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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亲情暗涌 文帝与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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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淮南来朝
文帝四年夏,淮南王刘长入朝。
消息传来时,长安城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典礼——窦美人即将临盆,若诞下皇子,便是文帝即位后的第一个嫡出子嗣。太卜局连日占卜,都说此胎大吉,当为国喜。
可文帝的心思,却被另一件事牵住了。
“淮南王何时能到?”他问宋昌。
“回陛下,按行程推算,三日后可入长安。”
文帝点点头,目光望向殿外。夏日的阳光炽烈,照得庭院中的槐树叶子泛着白光。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与刘长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那时他还在代地,刘长还在长安。高祖驾崩,吕后专权,他们这些高祖的儿子,一个个如履薄冰。刘长那年才几岁?五六岁吧,瘦瘦小小的,站在吕后身边,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听说他是赵姬所生,赵姬得罪而死,他便被吕后养大。
养大。这两个字,文帝咀嚼了许久。
吕后杀了多少刘氏子孙?齐王肥差点被毒死,赵王如意被鸩杀,赵王友被幽死,赵王恢被逼自杀……可偏偏刘长,这个非己出的庶子,竟在吕后身边平安长大,毫发无伤。
有人说,是因为吕后怜他年幼失母。也有人说,是因为刘长从小便懂得讨吕后欢心。
文帝不愿深想。
他只知道,这个弟弟,是他如今唯一在世的同父兄弟了。
三日后,淮南王入朝。
文帝在未央宫前殿设宴,为他接风。群臣毕集,钟鼓齐鸣,场面盛大得如同迎接外国使节。
刘长步入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生得高大魁梧,比文帝高出半个头,力气也大得惊人。据说他能扛鼎,能手格猛兽,在淮南国时,常与武士角力,无人能敌。此刻他穿着一身华丽的诸侯王礼服,腰悬玉具剑,步履生风,目光如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臣刘长,叩见陛下。”
他跪下行礼,声音洪亮。
文帝连忙起身,亲手将他扶起:“王弟不必多礼。多年不见,让朕好生想念。”
刘长抬起头,看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文帝穿着素雅的玄色常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与他的魁梧雄壮形成鲜明对比。
“臣也思念陛下。”刘长道,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思念的意思。
文帝仿佛没察觉,只是拉着他坐下,亲自为他斟酒,问起淮南的风土人情、收成丰歉。刘长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应对得体。
群臣看着这一幕,心中各自掂量。
宋昌注意到,刘长落座后,目光时不时扫过殿中的陈设,扫过群臣的冠服,扫过御座上的每一处细节。那目光,不像是在欣赏,倒像是在……丈量。
而周勃虽然已经免相归第,今日也受邀出席。他坐在席间,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看刘长一眼,又看看文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宴席进行到一半,刘长忽然起身,向文帝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求恳。”
文帝道:“王弟但说无妨。”
刘长道:“臣母赵姬,当年得罪而死,葬于真定。臣请迁母坟至淮南,以尽人子之孝。”
殿中一时寂静。
赵姬之死,是宫闱秘事。当年高祖过赵,赵王张敖献上美人赵姬,得幸有身。后张敖谋反事发,赵姬受牵连下狱。她生下刘长后,愤而自杀。高祖后悔,将刘长交给吕后抚养。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却从无人敢提起。
文帝沉默片刻,轻声道:“王弟孝心可嘉。准奏。”
刘长跪下叩首:“谢陛下。”
他起身时,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似乎在寻找什么。当他看到周勃时,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周勃心头一凛。
他想起当年诛吕之后,有人曾提议立刘长为帝,理由是他是高祖亲子,又在吕后身边长大,对吕氏内情最为了解。这个提议,被他和陈平否决了。
刘长……知道这件事吗?
宴席散后,刘长没有立即回驿馆,而是请求入内拜见薄太后。
文帝准了。
薄太后住在长乐宫,平日里不见外客。可刘长是她名义上的儿子——吕后养大的儿子,也是高祖唯一还在世的庶子。
刘长入殿,恭恭敬敬地叩首请安。
薄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这孩子生得高大,眉眼间依稀有几分高祖的影子。可他那双眼睛,却让人看不透——太亮,也太深,像藏着什么东西。
“起来吧。”薄太后温声道,“在淮南可好?”
“托母后洪福,一切都好。”刘长起身,垂手而立,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薄太后点点头,又问了些淮南的事,刘长一一作答。问答之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可薄太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刘长告退,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才忽然明白过来——那孩子从头到尾,没有笑过一下。
二兄弟夜饮
刘长在长安住下了。
他没有回淮南的意思,文帝也不催。每日里,刘长入宫请安,陪文帝说话,有时一同用膳,有时在御苑中散步。兄弟二人形影不离,倒像要把这些年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这一日,文帝在宣室殿设小宴,只请刘长一人。
酒过三巡,文帝忽然问道:“王弟在吕后宫中长大,可还记得当年的事?”
刘长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记得一些。”他放下酒盏,目光望向窗外,“臣记得吕后待臣,还算不错。吃的穿的,从没缺过。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文帝问:“只是什么?”
刘长沉默片刻,忽然一笑:“只是臣常一个人待着。宫里的人,见了臣都客客气气的,可谁也不肯多跟臣说一句话。臣那时候小,不知道为什么。后来长大了才明白——他们怕。”
“怕什么?”
“怕吕后。”刘长转过头,看着文帝,“也怕臣。”
文帝心中一紧。
刘长继续道:“臣是高祖的儿子,可臣的母亲得罪而死。臣在吕后身边长大,可臣不是吕后的儿子。臣是谁?臣自己也不知道。”
他说着,忽然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陛下,”他放下酒盏,目光灼灼地看着文帝,“臣这些年,常常做一个梦。梦见臣的母亲,站在一片黑暗里,看着臣,不说话。臣想走近她,可怎么也走不过去。臣喊她,她不答应。臣伸出手,她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文帝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个高大魁梧的弟弟,此刻在他面前,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王弟……”文帝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
刘长却忽然笑了,笑容爽朗,与方才判若两人:“陛下见笑了。臣不过是多喝了几杯,说了些醉话。陛下莫往心里去。”
文帝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也笑了笑,收了回来。
“王弟若是心里不痛快,随时可以来找朕说。”他温声道,“朕是你兄长。”
刘长看着他,目光幽深:“多谢陛下。”
当夜,刘长回到驿馆,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房中。
案上放着一封信,是从淮南送来的。信中说的是淮南国中的事务,可在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长安诸事,望王留意。朝中大臣,可交者交之,不可交者……防之。”
刘长看罢,将那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看着那火焰一点一点吞噬纸张,目光明灭不定。
“兄长。”他喃喃自语,“你真是我兄长吗?”
三弄瓦之喜
这一年的七月,窦美人临盆。
文帝守在殿外,从午后一直等到黄昏。内侍进进出出,端出一盆盆热水,又端出一盆盆血水。文帝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都泛了白。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宋昌在一旁低声劝慰,“太医令说了,窦夫人胎位正,身子好,不会有事的。”
文帝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那是代地时,吕氏王后所生的嫡长子。那孩子生下来便羸弱,养到三岁,一场风寒便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个儿子,一个都没能留住。
他不知道这是天意,还是人为。
他只记得,那些孩子下葬时,王后没有哭,只是跪在坟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从那以后,他便不怎么去王后那里了。
不是怨,是怕。怕看见她的眼睛,怕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
“陛下——”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文帝霍然站起。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满面喜色地走出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窦夫人生了,是个小公主!”
文帝愣了一愣,随即脸上浮起笑容。他接过襁褓,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婴儿,皱巴巴的小脸,紧闭着眼睛,正睡得香甜。
“是个女儿……”他喃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女儿好。女儿不用争储位,不用卷进那些腥风血雨。女儿可以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过安稳的日子。
他轻轻吻了吻婴儿的额头,将她交还给稳婆,然后大步走进殿内。
窦漪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汗水湿透了鬓发。见文帝进来,她想挣扎着起身,被文帝按住。
“别动。”文帝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道,“辛苦你了。”
窦漪房摇摇头,眼中带着泪光,却笑着说:“陛下可喜欢公主?”
“喜欢。”文帝点点头,“朕给她取个名字——就叫……馆陶。馆陶公主。”
窦漪房一怔,随即眼中涌出更多的泪。
馆陶,那是赵国的一座城邑,富庶繁华。用城邑给公主做封号,是莫大的恩宠。
“陛下……”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文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温声道:“好好养身子。朕等着你给朕生个皇子。”
窦漪房含泪点头。
窗外,夜色已深,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洒下满殿清辉。
没有人注意到,在殿外的阴影里,有一个身影静静站着,看着殿内的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
那是慎夫人。
她本是代王宫中的美人,随文帝入京,封为夫人,在后宫中的地位仅次于窦漪房。可此刻,她望着殿内那温馨的一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公主……”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馆陶公主……”
四洛阳惊变
贾谊近来有些心绪不宁。
自从那一日文帝说“容后再议”,他便一直在等。等皇帝召见,等皇帝问策,等皇帝对他那些治国方略做出决断。
可他等来的,是一道外放的诏书。
“长沙王太傅。”宋昌将诏书递给他时,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陛下说了,长沙国虽偏远,却正是用人之际。贾大夫去了那里,大有用武之地。”
贾谊接过诏书,看着上面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长沙国,地处江南,卑湿偏远。去那里做太傅,名为升迁,实为流放。
“臣……”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宋昌叹了口气:“贾大夫,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可你我相识一场,我便多嘴一句——你锋芒太露了。”
贾谊抬起头,看着他。
宋昌道:“你那日在朝堂上驳绛侯,绛侯记住了你。你那日在宣室殿论诸侯,陈丞相记住了你。你那日论钱币,灌将军记住了你。贾大夫,朝堂之上,人人都记住了你——可你只是个洛阳来的年轻人,无根无基,无功无劳。你让所有人都记住你,这本身……便是大忌。”
贾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宋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站起身,向宋昌拱了拱手,“多谢将军指点。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宣室殿的方向,轻声道:“贾谊所学,便是为了说这些话。若因为怕得罪人便不说,贾谊所学何用?贾谊何用?”
宋昌看着他,一时无言。
数日后,贾谊离京。
文帝没有送他,只派了一个小黄门,送了一匹帛、百金,说是路费。
贾谊接过赏赐,跪谢了恩,然后登车出城。
车驾行至霸陵时,他忽然吩咐停车。
他下了车,走上霸陵原,望着远处的长安城。城阙巍峨,宫阙连绵,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随行的仆从不敢打扰,远远地候着。
良久,贾谊转过身,对仆从道:“走吧。”
仆从问:“太傅,去哪儿?”
“长沙。”贾谊登车,放下车帘,声音从车内传出,“去那个卑湿偏远的地方,做我该做的事。”
车轮辘辘,向南而去。
霸陵原上,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五 绛侯归国
贾谊离京后不久,周勃也准备离开长安。
他早已免相归第,如今更无留京的必要。他上书请求归国——回到他的封地绛县,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列侯。
文帝准了。
临行前,陈平设宴为他饯行。
酒席设在陈平府中,依旧是那个寒酸的宅子,依旧是那两棵老槐树,只是秋色已深,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二人对坐,默默饮酒。
良久,周勃放下酒盏,叹道:“陈相,你说咱们这一步,走得对是不对?”
陈平看着他,轻声道:“绛侯指的是哪一步?”
“迎立代王。”周勃的声音很低,“老夫这几日,总在想这件事。若当初咱们迎的是齐王,今日会是何等光景?”
陈平沉默片刻,缓缓道:“齐王母家驷钧,恶戾如虎。若迎齐王,今日之天下,恐怕已是另一个吕氏。”
周勃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迎了代王,老夫却落得个……落得个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陈平替他斟满酒,轻声道:“落得个平安。”
周勃抬起头,看着他。
陈平道:“绛侯,咱们这些人,提着脑袋打天下,提着脑袋诛诸吕,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安安稳稳地闭上眼睛。如今绛侯功成名就,归国养老,儿孙绕膝,颐养天年——这不正是咱们当初所求吗?”
周勃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陈相说得是。”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是老夫贪心了。”
陈平也饮尽杯中酒,忽然道:“绛侯此去,有一件事须当心。”
周勃问:“何事?”
陈平看着他,目光幽深:“绛侯在朝多年,得罪的人不少。归国之后,闭门谢客,莫问朝事。若是有人来访,能不见便不见;若是有人送信,能不回便不回。总之——”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莫让人抓住任何把柄。”
周勃心中一凛。
他想起刘长那双眼睛,想起那日在宴席上,刘长看他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老夫明白了。”他沉声道。
数日后,周勃离京。
他的车驾比贾谊离京时盛大得多——列侯归国,仪仗煊赫,前后护卫,浩浩荡荡。可周勃坐在车中,却无半分得意之色。
他掀开车帘,回望长安。
城阙依旧巍峨,宫阙依旧连绵,只是在他眼中,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走吧。”他放下车帘,对车夫道。
车轮辘辘,向北而去。
秋风萧瑟,吹得路旁的枯草瑟瑟作响。
六未央心事
周勃离京的消息,传入未央宫时,文帝正在批阅奏章。
他听完内侍的禀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一旁的宋昌看着他,忍不住问:“陛下,绛侯归国,陛下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文帝摇摇头:“没有。”
宋昌一怔。
文帝放下笔,抬起头,望着窗外。窗外是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宋昌,”他忽然开口,“你说,绛侯这一去,还会回来吗?”
宋昌沉吟道:“绛侯已免相归国,若无大事,应当不会再回长安。”
文帝点点头,没有再说。
可他心里清楚,他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的是——周勃还会不会卷土重来?
当年诛吕,周勃一呼而北军左袒,威望之高,天下莫及。这样的人,即便免相归国,也依旧是朝堂上一块搬不动的石头。万一哪天他心生不满,万一哪天有人借他的名头生事……
文帝不愿深想,却不得不想。
他忽然想起贾谊说过的话:“诸侯太强,尾大不掉。”
贾谊说的是诸侯王。可功臣呢?功臣的势力,又何尝不是尾大不掉?
他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
宋昌看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宋昌,你说贾谊在长沙,可还习惯?”
宋昌一愣,不知皇帝为何忽然提起贾谊。他斟酌着道:“长沙卑湿,贾太傅又是北方人,初去时恐怕不易适应。不过贾太傅年轻,应当无碍。”
文帝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
那个年轻人,此刻正在南下的路上。他会经过哪些地方?会看到怎样的风景?会在心里怎么想他这个皇帝?
文帝不知道。
他只知道,贾谊走的那天,他没有去送。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见贾谊的眼睛,怕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会流露出失望。
七尾声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
十月间,长安便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未央宫的琉璃瓦,落满了长乐宫的庭院,也落满了霸陵原上的枯草。
窦漪房抱着馆陶公主,站在窗前看雪。小公主已经三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眉眼间像极了文帝。
“馆陶,你看,下雪了。”窦漪房轻声对怀中的婴儿说,“这是长安的第一场雪,你第一次见呢。”
小公主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想去抓窗外的雪花。
窦漪房笑了,将她抱紧了些。
门外响起脚步声。
“夫人。”是内侍的声音,“陛下今夜在宣室殿议事,不过来用晚膳了。”
窦漪房点点头:“知道了。”
内侍退下。
窦漪房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最近越来越忙了。忙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来得越来越少,待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便来了,也常常心不在焉,望着窗外发呆。
她想起在代地时,他还是代王,闲暇时会同她一起在园中散步,同她说些闲话。那时候的日子,简单而温暖。
如今,他是皇帝了。
未央宫比代王宫大了十倍,可她能见到他的时候,却少了十倍。
“馆陶,”她轻声对怀中的婴儿说,“你父皇是个好皇帝。可有时候,娘真希望他还是那个代王。”
小公主听不懂,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去抓她的头发。
窦漪房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长沙的驿道上,贾谊正冒雪赶路。他的车驾陷在泥泞里,随从们正在奋力推车。他坐在车内,裹紧了身上的裘衣,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漫天风雪。
前方是未知的远方,身后是渐行渐远的长安。
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话——
“长安虽好,不是久恋之乡。”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想恋,是恋不起了。
雪落在车顶上,簌簌作响。
贾谊闭上眼,任由车轮辘辘,载着他,向南,向南,一路向南。
而在代国的驿道上,周勃的车驾也在风雪中艰难前行。他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想起当年随高祖打天下时,也是这样的大雪,这样的寒风,他们一群人围着篝火,喝着劣酒,骂着娘,笑着,闹着,浑然不知生死。
那时候,多痛快。
如今,他贵为列侯,食邑万户,却连说句痛快话的人都没有了。
他放下车帘,缩回车中,裹紧了裘衣。
车外,风雪呼啸。
长安城中,未央宫里,文帝独自坐在宣室殿中,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苍茫。
他就那样望着,一动不动,仿佛要从那漫天的雪花里,看出什么来。
良久,他低下头,继续批奏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雪花,无声地落着,落在这座古老而年轻的都城,落在无数人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