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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金丸之谜 宠臣邓通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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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铜山新主
文帝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正月已过,长安城外的渭水依旧结着薄冰,田埂上的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未央宫宣室殿中,却有一件事让整个朝堂都沸腾起来。
文帝下诏:赐太中大夫邓通,蜀郡严道铜山一座,许其自铸钱币。
这道诏书,如同一块巨石投入静水,激起千层浪。
朝会之上,群臣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先开口。邓通何许人?不过是个太中大夫,无尺寸之功,无半分之劳,只因皇帝宠信,便得此天大的恩赐——铜山铸钱,富可敌国!
“陛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出列的是新任御史大夫冯敬,他面色凝重,捧笏奏道:“臣敢问陛下,邓通何功,得此赏赐?”
文帝端坐御座,神色淡然:“邓通侍朕勤谨,无有过失。朕赏他一座铜山,有何不可?”
冯敬被这轻描淡写的回答噎了一下,旋即又道:“陛下,钱者,国之重器也。汉法规定,盗铸钱者死,如今陛下赐铜山与邓通,许其自铸,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文帝看着他。
冯敬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岂不是与盗铸无异!”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文帝脸上,等着他的反应。冯敬这番话,虽是直谏,却已近乎指责——指责皇帝私相授受,破坏法度。
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冯御史说得对。”他缓缓道,“钱者,国之重器也。可朕赐邓通铜山,许其铸钱,正是为了让钱币更精更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诸卿可知,如今市面上流通的钱币,有多少是私铸的?那些钱轻重大小不一,含铜量参差不齐,百姓交易时,常常为钱币成色争执不休。朕让邓通铸钱,是让他铸出一种好钱,足值足两,精工细作,让百姓愿意用,让奸商无法仿。这有何不可?”
冯敬被他问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陆贾出列道:“陛下用心良苦,臣等明白。只是——”他看了邓通一眼,欲言又止。
文帝道:“陆大夫有话直说。”
陆贾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只怕,铜山铸钱,利之所在,人必趋之。邓通一人铸钱,富可敌国;天下人见之,必以为皇帝宠信之人可得铜山,于是纷纷效仿,请赐铜山者络绎不绝。陛下给是不给?若不给,何以服人?若给,天下铜山尽归私人之手,朝廷何以制之?”
这番话,切中要害。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窃窃私语声四起。
文帝听罢,却没有动怒。他只是看向邓通,轻声道:“邓通,你怎么说?”
邓通一直垂首而立,此刻抬起头,目光与文帝相遇。那目光中没有畏惧,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他缓步出列,向文帝叩首道:“陛下厚恩,臣无以为报。陆大夫所言,句句在理。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冯敬愣住了,陆贾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邓通——他竟然辞谢?
文帝也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邓通,”他温声道,“朕赐你的东西,你只管收着。至于陆大夫所虑的事,朕自有分寸。”
他转向群臣,正色道:“诸卿放心,朕只赐邓通一座铜山,只此一人,再无例外。邓通所铸之钱,朝廷要收税,要监管,若有劣币,与私铸同罪。如此,诸卿可还有异议?”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再敢进言。
退朝后,冯敬与陆贾并肩走出宣室殿。
“陆大夫,”冯敬低声道,“你说陛下这是何意?”
陆贾摇摇头,叹了口气:“老夫也不知。但有一件事,老夫知道——”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天空,喃喃道:“这个邓通,不简单。”
二舐痈之媚
邓通何许人?
他是蜀郡南安人,出身微贱,原本只是宫中一个普通的黄头郎——就是那些在御船上撑篙划桨的船夫。文帝有一次做梦,梦见自己登天,正往上爬时,却怎么也爬不上去。这时身后有一个人,穿着黄衣,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就上去了。文帝回头一看,只见那人腰间系着一个带子,结法有些特别。
梦醒后,文帝在宫中四处寻找,想看看有没有梦中那个人。找了许久,终于在御船边看到一个黄头郎,腰间系的带子,正和梦中一模一样。
那人就是邓通。
文帝大喜,将他召到身边,问起姓名籍贯。邓通一一作答,言辞朴拙,不卑不亢。文帝越看越喜欢,从此便把他留在身边,赏赐无数,官至太中大夫。
邓通得宠,靠的不是才学,不是功劳,而是他那份朴拙的恭谨。
他不善言辞,朝堂议事时从不插嘴;他不结交外臣,下朝后便回府中,闭门不出;他对文帝的赏赐,总是辞谢再三才肯接受;他对文帝的吩咐,总是默默去做,从不张扬。
这样的人,让文帝感到安心。
可这一日发生的事,却让满朝文武都对邓通有了新的认识。
文帝身上长了痈疮,疼痛难忍。太医开了药,却不见效。邓通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侍奉,一连数日不曾合眼。
这一日,文帝的痈疮破了,脓血流了出来。邓通跪在床边,用布巾轻轻擦拭。擦着擦着,他忽然俯下身,用嘴去吸那疮口。
文帝惊住了:“邓通,你做什么!”
邓通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吸着。一口,两口,三口……脓血被他吸出来,吐在盂中,又继续吸。
文帝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邓通终于停下,抬起头,轻声道:“陛下,脓血吸尽,伤口便好得快些。”
文帝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你……”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邓通只是垂首跪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夜,文帝与邓通闲谈,忽然问了一句:“邓通,你说,天下人谁最爱朕?”
邓通想了想,答道:“臣不知。”
文帝道:“朕告诉你——太子最爱朕。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数日后,太子刘启入宫问安。文帝正与邓通说话,便让太子也留下来。说话间,文帝忽然指着自己身上的痈疮,对太子道:“启儿,朕这疮疼得厉害,你来替朕吸一吸。”
刘启愣住了。
他看着父亲身上那个溃烂的疮口,闻着那股腥臭味,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着,走到床边,俯下身去——可刚凑近,便忍不住别过头,干呕起来。
文帝看着他,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罢了。”他摆摆手,“你下去吧。”
刘启如蒙大赦,匆匆退出殿去。
待他走后,文帝转向邓通,轻声道:“邓通,你说得对。最爱朕的,是你。”
邓通垂首,一言不发。
三太子之怒
刘启回到太子府,脸色铁青。
他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案上摆着几卷书简,是晁错刚送来的《尚书》注疏。他拿起一卷,看了一眼,又重重地摔在案上。
“父皇——”他咬着牙,低声道,“父皇竟让我做那种事!”
门轻轻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太子。”是晁错的声音。
刘启没有抬头,只是冷冷道:“先生怎么来了?”
晁错走到他面前,在席上跪坐下来,轻声道:“臣听说了宫中的事。”
刘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愤怒与委屈:“先生,你说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他让我——让我替他吸那个疮!我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他怎么能——”
“太子慎言。”晁错打断了他。
刘启噎住了。
晁错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又有几分严厉。
“太子,”他缓缓道,“陛下让你做的事,你为何不做?”
刘启瞪大了眼睛:“先生是说,我该去做那种事?”
晁错摇摇头:“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太子既然不做,就该明白——有人做了。”
刘启愣住了。
晁错继续道:“邓通替陛下吸了疮。太子没有。陛下心里会怎么想?他会想——邓通爱我,胜过亲子。”
刘启的脸色变了。
晁错看着他,轻声道:“太子,臣问你一句话——你可知道,邓通为何会得宠?”
刘启咬牙道:“因为他会谄媚!”
“谄媚?”晁错摇摇头,“太子错了。邓通不是会谄媚,他是懂得——孤独。”
刘启一怔。
晁错道:“陛下是天子,万人之上,可也是最孤独的人。他不能对任何人说心里话,不能对任何人流露真情。可邓通不一样——邓通不是朝臣,不是宗室,只是一个卑微的黄头郎出身。他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势力,他对陛下好,纯粹是因为陛下。这样的人,陛下怎能不爱?”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太子是陛下的亲子,可太子身后有太子府,有东宫官属,有未来的朝臣。太子对陛下好,是为了父子之情,也是为了未来的皇位。可邓通对陛下好,什么都不为——至少看起来,什么都不为。”
刘启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先生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父皇信邓通,胜过信我?”
晁错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刘启霍然站起,在殿中来回踱步。他的脚步急促,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不过是个黄头郎!”他低吼道,“不过是个谄媚小人!父皇怎么能——怎么能——”
晁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太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记住——这些话,你只能在臣面前说。出了这道门,你要笑,要平静,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启看着他,眼眶泛红。
“先生……”他哑声道,“我该怎么办?”
晁错道:“等。”
刘启愣住了。
晁错的目光幽深如井:“太子,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邓通在陛下心中,地位无人能及。你若动他,便是与陛下为敌。可陛下总有老的一天——那一天,太子等得起。”
刘启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已深,一弯冷月挂在空中。
四梁王就藩
这一年的夏天,梁王刘武就藩。
刘武是窦漪房的幼子,文帝的次子,今年刚满十岁。按汉制,诸侯王成年后便当就藩,可窦漪房舍不得,一直拖着。如今刘武十岁了,不能再拖了。
离京那日,窦漪房哭成了泪人。
她抱着刘武,一遍遍叮嘱:“到了梁国,要听傅相的话,要好好读书,要保重身子。冷了就加衣,饿了就吃饭,别让为娘担心……”
刘武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他毕竟才十岁,不太懂得离别的滋味,只是看着母亲哭,心里也有些难过。
“母亲别哭了。”他小声道,“儿子会常回来看母亲的。”
窦漪房擦着泪,点点头:“好,好,你要常回来。”
文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八岁就藩时的情景。那时候,母亲薄太后也是这样抱着他,也是这样哭着叮嘱。他那时候也不懂离别的滋味,只是懵懵懂懂地点头。
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如今,他的儿子也要踏上那条路了。
“启儿,”他转头对刘启道,“送送你弟弟。”
刘启点点头,走到刘武面前,拉着他的手,向宫门外走去。
兄弟二人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刘启已经十五岁了,个子比刘武高出半个头,走起路来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稳重。
“弟弟,”他轻声道,“到了梁国,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给长安写信。”
刘武点点头,忽然问:“哥哥,你会想我吗?”
刘启看着他,微微一笑:“会的。”
刘武也笑了,笑容天真无邪。
宫门外,车驾已经备好。刘武登车,掀开车帘,向母亲和哥哥挥手告别。
窦漪房站在宫门前,泪眼婆娑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驾,久久不动。
文帝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
“别哭了。”他温声道,“梁国离长安不远,他随时可以回来。”
窦漪房点点头,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刘启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相拥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晁错的话——
“陛下信邓通,胜过信我。”
那邓通,此刻正站在不远处,垂首侍立,像个影子一样。
刘启看着那个影子,目光渐渐冷了下去。
五 贾生长沙
长沙国,太傅府。
贾谊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了。
两年来,他每日除了教导长沙王吴著,便是读书著述。他写下了《治安策》,写下了《过秦论》,写下了《论积贮疏》,一封封送往长安。文帝读了他的文章,每每赞叹,却从不召他回去。
他等得久了,便不再等了。
这一日,长沙王吴著来访。
吴著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敦厚朴实,对贾谊十分敬重。他进门便拱手道:“太傅,今日天气好,孤想请太傅去城外走走。”
贾谊微微一笑:“大王有兴,臣自当奉陪。”
二人乘车出城,来到湘江边。江水滔滔,奔流不息,两岸青山如黛,飞鸟盘旋。
贾谊站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久久不语。
吴著看着他的神色,忍不住问:“太傅在想什么?”
贾谊轻声道:“臣在想,这江水,一路向北,流经洞庭,汇入长江,最后流入大海。它可曾想过,自己会流到哪里?”
吴著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贾谊笑了笑,继续道:“臣年轻时,也曾想一路向北,流到长安,流到未央宫,流到皇帝身边。臣以为自己能改变天下,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如今——”
他望着江水,目光幽远:“如今臣才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吴著默然。
良久,他忽然问:“太傅,孤听说长安那边,有个叫邓通的,皇帝赐了他一座铜山,让他铸钱。可有此事?”
贾谊点点头:“有。”
吴著道:“太傅觉得,皇帝做得对吗?”
贾谊沉默片刻,缓缓道:“对与不对,臣不敢妄言。但有一件事,臣可以告诉大王——”
他转过身,看着吴著,目光郑重:“钱者,国之重器也。若钱币轻重大小不一,成色参差不齐,百姓交易时,便会争执不休,奸商便会乘机渔利。长此以往,物价腾踊,人心不安,天下便会乱。所以,统一币制,精铸钱币,是朝廷不可推卸的责任。”
吴著若有所思:“太傅是说,皇帝让邓通铸钱,是为了统一币制?”
贾谊摇摇头:“臣不知道。臣只知道,皇帝让谁铸钱,谁就会富可敌国。这样的人,必须有忠心,必须有分寸,必须知道自己是谁。”
他看着江水,喃喃道:“邓通……他知道自己是谁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六铜钱之议
邓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知道。
他每日在铜山上,亲自监督工匠铸钱。他铸出的钱,叫做“邓通钱”,又大又厚,成色十足,比市面上那些私铸的劣钱好出不知多少倍。百姓拿到邓通钱,都愿意用,商家也愿意收。渐渐地,邓通钱成了长安城中最受欢迎的货币。
可树大招风。
这一年秋天,有人告发邓通:邓通钱虽好,可邓通府中,却私藏了大量铜料,远超铸钱所需。他囤积居奇,操控市场,赚取暴利。
文帝将邓通召来,问他可有此事。
邓通跪在地上,坦然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为何要这样做?”
邓通道:“臣铸钱,用的是陛下赐的铜山。铜山产铜,臣便铸钱。铸出的钱,臣不敢私藏,都投入市面流通。可铜山产铜不止,臣铸钱不停。铸得多了,市面上的钱就多了,钱多了,就贬值了。臣不想让钱贬值,便留了一些铜料,暂不铸钱。等市面上钱少了,再铸不迟。”
文帝听罢,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贾谊说过的话——“禁私铸而不收其源,则私铸者必转入地下,盗铸如云而起,虽处以重刑,不能禁也。”
如今,邓通做的事,不就是收其源吗?他不铸钱的时候,便留着铜料;等市面上钱少了,再铸钱补充。这样一来,市场上的钱币数量,便不会大起大落。
“你做得对。”文帝终于开口,“只是——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邓通叩首道:“臣不敢打扰陛下。”
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邓通,”他轻声道,“你是个聪明人。”
邓通垂首,一言不发。
七长沙雁来
这一年冬天,贾谊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长安来的,写信的人是宋昌。信中说的,是朝中近事——邓通铸钱,刘武就藩,还有淮南王刘长的儿子刘安,被封为阜陵侯,在淮南继承了父亲的封地。
贾谊读完信,久久不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长沙的雪,不如长安的大,稀稀落落的,落在地上便化了。
他忽然想起屈原。当年屈原被放逐,也是在这样的雪天,走在湘江边上,写下了《离骚》。他去看过屈原投江的地方,那地方叫汨罗,离长沙不远。汨罗江水流得很慢,浑浊的,看不出深浅。
他会不会也像屈原那样?
不会。
他摇了摇头。他不会像屈原那样。屈原是忠君爱国,才走到那一步。他贾谊,也是忠君爱国,可他不会走那一步。
他只是有些想家。
想那个叫洛阳的地方,想那些少年时的朋友,想那条洛水,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太傅。”身后响起仆从的声音,“该用晚膳了。”
贾谊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知道了。”
仆从退下。
贾谊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稀稀落落的雪。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是屈原写的——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民生多艰,可民生也在慢慢变好。皇帝减了田租,废了连坐,开了关梁,弛了山泽。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多了。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只是不能亲手去做罢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
贾谊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笔,继续写他的文章。
窗外,雪还在下。
八尾声
这一年年底,文帝做了一件事。
他将自己穿的一件旧衣,赐给了邓通。那件衣服是粗布做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有几个补丁。
群臣看着这件旧衣,面面相觑。
有人私下议论:“皇帝赐给邓通铜山,又赐给旧衣——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猜:“铜山是富,旧衣是俭。皇帝是在提醒邓通,既要富,也要俭。”
也有人摇头:“皇帝这是在告诉邓通——朕给你富贵,也给你警告。你若不知收敛,便有这件旧衣等着你。”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只有邓通知道,皇帝赐他这件旧衣,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皇帝穿的衣裳。
那一年,文帝还是代王,在代地的王宫中,穿着这件旧衣,与百姓一同耕种。后来他入了长安,当了皇帝,这件旧衣便一直留着。
如今,他把这件旧衣赐给了邓通。
邓通捧着那件旧衣,跪在地上,久久不动。
他知道,皇帝在告诉他——不要忘本。
他抬起头,望着御座上的文帝。文帝也正看着他,目光温和,像看一个老朋友。
邓通深深叩首,声音微微发颤:
“臣——记住了。”
窗外,雪花纷飞,落满了未央宫的庭院。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漫天风雪。
他想起了很多人——刘长,贾谊,周勃,还有那个在梁国的儿子刘武。
他们都在这风雪中的某处,活着,或已死去。
可他还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天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