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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黄老之治 文帝践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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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朝堂论道
文帝五年春,未央宫宣室殿。
群臣毕集,钟鼓齐鸣,一年一度的大朝会正在举行。按惯例,这一日皇帝要宣布新一年的政令,百官要奏报各地的情况,四方诸侯要派使臣入贺。整个仪式繁琐而庄严,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
可今日的朝会,却与往年有些不同。
“陛下,”新任御史大夫冯敬出列,捧笏奏道,“臣有一事,请陛下圣裁。”
文帝端坐御座,目光沉静:“冯卿请言。”
冯敬道:“自陛下即位以来,除连坐,废肉刑,减田租,开藉田——天下归心,万民称颂。然臣观之,京师内外,有一事可忧。”
他顿了顿,朗声道:“商贾太盛。”
殿中一时寂静。
冯敬继续道:“臣查访得知,如今长安城中的富商大贾,衣必文采,食必粱肉,乘坚策肥,履丝曳缟。其宅第之华丽,堪比列侯;其妻妾之服饰,逾于命妇。更有甚者,这些商人交通王侯,把持市井,贱买贵卖,盘剥小民——长此以往,臣恐本末倒置,农人离散,天下不安。”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窃窃私语。
有人点头称是,有人皱眉不语,也有人暗中交换眼色——冯敬这番话,明着说商人,暗里指的却是另一些人。
文帝听罢,没有立即作答。他只是看向群臣,缓缓道:“诸卿以为如何?”
新任中尉周舍出列道:“臣以为冯御史言之有理。高帝时曾有法令,禁止商人衣丝乘车,其子孙不得仕宦为吏。如今这些禁令,早已形同虚设。臣请陛下重申旧令,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便有人反对。
“臣以为不可。”出列的是太中大夫陆贾,此人年过花甲,须发皆白,是高祖时期的老臣,以善辩著称。他朗声道:“高帝时为何禁商?因天下初定,民不聊生,商人囤积居奇,乘人之危。可如今——”
他环顾四周,声如洪钟:“如今海内为一,关梁无阻,山泽弛禁,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此乃陛下新政之功!若无这些商人,长安城中的粮食从何而来?布帛从何而来?百工之器从何而来?”
他转向冯敬,目光如炬:“冯御史说商贾太盛,臣倒要问一句——若无商贾,京城数十万百姓,吃什么?穿什么?”
冯敬被他问得一噎。
陆贾继续道:“况且,高帝时禁商,是因商人囤积居奇;如今陛下开关梁、弛山泽,正是要让商人流通货物,活络经济。若一面开关弛禁,一面又重申旧令,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番话有理有据,冯敬一时难以反驳。
朝堂上议论纷纷,有人支持冯敬,有人赞同陆贾,吵得不可开交。
文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待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陆大夫所言,朕以为有理。”
冯敬脸色微变。
文帝继续道:“不过冯御史所虑,也非无的放矢。商贾之事,利弊参半,不可一概而论。这样吧——”
他顿了顿,缓缓道:“从今往后,商贾子弟不得仕宦为吏之令,暂且保留。至于衣丝乘车之类,只要不逾制僭越,便由他们去吧。朝廷要做的,不是打压商贾,而是让他们有规矩可循。”
群臣听罢,齐声赞道:“陛下圣明。”
朝会散后,冯敬走出宣室殿,脸色郁郁。陆贾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冯御史不必介怀。陛下那番话,明着驳了你,暗里却留了余地——商贾不得仕宦,这道禁令还在。你的意思,陛下听进去了。”
冯敬看着他,苦笑道:“陆大夫方才在殿上可没留情面。”
陆贾哈哈大笑:“老夫那是帮理不帮亲。不过话说回来——冯御史可知,陛下为何要开关梁、弛山泽?”
冯敬一怔:“愿闻其详。”
陆贾收敛笑容,轻声道:“因为国库空虚,民力疲惫。朝廷没钱养那么多官营产业,不如放开,让民间去做。这叫做——无为而治。”
他望向远处的天空,喃喃道:“黄老之道,讲究的是顺应自然。陛下深谙此道,比你我想的都明白。”
二关梁之利
陆贾的话,并非虚言。
文帝即位之初,便下了一道诏书:开放关梁,允许百姓自由通行;弛山泽之禁,允许民间开采山林矿藏。
这道诏书,是宋昌拟的,文帝一个字都没改。
“陛下,”当时宋昌曾问,“弛山泽之禁,会不会让豪强坐大?”
文帝反问他:“不弛山泽之禁,豪强就不坐大了吗?”
宋昌无言以对。
文帝望着他,轻声道:“宋昌,你知道朕在代地时,见过最多的什么?”
宋昌摇头。
“私盐贩子。”文帝微微一笑,“代地靠近匈奴,盐铁紧缺,朝廷供应的盐,又贵又少。百姓只好去买私盐。那些私盐贩子,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可百姓离了他们,活不下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那时就想,与其让私盐贩子横行,不如把盐铁放开,让百姓自己去做。朝廷少赚些钱,百姓少受些苦,何乐而不为?”
这番话,宋昌记在心里。
如今,这道诏书已颁下五年。五年来,长安城的变化,有目共睹。
最明显的变化,是城外的集市。
长安城西北,渭水之滨,原本是一片荒地。如今,这里成了天下最大的市集——人称“渭城市”。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四面八方的商贾便赶着车马,载着货物,云集于此。粮食、布帛、盐铁、牲畜、陶器、漆器……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市集上人声鼎沸,车马络绎不绝。有人高声叫卖,有人低声议价,有人蹲在地上翻看货物,有人站在车上大声吆喝。各地方言此起彼伏,听得人耳花缭乱。
市集的北边,搭起了一排排简陋的棚屋,那是外地商人的临时住处。棚屋外面,晾着各色衣裳,飘着缕缕炊烟。几个孩子光着脚丫,在棚屋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一个老者站在市集边上,看着这一切,久久不动。
他是从齐国来的商人,姓田,人称田大。齐地富庶,田氏又是齐地大族,可田大年轻时,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爹,咱们进去吧。”身边的年轻人催促道。
田大摇摇头,喃喃道:“不急,让爹再看看。”
他看着那川流不息的人群,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那时他不懂。如今,他懂了。
“走吧。”他终于迈步,走进了那片喧嚣。
未央宫中,文帝正在听宋昌奏报渭城市的情况。
“陛下,据大农令统计,去年渭城市征收的市租,比前年多了三成。各地运来的粮食,足够京城吃上半年。盐铁的价格,比朝廷专营时降了两成……”
文帝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宋昌,”他忽然开口,“你说,若朕当初不开关梁,不弛山泽,今日会是何等光景?”
宋昌沉吟道:“那便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商人走私,百姓买贵,朝廷收不到税,豪强照样坐大。”
文帝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只说对了一半。”他轻声道,“朕开关梁,不是为了让商人发财,是为了让百姓吃上便宜的盐,穿上便宜的布。至于豪强——该坐大的,终究会坐大。只是……”他顿了顿,“换了种方式罢了。”
宋昌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文帝望向窗外,目光幽深。
窗外,阳光明媚,杨柳依依。远处的渭城市,隐约传来喧嚣声。
三匈奴书来
这一年的夏天,一封从北方来的信,打破了长安的平静。
信是匈奴单于冒顿写来的。
冒顿,这个让高祖刘邦在白登山上被困了七天七夜的草原雄主,如今已是风烛残年。可他的信,依旧带着草原狼王的霸气——
“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以夷灭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他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
这封信,字字强硬,句句倨傲。
“天所立匈奴大单于”——这是把自己和汉朝皇帝放在同等地位。
“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这是在炫耀武功,告诉汉朝:匈奴刚刚征服了二十六个国家,兵强马壮,不可轻侮。
“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这看似求和,实则是以武力为后盾的施压。
文帝读完信,久久不语。
群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心思。
良久,文帝将信递给宋昌:“你读给诸卿听听。”
宋昌接过信,一字一句读完。殿中一片寂静。
有人愤然道:“匈奴欺人太甚!陛下,臣请发兵击之!”
也有人冷静道:“不可轻举妄动。冒顿此信,名为求和,实为示威。若发兵,正中其下怀。”
两派人争执起来,吵得不可开交。
文帝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待议论声渐歇,他才开口,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
“诸卿可知道,冒顿今年多大年纪了?”
众人一愣。
宋昌答道:“回陛下,据使者回报,冒顿单于今年当在六十以上。”
文帝点点头,轻声道:“六十以上,垂垂老矣。他写这封信,不是想打仗,是想在死之前,把和亲的事定下来。”
众人又是一愣。
文帝继续道:“你们看这封信——前半段说罚右贤王,说征服二十六国,全是耀武扬威。可后半段呢?‘愿寝兵休士卒养马’、‘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这哪里是打仗的话?分明是在求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冒顿老了,他不想在死之前,再跟汉朝打一场大仗。他要的是安稳,是和亲,是让他的子孙能继续坐稳单于之位。”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冯敬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文帝站起身,走到殿中,缓缓道:“朕的意思——和亲。”
他环顾四周,声音平静却坚定:“诸卿方才说的,朕都听到了。有人想打,有人想和。打,有没有道理?有。匈奴屡犯边境,杀我吏民,掠我财物,此仇不可不报。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打得起吗?”
殿中一片寂静。
文帝道:“朕即位不过五年,府库未充,民力未复。若与匈奴开战,征兵征粮,百姓何堪?朝廷何堪?当年高祖何等英雄,尚困于白登。今日若贸然开战,胜了,是两败俱伤;败了,是国破家亡。”
他看着群臣,目光中带着几分沉重:“朕不愿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去赌这一仗。”
冯敬还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陆贾轻轻拉住了袖子。
陆贾出列,深深一揖:“陛下圣明。和亲之策,虽一时委屈,却可保边境数年无事。待府库充盈,民力恢复,再图进取不迟。”
他这一开口,风向立转。
群臣纷纷附议:“臣等附议。”
文帝点点头,重新坐回御座。
“拟诏。”他沉声道,“答复匈奴单于——朕愿修和亲之约,结兄弟之义,以安天下元元之民。”
四晁错上书
和亲的诏书颁下后不久,一封奏疏送到了文帝的御案上。
上疏的人,名叫晁错,时任太子家令,是太子刘启的属官。
文帝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颍川人,法家出身,以善辩著称,曾在朝堂上与陆贾论战,虽败犹荣。太子对他十分赏识,称他为“智囊”。
可这封奏疏,却让文帝有些意外。
疏中说的,是边塞防御的事。
晁错写道:“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无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文帝读到这里,不禁点了点头。
这晁错,果然有些见识。他说匈奴屡犯陇西,不是因为陇西百姓胆小,而是因为将领无能。有好的将领,就能以少胜多;没有好的将领,再多的百姓也是送死。
他继续往下读。
晁错接着写道:“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也,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萑苇竹萧,草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无矢同;中不能入,与无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文帝读到这里,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一个‘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他对身边的宋昌道,“这个晁错,把用兵之道说得透彻极了!”
宋昌笑道:“陛下若欣赏,何不召他入对?”
文帝点点头:“正合朕意。”
数日后,晁错被召入宣室殿。
这是他第一次与皇帝单独对话。面前的这位天子,不过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目光温和,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清闲的学者。
可晁错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跪伏于地,叩首道:“臣晁错,叩见陛下。”
“平身。”文帝指着旁边的席子,“坐下说话。”
晁错谢了恩,在席上跪坐端正。
文帝看着他,开门见山:“你上疏说的那些,朕都看了。说得很好。朕今日想问你——若依你之见,边塞之患,当如何彻底解决?”
晁错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朗声道:“陛下,臣以为,和亲固然可以暂缓一时之急,却不能一劳永逸。匈奴之人,逐水草而居,无城郭之固,无耕织之业。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若但以和亲羁縻之,彼仍可随时入寇,我则疲于奔命。臣有一策,名曰——募民实边。”
文帝目光微动:“说下去。”
晁错道:“今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臣以为,可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文帝听罢,久久不语。
晁错这番话,让他想起贾谊。
贾谊论积贮,论诸侯,论匈奴,也是这般犀利,这般透彻。可贾谊去了长沙,此刻正在那卑湿偏远之地,蹉跎岁月。
而晁错,此刻就在他面前,目光炯炯,等着他的答复。
“募民实边……”文帝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缓缓道,“此策甚善。只是,若募民往边,何人愿往?边塞苦寒,匈奴时扰,百姓岂肯舍弃故土,去那等地方?”
晁错道:“陛下所虑极是。臣以为,可先募罪犯、赘婿、商人等无根之人往之,赐以爵位,免其赋税,使有利可图。待其安居,自会招引亲戚乡党。如此,十年之后,边塞之地,便不再是荒无人烟之所,而是万家之邑。”
文帝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此策朕记下了。”他轻声道,“容后再议。”
又是容后再议。
晁错心中微微一叹,却不敢表露。他叩首道:“臣遵旨。”
退出宣室殿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殿宇,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贾谊当年的遭遇,他听说过。锋芒太露,被外放长沙。他今日这番奏对,算不算锋芒太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话,如果他不说,就没人说了。
五 太子之问
晁错回到太子府时,天色已晚。
太子刘启正在书房等他。见晁错进来,刘启连忙起身:“先生回来了?父皇召见,可说了什么?”
晁错行了一礼,将殿中奏对一一道来。
刘启听罢,久久不语。
晁错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太子有何见教?”
刘启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先生方才说,陛下‘容后再议’?”
晁错点头。
刘启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先生可知,父皇为何总说‘容后再议’?”
晁错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刘启自顾自道:“因为父皇不想得罪人。贾谊的策论,父皇说容后再议;先生的实边之策,父皇也说容后再议。可容到什么时候?等到贾谊老死长沙?等到匈奴兵临城下?”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父皇什么都好,仁德,节俭,爱护百姓——可就这一点不好。该决断的时候,总是犹豫不决!”
晁错脸色一变,连忙道:“太子慎言!”
刘启看着他,目光灼灼:“先生,你是我师傅,我信得过你。你告诉我——父皇这样,是对是错?”
晁错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太子,陛下不是犹豫,是在等。”
刘启一愣:“等什么?”
晁错道:“等时机成熟。等朝臣接受,等百姓理解,等事情水到渠成。陛下做事,不求快,只求稳。稳,就不会出错;稳,就不会翻覆。”
他顿了顿,轻声道:“太子还年轻,不懂得稳的可贵。可臣见过太多翻覆的人——他们急,他们快,他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一切,结果呢?把自己也翻进去了。”
刘启久久不语。
窗外,夜色已深,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洒下满院清辉。
良久,刘启轻声道:“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可他的眼中,却有一丝不甘,一闪而过。
六细柳营
这一年秋天,文帝做了一件让朝野震动的事。
他去了细柳营。
细柳营在长安城西,是周亚夫的驻地。周亚夫是周勃的儿子,自幼习武,治军极严。文帝即位后,任命他为河内守,驻军细柳,以防匈奴。
这一日,文帝带着几个近臣,出城劳军。
先去的是霸上,刘礼的驻地。文帝车驾直入军营,将士们跪地迎接,刘礼亲自在前引路,一路小心翼翼,唯恐出半点差错。
文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接着去的是棘门,祝兹侯的驻地。同样,车驾直入,将士跪迎,祝兹侯毕恭毕敬,一路陪着笑脸。
文帝依旧没有说什么。
最后,来到了细柳。
远远望去,细柳营的营门紧闭,营墙上的哨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文帝的车驾行至营门前,却见营门依旧紧闭,丝毫没有打开的意思。
“天子车驾至,还不开门!”随行的谒者上前喝道。
营门上的哨兵低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军中只听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
谒者愣住了。
文帝坐在车中,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亮。
他命人取出天子的符节,派人持节入营通报。过了好一会儿,营门才缓缓打开。
可开门的人却说:“将军有令:军中不得驱驰。”
随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这周亚夫,好大的胆子!
文帝却笑了。他下车,步行入营。
营中将士个个盔甲鲜明,持戟而立,目不斜视。文帝一路走来,竟无一人上前行礼——他们只行军礼,不行跪拜。
行至中军大帐,周亚夫身披甲胄,迎了出来。他见文帝步行而来,微微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抱拳道:“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文帝连忙扶起他,笑道:“将军好大的威风。”
周亚夫垂首道:“臣不敢。”
文帝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肃然而立的将士,看着那严整有序的营垒,忽然长叹一声:
“嗟乎,此真将军矣!向者霸上、棘门如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
周亚夫闻言,深深一揖。
当夜,文帝留宿细柳营,与周亚夫秉烛夜谈,直到深夜。
次日回宫,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下诏:擢周亚夫为中尉,负责京师防卫。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周勃当年功高震主,被迫归国。如今他的儿子,却成了皇帝最信任的将军。
有人感叹世事难料,有人艳羡周家福泽深厚,也有人暗自揣测——皇帝这是要做什么?
只有宋昌心里清楚。
皇帝要的,是一把剑。一把只忠于他、不依附任何人的剑。
周亚夫,就是那把剑。
七尾声
这一年冬天,长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落未央宫,落长乐宫,落渭城市,落细柳营,也落在那条通往南方的驿道上。
长沙国,太傅府。
贾谊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很大,纷纷扬扬,像极了长安的雪。
案上放着一封信,是从长安送来的。信中说,晁错上书言边事,深得皇帝赏识;周亚夫治军细柳,皇帝亲往劳军,赞不绝口。
贾谊读完信,久久不语。
窗外,雪花纷飞,天地苍茫。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长安时,也曾这样站在窗前看雪。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改变天下。
如今,他在长沙,距长安一千六百余里。
“太傅。”身后响起仆从的声音,“该用晚膳了。”
贾谊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知道了。”
仆从退下。
贾谊依旧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的雪。
他想起屈原,想起那篇自己写过的《吊屈原赋》。屈原被放逐,自沉汨罗。汨罗离长沙不远,他去看过。那江水流得很慢,浑浊的,看不出深浅。
他不会像屈原那样。
可他会像什么?他不知道。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一切。
而在长安城中,未央宫里,文帝独自坐在宣室殿中,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案上放着一份奏疏,是晁错新上的,说的还是募民实边的事。
文帝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没有批,也没有留中,只是那么放着。
窗外,雪落无声。
他忽然想起贾谊。那个年轻人,此刻在长沙,也在看雪吧。
他想对贾谊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漫天风雪。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塞外的寒意。匈奴那边,也在下雪吧。冒顿单于,那个草原上的狼王,还能熬过几个冬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很冷。
可长安城里,粮仓是满的,市集是热闹的,百姓的灶膛里,烧着柴,冒着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