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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仁政初试 文帝即位首 ...

  •   一 丹墀夜火
      文帝即位的第二日,未央宫前殿便燃起了一场火。

      火势不大,只在丹墀西侧的廊庑下烧了小半个时辰,便被侍卫扑灭。值夜的谒者说是烛台倾倒,不慎走水,并非有人纵火。

      文帝没有追问。

      可他心里清楚——那处廊庑,正是诛吕之夜,吕产被刘章追杀时藏匿过的地方。火光起时,暗红色的焰舌舔舐着石柱,仿佛要烧尽那夜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迹。

      “陛下,臣请彻查。”郎中令张武躬身道。

      文帝摆了摆手:“不必。”

      他站在殿前,望着廊庑上新换的木柱,沉默良久。薄太后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未央宫里,没有亲人”。

      这里,也没有意外。

      次日朝会,群臣贺毕,丞相陈平出列,捧笏奏道:

      “陛下即位,天下归心。臣等请论诛吕之功,以定赏罚,昭告天下。”

      文帝端坐御座,目光从群臣脸上缓缓扫过。周勃垂眸而立,身姿如山;灌婴腰悬佩剑,目光炯炯;刘章面色沉郁,似有不甘;刘兴居则微微扬着下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他轻声道:“准奏。”

      二厚赏之刀
      封赏的结果,震动了整个长安城。

      太尉周勃,益封万户,赐金五千斤,拜为右丞相。

      丞相陈平,益封三千户,赐金二千斤,迁为左丞相。

      大将军灌婴,益封三千户,赐金二千斤。

      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东牟侯刘兴居,各益封二千户,赐金千斤。

      典客刘揭,封阳信侯,赐金千斤。

      诏书颁下时,朝堂上一片寂静。

      周勃的封赏——万户、五千金——是陈平的五倍有余,是刘章的两倍有余。这份厚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退朝后,周勃走在最前面,步履生风。陈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灌婴与几个老将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刘章回到府中,摔了一只茶盏。

      刘兴居在院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下,对亲信道:“太尉之功,当真高出丞相五倍?”

      亲信不敢应声。

      当夜,长安城的茶坊酒肆里,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

      有人说:“周太尉入北军一呼,左袒者三军,此功谁人能及?”

      也有人冷笑:“若无陈丞相奇谋,若无灌将军拥兵荥阳,若无朱虚侯手刃吕产——太尉那一呼,能呼出什么来?”

      这些声音,第二日便传入了周勃耳中。

      周勃坐在太尉府中,面前摆着那五千金中的一锭。他摩挲着金锭上的纹路,眉头渐渐拧起。

      “受厚赏,处尊位。”他喃喃自语,“这是恩,还是……刀?”

      他不知道,此刻在未央宫宣室殿中,文帝正与宋昌密谈。

      “陛下此策,可是有意为之?”宋昌问得直接。

      文帝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绛侯功高,理当重赏。”

      宋昌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份厚赏,是一把双刃刀——既让周勃成了众人眼红的目标,也让周勃从此与军权剥离。右丞相,百官之首,却不再掌北军。看似尊荣,实则……悬空。

      “陛下圣明。”宋昌深深一揖。

      文帝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朕只愿绛侯明白。”

      三贾生入朝
      封赏之事尘埃落定后,文帝下诏求贤。

      诏书说得很谦卑:“天下治乱,在朕一人。朕初即位,恐不能胜。其举贤良方正,敢言直谏之士,以匡朕之不逮。”

      这道诏书,传遍天下。

      河南郡守吴公接到诏书时,正在看一份策论。策论的作者是个年轻人,名叫贾谊,年方二十二,却已名动洛阳。吴公读罢他的文章,拍案而起:

      “此子之才,可安天下!”

      他当即修书一封,将贾谊举荐入朝。

      贾谊抵达长安那日,正是十月朔日,岁首大朝。他站在未央宫外,仰望着巍峨的宫阙,年轻的脸上满是憧憬。

      “洛阳贾谊,应举入朝。”他向谒者递上名刺。

      谒者看了他一眼——年轻,清瘦,目光却亮得惊人。这样的人,谒者见得多了,大多在长安待不了多久,便灰溜溜地离去。

      “候着吧。”谒者淡淡道。

      这一候,便候到了日暮。

      贾谊站在宫门外,秋风吹得衣袂翻飞,他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那扇门。直到夕阳将尽时,一个内侍匆匆赶来:

      “贾谊何在?陛下召见!”

      宣室殿中,烛火通明。

      文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正拿着贾谊的策论。那是一篇论治国之道的文章,文辞犀利,论理透彻,处处透着年轻人的锐气。

      “洛阳贾谊,叩见陛下。”

      贾谊跪伏于地,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激动。

      “平身。”文帝放下策论,打量着他,“朕读你的文章,有几处不解,想当面问一问你。”

      贾谊抬起头,正对上文帝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如水,却让人莫名地不敢造次。

      “陛下请问。”

      文帝问的第一句是:“你文中说,汉兴以来四十年,公私之积,犹可哀痛。朕想听你细说。”

      贾谊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光。

      “陛下——”他上前一步,声音朗朗,“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也。”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背本而趋末,食者甚众,是天下之大残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长,是天下之大贼也。残贼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将泛,莫之振救——此臣所谓可哀痛者!”

      文帝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贾谊越说越激动:“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今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积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此等景象,陛下可曾闻于耳?”

      殿中一时寂静。

      文帝看着他,良久不语。这个年轻人,言辞犀利得近乎尖刻,却句句都在实处。他说的那些话,朝中老臣未必不懂,可他们不会说——不敢说,也不愿说。

      “依你之见,当如何?”文帝问。

      贾谊深深一揖,朗声道:

      “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可以为富安天下,而直为此廪廪也——窃为陛下惜之!”

      话音落下,殿中久久无声。

      文帝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赏,又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忧。他太锐利了,锐利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不知收敛。

      可这锋芒,正是朝堂上最缺的东西。

      “朕记住了。”文帝轻声道,“你且在长安住下,朕日后还有请教。”

      贾谊叩首谢恩,退了出去。

      走出宣室殿时,夜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个天下。

      四绛侯之问
      贾谊入朝的第三天,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起因是文帝的一道诏书——议除连坐法。

      “臣以为不可!”周勃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连坐之法,古已有之。一人犯罪,全家连坐,方能使人有所畏惮。若除之,奸邪必起!”

      话音落地,朝堂上一片附和之声。

      文帝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陈平。

      陈平垂眸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灌婴出列道:“陛下,绛侯言之有理。律法之设,在于禁奸。若除连坐,何以禁奸?”

      又有人道:“吕氏之乱,余党未清,此时除连坐,恐有纵虎归山之患!”

      朝堂上议论纷纷,几乎一面倒地反对。

      文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的人慷慨激昂,有的人神色闪烁,有的人垂首不语。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

      “诸卿之意,朕已知晓。”

      他顿了顿,缓缓道:“连坐之法,使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孥——朕甚弗取。”

      他看向群臣,目光沉静如水:“朕尝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也?教化行而民心正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朕德薄而教不明欤?”

      周勃愣了一下,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文帝继续道:“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怜之。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

      他站起身来,目光直视群臣:“朕欲除连坐之法,使无罪者不坐,有罪者自当其罚。诸卿以为如何?”

      满殿寂静。

      周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文帝那番话,句句在理,字字动情,让他所有的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陛下圣明。”陈平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如水,“臣附议。”

      他一开口,风向立转。

      灌婴犹豫了一下,也道:“臣……附议。”

      周勃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是他的提议被驳,陈平附议,众人跟从……他这个右丞相,仿佛成了孤家寡人。

      退朝后,他独自走在廊道上,步履沉重。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绛侯留步。”

      周勃回头,见是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正快步向他走来。

      “你是何人?”周勃皱眉。

      “洛阳贾谊,见过绛侯。”贾谊拱手一礼,抬起头,目光坦然,“绛侯今日朝堂之言,晚生有一事不解,敢请指教。”

      周勃打量着他,冷冷道:“说。”

      贾谊问:“绛侯言连坐之法不可除,以为除之则奸邪必起。敢问绛侯——秦以严刑峻法治天下,连坐之法备矣,何至于二世而亡?”

      周勃脸色一变。

      贾谊继续道:“秦法繁密,如罗网之罩天下,然而陈胜一呼,天下云集响应。何也?民心不附也。今陛下欲除连坐,正是收民心之举。绛侯以为不可,晚生愚钝,实不知其故。”

      周勃盯着他,目光如刀。

      贾谊却毫无惧色,只是静静与他对视。

      良久,周勃冷冷一笑:“好个不知其故。你叫什么来着?”

      “洛阳贾谊。”

      “贾谊,我记住你了。”周勃拂袖而去。

      贾谊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贾生好胆色。”

      贾谊回头,见是左丞相陈平,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晚生见过陈丞相。”贾谊连忙行礼。

      陈平摆摆手:“不必多礼。绛侯那人,性子直,却非恶人。你方才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只是面子上过不去。”

      贾谊一怔:“丞相是说……”

      陈平没有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贾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五 废律之诏
      争议了整整十日,连坐法终于废除。

      文帝颁下诏书,命有司议定新律。诏书中有几句话,传遍了长安城:

      “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者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孥,朕甚弗取。其除收孥诸相坐律令。”

      这道诏书,是文帝即位后颁下的第一道重大政令。

      消息传出,长安城的百姓奔走相告。酒肆茶坊里,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新皇帝废了连坐法!”

      “真的?那往后一人犯法,不会再连累全家了?”

      “诏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还能有假?”

      “这可真是……真是……”

      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拱手,向着未央宫的方向。

      而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的儿子犯了罪,被处死;儿媳被收为官奴,充入掖庭;三个孙儿孙女,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刚会走路,尽数发配边疆,生死不知。

      如今,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皇帝万岁……”老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不知道皇帝叫什么名字,可他知道——从今往后,像他这样的悲剧,不会再有了。

      未央宫中,文帝正在批阅奏章。

      宋昌站在一旁,轻声道:“陛下,那道除连坐的诏书,长安城的百姓都在传颂。”

      文帝笔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百姓说,”宋昌顿了顿,“皇帝万岁。”

      文帝沉默良久,终于放下笔,望向窗外。

      窗外是未央宫的庭院,秋色正浓,几株丹桂正开着金黄色的花。他忽然想起代地的秋天,想起母亲薄太后在后园里摘桂花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代王,只需操心那一方百姓,不必面对这满朝的刀光剑影。

      “宋昌。”他忽然开口。

      “臣在。”

      “你说,”文帝的声音很轻,“朕这个皇帝,能做多久?”

      宋昌愣住了。

      他抬头看向文帝,只见这位年轻的皇帝站在窗前,背影清瘦,微微佝偻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独。

      “陛下——”宋昌深深一揖,“陛下仁德,天下归心,必能垂拱而治,绵延千秋。”

      文帝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仁德?天下归心?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可宋昌的心意,他领了。

      “罢了。”他转过身,重新坐回御案前,“接着批奏章吧。”

      六汉家本色
      废除连坐法之后,文帝又接连颁下几道诏书。

      第一道,是《振贷诏》。

      “吾百姓鳏寡孤独穷困之人,或阽于死亡,朕甚悯之。其议所以振贷之。”

      这道诏书一下,长安城的官吏们忙了起来。他们清点府库,调拨粮米,挨家挨户地查访,将粮食送到那些最需要的人手中。

      第二道,是《养老诏》。

      “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其议所以养老者。”

      诏书规定:八十岁以上者,每月赐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岁以上者,加赐帛二匹、絮三斤。

      这道诏书传到地方时,许多老人正在过冬。他们捧着朝廷赐下的米肉,跪在地上,向着长安的方向叩首。

      第三道,是《开藉田诏》。

      “夫农,天下之本也。其开藉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这道诏书,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皇帝要亲自耕种?

      自古以来,只有周天子行过藉田之礼。那是礼书上才有的仪式,已经几百年没人提起了。

      “陛下——”有人想劝。

      文帝摆摆手:“不必多言。农为天下之本,朕若不亲耕,何以劝农?”

      次年春正月,文帝率群臣出城,亲耕藉田。

      那一天,阳光明媚,春风和煦。文帝换下龙袍,穿上粗布衣裳,手持耒耜,走入田中。他耕了整整一垄地,汗水湿透了衣衫,却没有停下。

      群臣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中五味杂陈。

      周勃的脸色尤其复杂。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就是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用一道除连坐的诏书,让他在朝堂上颜面尽失。可此刻,看着文帝在田垄间挥汗如雨的身影,他竟说不出半句不是的话。

      “绛侯。”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周勃转头,见是陈平。

      陈平望着田中的文帝,轻声道:“绛侯可知,这便是汉家本色。”

      周勃一怔:“何意?”

      陈平微微一笑:“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剑得天下。陛下今日亲耕,正是高祖遗风——不忘本也。”

      周勃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田垄间,文帝直起身,擦了擦汗,望向远方。

      远处,是长安城的轮廓,巍峨壮丽。近处,是耕牛与农夫,是阡陌与田野。他忽然想起贾谊的那句话——

      “可以为富安天下。”

      这,大概就是他要的富安天下吧。

      七尾声
      文帝二年春,贾谊上了一道奏疏。

      疏中说的,还是积贮之事。文帝读罢,批了一个字:

      “可。”

      随即下诏:开藉田,劝农桑,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这是文帝即位以来,第一次减免田租。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代地,从代地到江南,无数百姓跪在地上,向着同一个方向叩首。

      那一刻,他们心中有了一个名字——天子。

      未央宫中,薄太后正在与文帝闲话。

      “儿啊,”薄太后看着他,“你这些日子做的事,为娘都听说了。”

      文帝垂眸道:“母亲教诲,儿不敢忘。”

      薄太后摇了摇头:“不是教诲。是你自己——比为娘想的做得更好。”

      文帝抬起头,望向母亲。

      薄太后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慈爱与骄傲。她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离开长安,前往代地时的模样——小小的,瘦瘦的,眼中满是惶恐。如今,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帝王。

      “未央宫里,没有亲人。”她轻声道,“可你,让这座宫殿,有了家的样子。”

      文帝的眼眶微微泛红。

      窗外,春风拂过,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一个新的时代,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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