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卷十 九域归心 辛巳年秋, ...
-
九域归心
辛巳年秋,赵暎既葬之三月。
得胜湖上,秋风萧瑟,芦苇苍苍。苍龙草堂中,书卷依然,而主人已杳。赵续与苏婉守庐其中,日夕整理暎公遗稿,不敢稍懈。
一日,续偶启一旧箧,得暎公手书《临终嘱托》一纸,乃暎公弥留之际所书,字迹略见颤抖,而精神犹存。其文曰:
续儿、婉儿知悉:吾将归矣,无可言者。唯有一事,耿耿于怀。吾一生所学,虽已成书,然文化基因之学,方在开创,未成大宗。汝辈当继吾志,广传此学,使天下知文化之根,人性之同。此吾未竟之业也。
四牌楼匾“人道烁金”四字,吾尝释之曰:烁金者,经得起众人评议之谓也。然众人之议,有是有非。能辨是非者,在吾心之明。故人道之要,在明明德。汝辈当以此自勉。
双鱼三佩,藏之祠中,永为镇堂之宝。吾与汝姑母之缘,尽于此矣。然缘尽而神存,但使后人知有苏赵之好,则吾愿足矣。
草堂藏书,凡三万卷,皆吾一生所聚。当建一藏书楼,以“苍龙”名之,使后人得读吾书,继吾志。此事付续儿。
琴谱数十种,皆汝姑母手泽。当编为《晚晴琴谱》,传之后世。此事付婉儿。
吾无他嘱。汝辈好自为之。
续读竟,泣下沾襟。婉亦泣,曰:“公之嘱,吾辈当终身守之。”
续曰:“然。今当先建藏书楼,以竟公志。”
续遂以暎公遗资,并募集款项,于草堂之东建藏书楼。楼凡三层,下贮暎公所著诸书版本,中贮家藏古籍,上贮海内外学者赠书及暎公手稿。楼成之日,续请扬州大学某教授题额曰“苍龙藏书楼”。教授问:“何以名‘苍龙’?”续曰:“吾赵氏自宋至今,以苍龙为号。德玉公号参平,伯章公号苍龙裔。今以名楼,示不忘本也。”
教授叹曰:“赵氏家学,源远流长,令人敬仰。”
藏书楼既成,续又谋编《晚晴琴谱》。婉取晚晴所遗琴谱数十种,皆手抄本,有《苍龙吟》《天作》《忆故人》《云海玉弓缘》诸曲。婉一一校雠,厘为三卷:上卷晚晴自度曲,中卷古曲晚晴所订,下卷与暎公合作之曲。谱成,婉请于续,欲付梓行世。
续曰:“善。此汝姑母心血所聚,当传之久远。”
遂以《晚晴琴谱》为名,刊印行世。琴家见之,皆叹为稀有。有北京琴家某,跋其后曰:“苏女士晚晴,承东坡家学,深得古琴之趣。其自度曲《苍龙吟》,凄婉处令人泪下,激昂处令人起舞,真杰作也。今谱传世,琴坛之幸。”
壬午年春,暎公既葬一周年。续与婉率诸弟子祭于墓前。祭毕,续谓诸弟子曰:“伯章公之學,博大精深。吾辈当如何传之?”诸弟子各抒己见,或曰当广开学塾,或曰当多著书籍,或曰当译介海外。
续沉吟良久,曰:“诸君所言皆有理。然吾以为,传学之道,莫先于立身。伯章公一生,但求无愧而已。吾辈若能以无愧自勉,则虽不传其学,实已传之。若立身有愧,虽日诵其书,何益?”
诸弟子闻之,皆肃然。
是年秋,续忽得海外消息:施密特在德国,以暎公之学为基础,创“欧洲文化基因学会”,会员遍及欧陆,每年召开年会,出版期刊。暎公之学,俨然成欧洲一大学派。
续大喜,作书贺施密特,并请其为暎公文集德文版作序。施密特欣然允之,序成,有曰:
赵暎先生,吾之师也。其学融贯中西,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吾尝亲炙于草堂,闻其绪论,如饮醇醪。今先生虽逝,其学不亡。吾辈当继其志,传其道,使欧洲之人,皆知有赵先生,皆知有文化基因之学。
续读之,叹曰:“施密特真伯章公之知己也。”
癸未年春,暎公既葬二周年。一日,续偶于藏书楼中得暎公手稿一束,题曰《九域归心》。续惊异,启视之,乃暎公晚年所作笔记,凡数十则,皆论中国文化之统一与复兴。中有云:
中国之文化,源远流长,九域虽广,其心则一。何谓其心?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此五者,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也。自孔孟以至今日,此心未绝。故虽历经磨难,终能复兴。
又云:
吾尝周游列国,见西方文化之长,亦见其短。其长在分析,其短在割裂。中国文化之长,在综合;其短在模糊。能兼二者之长,而去其短,则可以为天下法矣。
又云:
文化基因者,非徒守旧,实所以开新。知旧之所以为旧,乃知新之所以为新。不知旧者,不可以言新;不知新者,不可以守旧。能新旧相参,古今相融,则文化之树常青矣。
续读之,恍然有悟,谓婉曰:“伯章公晚年,已见大道矣。此《九域归心》之作,真不朽之言。”
婉曰:“然则当如何传之?”续曰:“吾当为之笺注,使读者易解。”
续遂潜心于《九域归心》之笺注,凡一年余,成书十万言。书成,请序于某名宿。名宿读之,叹曰:“赵续真得伯章公之传者。此书一出,文化基因之学,又进一境矣。”
是年冬,《九域归心笺注》刊行于世。学界为之震动,有评者曰:“赵暎先生之《九域归心》,本已精深;赵续之笺注,更使幽微毕现。赵氏之学,薪火相传,令人赞叹。”
甲申年春,暎公既葬三周年。续与婉议,欲于得胜湖畔建一碑林,刻暎公生平事迹及诸弟子纪念文字,以垂久远。续曰:“伯章公一生,与湖山为伴。今碑林立此,使后人游湖山者,得读其文,思其人,岂非盛事?”
婉然之,遂鸠工建碑林于双鱼亭畔。凡立碑十数通,有暎公自书诗稿,有诸弟子纪念文,有海内外学者题词。碑林成之日,续率诸弟子行落成礼。礼毕,续瞻仰碑林,见暎公手迹历历在目,不觉潸然。
婉曰:“公勿悲。伯章公虽逝,而精神在此碑林中,在藏书楼中,在《九域归心》中。但使后人得见,即如见公。”
续曰:“汝言是也。”
是年秋,续忽得消息:国家有关部门欲编《中国现代学术史》,将暎公之文化基因学列为“二十世纪中国重要学术创见”之一,特派员来兴化,采访暎公生平及学术。
续大喜,迎之于草堂,具告暎公一生事迹。采访者叹曰:“赵先生之学,真一代宗师。惜吾辈知之太晚。”续曰:“不晚。伯章公尝言:‘学之传,不在近,在远。’但使后人知之,虽晚何妨?”
采访者深然之。
乙酉年春,暎公既葬四周年。一日,续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忆及暎公当年教诲,历历如在目前。续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六《千秋士则》,有云:“自伯琮没后,兴化文风日盛……而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续叹曰:“伯章公继德玉公之志,吾辈当继伯章公之志。如此代代相传,则赵氏之泽,永不断绝。”
正沉吟间,忽见湖上一阵风来,芦苇萧萧作响。续心中怦然,知暎公之灵,或在左右。
是年秋,续以暎公生平事迹,撰《赵暎先生年谱长编》,凡三十万言。年谱起辛未年暎公诞生,迄辛巳年暎公逝世,七十一年间事,一一详载。书成,续焚香奠于暎公墓前,默祷曰:“伯章公在上,侄孙续,不敢负公之托。今公年谱成,愿公鉴之。”
祷毕,忽见墓前梅花枝头,有鸟来栖,婉转而鸣。续视之,乃一对白头翁,交颈而鸣,若有所语。续心知是吉兆,叩头而退。
丙戌年春,暎公既葬五周年。一日,续忽得海外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将在北京召开“赵暎学术思想国际研讨会”,邀续出席并作主旨演讲。续欣然赴会。
会期三日,与会者百余人,来自二十余国。续以《赵暎先生的文化基因学及其当代意义》为题作演讲,详述暎公学术之精义及其对当代文化研究之启示。演讲毕,掌声如雷。
有日本学者问:“赵暎先生之学,以中国文化为本。然其学能通于世界,何也?”续答曰:“先生尝言:‘文化虽异,人性相通。’中国文化者,亦人性之一种表现耳。故能深入中国文化者,自能通于世界文化。此先生之所以为先生也。”
有美国学者问:“先生已逝,其学谁可传之?”续笑曰:“在座诸君,皆可传之。学无中西,唯求其是。能是者,虽千里之外,亦可通之。此先生之教也。”
诸学者闻之,莫不叹服。
会间,续遇一老学者,白发苍苍,自云姓钱,名穆之,乃暎公旧友。执续手曰:“吾与伯章兄,五十年前相识于金陵。当时兄年少英发,吾已老矣。今兄虽逝,而学传天下,吾为兄喜。”续问其详,钱曰:“当年兄在金陵,常至龙蟠里图书馆看书。吾时主馆事,见兄刻苦,心异之,遂订交。后兄游学海外,吾亦迁台,遂不复见。然兄之《文化基因论》,吾读之再四,深佩其识。今兄有后如君,吾复何憾?”
续感其言,执礼甚恭。
丙戌年秋,续归草堂,以此次会议之盛况,告于暎公墓前。墓前梅花已着新枝,迎风摇曳,若有所应。
丁亥年春,暎公既葬六周年。一日,续忽得消息:暎公母校扬州大学,欲立“赵暎先生纪念馆”于校内,以资纪念。续大喜,出资助力,并献出暎公遗物若干,以供陈列。
纪念馆成于扬州大学老校区,凡三楹。中楹置暎公半身铜像,左右楹陈列暎公著作、手稿、书信、照片等。开馆之日,续率诸弟子行揭幕礼。礼毕,续瞻仰铜像,见暎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栩栩如生,不觉潸然。
有记者问:“赵先生一生治学,最可贵者何在?”续曰:“在‘无愧’二字。先生尝言:‘人生天地间,但求无愧而已。’无愧于己,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此先生之所以为先生也。”
记者叹曰:“‘无愧’二字,看似平常,行之实难。赵先生真伟人。”
是年秋,续以暎公遗稿中未刊者,辑为《苍龙集外编》三卷,刊行于世。书中收暎公早年诗文、晚年随笔、书信若干,皆前所未见者。书出,学界又为一震。
戊子年春,暎公既葬七周年。一日,续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见湖上飞来一对白鹭,翩翩起舞,落于芦苇丛中。续忆及暎公当年与晚晴观鹭之景,心中感慨。取《晚晴琴谱》,鼓《忆故人》之曲。曲终,泪落沾襟。
忽闻身后有人唤:“续兄!”续回首,见一中年女子,衣袂飘飘,面容清秀,乃苏婉也。婉曰:“兄又忆姑母乎?”续叹曰:“每至此亭,辄思伯章公与师母。今鹭犹在,而人已非,能不悲乎?”
婉曰:“兄勿悲。姑母与伯章公,虽逝犹存。其精神在此湖山,在此草堂,在此琴书。但使吾辈守之,即如见之。”
续曰:“汝言是也。”
是年冬,续以暎公生平事迹,编为《赵暎先生纪念集》,收海内外学者纪念文章数十篇,附暎公遗影若干帧。书成,分赠各大学图书馆,使后人得知暎公其人其学。
己丑年春,暎公既葬八周年。一日,续忽得消息:国家有关部门欲编《二十世纪中国学术经典》,暎公之《文化基因论》入选其中。续大喜,告于暎公墓前。
是年秋,《二十世纪中国学术经典》出版,《文化基因论》列于“文化学”之首。有评者曰:“赵暎此书,融贯中西,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二十世纪中国学术,得此一书,足以不朽。”
续读之,叹曰:“伯章公在天之灵,当亦慰矣。”
庚寅年春,暎公既葬九周年。一日,续偶于藏书楼中得暎公手书一纸,乃暎公晚年所书《自题小像》诗:
七十年华一梦中,湖山长伴此心同。
但留真火传薪者,何必人间问始终?
续读之再三,潸然泪下。谓婉曰:“伯章公此诗,真一生写照。‘但留真火传薪者,何必人间问始终’,此公之所以为公也。”
婉曰:“然则吾辈当如何?”续曰:“但当守此真火,传之久远。至于人间问不问,非所计也。”
辛卯年春,暎公既葬十周年。续与婉议,欲于得胜湖畔立一纪念碑,刻暎公《自题小像》诗,以垂久远。续曰:“伯章公一生,与湖山为伴。今诗碑立此,使后人游湖山者,得读其诗,思其人,岂非盛事?”
婉然之,遂鸠工立碑于双鱼亭畔。碑成之日,续率诸弟子行揭碑礼。礼毕,续瞻仰碑文,见暎公手迹镌刻于石上,历历分明,心中感慨。
忽见湖上一阵风来,芦苇萧萧作响,若有所应。续心中怦然,知暎公之灵,或在左右。
是年秋,续以暎公生平事迹,撰《苍龙裔谱三编》初稿,自暎公逝世起,至辛卯年止,凡十年间事,一一详载。书成,续焚香奠于暎公墓前,默祷曰:“伯章公在上,侄孙续,不敢负公之托。今《三编》初稿成,愿公鉴之。”
祷毕,忽见墓前梅花枝头,有鸟来栖,婉转而鸣。续视之,乃一对白头翁,交颈而鸣,若有所语。续心知是吉兆,叩头而退。
壬辰年春,暎公既葬十一周年。一日,续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拟于明年在巴黎召开“文化基因学百年回顾”大会,特邀续出席,并作主题演讲,回顾暎公开创此学之贡献。
续犹豫:年事渐高,不欲远游。婉劝之曰:“此会专为回顾伯章公之学而开,兄若不在,群龙无首。且兄当年随伯章公周游列国,今何惮一行?”
续然其言,遂赴巴黎。
会期五日,与会者三百余人,来自四十余国。续以法语作主题演讲——续幼从暎公习法文,虽不精,然可达意。演讲中,续详述暎公开创文化基因学之历程,及其对世界学术之贡献。演讲毕,掌声如雷,历时十分钟不止。
有法国学者问:“赵暎先生已逝十余年,其学今犹传乎?”续笑曰:“在座诸君,皆传其学者也。学传在人,不在时。但有人传,虽千年可也。”
诸学者闻之,莫不叹服。
会间,续遇一青年学者,自云意大利人,名卢卡,年三十许,专攻文化研究。执续手曰:“吾读赵暎先生书,如饮醍醐。今得见先生后人,平生之愿足矣!”续问其所学,对曰:“吾本学哲学,读先生书后,始知文化之重。今欲以先生之法,研究意大利文化之基因。”续大喜,曰:“伯章公有知,当亦慰矣。”
卢卡请为弟子,续许之。自是续门下又多一海外高足。
癸巳年春,暎公既葬十二周年。一日,续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忆及暎公当年教诲,历历如在目前。续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首《赤虬入梦》,有云:“淳化二年辛卯,三月既望。是夜,兴化县丞赵惟吉宿署中,梦有赤虬自天井出,鳞甲灿烂,绕梁三匝,忽化为人,曰:‘吾家九世孙,当生此土,公善视之。’”续叹曰:“自惟吉公至此,凡千有余年。吾赵氏诗书传家,代有闻人。今伯章公又继之,吾辈当如何自处?”
正沉吟间,忽见湖上一阵风来,芦苇萧萧作响。续心中怦然,若有所悟。
归草堂,续召婉至,曰:“吾欲编一《赵氏家学渊源录》,自惟吉公始,至伯章公止,凡千余年,历二十余代,各为之传,使后人知吾赵氏所以传之久远者。”
婉曰:“善。妾当助兄。”
续遂潜心于《赵氏家学渊源录》之编纂,凡三年,成书五十万言。书成之日,续焚香奠于德玉公、伯章公墓前,默祷曰:“列祖列宗在上,二十世孙续,不敢负先人之志。今家学渊源录成,愿列祖鉴之。”
祷毕,忽见墓前梅花枝头,有鸟来栖,婉转而鸣。续视之,乃一对白头翁,交颈而鸣,若有所语。续心知是吉兆,叩头而退。
甲午年春,暎公既葬十三周年。一日,续忽得消息:四牌楼重修既三十余年,今又有倾圮之虞。邑人复议重修,请续董其事。续欣然允之,出资募工,再督修葺。
修葺之际,续于楼基下复得旧物一函,启视之,乃民国初年邑人所藏《四牌楼匾考续编》手稿,中有一则云:
赵暎先生,当代大儒,学贯中西,名满天下。其平生所守,不过“无愧”二字。然此二字,实“人道烁金”之精髓也。能无愧者,自能烁金。暎公之谓欤?
续读之,叹曰:“民国时人,已见此意。吾辈读书,岂敢自多?”
楼成之日,续复书新匾,仍用旧文,而添跋语于后,述再修之始末。邑人请续为文记之,续乃作《三修四牌楼记》,有句云:
四牌楼者,兴化人文之象征也。其上之匾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乃邑人颂德玉公之德而作。德玉公之德,烁金千载;伯章公继之,亦烁金当代。今楼三修而成,愿后之览者,登斯楼,仰斯匾,思德玉公之所以为德玉公,思伯章公之所以为伯章公,思“人道烁金”之所以为千古准则。则斯楼之修,为不虚矣。
记成,刻石立于楼下,与前二记并传。
乙未年春,暎公既葬十四周年。一日,续与婉同游得胜湖,泛舟至芦苇深处。忽见一对白鹭立于浅滩,交颈而鸣,翩翩起舞。婉指之曰:“此鹭恩爱,不減于人。”续叹曰:“当年伯章公与师母,亦尝观鹭于此。今鹭犹在,而人已非,能不悲乎?”
婉曰:“兄勿悲。姑母与伯章公,虽逝犹存。其精神在此湖山,在此草堂,在此琴书。但使吾辈守之,即如见之。”
续曰:“汝言是也。然吾辈老矣,不知尚能守几许?”
婉默然良久,曰:“但有续传之人,则守之无穷。”
续恍然有悟,曰:“汝言是也。吾当更求传人。”
自是续广收弟子,尽心教诲,欲使暎公之学,传之久远。
丙申年春,暎公既葬十五周年。一日,续忽得消息:国家有关部门欲编《中国现代学术大师丛书》,暎公名列其中。续大喜,告于暎公墓前。
是年秋,《赵暎卷》出版,收暎公主要著作及研究论文若干篇。有评者曰:“赵暎先生,二十世纪中国学术之巨子也。其文化基因学,融贯中西,通古今之变,开一代新风。今列入大师丛书,实至名归。”
续读之,叹曰:“伯章公在天之灵,当亦慰矣。”
丁酉年春,暎公既葬十六周年。一日,续独坐双鱼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六《千秋士则》,有云:“自伯琮没后,兴化文风日盛……而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续反复吟诵,忽有会心。
归草堂,续召婉至,曰:“吾欲作一《千秋士则》之续篇,以伯章公为主,记其一生行止,使后人知‘人道烁金’之传,至伯章公而益彰。”
婉曰:“善。妾当助兄。”
续遂潜心于《千秋士则续篇》之撰作,凡一年余,成书十万言。书成之日,续焚香奠于暎公墓前,默祷曰:“伯章公在上,侄孙续,不敢负公之托。今《千秋士则续篇》成,愿公鉴之。”
祷毕,忽见墓前梅花枝头,有鸟来栖,婉转而鸣。续视之,乃一对白头翁,交颈而鸣,若有所语。续心知是吉兆,叩头而退。
戊戌年春,暎公既葬十七周年。一日,续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将于明年在上海召开“文化基因学与全球化”大会,特邀续出席,并作主题演讲。续欣然赴会。
会期五日,与会者四百余人,来自五十余国。续以中文作演讲,题曰《赵暎先生的文化基因学与全球化时代的文化认同》。演讲中,续详述暎公之学对全球化时代文化认同问题的启示,语重心长,听者无不感动。
演讲毕,全体起立鼓掌,历时十分钟不止。
有非洲学者问:“赵暎先生之学,以中国文化为本。然非洲文化,与中国迥异,亦可适用乎?”续曰:“先生尝言:‘文化虽异,人性相通。’非洲文化虽与中国异,然人性则同。故先生之学,可通于非洲,可通于天下。但能深入己之文化,自能通于人之文化。”
非洲学者叹服。
己亥年春,暎公既葬十八周年。一日,续与婉同登四牌楼,瞻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续谓婉曰:“吾观此匾五十年,今日始知其真义。”
婉问:“何谓也?”续曰:“‘人道烁金’四字,非徒颂德,实所以勉人。德玉公以此自勉,伯章公以此自勉,吾辈亦当以此自勉。能自勉者,虽不期烁金,而自能烁金。”
婉叹曰:“兄之言,深得匾中三昧。”
续笑曰:“非吾能得,伯章公之教也。”
是年秋,续以暎公生平事迹,撰《苍龙裔谱三编》定稿,自暎公逝世起,至己亥年止,凡十八年间事,一一详载。书成,续焚香奠于暎公墓前,默祷曰:“伯章公在上,侄孙续,不敢负公之托。今《三编》定稿成,愿公鉴之。”
祷毕,忽见墓前梅花枝头,有鸟来栖,婉转而鸣。续视之,乃一对白头翁,交颈而鸣,若有所语。续心知是吉兆,叩头而退。
归草堂,续谓婉曰:“吾事毕矣。”婉问:“更有何事?”续曰:“无事矣。自今以往,但与汝共老于湖山之间,足矣。”
婉笑曰:“妾愿从兄。”
是夜,月明如昼,续与婉泛舟湖上,鼓琴赋诗,不知东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