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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长安新雨 文帝节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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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绛侯之惧
周勃近来睡不安稳。
每每夜半惊醒,总觉得有人在窗外窥伺。侧耳细听,却只有秋风扫过庭院的沙沙声。他翻身坐起,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自从搬入丞相府,这已是第七夜了。
“老夫这是怎么了?”他喃喃自语,却又不敢深想。
右丞相,百官之首,食邑万户,赐金五千斤——这样的恩遇,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人臣之极。可越是如此,周勃心中越是不安。他打了一辈子仗,深知一个道理:战阵之上,冲在最前头的,往往最先倒下。
这一日朝会散后,他走在最前头,步履生风。可走过承明殿前的廊道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低语:
“绛侯今日走得这样快,莫不是急着回府数金子?”
另一人压低声音笑道:“五千金呢,换了我,数上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周勃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御史大夫张苍手下的两个年轻御史,平日在朝堂上没说过几句话,此刻却拿他当了谈资。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步履更快了几分。
回到丞相府,周勃径直入了后堂,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席上出神。案上摆着几封奏疏,是今日门下省送来的,要丞相审阅。他拿起一封,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满纸都是他看不大懂的官样文章,什么“议除连坐之法”,什么“请开藉田以劝农桑”,字字句句,都是那位年轻皇帝的新政。
“除连坐……”周勃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一日朝堂上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他站出来反对,振振有词,满以为必有附和。可那个叫贾谊的年轻人一番话,竟让他无言以对——“秦以严刑峻法治天下,连坐之法备矣,何至于二世而亡?”
周勃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问住。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后生,是皇帝的人。
“老爷。”门外忽然响起管家的声音。
周勃回过神:“何事?”
“府外来了一人,说是……说是陈丞相府上的。”
周勃心中一跳。陈平?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请。”
来人是个中年谒者,穿着朴素,面容恭谨,见了周勃便深施一礼:“绛侯在上,小的奉陈丞相之命,送一封信来。”
周勃接过信,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绛侯钧鉴:明日午时,寒舍薄酒,盼君一叙。平顿首。”
周勃盯着那几行字,半晌不语。
谒者垂首候着,不敢出声。
良久,周勃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回去告诉你家丞相——就说,老夫准时赴约。”
谒者应声退下。
周勃重新坐回席上,望着窗外萧瑟的秋景,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高祖驾崩,吕后专权,他和陈平表面上维持着君臣之礼,暗地里却不知交换了多少封这样的密信。那时候,他们是同舟共济的盟友,一条绳上的蚂蚱。
如今吕氏已灭,新君已立——他们还是盟友吗?
周勃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平这个人,从来不做无谓之举。
二陈平之谋
次日午时,周勃轻车简从,来到陈平府上。
陈平的府邸不大,比周勃的丞相府小了一半不止。门前也无甚装饰,只有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周勃看着这寒酸的宅子,心中五味杂陈——当年诛吕论功,他封万户,陈平只封三千户,可陈平的脸上从未露出过半点不忿之色。
“绛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陈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人已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衣,腰间的玉带也是寻常式样,看上去不像当朝左丞相,倒像个清闲的乡绅。
周勃拱手还礼:“陈相客气了。”
二人入了内堂,分宾主落座。陈平亲自斟酒,举杯道:“绛侯,请。”
周勃饮了半盏,放下酒杯,开门见山:“陈相约老夫来,不知有何见教?”
陈平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绛侯这几日睡得可好?”
周勃脸色微变。
陈平仿佛没看见,自顾自道:“老夫这几日倒是睡得不大安稳。夜间醒来,总想起些陈年旧事——高祖在时的事,吕后在时的事,还有……诛吕那夜的事。”
周勃沉声道:“陈相有话,不妨直说。”
陈平看着他,目光幽深如井。
“绛侯,”他的声音很轻,“那夜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勃心头一震。
那一夜,他与陈平里应外合,调动北军,诛灭诸吕。那一夜的血与火,他岂能忘记?可陈平问的,显然不是这些。
“绛侯,”陈平继续道,“那一夜之后,你便是大汉的擎天之柱。食邑万户,赐金五千斤,百官之首——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绛侯想过没有——这些,也是烫手的。”
周勃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陈平看着他,轻声道:“绛侯可知,如今天下人怎么说?他们说——周太尉入北军一呼,左袒者三军,此功谁人能及?可也有人说——若无陈丞相奇谋,若无灌将军拥兵荥阳,若无朱虚侯手刃吕产,太尉那一呼,能呼出什么来?”
周勃沉声道:“这些话,老夫听过。”
“听过便好。”陈平点点头,“绛侯是明白人,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绛侯,咱们这位新君——你看出什么来了?”
周勃一怔。
陈平道:“即位之初,厚赏功臣,收揽人心——这是第一步。废除连坐,减赋养老,开藉田以劝农桑——这是第二步。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踩在民心所向之处。绛侯,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周勃沉吟道:“皇帝自己的主意?”
“皇帝自己的主意。”陈平点点头,“可皇帝今年才二十三岁,在代地做了十五年王爷,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他的主意,从何而来?”
周勃皱起眉头。
陈平轻声道:“绛侯可曾注意过一个人?”
“谁?”
“贾谊。”
周勃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平仿佛没看见,继续道:“那后生年方二十二,入朝不过数月,已经成了皇帝的座上宾。那一日朝堂之上,他对绛侯说的那番话——绛侯可曾细想过?”
周勃冷冷道:“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罢了。”
“不知天高地厚?”陈平摇了摇头,“绛侯错了。他太知道天高地厚了。他知道秦何以亡,汉何以兴;他知道天下百姓要什么,不要什么;他知道皇帝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样的人,绛侯见过几个?”
周勃沉默。
陈平叹了口气:“绛侯,你我当年迎立代王,图的是什么?”
周勃抬眼看他。
“图的是天下安定,刘氏正统。”陈平缓缓道,“如今新君仁德,天下归心,正是你我当初所愿。可绛侯——这天下,终归是皇帝的天下。你我,终究是臣。”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臣子做得太好,有时候……比做得不好更危险。”
周勃心中大震。
陈平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怜悯:“绛侯,老夫今日请你来,不为别的,只为说一句心里话——该放手时,须放手。”
周勃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陈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轻声道:“老夫这条命,是捡来的。诛吕之后,老夫就想明白了——咱们这些人,功劳太大了,名声太响了,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周勃陈平。可绛侯,你可知道,越是这样,皇帝越是睡不着觉?”
他放下酒杯,看着周勃:“皇帝睡不着,你我……能睡得着吗?”
周勃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长叹一声,颓然靠在几案上。
“陈相的意思是……”
“辞官。”陈平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一般在周勃耳边炸响,“趁皇帝还没有开口,咱们自己开口。”
周勃瞪大了眼睛:“辞官?可咱们才刚刚——”
“刚刚坐上高位,正是最风光的时候。”陈平接过话头,“可绛侯,越是风光,越容易招风。等风来了,再想退,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缓缓道:“绛侯可知道,老夫为何住在这等寒酸的宅子里?不是没钱,是不敢。可即便这样,老夫还是睡不着。直到前几日,老夫终于想明白了——这世上,最安稳的地方,不是权力的顶峰,而是权力的边缘。”
周勃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陈平的背影,哑声道:“陈相的话,老夫……记下了。”
三洛阳新雨
贾谊近来忙得脚不点地。
废除连坐的诏书颁下后,文帝又交给他一项差事——草拟新的法令条文。贾谊一头扎进御史台的故纸堆里,翻阅秦朝以来的各种律令,比对斟酌,废寝忘食。
这一日,他正伏案疾书,忽然听见门外有人道:“贾大夫,陛下召见。”
贾谊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应声道:“这就去。”
宣室殿中,文帝正与宋昌议事。见贾谊进来,文帝摆了摆手,示意宋昌退下,然后指着御案上的一卷竹简道:“贾生,你来看看这个。”
贾谊上前接过竹简,展开一看,是一道奏疏。疏中说的是诸侯王的事——有人告发淮南王刘长在封地擅自诛杀无辜,不奉汉法,请皇帝处置。
贾谊看罢,沉吟不语。
文帝看着他:“你怎么看?”
贾谊抬起头,目光清明:“陛下,淮南王之事,臣不敢妄议。但臣有一言,愿陛下垂听。”
“说。”
贾谊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即位以来,施德惠,除苛法,天下归心。然臣观之,今日汉室之患,不在匈奴,不在百姓,而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诸侯太强,尾大不掉。”
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贾谊继续道:“高帝之时,天下初定,分封同姓,以镇四方。然四十年过去,诸侯王坐大,跨州连郡,地广人众,其势足以抗衡朝廷。今有司告淮南王不法——陛下以为,这只是淮南王一人的事吗?”
文帝沉默良久,轻声道:“你的意思是……”
“臣不敢妄言淮南王之事。”贾谊叩首道,“臣只请陛下细思——淮南如此,他处如何?今日如此,他日如何?”
殿中一片寂静。
文帝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何尝不知道诸侯太强的隐患?可那都是他的兄弟叔伯,是高祖分封的宗室,岂能轻动?
“此事容后再议。”文帝终于开口,“你先说说,新律草拟得如何了?”
贾谊心中一叹,知道皇帝不愿深谈。他收敛情绪,将这几日的成果一一道来。
文帝听罢,点了点头:“甚好。只是有一处——肉刑之事,朕意欲一并议之。”
贾谊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肉刑太酷。”文帝沉声道,“断肢体,刻肌肤,终身不愈——此岂仁者之政?朕欲除之,你以为如何?”
贾谊心中大震。废除肉刑?这可是从周朝传下来的古制,几百年了,从未有人敢动。
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连坐之法都废了,肉刑为何不能废?
“陛下圣明。”贾谊深深一揖,“臣愿为陛下草拟此诏。”
文帝点点头,又拿起另一份奏疏,递给他:“你再看看这个。”
贾谊接过,是一份关于钱币的奏疏。疏中说,市面上私铸之钱太多,轻重大小不一,物价腾踊,请皇帝禁绝私铸,统一币制。
贾谊看罢,沉吟片刻,道:“陛下,此事臣也有话说。”
“说。”
贾谊道:“禁私铸,固然是正理。但臣以为,禁之不得其术,其害更甚。今私铸之弊,在于铜布天下,人人可得而铸。若但禁之而不收其源,则私铸者必转入地下,盗铸如云而起,虽处以重刑,不能禁也。臣以为,不如收铜于官,使天下不得私铸——此乃治本之策。”
文帝听罢,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一件事——邓通。那个他宠信的太中大夫,前些日子还在他面前念叨,说想求个铜山,好铸钱养家。他当时只是一笑置之,此刻想来,却多了几分深意。
“此事……”文帝缓缓道,“容后再议。”
贾谊心中一叹,又是容后再议。
他隐隐觉得,皇帝对有些事,似乎另有考量。
四霸陵秋风
这一年的秋天,长安城下了好几场雨。
雨后的霸陵原上,秋风萧瑟,草木摇落。文帝带着几个近臣,登上霸陵,眺望远方。
远处是渭水,如一条白练蜿蜒东去。近处是汉高祖的长陵,巍峨的封土堆在秋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文帝望着那座陵墓,久久不语。
“陛下。”身后响起宋昌的声音。
文帝没有回头,只轻声道:“宋昌,你说,高祖当年,可曾想过有今日?”
宋昌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文帝自顾自道:“他老人家提着三尺剑,斩白蛇,起丰沛,五年而定天下。那时候,他可曾想过,四十年后,他的儿子会站在这里,看着他的陵墓发呆?”
宋昌垂首道:“陛下仁德,天下归心,高祖在天有灵,必然欣慰。”
文帝轻轻一笑,没有接话。
他忽然问道:“朕即位以来,颁下的诏书,百姓可还满意?”
宋昌道:“陛下除连坐,减田租,开藉田,养老抚幼——百姓奔走相告,无不称颂。”
“称颂……”文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飘向远方,“可朕心里清楚,这些事,不过是补补漏子罢了。真正的大患,还在后头。”
宋昌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文帝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着身后的几个近臣。
宋昌、张武、还有——贾谊。
“贾生。”文帝开口。
贾谊上前一步:“臣在。”
“你说,诸侯太强,尾大不掉。”文帝的目光直视着他,“朕问你——若有一日,诸侯果真是掉了,朕当如何?”
贾谊心中一震。这是他等了许久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臣有一策,名曰‘众建诸侯而少其力’。”
文帝目光微动:“说下去。”
贾谊道:“今诸侯王之地,大者五六郡,连城数十,地方千里。其势足以拒天子之命,其富足以招天下之士。臣以为,莫若分其国,以封其子弟。譬如齐王有七郡,则分其七郡,各立一王;淮南有三郡,则分其三郡,各立一侯。如此,则大国自削,小国林立,各顾其私,不能合力。虽有桀骜不驯者,亦无能为也。”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此之谓‘割地定制,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其子孙以次受之。一寸之地,一人之众,天子无所利焉,诚以定治而已’。”
文帝听罢,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声道:“此策甚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贾谊心中了然——只是,天下诸侯,多是皇帝的兄弟叔侄,一时如何下得去手?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文帝脚边打着旋儿。
文帝弯腰,拾起一片枯叶,看着那叶脉上纵横的纹路,轻声道:“贾生,你说的这些,朕都明白。只是……有些事,急不得。”
他将那片叶子放入风中,任其飘远。
“走吧。”文帝转身,向山下走去。
贾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明白,他明白,可明白之后呢?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恩师吴公对他说的话:“贾生,长安不比洛阳。在洛阳,你可以快意恩仇;在长安,你得学会等。”
等。
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可他隐隐觉得,有些事,等不得。
五 棘门夜话
同一日黄昏,棘门军营。
大将军灌婴设宴,宴请几个老兄弟。座上除了他,还有新任中尉的周舍、故太仆夏侯婴,以及几个从征多年的老部下。
酒过三巡,灌婴忽然叹了口气。
周舍问道:“大将军何故叹息?”
灌婴摆摆手,没有回答,只道:“你们说,咱们这位新君,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夏侯婴放下酒杯,缓缓道:“仁德之君。”
“仁德之君。”灌婴重复着这四个字,苦笑一声,“仁德是仁德,可你们想过没有——他那仁德,是从哪儿来的?”
众人又是一愣。
灌婴自顾自道:“除连坐,减田租,开藉田,养老抚幼——哪一件不是收买人心?哪一件不是在说——从前的律法不好,从前的皇帝不对,如今朕来了,一切都好了?”
周舍脸色微变:“大将军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灌婴摆摆手,“我就是说说罢了。反正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活不了几年了。等咱们一闭眼,这天下,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去。”
夏侯婴沉默片刻,轻声道:“灌将军,绛侯那边,听说最近闭门不出。”
灌婴冷笑一声:“他当然要闭门。食邑万户,赐金五千斤——换了我,我也闭门。可闭门有用吗?”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咱们这些人,当年跟着高祖打天下,提着脑袋搏杀,才有了今日。如今新君上位,咱们就成了碍事的石头——可石头也有石头的用处,他总不能把咱们都搬走吧?”
众人沉默。
帐外,秋风呼啸,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良久,夏侯婴轻声道:“灌将军,慎言。”
灌婴看了他一眼,终于没有再说下去。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话,就算不说,大家也都明白。
新君与旧臣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
六未央问对
数日后,宣室殿。
文帝正在批阅奏章,忽见宋昌匆匆而入。
“陛下,绛侯周勃上书——请辞右丞相之位。”
文帝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他接过奏疏,展开细看。疏中文字质朴,没有多少修饰,只说年老多病,不堪重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文帝看罢,沉默良久。
“宋昌,你说——绛侯这是真心,还是试探?”
宋昌沉吟片刻,道:“臣不敢妄测。”
文帝轻轻一笑,将奏疏放在案上,没有批,也没有留中,只是那么放着。
“他若真心,朕便准了。他若试探……”文帝顿了顿,“朕也准了。”
宋昌一怔:“陛下?”
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宋昌,你知道朕为何厚赏周勃吗?”
宋昌道:“绛侯诛吕有功,理当重赏。”
“理当重赏。”文帝点点头,“可你知道,朕为何赏他比陈平多出数倍?”
宋昌迟疑道:“这……”
文帝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因为陈平不需要那么多,周勃需要。”
宋昌愣住了。
文帝缓缓道:“陈平此人,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朕给他三千户,他欣然受之;朕给他一万户,他也能安然处之——因为他明白,那些都是虚的,只有活着,才是实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周勃不同。周勃是个武人,直肠子,不会转弯。他立了大功,就得让他知道这功有多大;他得了厚赏,就得让他明白这赏有多重。等他被这重赏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自己就会来请辞。”
宋昌听得心惊肉跳。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是故意的?”
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轻声道:“宋昌,你记住——帝王之术,不在赏罚,而在赏罚之间的分寸。赏得太轻,臣子不感其恩;赏得太重,臣子不堪其负。只有赏到刚刚好,让他们既感恩,又不安——这才叫分寸。”
宋昌深深一揖,不敢再言。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落。
七尾声
文帝三年春,周勃正式辞去右丞相之位。
文帝准奏,赐金千斤,以列侯身份归第养老。
同日,陈平上疏,称病请辞。文帝不许,只命其在家养病,遇大事仍须入朝参议。
长安城的百姓们不知道这些朝堂上的暗流涌动。他们只知道,新皇帝即位以来,日子似乎好过了些——田租减了,徭役轻了,连坐之法废了,连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每个月都能领到朝廷赐下的米肉。
春日里,阳光明媚,杨柳依依。长安城外的田垄间,农夫们扶犁耕作,唱着古老的歌谣。
没有人注意到,未央宫的高墙之内,那个年轻的皇帝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长陵发呆。
他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他那四个突然死去的儿子。也许在想那个留在代地的吕氏王后。也许在想贾谊说的那些话——诸侯太强,尾大不掉。
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静静地站着,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陛下。”是内侍的声音,“窦夫人求见。”
文帝转过身,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让她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妇人走了进来。她穿着素雅的深衣,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柔,几分聪慧。
窦漪房。
这个从代地一路跟来的女人,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陛下。”窦漪房盈盈下拜,“臣妾做了些点心,想着陛下批奏章累了,送来给陛下尝尝。”
文帝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起来吧。”他轻声道,“陪朕坐坐。”
窗外,春日的阳光洒进殿中,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那是刘启和刘武,两个小家伙正在庭院里追逐打闹。
文帝听着那笑声,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