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卷九 双璧合辉 自夫子庙邂 ...

  •   湖山长伴
      甲戌年春,赵暎年六十四,居得胜湖畔苍龙草堂。

      自京中受奖归来,暎杜门不出,日与晚晴读书鼓琴,徜徉湖山之间。每晨起,必登观澜亭,望湖光山色,至晚乃归。或问:“先生何观之笃?”暎笑曰:“吾观此湖四十五年,犹觉其新。今日之湖,非昨日之湖;明日之湖,亦非今日之湖。能观其变者,可与言道矣。”

      晚晴每偕之,或携琴鼓于亭上,或泛舟游于湖中。二人白发相对,俨然神仙眷侣。乡人见之,皆曰:“此赵先生夫妇也,真得湖山之乐者。”

      一日,暎与晚晴泛舟湖上,至芦苇深处。忽见一对白鹭立于浅滩,交颈而鸣,翩翩起舞。晚晴指之曰:“此鹭恩爱,不減于人。”暎笑曰:“人不如鹭。鹭无知,故能纯;人有知,故多杂。吾辈当学鹭之纯。”

      晚晴曰:“然则君之学,欲纯乎?”暎曰:“纯则未也,然心向往之。”

      是夜,暎忽有所感,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五《家风流衍》,有云:“绍兴间,邑人建‘苍龙祠’于得胜湖畔,岁时奉祀。祠中有联云:湖山有幸,长埋一代完人,试看春露秋霜,父老犹谈赵探花;史册无私,但记百年遗事,纵使沧海桑田,子孙勿忘苍龙裔。”暎反复吟诵,叹曰:“此联真佳构也。然祠已不存,联亦不传。吾欲重建苍龙祠,以奉德玉公,使千秋万世,知有此老。”

      晚晴曰:“君意甚善。然重建非易,需资需力。”暎曰:“吾当尽吾力为之。”

      暎遂出资募工,择得胜湖东德玉公墓侧旧址,重建苍龙祠。邑人闻之,争相助工,或输财,或出力,不数月而祠成。祠凡三进,正殿奉德玉公塑像,两庑配享苏夫人及历代贤裔。殿前悬旧联,新刻于柱;殿后立碑,详述重建始末。

      祠成之日,暎率晚晴及诸弟子行祭礼。礼毕,暎瞻仰德玉公塑像,见其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栩栩如生。暎跪拜良久,默祷曰:“德玉公在天之灵,十七世孙暎,今为公建祠,使千秋万世,知有此老。愿公永佑吾族,永佑此湖。”

      祷毕,忽见一阵清风自湖上来,拂过祠前,芦苇萧萧,若有所应。暎心中怦然,知德玉公之灵,或在左右。

      是夜,暎宿于祠中。夜半忽梦德玉公至,衣冠古朴,笑容可掬。执暎手曰:“暎孙,汝为吾建祠,吾甚慰。然祠之存,不在屋宇,在人心。人心在,祠虽毁可建;人心不在,祠虽存何益?汝当以传心为务,勿徒以建祠自足。”

      暎顿首受教。醒而思之,深以为然。

      甲戌年秋,暎年六十四。一日,暎忽得消息:赵续在社科院,以《赵氏家族文化传承研究》一书行世,海内外学界瞩目。有评者曰:“此书继赵暎先生之《苍龙裔谱续编》而作,详考赵氏千年家族文化,体大思精,后出转精。赵氏之学,薪火相传,令人赞叹。”

      暎读之,喜不自胜,谓晚晴曰:“续儿真吾传人也。吾书已成,续儿继之,吾赵氏之学,可传之久远矣。”

      晚晴笑曰:“君当年教续儿时,已知其不凡。今果如君所料。”

      暎曰:“非吾能料,乃天意也。天欲传吾学,故生续儿。”

      是年冬,赵续自京归,拜于草堂。暎执其手,问所学历程。续一一具告。暎叹曰:“汝之学,已出吾右矣。吾当年著书,不过一人之见;汝今继之,能博采众长,成一家言。此真后生可畏。”

      续惶恐曰:“侄孙何敢望公?公之学,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侄孙但得传其万一,足矣。”

      暎笑曰:“勿过谦。各尽其力,便是传吾之学。”

      续留草堂十日,日夕问学。暎尽出所藏,示以治学之法,授以读书之心。临别,暎取《苍龙裔谱》原稿赠之,曰:“此吾家传千年之宝,今付与汝。汝当善守之,善续之,使吾赵氏之泽,永不断绝。”

      续跪受,涕泣曰:“公之厚爱,侄孙何以报?”暎曰:“报我以学,报我以德,便是报我。”

      续叩头而去。暎目送之,怅然良久。

      乙亥年春,暎年六十五。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远客来访。视之,乃一中年男子,衣冠楚楚,举止文雅,自云姓陈,名嘉猷,乃暎当年留学德国时之旧友。

      暎惊喜过望,急延入草堂。嘉猷四顾,叹曰:“赵兄隐居于此,真神仙中人也!吾在香港经商数十年,虽富甲一方,然终日碌碌,何如兄之自在?”

      暎笑曰:“各有所乐耳。兄商亦有道,吾学亦有乐。何必相较?”

      嘉猷留草堂三日,与暎畅谈别后事。言及当年同舟赴欧,同窗柏林,恍如昨日。嘉猷叹曰:“吾与兄同年出国,今兄名满天下,吾犹一商人耳。然吾不悔。各人有各人之命。”

      暎曰:“兄言是也。命者,天也;人者,己也。尽其在己,听其在天,此吾平生所守。”

      嘉猷颔首,深以为然。

      临别,嘉猷捐资十万,助暎修葺草堂。暎辞之,不获。乃受之,用以修葺观澜亭,更名“双鱼亭”,以志双鱼之缘。亭成之日,暎亲书匾额,悬于亭前。

      乙亥年秋,暎年六十五。一日,暎忽得消息:施密特在德国,以暎之《文化基因学通论》为蓝本,著《欧洲文化基因研究》一书行世,欧洲学界为之震动。有评者曰:“施密特承赵暎之学,而施之于欧洲,卓然成家。此真跨文化研究之典范。”

      暎读之,喜谓晚晴曰:“吾学传之欧洲,施密特其功臣也。”

      晚晴笑曰:“君之学,渐成世界之学矣。”

      暎曰:“学无中西,唯求其是。能是者,虽千里之外,亦可通之。”

      是年冬,施密特自德来访,执弟子礼甚恭。暎留之草堂半月,与之深论文化基因之奥秘。施密特问:“先生之学,以中国文化为本。然中国文化之基因,果何物耶?”

      暎沉吟良久,曰:“中国文化之基因,一言以蔽之,曰‘和’。和者,和而不同之谓也。能容异己,能纳百川,能和天人,此中国之所以为中也。自孔孟以至今日,此脉未绝。故虽历经磨难,终能复兴。”

      施密特叹服,曰:“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吾治欧洲文化,亦求其基因。欧洲之基因,在‘分’;中国之基因,在‘和’。分者,分析也,分别也;和者,综合也,和谐也。二者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能兼之者,可与言天下矣。”

      暎拊掌曰:“善哉此言!汝真得吾学者。”

      施密特归国后,以此次对话为基础,著《中西文化基因比较研究》一书,风行欧洲。此是后话。

      丙子年春,暎年六十六。一日,暎与晚晴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见苏婉匆匆而来,面有忧色。晚晴问其故,苏婉曰:“姑母,侄女有一事相告,不知当讲不当讲。”晚晴曰:“但讲无妨。”

      苏婉曰:“侄女近日得一书,自苏州来。书中言,苏氏祠堂年久失修,有倾圮之虞。族人欲重修之,然资力不足,求助于侄女。侄女无以为助,故来告姑母。”

      晚晴默然良久,顾谓暎曰:“妾虽嫁作赵妇,然终是苏氏女。今苏氏祠堂有难,妾岂能坐视?”暎曰:“然。吾当助汝。”

      暎遂出资五万,助修苏氏祠堂。晚晴亲赴苏州,董理其事。暎以年老,不能同行,惟日夕悬念。晚晴去半月,归报曰:“祠已成矣。”暎大喜,曰:“吾妻之功也。”

      晚晴笑曰:“非妾之功,君之功也。无君之资,妾何以成?”

      暎曰:“夫妇一体,何分彼此?”

      是年秋,暎与晚晴同赴苏州,谒苏氏祠堂。祠在苏州城外一小镇,隐于竹林之中。暎瞻仰东坡先生塑像,肃然起敬。晚晴指一偏室曰:“此妾先祖姑苏夫人之位也。”暎观之,见神主上书“宋赵门苏氏孺人之位”,心中感动,焚香再拜。

      拜毕,暎谓晚晴曰:“吾二人之缘,至此圆满。上有德玉公与苏夫人,下有吾与汝。两姓之好,千古不绝。”

      晚晴微笑,执其手,不语。

      丙子年冬,暎年六十六。一日,暎忽得消息:王静安在上海,以文化基因学施教中学,成效卓著,其生徒中有数人考入北大、清华,专攻文化研究。静安来书报喜,并请暎为所编教材作序。

      暎欣然允之,序成,有曰:

      文化基因学,非徒高深之学,实日常之学也。能施于中学,使少年人早闻此道,其功大于藏之名山。静安能为此,吾甚慰。愿天下教师,皆如静安,使文化基因,传之久远。

      序成,寄与静安。静安得之,如获至宝,刻于教材卷首。

      丁丑年春,暎年六十七。一日,暎与晚晴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谓晚晴曰:“吾观此湖四十八年,今忽觉,湖非湖,吾非吾。”

      晚晴问:“何谓也?”暎曰:“湖者,水之聚也;吾者,心之寄也。水无常形,心无常住。能知无常者,可与言常矣。”

      晚晴沉吟良久,曰:“君之言,渐入禅境矣。”暎笑曰:“非禅也,易也。《易》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吾今始悟此语。”

      晚晴叹曰:“君之学,进境不已。妾望尘莫及。”

      暎曰:“非进也,归也。归其本然耳。”

      是年秋,暎忽得消息:赵续在社科院,升任研究员,其新著《中国家族文化史》行世,学界誉之为“赵暎第二”。暎读之,喜不自胜,作书勉之曰:

      续儿览:汝新著吾已读竟。体大思精,论断精当,真不朽之作。汝今已成,吾无忧矣。然学问之道,无穷无尽。汝当更求深造,勿以目前为足。

      吾老矣,不能再有所作。然吾有汝,吾学可传。此吾平生最大之慰也。

      秋风渐凉,珍重自爱。

      伯章手书
      丁丑年九月望后

      书成,寄与赵续。

      丁丑年冬,暎年六十七。一日,暎与晚晴坐双鱼亭上,忽见湖上飞来一群白鹭,盘旋三匝,落于芦苇丛中。晚晴指之曰:“此鹭年年来此,今又来矣。”暎曰:“吾观此湖四十九年,见鹭来鹭去,春秋代序。今鹭犹在,吾亦在,幸何如之?”

      晚晴笑曰:“君在,妾在,鹭亦在。此湖山之乐也。”

      暎亦笑,执其手,忽觉晚晴之手微微颤抖。暎惊问:“汝何不适?”晚晴曰:“无妨,偶感风寒耳。”暎然之,不以为意。

      然自此,晚晴日渐消瘦,饮食减少。暎忧之,请医诊治。医云:“无大恙,但年老体衰,当善加调养。”暎乃日夕侍奉,亲调汤药,夜不解带。

      晚晴笑曰:“君何自苦乃尔?”暎曰:“吾与汝结缡四十载,未尝一日相离。今汝有疾,吾岂能坐视?”

      晚晴叹曰:“君之情深,妾何以报?”

      暎曰:“但速愈,便是报我。”

      然晚晴之病,缠绵不去。自春徂夏,自夏入秋,竟无起色。暎心焦如焚,而无可如何。

      戊寅年秋,暎年六十八。一日,晚晴忽谓暎曰:“妾有一事,藏之久矣。今将死,当告君。”暎惊曰:“何作此不祥语?”晚晴曰:“妾自知不起,君勿悲。但听妾言。”

      暎泣曰:“汝言,吾听。”

      晚晴曰:“妾一生,得遇君,真大幸也。幼时梦东坡先生,谓妾当嫁赵氏子。及遇君,始知梦之不虚。四十年来,与君相守,未尝一日不乐。今将死,复何憾哉?”

      暎泣不能言。

      晚晴又曰:“妾死后,君当善自珍重。续儿可传君之学,婉儿可传妾之琴。君勿以妾为念,但当与湖山为伴,以终余年。此妾之愿也。”

      暎顿首曰:“吾谨记。”

      晚晴微笑,取颈上玉环——乃暎当年所赠家传之宝——付暎曰:“此物还君,当传之后人。”又取银双鱼佩,合三佩为一,曰:“此三佩,乃吾二人之缘证。妾死后,当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

      暎泣受。

      晚晴又曰:“妾死后,葬于得胜湖东,德玉公墓侧。使妾得常伴君,常伴湖山。”暎曰:“诺。”

      晚晴微笑,阖目而逝。

      暎恸哭失声,晕绝复苏。赵续、苏婉闻之,自京、苏赶来,助暎治丧。弟子数十人,亦自海内外来吊。丧礼用古礼,不举乐,不贺客,唯于苍龙祠设苏夫人神位,行三献礼。

      葬于得胜湖东德玉公墓侧。暎亲题墓碑曰:“先室苏氏晚晴之墓”。墓前植梅二株,以志清节。

      葬毕,暎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恍如隔世。湖水依旧,而人已非。暎取琴鼓《天作》之曲——此曲四十年前双鱼台告天时所作,今复鼓之,而听者已杳。曲未半,泪落沾襟,不能终曲。

      是夜,暎宿于草堂,梦晚晴至,衣袂飘飘,笑容如故。谓暎曰:“君勿悲,妾在彼待君。”暎欲执其手,忽然惊醒,月在西山,四顾无人,唯有风声飒飒,湖水微漾。

      暎默坐良久,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四《殁而有荣》,有德玉公临终“人生天地间,但求无愧而已”之语。暎叹曰:“吾与晚晴,相守四十载,无愧于彼此。今虽永别,亦复何憾?”

      自是暎日夕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山如故,而人已非。赵续、苏婉时来问候,弟子辈亦时来请益。暎顾而乐之,然心中终不能无悲。

      一日,苏婉鼓琴于亭上,为暎奏《忆故人》之曲。曲终,暎叹曰:“此曲凄婉,令人泪下。然吾闻之,反觉心安。汝姑母之音,犹在耳也。”

      苏婉曰:“侄女当常为公鼓此曲,使公如闻姑母之音。”

      暎颔首。

      己卯年春,暎年六十九。一日,暎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悟。取《易》读之,至《系辞》“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之语,豁然开朗。谓苏婉曰:“吾今始知《易》之所以为《易》。天地之道,阴阳而已。阴阳合德,而万物生;夫妇合德,而家道成。吾与汝姑母,虽阴阳永隔,而德未尝不合。此《易》之理也。”

      苏婉闻之,若有所悟。

      是年秋,暎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拟编《赵暎文集》,凡十卷,收暎一生著述。暎许之,亲为编订,厘为十卷:卷一《文化基因论》,卷二《里下河区域文明史》,卷三《苍龙裔谱续编》,卷四《云海玉弓缘》,卷五《易传随笔》,卷六至卷八《学术论文》,卷九《诗词存稿》,卷十《书信集》。

      编成之日,暎持稿焚香,奠于晚晴墓前,默祷曰:“晚晴,吾一生著述,今已成集。汝在彼,亦当为吾喜。”

      祷毕,忽见一阵清风自湖上来,拂过墓前梅花,花瓣飘落,如泣如诉。暎心中怦然,知晚晴之灵,或在左右。

      庚辰年春,暎年七十。双鱼亭畔,苍龙草堂中,暎独坐,以志古稀之喜。弟子数十人自海内外来贺,草堂之中,济济一堂。赵续自京归,执礼甚恭;王静安自沪来,献以生徒所编纪念文集;施密特自德至,捧以德文版《赵暎文集》。暎顾而乐之,谓诸弟子曰:“吾一生所学,得汝辈传之,吾无憾矣。然汝姑母不在,吾心终不能无悲。”

      诸弟子皆默然。

      赵续曰:“公勿悲。师母在天之灵,必愿公乐,不愿公悲。”

      暎叹曰:“汝言是也。吾当以余年,乐湖山之乐,以慰汝姑母。”

      是夜,暎独宿草堂,梦晚晴至,衣袂飘飘,笑容如故。谓暎曰:“君今七十,妾不能共贺。然君有弟子如云,有书传世,有湖山相伴,妾在彼亦为君喜。君当自乐,勿以妾为念。”

      暎欲语,而晚晴已杳。惊醒时,月在西山,湖水如镜。暎默坐良久,心中豁然。

      次日,暎谓诸弟子曰:“吾昨夜梦汝姑母来,劝吾自乐。吾今而后,当以乐湖山为务,以慰汝姑母在天之灵。”

      诸弟子皆喜。

      自是暎日夕徜徉湖山之间,或读书于亭上,或垂钓于湖中,或与弟子论学于草堂。虽无晚晴相伴,而心中常存其影,故不覺孤寂。

      庚辰年秋,暎年七十。一日,暎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六《千秋士则》,有“自伯琮没后,兴化文风日盛……而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之语。暎叹曰:“吾一生所宗,亦此八字。今老矣,不知后人宗之否?”

      正沉吟间,忽见赵续匆匆而来,手持一书,曰:“公,侄孙新著成,请公序之。”暎视之,乃《四牌楼精神研究》一书,洋洋三十万言。暎大喜,曰:“汝能为此,吾无忧矣。”

      遂为作序,有曰:

      四牌楼者,兴化人文之象征也。其上有匾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乃邑人颂德玉公之德而作。德玉公之德,烁金千载;而四牌楼之精神,亦当传之无穷。

      续儿此书,详考四牌楼之历史,深究“人道烁金”之内涵,体大思精,后出转精。吾读之,如见德玉公复生,如见吾赵氏千年之泽。续儿真吾传人也。

      愿后之读此书者,知四牌楼非徒古迹,实精神之所寄;知“人道烁金”非徒空言,实立身之准则。则此书之传,为不虚矣。

      序成,赵续拜受。

      辛巳年春,暎年七十一。一日,暎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见湖上雾气弥漫,三丈之外不辨人影。暎心中一动,忆及七十一年前,吾生之前夜,得胜湖上亦大雾弥漫。今复见此雾,岂非天意?

      正沉吟间,忽见雾中有人影浮动,渐行渐近。视之,乃一老者,衣冠古朴,面容清癯,手持竹杖,笑容可掬——正是德玉公!

      暎大惊,欲起迎,而身不能动。德玉公徐步至前,执暎手曰:“暎孙,汝来乎?吾候之久矣。”暎问:“公何来?”德玉公笑曰:“吾来迎汝。汝事毕矣,当归矣。”

      暎曰:“晚晴何在?”德玉公曰:“彼亦在,待汝同归。”言罢,挥手向后,雾中渐现一人影,衣袂飘飘,正是晚晴!

      暎大喜,欲趋前,忽然惊醒,乃是一梦。四顾茫茫,大雾已散,湖光如镜,夕阳在山。暎默坐良久,心中了然。

      归草堂,召赵续、苏婉至,曰:“吾将归矣。”二人惊问:“公何作此语?”暎曰:“适才梦德玉公与汝姑母来迎,吾事毕矣,当归矣。”

      二人泣曰:“公不可。”

      暎笑曰:“勿悲。人生有涯,此自然之理。吾年七十有一,著述已传,弟子已成,复何憾哉?但汝辈当守吾学,传吾道,使苍龙之裔,永续不绝。此吾之愿也。”

      二人泣拜受命。

      暎又取三银双鱼佩,合而为一,付赵续曰:“此三佩,乃吾与汝姑母之缘证。今付与汝,当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

      续跪受。

      暎又取家传玉环,付苏婉曰:“此唐天后宫中物,德玉公传家千年。今付与汝,当传之后人,使知苏赵两姓之缘。”

      婉跪受。

      暎又取《苍龙裔谱》及《续编》稿本,付赵续曰:“此吾家传千年之宝,今付与汝。汝当善守之,善续之,使吾赵氏之泽,永不断绝。”

      续跪受,泣不能言。

      暎乃沐浴更衣,服深衣幅巾,端坐于草堂之中。命苏婉鼓琴,为奏《天作》之曲。琴声悠悠,飘于湖上,若与千载之前之德玉公相应。

      曲终,暎微笑,阖目而逝。

      赵续、苏婉及诸弟子恸哭失声。讣闻海内外,吊者如云。

      葬于得胜湖东德玉公墓侧、晚晴墓右。碑曰:“宋太祖九世孙伯琮公十八世孙赵公伯章之墓”。墓前植梅二株,与晚晴墓之梅相对。

      葬毕,赵续取三银双鱼佩,藏于苍龙祠中。自此,每至春秋祭日,邑人犹见祠中隐隐有光,或谓三佩之灵,或谓暎与晚晴之魂。

      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巍然如故。而赵暎之名,与德玉公并传,与兴化山水同不朽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