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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故人长绝 建武二十五年(公元49年)·春至建武二十六年(公元50年)·冬 建武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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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建武二十五年的春天,来得特别迟。
洛阳南宫的垂柳已经绿了,可风里还带着寒意。刘秀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心里空落落的。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一些旧人旧事,想起那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老部下。
吴汉死了,邓禹老了,耿弇病在床上起不来,冯异早就埋在了云台。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一个个都成了历史。
“陛下,”内侍轻声道,“马伏波求见。”
刘秀一怔,随即道:“快请。”
马援走进来,六十二岁的老人,满头白发,可腰板还挺得笔直。他在刘秀面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了礼。
“陛下,”他说,“臣请征武陵蛮。”
刘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武陵蛮反了,刘尚全军覆没,这事他知道。可他没想到,马援会来请战。马援已经六十二岁了,头发全白了,身子骨虽然还硬朗,可毕竟不是当年那个在陇西追着羌人打的壮年了。
“马援,”他道,“你年纪大了,朕不忍心让你去。”
马援摇摇头,走到殿中央,忽然把外衣一脱,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他披上铠甲,翻身上了殿前那匹御马,在殿外的空地上来回驰骋,威风凛凛。
“陛下请看,”他勒住马,高声道,“老臣尚能饭!”
刘秀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当年在陇西,马援指着那些羌人,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那时他才四十出头,意气风发,眼睛里满是光。如今他六十二岁了,还是那句话,还是那股劲。
“好,”刘秀道,“朕准了。”
马援翻身下马,重重叩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他站起身,又看了刘秀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刘秀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别,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二
马援走后,刘秀一直心神不宁。
这天夜里,他去了阴丽华那里。阴丽华正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刘秀在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陛下,”阴丽华轻声道,“又在想马伏波的事?”
刘秀点点头:“他走了,朕心里不踏实。”
阴丽华问:“为何不踏实?”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道:“朕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他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阴丽华握紧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多虑了。马伏波一生征战,什么阵仗没见过?他会平安回来的。”
刘秀摇摇头,苦笑:“丽华,你不知道。朕这些年,送走了多少人。岑彭、来歙、吴汉,都是朕亲眼看着走的。每送走一个,朕就觉得,自己离那个日子又近了一步。”
阴丽华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忽然发现,他真的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了。他六十二岁了,打了一辈子仗,操了一辈子心,如今,终于累了。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陪您去睡吧。”
刘秀点点头,由她扶着,躺到床上。
阴丽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刘秀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丽华,”他忽然道,“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你。”
阴丽华眼眶一热,低下头去。
刘秀继续说:“当年在新野,第一次见到你,朕就想,这辈子非你不娶。后来……后来阴差阳错,让你等了那么多年。可朕心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
阴丽华伏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知道。臣妾一直都知道。”
刘秀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柔如水。
三
马援的大军,一路南下。
天气越来越热,瘴气越来越重。士卒们水土不服,纷纷病倒。马援自己也病了,可他硬撑着,不肯倒下。
他派人去察看地形,寻找进攻的路线。那些探子回来报告,说武陵蛮藏在深山老林里,道路险阻,易守难攻。马援听了,眉头紧锁。
“传令,”他说,“就地扎营,暂缓进攻。”
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士卒们恢复体力,需要等探子摸清地形。可他没有时间了。
他的病情一天比一天重。
这一日,他躺在帐中,召来副将耿舒。
“耿将军,”他声音虚弱,“老夫怕是不行了。这仗,就靠你了。”
耿舒跪在床前,眼眶通红:“将军,您别说这种话。您会好起来的。”
马援摇摇头,苦笑:“老夫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他看着帐顶,忽然道:“老夫这辈子,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人,最后死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
耿舒忍不住落下泪来。
马援握着他的手,叮嘱道:“记住,不要轻敌。武陵蛮狡猾,地形又熟,你们要小心。”
耿舒点点头。
马援又道:“老夫死后,你替我……替我写一封信给陛下。就说,就说老臣无能,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耿舒泣不成声。
马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三天后,马援死在军中。
四
消息传到洛阳时,刘秀正在南宫议事。
他接过来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封战报放在案上,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几株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鸟在枝头叫着,叽叽喳喳,欢快得很。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马援死了,马援死了。
他想起当年在陇西,马援披着铠甲,骑着马,威风凛凛地说“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那时他那么年轻,那么意气风发。
如今,他真的死于边野,真的马革裹尸还了。
刘秀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陛下,”邓禹轻声唤道,“您……您保重。”
刘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五
马援的死,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
马援死后不久,有人上书弹劾他。说他在交趾时,运回来一车明珠文犀,据为己有。说他在武陵打仗时,指挥失误,导致战事不利。
刘秀看了那些奏章,勃然大怒。
“胡说八道!”他拍案而起,“马援一生清廉,怎么会做这种事?”
可他愤怒归愤怒,那些奏章说的有鼻子有眼,不得不查。他派人去查,查来查去,竟然查出一些“证据”——有人说亲眼看见马援的车队运着一车东西回洛阳;有人说那些东西就是明珠文犀;有人说马援在交趾时,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
刘秀糊涂了。
他不相信马援会做这种事,可那些“证据”摆在面前,他又不得不信。
“传旨,”他说,“追收马援新息侯印绶。”
这道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马援的家人惶恐不安,不敢把马援葬入祖坟,只在城西买了块地,草草掩埋。宾客故人,没有一个人敢去吊唁。
马援的妻子蒲夫人,带着年幼的儿女,日夜哭泣。她不知道丈夫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只能写信给那些曾经受丈夫恩惠的人,请求他们帮忙说句话。
可没有人敢。
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六
这个人叫朱勃,是马援的同乡。
他官职不高,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可他不怕。他写了一封长长的奏章,为马援辩诬。
奏章里,他细数马援一生的功绩——北出塞漠,南渡江海,二十二年如一日,为国征战,死而后已。他说马援若真有明珠文犀,幼女何以无衣?他说那些弹劾马援的人,不过是因为嫉妒,因为怨恨,因为私心。
“陛下,”他在奏章最后写道,“臣窃伤之。”
刘秀看完这封奏章,沉默了。
他想起马援生前的事。想起马援在陇西时,穿的是粗布衣裳,吃的是粗茶淡饭。想起马援从交趾回来,带了一车薏苡,说是可以当粮食,还能入药。想起马援临终前,还在叮嘱耿舒“不要轻敌”。
这样的人,会贪污吗?
他派人去查那车“明珠文犀”。查来查去,终于查清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明珠文犀,只是一车薏苡。
刘秀大怒。
“传旨!”他拍案而起,“把那个诬告马援的人,给朕抓起来,下狱治罪!追复马援新息侯印绶,以礼改葬!”
可人已经死了。
再多的补偿,也换不回那条命。
那天夜里,刘秀去了阴丽华那里。他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久久没有说话。
阴丽华陪着他,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刘秀忽然开口:“丽华,朕又冤枉了一个人。”
阴丽华轻声道:“陛下不是故意的。”
刘秀苦笑:“不是故意的,就能心安吗?”
阴丽华沉默了一会儿,道:“陛下,马伏波不会怪您的。”
刘秀看着她。
阴丽华说:“他跟着陛下那么多年,知道陛下的为人。他知道,陛下是被小人蒙蔽了。他若是泉下有知,只会心疼陛下,不会怨恨陛下。”
刘秀眼眶一热,将她揽入怀中。
“丽华,”他哽咽道,“你总是这么说。”
阴丽华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很亮。可他的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七
马援的事,终于过去了。
可刘秀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这一日,他把刘庄叫到御书房。
“庄儿,”他说,“父皇有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刘庄道:“父皇请说。”
刘秀把马援的事说了一遍,最后问:“你说,父皇做得对吗?”
刘庄沉默了一会儿,道:“父皇,儿臣斗胆,说几句心里话。”
刘秀点点头。
刘庄说:“父皇做得不对。”
刘秀看着他,没有生气。
刘庄继续道:“马伏波是忠臣,是功臣,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部下。这样的人,就算真的有错,父皇也应该先查清楚,再作处置。可父皇只听了一面之词,就收了他的印绶,让他死后都不得安宁。这……这不公平。”
刘秀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父皇做得不对。”
他看着刘庄,目光里有些欣慰。
“庄儿,”他说,“你比父皇强。父皇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想明白这些事。”
刘庄摇摇头:“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只是觉得,马伏波太冤了。”
刘秀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今天的教训。”他说,“将来你做了皇帝,一定要记住,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不能轻易冤枉人。”
刘庄深深一揖:“儿臣记住了。”
八
这一年的秋天,刘秀又病了一场。
病得不算重,可拖了很久。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阴丽华守在床边,日夜不离。
“丽华,”他忽然道,“你说,朕还能活多久?”
阴丽华一怔,随即摇摇头:“陛下别说这种话。”
刘秀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朕不是怕死。朕只是……只是放心不下。”
阴丽华问:“放心不下什么?”
刘秀说:“放心不下这天下。庄儿虽然聪明,可毕竟年轻。那些老臣,一个一个都走了,朕怕他将来无人可用。”
阴丽华握住他的手,轻声道:“陛下,庄儿会有他自己的臣子的。就像陛下当年,有岑彭、来歙、吴汉、马援一样。”
刘秀看着她,忽然笑了。
“丽华,”他说,“你总是这么说。”
阴丽华也笑了:“因为这是实话。”
刘秀握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丽华,朕想再去一趟南阳。”
阴丽华问:“去看什么?”
刘秀说:“去看那些老邻居。去看叔父的坟。去看……去看朕年轻时种过的那片地。”
阴丽华点点头:“好,臣妾陪陛下去。”
九
建武二十六年的春天,刘秀和阴丽华又去了南阳。
这一次,他们没有惊动地方官,只带了几十个侍卫,悄悄去的。
舂陵还是老样子。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粗了。村人们还在,只是当年的年轻人,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刘秀走在村里,看见一个老者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忽然认出来了——是当年那个邻田的老者。
“老丈,”他蹲下身,轻声道,“还认得我吗?”
老者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文叔?”他结结巴巴道,“刘文叔?”
刘秀点点头,笑了:“是我。”
老者挣扎着要起身,刘秀按住他:“别动,别动。”
老者看着他,眼眶红了:“文叔,你……你怎么回来了?”
刘秀说:“回来看看。看看咱们这村子,看看老邻居们。”
老者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
刘秀陪他说了一会儿话,问了问这些年村里的情况,问了问他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老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儿子死了,孙子长大了,日子还算过得去。
刘秀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临走时,他让人给老者留了些钱。老者不肯收,刘秀硬塞给他。
“老丈,”他说,“当年朕逃难时,您给朕一碗粥,朕一直记着。这点钱,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老者握着那些钱,哭得说不出话。
刘秀拍拍他的手,站起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老者还坐在门口,望着他的方向。
刘秀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十
从舂陵回来,刘秀又去了新野。
阴家的老宅还在,可阴识已经不在了。他去年冬天去世了,葬在阴家的祖坟里。
阴丽华站在兄长的坟前,久久没有说话。
刘秀陪着她,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阴丽华终于开口。她说的是南阳土话,刘秀听不太懂,可他听得出来,那是她在跟兄长说话,在说这些年的事,说她现在过得很好,让兄长放心。
说着说着,她哭了。
刘秀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丽华,”他轻声道,“别太难过了。”
阴丽华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哭着。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个山坡染成了金色。那坟头在金色中静静地立着,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刘秀望着那座坟,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把阴丽华揽得更紧了些。
十一
回洛阳的路上,刘秀一直很沉默。
阴丽华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秋收的季节到了,农夫们在田里忙碌着,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
刘秀望着那些农夫,忽然问:“丽华,你说,他们知道朕是谁吗?”
阴丽华想了想,道:“大概知道吧。”
刘秀又问:“那他们知道朕为他们做了什么吗?”
阴丽华沉默了。
刘秀苦笑:“朕也不知道。朕只知道,朕这辈子,杀了很多人,也救了一些人。至于那些救的人,知不知道,朕不在乎。”
他顿了顿,又说:“朕只在乎,这个天下,是不是比朕刚接手的时候好一点。”
阴丽华握着他的手,轻声道:“好多了。”
刘秀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丽华,”他说,“谢谢你。”
阴丽华问:“谢什么?”
刘秀说:“谢谢你陪了朕一辈子。”
阴丽华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陛下,”她轻声道,“是臣妾该谢谢陛下。”
两人相拥着,久久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载着他们,往洛阳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晚霞满天,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色。
十二
回到洛阳后,刘秀开始整理自己的遗物。
他把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有当年昆阳之战时穿的铠甲,上面还有刀痕箭孔;有阴丽华送的那枚香囊,已经旧得不成样子,可他还留着;有马援送的那张弓,弓弦断了,弓身也裂了,可他还舍不得扔。
刘庄来看他,见他对着那些东西发呆,心里一阵酸楚。
“父皇,”他轻声道,“您别太累了。”
刘秀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庄儿,”他说,“你来得正好。父皇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他指着那堆东西,说:“这是当年昆阳之战穿的铠甲。那一年,朕带着几千人,打败了王莽的四十万大军。从那一仗开始,天下人知道了刘秀这个名字。”
他又指着那枚香囊:“这是你母后送朕的。当年在新野,她第一次见朕,就送了朕这个。朕一直带着,带了三十多年。”
他又指着那张弓:“这是马援送朕的。他说这是他的传家宝,送给朕做个念想。如今他人没了,这张弓还在。”
刘庄听着,眼眶红了。
刘秀拍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庄儿,父皇这辈子,打了一辈子仗,操了一辈子心,如今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以后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刘庄跪在他面前,重重叩首:“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
刘秀扶起他,将他拥入怀中。
“好孩子,”他哽咽道,“父皇……父皇放心了。”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这一年,建武二十六年,快要过完了。
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