。

      刘秀站在孟津渡口,望着滔滔东去的河水,久久没有说话。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陛下,风大,请回吧。”邓禹轻声道。

      刘秀摇摇头,依旧望着那条河。

      他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黄河。那时父亲还在世,带他去洛阳办事,路过孟津。他站在这里,看着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敬畏。父亲说,这是黄河,是咱们汉家的母亲河。它养育了咱们,也时不时会发发脾气,冲垮堤坝,淹没庄稼,让成千上万的人流离失所。

      如今他六十岁了,又站在这里。黄河还是那条黄河,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少年了。

      “仲华,”他忽然问,“你说,朕还能看见黄河安澜的那一天吗?”

      邓禹道:“陛下正在做这件事。”

      刘秀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这次来,是视察河工的。去年冬天,黄河在汴梁一带决口,淹了十几个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上报,说需要修治汴渠,可工程浩大,钱粮不够。刘秀便亲自来了,看看究竟该怎么办。

      沿着河堤走了一整天,刘秀心里有了数。

      “传旨,”他说,“发卒数十万,治汴渠。所需钱粮,由朝廷拨付。”

      随行的官员面面相觑。数十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刘秀看着他们,沉声道:“朕知道花钱。可这钱不花,将来花的更多。黄河不治,百姓不安。百姓不安,天下不安。”

      他顿了顿,又说:“朕这些年打仗,花的钱更多。可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若是打了胜仗,百姓还是过不上好日子,那打仗还有什么意义?”

      众人闻言,不敢再言。

      刘秀望着那条河,心里暗暗发誓:朕在位一天,就要治一天河。治不好,留给儿子治;儿子治不好,留给孙子治。总有一天,要让这黄河安澜,让两岸的百姓不再受苦。

      二
      回到洛阳时,已是暮春。

      刘庄在宫门口迎接他。二十岁的太子,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沉稳,已经有了几分帝王气象。他见刘秀下车,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父皇一路辛苦。”他说。

      刘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欣慰。

      这个儿子,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小跟着桓荣读书,通晓经史,明达事理。十六岁立为太子,开始参与朝政,从没有出过差错。将来把天下交给他,应该可以放心了。

      “庄儿,”他说,“这些日子,朝中可有什么事?”

      刘庄道:“回父皇,诸事平稳。只是……”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刘秀问:“只是什么?”

      刘庄道:“匈奴那边,派使者来了。说是愿意和亲,求娶公主。”

      刘秀眉头一皱:“和亲?”

      刘庄点点头:“使者还在驿馆等候。父皇若不愿见,儿臣可以打发他们走。”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见。让他们等着,朕明日见他们。”

      三
      第二天,刘秀在南宫接见匈奴使者。

      使者是个中年汉子,生得粗壮结实,说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他跪在殿上,恭恭敬敬地献上礼物,然后说出了来意——匈奴单于想要求和,愿娶汉家公主为阏氏,永结盟好。

      刘秀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在河北,被匈奴人追得东躲西藏的日子。那时他刚从蓟城逃出来,身边只有十几个人,匈奴人就在后面追。若不是冯异想办法弄来了粮食,他们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如今,匈奴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嫁女儿。

      “朕没有公主可嫁。”他说。

      使者一怔,随即道:“陛下,哪怕是宗室之女,也可。”

      刘秀摇摇头:“朕的女儿,不管是亲生的还是宗室的,都不会嫁给匈奴人。”

      使者脸色变了。

      刘秀看着他,沉声道:“你回去告诉单于,汉朝愿意与匈奴和好,互通关市,但绝不和亲。朕的女儿,不会去匈奴受苦。”

      使者还想再说什么,刘秀摆摆手,让人把他带下去了。

      刘庄在一旁看着,轻声道:“父皇,您这样拒绝,只怕匈奴会……”

      刘秀摇摇头,打断他:“庄儿,你记住。和亲是什么?是把咱们的女儿送给人当人质,换一时的和平。这种和平,能长久吗?”

      刘庄沉默了。

      刘秀继续说:“当年高祖皇帝,被迫和亲匈奴,把公主嫁给冒顿单于。结果呢?匈奴还是年年犯边,还是抢咱们的百姓,还是欺负咱们。为什么?因为靠女人换来的和平,是最脆弱的和平。”

      他看着刘庄,目光深邃:“朕这些年打仗,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让咱们汉家,再也不靠嫁女儿过日子。你可以跟匈奴通商,可以跟他们谈判,可以跟他们打仗,但绝不能把女人送给他们。”

      刘庄深深一揖:“儿臣记住了。”

      四
      这一年的夏天,刘秀病了。

      病来得突然。那天早晨他还在批阅奏章,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案上。内侍们吓坏了,赶紧叫太医。太医来了,诊了脉,脸色凝重。

      “陛下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

      刘秀躺在床上,听着太医的话,心里涌起一阵烦躁。静养?他哪有时间静养?天下这么大,事情这么多,他躺一天,就耽误一天的事。

      可他的身体不听话。他想起来,头晕得更厉害;想批阅奏章,手抖得握不住笔。

      阴丽华守在他身边,日夜不离。她亲手熬药,一勺一勺喂他;亲手擦洗,不假手于人。刘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丽华,”他轻声道,“你歇一歇吧。朕没事。”

      阴丽华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

      “陛下,”她说,“您这一辈子,太累了。”

      刘秀苦笑:“累?谁不累?种地的老百姓,比朕累多了。”

      阴丽华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想起当年在新野,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他才二十八岁,年轻,英武,眼睛里满是光。如今他六十一岁了,躺在病床上,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

      这些年,他打了多少仗,操了多少心,熬了多少夜?那些年月的风霜,都刻在他脸上了。

      “陛下,”她轻声道,“您好好养病。等病好了,臣妾陪您去南阳看看。”

      刘秀眼睛一亮:“南阳?”

      阴丽华点点头:“去看看舂陵的老家,看看那些麦田,看看那些老邻居。”

      刘秀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期待。

      “好。”他说,“等病好了,咱们去南阳。”

      五
      病了一个多月,刘秀终于好了。

      那天早晨,他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走了几圈,觉得浑身轻松。阴丽华看着他,脸上露出笑意。

      “陛下气色好多了。”她说。

      刘秀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阴丽华摇摇头,没说话。

      刘秀看着她,忽然道:“丽华,朕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事。”

      阴丽华问:“什么事?”

      刘秀说:“朕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做对了,有些做错了。可有一件事,朕从来没有后悔过。”

      阴丽华看着他。

      刘秀说:“就是娶了你。”

      阴丽华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刘秀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丽华,朕对不起你。让你等了那么久,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可朕心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阴丽华伏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陛下,”她哽咽道,“臣妾知道。臣妾一直都知道。”

      两人相拥着,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几株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鸟在枝头叫着,叽叽喳喳,欢快得很。

      刘秀忽然说:“丽华,咱们去南阳吧。”

      阴丽华抬起头,看着他。

      刘秀说:“趁朕还能走,趁你还能陪朕。咱们回去看看。”

      阴丽华点点头,泪中带笑。

      六
      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春,刘秀和阴丽华去了南阳。

      这是他们离开南阳后,第一次一起回来。刘秀是建武元年离开的,整整二十五年了。阴丽华离开得更早,是建武二年去的洛阳,也二十四年了。

      马车走在熟悉的道路上,刘秀掀起车帘,望着外面的田野。麦子绿油油的,长得正好。农夫们在田里劳作,远远看见车队,便跪在田埂上。刘秀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

      “跟以前一样。”他喃喃道。

      阴丽华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什么跟以前一样?”

      刘秀说:“这麦田。跟当年朕种地的时候,一模一样。”

      阴丽华笑了:“陛下还记得种地的事?”

      刘秀点点头:“记得。那时候朕每天早起,扛着锄头下地。一垄一垄地锄,把草根刨出来,扔到田埂上。邻田的老者,总爱跟朕说话,说东家长西家短。”

      他顿了顿,又说:“那时朕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打几斗粮食,让叔父和二哥过上好日子。”

      阴丽华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后来呢?”

      刘秀笑了,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后来……后来就当了皇帝。”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终于到了舂陵。

      舂陵变了,又没变。

      那些老房子还在,只是更旧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村人们还在,只是当年的年轻人,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刘秀下车,站在村口,望着那条熟悉的小路。

      他想起当年,大哥刘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跟他说“下江的人来找我”。想起叔父刘良站在院子里,说“你大哥那性子,早晚要出事”。想起二哥刘仲躺在床上,咳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大哥死了,二哥死了,叔父也死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这里。

      阴丽华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陛下,”她轻声道,“进去看看吧。”

      刘秀点点头,往里走。

      七
      刘家的老宅还在。

      院墙有些塌了,屋顶的瓦片也有些破了,可大体还在。刘秀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动。

      院子里的那口井还在。他记得小时候,每天早上都要来打水,一桶一桶提回去,倒进水缸里。二哥身体弱,提不动水,他就多提几桶。

      院子里的那棵枣树还在。他记得小时候,每年秋天,他和大哥一起打枣,二哥在下面捡。枣子又甜又脆,他们吃得满嘴都是。

      可如今,树还在,人没了。

      刘秀走到井边,低头望去。井水很深,黑幽幽的,看不见底。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在这口井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着歌。那歌是什么调子,他已经忘了,只记得很好听。

      “陛下,”阴丽华轻声道,“您看那边。”

      刘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那间老屋。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墙上还挂着一张旧弓,落满了灰。

      那是父亲的弓。

      刘秀走过去,取下那张弓。弓弦早已断了,弓身也裂了几道口子,可他还是认得。父亲当年就是用这张弓,教他们兄弟射箭。父亲说,刘家是汉室宗亲,虽然后来败落了,可骨子里还是汉家的人。要记住,你们是汉家的子孙,要堂堂正正地活着。

      刘秀握着那张弓,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阴丽华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陛下,”她轻声道,“父亲会为您骄傲的。”

      刘秀点点头,没有说话。

      八
      从老宅出来,刘秀去了叔父刘良的坟前。

      刘良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长满了野草。刘秀蹲下身,亲手拔那些草,一根一根,拔得很慢,很仔细。

      阴丽华在一旁帮他。

      拔完草,刘秀在坟前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头。

      “叔父,”他说,“侄儿来看您了。”

      他跪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这些年的经历,说打过哪些仗,说现在天下太平了,说刘庄当了太子,将来要当皇帝。说他一直没有忘记叔父的恩情,是叔父把他拉扯大的。

      他说了很久,说到太阳偏西,说到声音沙哑。

      阴丽华一直陪着他,没有打断。

      最后,刘秀站起来,望着那座坟,轻声道:“叔父,侄儿走了。您……您安息吧。”

      他转身,和阴丽华一起,慢慢走下山坡。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望去。夕阳西下,把整个山坡染成了金色。那座坟,在金色中静静地立着,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刘秀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九
      离开舂陵,他们又去了新野。

      阴家的老宅还在,比刘家气派多了。阴识听说他们来了,早早就在门口等着。见马车停下,他快步上前,跪倒在地。

      “陛下,皇后娘娘,臣恭迎圣驾。”

      刘秀扶起他,笑道:“伯次,你我之间,何必多礼。”

      阴识站起身,眼眶泛红。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还好。他看着阴丽华,轻声道:“阿妹,你瘦了。”

      阴丽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阿兄,你也老了。”

      兄妹俩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感慨。

      阴识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影壁,穿过庭院,来到后园。

      后园还在,那片梅林也在。只是当年那些小梅树,如今都长成了大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阴丽华站在梅林前,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就是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刘秀。那时她才十六岁,他二十八岁。他站在梅树下,傻傻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今,她四十五岁了,他六十二岁了。他们都老了,可那片梅林还在。

      刘秀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丽华,”他轻声道,“还记得吗?”

      阴丽华点点头,泪中带笑:“记得。那天早晨,阳光很好。你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你看了我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刘秀笑了:“朕那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

      阴丽华也笑了:“臣妾那时候,也紧张得说不出话。”

      两人相视而笑,笑得像两个孩子。

      阴识在一旁看着,悄悄退了出去。

      十
      离开新野,刘秀和阴丽华回了洛阳。

      这一趟南阳之行,了却了他们多年的心愿。刘秀觉得,自己可以安心了。

      回到洛阳后,他开始着手做一件事——修史。

      他让班彪等人整理前朝史事,撰写《史记》的续篇。又让人整理光武中兴以来的诏书、奏章、大事记,准备日后修撰《汉纪》。

      “庄儿,”他对刘庄说,“你知道为什么要修史吗?”

      刘庄想了想,道:“为了让后人知道前朝的事?”

      刘秀点点头:“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更重要的——让后人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他看着刘庄,目光深邃:“朕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做过很多决定。有些决定对了,有些错了。朕希望后人能从朕的得失中,学到一些东西。这样,他们就能少走些弯路。”

      刘庄深深一揖:“儿臣记住了。”

      这一年冬天,刘秀又下了一道诏书,重申薄葬之制。

      “朕在位三十余年,深知民间疾苦。”他在诏书中说,“朕死后,丧事从简,不得铺张。依孝文皇帝故事,皆以瓦器,不以金银铜锡为饰。山川不改,不起陵庙。天下吏民,三日释服,无禁嫁娶饮酒食肉。”

      刘庄看完诏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父皇这是……在准备后事了。

      他去找阴丽华,把诏书的事说了。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父皇是对的。他这辈子,从来不愿意让百姓为难。”

      刘庄问:“母后,您……您不难受吗?”

      阴丽华看着他,笑了笑:“难受什么?人总是要走的。你父皇能想得开,我也能想得开。只是……”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只是舍不得。”

      刘庄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远绵长。

      这一年的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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