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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骨肉之间 淮南王刘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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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淮南异动
文帝六年夏,一封密报从淮南送来。
密报是淮南国中尉呈送的,言辞闪烁,却字字惊心——淮南王刘长,在封国擅自诛杀无辜,驱逐朝廷所置官吏,自置相、二千石,出入拟于天子,甚至称制“警跸”,俨然一个独立王国。
文帝看完密报,久久不语。
宋昌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那脸色平静如常,可握紧密报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陛下……”宋昌轻声道。
文帝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夏日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刘长。
那个三年前入朝时与他秉烛夜谈的弟弟,那个说自己“常常一个人待着”的弟弟,那个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弟弟——如今,竟要反了吗?
“宋昌,”文帝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说,淮南王在封国做的事,可是真的?”
宋昌斟酌着道:“密报所言,应当不虚。臣听说,淮南王在国中,擅杀无辜者数十人,其中有朝廷命官,也有百姓。他还自置二千石——这是诸侯王才有权做的事,可他连请示朝廷都没有。”
文帝沉默。
宋昌继续道:“更可虑者,是他的车驾仪仗。臣听说,淮南王出行,僭用天子仪仗,前呼后拥,警跸清道,与陛下无异。他在淮南,已是不奉汉法,俨然——”
他没有说下去。
文帝替他接上了:“俨然另一个天子。”
宋昌垂首,不敢应声。
文帝望着窗外,良久,忽然问:“薄昭去了多久?”
宋昌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薄昭是文帝的舅舅,当年曾秘密入京打探功臣虚实。如今,皇帝又要派他出使了。
“回陛下,薄大人此刻应当在淮南道上。”宋昌道。
文帝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大雨将至。
二舅父之使
薄昭抵达淮南国都寿春时,正赶上刘长大宴宾客。
宴席设在淮南王宫的宣明殿中,觥筹交错,丝竹悠扬。刘长坐在上首,左右簇拥着美人,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殿中宾客,有淮南国的官吏,有远方来的游士,还有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据说是从南越来的商人。
薄昭步入殿中时,刘长正举着酒盏,与宾客说笑。
“哟,这不是薄大人吗?”刘长看见他,眼睛微微一眯,旋即哈哈大笑,起身相迎,“舅父远道而来,小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他口称“舅父”,态度亲热,仿佛见了至亲。
薄昭心中惕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拱手行礼:“淮南王在上,臣薄昭奉天子之命,前来问候大王。”
“问候?”刘长哈哈大笑,“天子有什么话,不能写在信里,非要劳动舅父跑一趟?”
薄昭不卑不亢:“有些话,须当面说。”
刘长看着他,目光幽深。殿中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宾客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片刻后,刘长忽然一笑:“好,舅父既然要当面说,那便当面说。来人,撤宴!”
一声令下,宴席瞬间撤去,殿中只剩下刘长与薄昭二人。
刘长坐回上首,指着下首的席位:“舅父请坐。”
薄昭落座,开门见山:“大王,臣此来,是奉天子之命,问大王三件事。”
刘长扬眉:“哪三件?”
“第一件,”薄昭目光直视他,“大王在国中,擅杀无辜数十人,可有此事?”
刘长面不改色:“有。”
薄昭眉头微皱:“第二件,大王驱逐朝廷所置官吏,自置二千石,可有此事?”
刘长依旧坦然:“有。”
薄昭深吸一口气:“第三件,大王车驾出入,拟于天子,僭用警跸,可有此事?”
刘长笑了,笑得肆无忌惮:“有。”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薄昭:“舅父,你回去告诉天子——这些事情,小王都认。可小王要问一句:小王做这些事,天子难道不知为何?”
薄昭沉声道:“臣愚钝,请大王明示。”
刘长踱步走到窗前,背对着薄昭,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舅父可知道,我母是怎么死的?”
薄昭一怔。
刘长转过身,目光如炬:“我母赵姬,侍奉高祖,生下小王,本该母凭子贵。可因为张敖谋反的事,她受牵连下狱,受尽折磨,最后——愤而自杀!”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高祖后悔了,把我交给吕后抚养。可那又如何?我从小在吕后身边长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看着她杀了一个又一个刘氏子孙,看着那些叔叔伯伯们一个个死去——我活下来了,可我活得像个人吗?”
薄昭默然。
刘长继续道:“如今吕氏已灭,天子即位。我以为终于熬出头了,可以扬眉吐气了。可结果呢?天子待我,不过如此!”
他声音忽然拔高:“三年前我入朝,天子与我兄弟相称,亲热得很。可我问他要一块封地,他不给;我问他求一个官职,他不许;我母赵姬的坟迁到淮南,他倒是准了,可那有什么用?”
薄昭沉声道:“大王,天子有天子难处……”
“难处?”刘长冷笑,“他有什么难处?他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只要说一句话,谁敢不从?”
薄昭看着他,心中暗叹。这个淮南王,已经被怨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事情的本质了。
他站起身,郑重道:“大王,臣此来,是奉天子之命问话。大王方才的回答,臣会一字不漏地转奏天子。臣只劝大王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长:“大王与天子,是亲兄弟。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开?大王若有什么委屈,何不亲自入朝,与天子当面说?”
刘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讽刺,有苦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入朝?”他喃喃道,“舅父,你当真以为,我还能活着入朝吗?”
三长安夜议
薄昭的密报,比他人先一步到达长安。
文帝看完密报,久久不语。
密报中,薄昭将刘长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那些话,字字诛心,句句怨毒,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文帝心上。
“他问朕,”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待他不过如此。宋昌,你说,朕待他,当真不过如此吗?”
宋昌垂首道:“陛下待淮南王,仁至义尽。三年前淮南王入朝,陛下日日陪伴,兄弟情深。他在国中做那些不法之事,陛下屡次隐忍,只派人劝说,从未降罪。这难道还不够吗?”
文帝摇摇头,苦笑一声。
“不够。”他轻声道,“他想要的,朕给不了。”
宋昌一怔。
文帝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他要的,是朕把他当真正的兄弟——不是君臣,不是尊卑,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兄弟,可以无话不谈,可以肝胆相照。可朕是天子,他是诸侯王。朕待他再好,中间也隔着一道君臣之分。这道分,他跨不过来,朕也跨不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他在吕后身边长大,从小便没有亲人。他以为朕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能给他亲人般的温暖。可他不知道——朕这个天子,最不能给的,就是亲人。”
宋昌心中大震。
他看着文帝的背影,那个清瘦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皇帝的孤独,比淮南王更深,更重。
淮南王至少还可以怨恨,可以发泄。可皇帝呢?他只能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面上永远平静如水。
“陛下,”宋昌轻声道,“淮南王之事,如何处置?”
文帝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召他入朝。”
宋昌一怔:“陛下是想……”
“朕想见他一面。”文帝转过身,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有些话,当面说,或许能说开。”
宋昌迟疑道:“若他不来呢?”
文帝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那便是他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四驿道烽烟
刘长没有来。
他回绝了文帝的召见,理由是他病了,病得起不了床。可他的使者却暗中告诉薄昭:淮南王正在调集兵马,联络诸侯,准备起事。
薄昭连夜派人飞报长安。
消息传来时,文帝正在用晚膳。他听完密报,放下筷子,半晌不语。
一旁的窦漪房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多少用一些……”
文帝摇摇头:“撤了吧。”
窦漪房不敢再劝,示意内侍撤下膳食。她走到文帝身边,轻声道:“陛下,淮南王的事,臣妾听说了。陛下若心里不痛快,便说出来,别憋着。”
文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感激,又带着几分无奈。
“漪房,”他轻声道,“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窦漪房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文帝道:“朕待刘长,自问已尽了心力。他若有什么委屈,大可以来与朕说。可他什么都不说,只管自己闷着,闷到最后,就闷出了谋反的心思。朕想不明白——朕究竟哪里对不起他了?”
窦漪房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有些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淮南王心里有根刺,那根刺扎了几十年,拔不出来了。陛下就算待他再好,那根刺还在,他还是会痛,还是会怨。”
文帝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说得对。”他喃喃道,“那根刺,拔不出来了。”
数日后,淮南谋反的消息传遍天下。
刘长联络的诸侯王,没有一个响应他。他们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直接上书朝廷,与淮南王划清界限。刘长成了孤家寡人,困守寿春,进退不得。
朝廷的大军还未出动,淮南国内部先乱了。国相、内史、中尉纷纷反正,开城迎接朝廷使者。刘长被部下出卖,束手就擒。
消息传到长安时,文帝正在批奏章。他听完禀报,放下笔,久久不语。
“陛下,”宋昌小心翼翼地问,“淮南王如何处置?”
文帝没有回答,只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宋昌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皇帝问的是刘长的身体。
“回陛下,淮南王……还好。”宋昌道。
文帝点点头,轻声道:“押解来京吧。朕要见他。”
五 囚车入京
刘长被押解入京那日,正是秋雨绵绵。
囚车从东门入城,沿着长安城的街道,缓缓向未央宫行去。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默然看着,一言不发。
囚车中,刘长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昔日那个高大魁梧、意气风发的淮南王,此刻形销骨立,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野兽。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淮南王!”
刘长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老者,正冲着他喊:“淮南王,你何苦如此啊!”
刘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何苦?”他喃喃道,“我也不想啊。”
囚车继续向前,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未央宫,宣室殿。
文帝坐在御座上,等着刘长。
殿中只有他一个人。宋昌站在殿外,张武守在宫门,内侍们都被屏退了。
门开了,刘长被押了进来。
他穿着囚服,脚上戴着镣铐,走路时哗啦哗啦地响。可他的头却昂得高高的,目光直视着御座上的文帝,没有一丝躲闪。
押送的卫士想按他跪下,文帝摆摆手:“都退下。”
卫士们面面相觑,迟疑着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刘长站在殿中,与文帝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穿着囚服,一个穿着龙袍;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九五尊。
可刘长的目光中,没有畏惧,只有嘲讽。
“陛下召臣来,有何见教?”他开口,声音沙哑。
文帝看着他,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轻声道:“王弟,你可知道,朕为何召你来?”
刘长冷笑一声:“知道。陛下要处置臣这个反贼,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文帝摇摇头:“朕不想处置你。朕只想问你一句话。”
刘长一怔。
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与他面对面站着。兄弟二人,相距不过数尺,一个清瘦,一个魁梧;一个平静如水,一个满身戾气。
“刘长,”文帝直呼其名,声音很轻,“你告诉朕,你为何要反?”
刘长愣住了。
他看着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一丝波澜。可不知为何,他竟从那平静中,看出了一丝……悲伤。
“为何?”刘长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陛下问臣为何?”他笑够了,擦去眼泪,目光直视文帝,“因为臣不甘心!”
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长继续道:“臣是高祖之子,与陛下同父所出。可臣从小在吕后身边长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看人脸色,苟且偷生。臣以为熬出头了,可结果呢?臣在淮南,想做点事,朝廷不许;想用几个人,朝廷不准;想活得像个真正的王,朝廷却说臣僭越!那臣这个王,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陛下,您是天之骄子,您什么都不缺。可臣呢?臣从小什么都没有!臣想要一点尊严,想要一点自由,想要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可陛下,您连这点都不给臣!”
文帝听着,始终没有说话。
待刘长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如初:“你说完了?”
刘长喘着粗气,瞪着他。
文帝缓缓道:“你从小什么都没有,朕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朕有什么?”
刘长一怔。
文帝继续道:“朕八岁就藩代地,与匈奴为邻,十五年间,无日不战战兢兢。朕的母亲,在宫中不得宠,随朕就藩,从不敢与朝中权贵往来。朕的妻儿,一个个死去,朕却连哭都不能哭,因为朕是代王,是藩主,是一方之主——朕必须撑着。”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你以为朕是天之骄子?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缺?朕告诉你——朕缺的,比你更多。朕缺的是亲人,缺的是信任,缺的是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可朕是天子的儿子,后来朕自己成了天子——朕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没有资格做一个普通人了。”
刘长愣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文帝看着他,目光中满是疲惫:“刘长,你反了,朕可以杀你。可杀了你之后呢?朕的心里,还能剩下什么?”
他转身,缓缓走回御座,坐了下来。
“你下去吧。”他轻声道,“好好想想。”
刘长被押了下去。
殿门关上的一刹那,文帝忽然伏在案上,一动不动。
良久,殿中响起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哭声,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六绝食之死
刘长被囚在少府官舍中。
他没有等来处置的消息,只等来了每日送来的饭食。
第一日,他不吃。
第二日,他依旧不吃。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他始终不吃。
看守的人慌了,连忙上报。上面的人又上报,一级一级,最后报到了文帝面前。
文帝正在批奏章,听完禀报,手微微一抖,却什么也没说。
宋昌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淮南王若绝食而死,天下人会说陛下……”
“说什么?”文帝抬起头,看着他。
宋昌不敢说。
文帝替他接上了:“会说朕逼死亲弟,残忍不仁,是不是?”
宋昌垂首。
文帝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雨依旧下着,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不会死的。”文帝轻声道,“他只是跟朕赌气。等他想通了,自然会吃。”
宋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第十日,刘长死了。
消息传来时,文帝正在用午膳。他听完禀报,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案上,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窦漪房轻轻唤他。
文帝没有回应,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要去哪儿?”窦漪房追上去。
文帝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看他。”
少府官舍中,刘长的遗体已经被收敛起来。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面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那双曾经充满戾气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再也睁不开了。
文帝站在榻前,久久不语。
他看着这个弟弟,想起三年前他们秉烛夜谈的情景。那时候,刘长对他说:“臣常常一个人待着。”那时候,他以为那是过去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他没想到,刘长一直都一个人待着,直到最后。
“陛下,”身边的人轻声道,“淮南王的遗体,如何处置?”
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刘长还没有完全闭上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官舍,走出那片阴沉的天空,走进秋雨之中。
雨落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龙袍,打湿了他的发髻,打湿了他的脸。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七追悔与哀荣
刘长死后,文帝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上说:淮南王长,朕之亲弟,不幸早薨。朕甚哀之。其以列侯之礼葬之,谥曰厉王。
谥法:暴慢无亲曰厉,杀戮无辜曰厉。
这是一个恶谥,可文帝还是给了他。
葬仪那天,文帝亲自送葬。
灵车从长安城出发,向东而行,前往淮南。文帝站在霸陵原上,目送着灵车渐渐远去,久久不动。
宋昌站在他身后,忍不住劝道:“陛下,天冷了,回宫吧。”
文帝摇摇头。
他看着那渐行渐远的灵车,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是代王,在代地。刘长在长安,在吕后身边。他们从未见过面,可他知道自己有一个弟弟,叫刘长。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他们兄弟团聚,会是什么样子。
如今,他们团聚了。
在这条送葬的路上。
“宋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若朕当初不让舅父去淮南,不逼问他那些话,他会不会就不反了?”
宋昌一怔,旋即道:“陛下,淮南王谋反,是其心自取之,非陛下逼之。”
文帝摇摇头:“可朕本可以……本可以对他更好一些。”
宋昌默然。
文帝望着远方,喃喃道:“他从小没有母亲,在吕后身边长大,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朕知道这些,可朕从未真正去想过,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朕只想着君臣之分,想着朝廷法度,想着天下安定——朕忘了他是一个人,是朕的弟弟。”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朕给了他王位,给了他封国,给了他一切,可朕没有给他……没有给他一个兄长。”
宋昌听着,心中酸涩,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文帝转过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回宫吧。”他轻声道。
身后,灵车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刘长死后,文帝做了一件事。
他下令将刘长的四个儿子,都封为列侯。长子刘安,封阜陵侯;次子刘勃,封安阳侯;三子刘赐,封阳周侯;四子刘良,封东成侯。
这道诏书颁下时,朝野哗然。
有人劝谏:“陛下,淮南王谋反,其子本当削爵为民,流放边地。陛下不治其罪,已是恩典,何故又封侯?”
文帝只是淡淡道:“他们是朕的侄子。”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退朝后,陈平遇到宋昌,轻声道:“陛下这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宋昌点点头:“淮南王的事,陛下一直自责。”
陈平叹了口气:“自责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
宋昌望着未央宫的方向,轻声道:“至少,陛下让淮南王的儿子们有了着落。淮南王若地下有知,或许能少些怨气吧。”
陈平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八尾声
这一年的冬天,窦漪房又有了身孕。
文帝知道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淡淡的,却比之前几个月里的任何表情都温暖。
“好。”他对窦漪房说,“好好养着。朕盼着这个孩子。”
窦漪房看着他,心中酸涩。她知道,皇帝心里还压着淮南王的事。那些自责,那些悔恨,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
“陛下,”她轻声道,“淮南王的事,过去了。陛下该往前看了。”
文帝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该往前看了。”
窗外,雪花纷飞,落满了未央宫的庭院。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那是刘启和刘武,两个小家伙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文帝望着他们,忽然想起刘长。
刘长小时候,可曾这样笑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叫刘长的弟弟,再也不会笑了。
而在淮南国,阜陵侯刘安站在父亲的墓前,久久不动。
他才十来岁,刚刚被封为侯。可他心里清楚,这份恩典,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
“父亲,”他对着墓碑喃喃道,“你放心,儿子会记住这一切的。”
风雪呼啸,掩埋了一切。
未央宫中,文帝坐在宣室殿里,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案上放着一份奏疏,是贾谊从长沙写来的。疏中说的,是诸侯王的事。贾谊说,淮南王谋反,虽已伏法,然诸侯太强之患未除。他请文帝“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将大国分拆,封其子弟,以绝后患。
文帝看完奏疏,久久不语。
贾谊的策论,句句在理。可实行起来,谈何容易?
他提笔,想在奏疏上批几个字,可手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风雪依旧。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文帝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那漫天风雪,忽然想起刘长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眼神,会在他心里,留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