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暎传》小字赵宁

8、卷八 银鱼定缘 己亥年（二

　　传灯有继
　　乙丑年秋，赵暎年五十五，《苍龙裔谱续编》定稿既半载。

　　草堂之中，书卷堆案，墨香犹在。暎每日晨起，必取稿诵读数页，或增删数字，或改易句读，虽已定稿，犹精益求精。晚晴笑曰：“君之书，已成矣，犹日夕改之，何也？”暎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一字未安，终觉有憾。能改则改之，庶几少愧。”

　　晚晴叹曰：“君真严谨。”

　　一日，暎忽得一书，自北京来。启视之，乃商务印书馆旧友周汝昌所寄。书中言：

　　暎兄如晤：

　　自沪上一别，倏忽五载。兄之《文化基因学通论》行世后，海内外瞩目，已成经典。今敝馆欲重印此书，收入“当代学术经典”丛书中。兄若有增订之处，请于年内寄下，以便付梓。

　　另有一事相告：近有日本学者译兄之书为日文，将于东京出版。又有德国学者愿译德文本，正在洽谈中。兄之学，渐为世界所知矣。

　　秋风渐凉，诸惟珍重。

　　弟汝昌顿首
　　乙丑年九月初八

　　暎读之，喜谓晚晴曰：“吾书将译日文、德文，传播海外矣。”晚晴亦喜，曰：“君当年‘无用之用’之论，今果有用矣。”暎笑曰：“有用无用，非所计也。然能传之久远，固所愿也。”

　　暎遂取《文化基因学通论》细校一过，增订数十处，寄与周汝昌。

　　是年冬，暎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欲在巴黎召开“文化基因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专论暎之学，邀暎出席并作主旨演讲。暎犹豫：年事渐高，不欲远游。晚晴劝之曰：“此会专为君学而开，君若不在，群龙无首。且君当年周游列国，今何惮一行？”

　　暎然其言，遂赴巴黎。

　　会期五日，与会者二百余人，来自三十余国。暎以法语作主旨演讲——暎在法留学时曾习法语，虽不精，然可达意。演讲毕，掌声如雷。有法国学者问：“先生之学，以中国文化为本，然何以能通于世界？”暎答曰：“文化虽异，人性相通。中国文化者，亦人性之一种表现耳，岂有异于人哉？但能深入己之文化，自能通于人之文化。”

　　诸学者闻之，莫不叹服。

　　会间，暎遇一青年学者，自云德国人，名施密特，年三十许，专攻文化研究。执暎手曰：“先生之书，吾读之再四，如饮醍醐。今得见先生，平生之愿足矣！”暎问其所学，对曰：“吾本学哲学，读先生书后，始知文化之重。今欲以先生之法，研究德国文化之基因。”暎大喜，曰：“吾道不孤矣。”

　　施密特请为弟子，暎许之。自是暎门下多一海外高足。

　　暎归国，途经柏林，访海德堡旧地。顾维廉已逝，其故居易主。暎立于门前，追忆当年从学情景，恍如隔世。归而作《重过海德堡》诗一首：

　　重过海德堡，秋风正萧瑟。
　　当年读书处，今日成追忆。
　　老屋易新主，故人归泉壤。
　　唯有内卡河，日夜流不息。

　　晚晴见之，叹曰：“君之诗，愈老愈淡，愈淡愈真。”

　　丙寅年春，暎年五十六。一日，草堂中来一少年，年约十五六，眉清目秀，举止安详。暎视之，乃三年前来拜师之赵续——暎之堂侄孙也。三年不见，已长成翩翩少年。

　　赵续拜于阶下，曰：“伯章公在上，侄孙续，三年苦读，今来求教。”暎问所读何书，对曰：“读《四书》《五经》毕，复读《史记》《汉书》，旁及《苍龙裔谱》及公所著诸书。”暎试以经义，对答如流；试以史事，辨析精微。暎大喜，谓晚晴曰：“此儿可教，真吾传人也。”

　　遂留之草堂，亲授所学。每日晨起，暎讲学一个时辰，赵续听之，笔之于册。午后，暎命其自读，暮则考问。赵续聪颖异常，过目成诵，而又勤学好问，暎每有启发，辄能举一反三。

　　晚晴亦喜，每为鼓琴，使赵续听之。赵续初不解琴，久之，渐能辨音律。一日，忽谓晚晴曰：“师母之琴，初听若平淡，再听则深远，三听则感人。此中道理，与伯章公之书何异？”晚晴奇之，告暎。暎叹曰：“此儿有宿慧，他日必成大器。”

　　丙寅年秋，暎年五十六。一日，暎与赵续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暎忽问：“续儿，汝知吾赵氏之渊源乎？”赵续对曰：“知之。吾族乃宋太祖之后，德玉公之裔。德玉公讳伯琮，以宗室子力学不辍，登探花第，历官州县，晚年隐居此湖，著书立说，为一代完人。”

　　暎颔首，又问：“汝知吾所以教汝之意乎？”赵续沉吟良久，对曰：“侄孙揣度，公欲传苍龙之脉，使吾家诗书之泽，永不断绝。”

　　暎叹曰：“善哉此言！然传非徒血脉，实精神也。吾赵氏自宋至今，千年一脉，非以富贵传，以诗书传；非以权势传，以道德传。德玉公一生，但求无愧而已。此八字，乃吾家传家之宝。汝能守之，则吾无忧矣。”

　　赵续跪曰：“侄孙谨记。”

　　是年冬，暎忽得消息：扬州大学欲聘赵续为预科生，以培养后继。暎问赵续意，对曰：“侄孙愿从公学，不愿入学校。”暎笑曰：“学校亦有学校之长。汝当兼收并蓄，不可偏废。且汝年尚少，当广交师友，开阔眼界。吾虽可教汝，然一人之见有限，不如学校之博。”

　　赵续无奈，乃入扬州大学预科。然每休沐日，必归草堂，从暎问学，未尝稍间。

　　丁卯年春，暎年五十七。一日，暎偶阅《苍龙裔谱》，至卷十一《得胜湖隐》，有“晚年尤好《易》，日诵一卦，至老不忘”之语。暎忽心动，谓晚晴曰：“吾学半生，于《易》未深究。今欲补此一课，以竟先人之志。”

　　晚晴笑曰：“君年近耳顺，犹欲学《易》，真可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暎曰：“正惟年近耳顺，愈知《易》之可贵。《易》者，变化之书也。能通变化者，可与言天命矣。”

　　暎遂日诵一卦，参以古今事变，证以平生所历。每有会心，辄笔之于册。晚晴问：“君读《易》有得乎？”暎曰：“有之。昔者读《易》，见其卦爻之变，以为占卜之书。今读之，乃知圣人所以言天道、明人事者，尽在其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此二语者，足以终身行之。”

　　晚晴叹曰：“君真善读书者。”

　　丁卯年秋，暎年五十七。一日，暎与晚晴泛舟湖上，忽见芦苇丛中有一物浮动。近前视之，乃一银双鱼佩，与家藏者无异。暎大惊，取家藏佩比之，大小、形制、纹饰，一一吻合。唯鱼目处微有不同：家藏佩鱼目莹然有光，此佩鱼目暗淡无光。

　　晚晴曰：“此佩何来？”暎曰：“不知。然观其形制，与家藏佩同出一范，必是同时所造。莫非当年德玉公所得者，本是一对？后分赠二人，一传吾家，一流失民间？”

　　晚晴曰：“然则此佩，当是苏夫人所佩者？”暎沉吟曰：“有可能。苏夫人之佩，谱载‘乱离中失之，竟成谶语’。今忽出现，岂非天意？”

　　二人相对愕然，不知此佩从何而来，为何浮于水上。暎收而藏之，与家藏佩并列。自此，草堂中有三佩：一为晚晴家传，一为暎家传，一为此新得者。暎谓之曰：“双鱼已奇，三鱼更奇。然不知此中奥妙。”

　　是夜，暎梦德玉公至，执三佩而叹曰：“暎孙，此第三佩，乃吾当年为苏夫人所制，以备不虞。后夫人失之，吾复作一佩以赠。今三佩俱全，汝之缘圆满矣。”暎欲再问，而德玉公已杳。惊醒时，月在西山，三佩并列案头，莹然有光。

　　暎告晚晴，晚晴亦惊，曰：“此天意也。吾二人之缘，至此圆满。”

　　自是暎以三佩为镇堂之宝，轻易不示人。

　　戊辰年春，暎年五十八。一日，暎忽得消息：赵续在扬州大学，以优异成绩毕业，将赴北京深造，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从名师治历史学。暎大喜，召赵续至草堂，勉之曰：“汝今赴京，当以学问为重，以光大宗风为念。吾当年亦曾游学四方，深知求学之难。然能守本心，虽难何惧？”

　　赵续跪曰：“侄孙谨记公教。他日学成，当归报公。”

　　暎曰：“报我不如报国。汝但力学有成，使天下知吾赵氏之学，便是报我。”

　　赵续叩头而去。暎目送之，怅然良久。晚晴问：“君不舍乎？”暎曰：“非不舍，乃欣慰。吾家诗书之泽，后继有人矣。”

　　戊辰年秋，暎年五十八。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客来访。视之，乃一中年女子，衣着朴素，面容清秀，自称姓王，名静安，乃上海某中学教师。见暎，执礼甚恭，曰：“久闻先生大名，今特来拜访。先生之《文化基因学通论》，吾读之再四，受益匪浅。今欲以先生之学，施于中学教学，使学生知文化之重。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暎大喜，曰：“此吾之素愿也。学问之道，非徒藏之名山，亦当传之大众。能施于中学教学，使少年人早闻此道，其功大于吾之著书。”

　　遂留王静安于草堂数日，与之详论教学之法。王静安颖悟异常，暎之所授，一闻即解。临别，暎赠以己著诸书，勉之曰：“汝但力行，必有成效。他日有成，当来告我。”

　　王静安拜谢而去。后数年，果以文化基因学施教，颇著成效，生徒翕然从之。此是后话。

　　己巳年春，暎年五十九。一日，暎忽得噩耗：吉川幸次郎先生之夫人来信，言吉川先生于去冬病逝，临终犹念念不忘暎。暎大恸，作《祭吉川先生文》第二篇，有句云：

　　维公之德，□□阳；维公之学，浩如汪洋。
　　自日来华，访我草堂；论学三日，如饮琼浆。
　　今公往矣，吾谁与商？海天万里，泪落沾裳。

　　祭文成，焚于得胜湖畔，与艾柯之祭并传。暎叹曰：“老成凋谢，吾辈亦老矣。”

　　是年夏，暎年五十九。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忽见湖上飞来一群白鹭，盘旋三匝，落于芦苇丛中。晚晴指之曰：“此鹭年年来此，今又来矣。”暎曰：“吾观此湖四十年，见鹭来鹭去，春秋代序。今吾亦老矣，不知尚能见几回？”

　　晚晴默然良久，曰：“君勿作此语。君当与妾偕□□看湖上春秋。”

　　暎笑曰：“吾岂不知？然人生有涯，此自然之理。但求无愧，何必计长短？”

　　是年秋，暎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将于明年在纽约召开大会，特邀暎出席，并将授予其“终身成就奖”。暎辞之，不获。乃勉赴美受奖。

　　至纽约，会期三日，暎以英语作告别演讲，题曰《文化基因学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演讲中，暎回顾平生所学，展望学科前景，语重心长，听者无不感动。演讲毕，全体起立鼓掌，历时十分钟不止。

　　有美国学者问：“先生今后有何打算？”暎曰：“归吾草堂，读书自娱，以待余年。”问者叹曰：“先生真淡泊者。”

　　暎归国，途经日本，访吉川先生墓。墓在京都郊外一小寺中，松柏环绕，寂静庄严。暎肃立良久，取《苍龙裔谱续编》焚于墓前，默祷曰：“吉川先生在上，学生书已成。先生当年教诲，不敢忘也。”

　　祷毕，忽见天边一鸟飞来，盘旋三匝，向南而去。暎目送之，心中惘然。

　　庚午年春，暎年六十。双鱼台畔，苍龙草堂中，暎与晚晴举杯相庆，以志花甲之喜。暎举杯谓晚晴曰：“吾与汝结缡三十年，历经风雨，未尝相离。今吾年六十，汝亦五十有八。愿更二十年，长相守于湖山之间。”

　　晚晴微笑，亦举杯，曰：“妾愿从君。”

　　是日，弟子数十人自海内外来贺，草堂之中，济济一堂。赵续自京归，执礼甚恭；王静安自沪来，献以生徒所著论文；施密特自德至，捧以德文译本《文化基因学通论》。暎顾而乐之，谓诸弟子曰：“吾一生所学，得汝辈传之，吾无憾矣。”

　　诸弟子皆曰：“先生之学，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弟子辈但得传其万一，足矣。”

　　暎笑曰：“勿过谦。各尽其力，便是传吾之学。”

　　是夜，暎与晚晴泛舟湖上，月明如昼，水波不兴。晚晴取琴，为暎鼓《天作》之曲——此曲三十年前双鱼台告天时暎所作，今复闻之，恍如昨日。曲终，暎叹曰：“吾三十年前作此曲，自以为得意。今闻之，犹有不足。可见艺无止境，学无止境。”

　　晚晴笑曰：“君之学，亦无止境。然有止境者，人生也。当于有止境之人生，求无止境之学问，此其所以为难。”

　　暎拊掌曰：“善哉此言！吾得汝，真平生一大幸也。”

　　庚午年秋，暎年六十。一日，暎忽得消息：赵续在社科院研究生院，以优异成绩毕业，其毕业论文《赵氏家族文化传承研究》，深得导师赞赏，已推荐出版。暎大喜，取书稿读之，见其征引翔实，论断精当，尤于《苍龙裔谱》之解读，多有独到之处。暎叹曰：“此儿真吾传人也。”

　　遂作书勉之，有曰：

　　续儿览：汝书稿吾已读竟。汝之学，进境甚速，吾甚慰。然学问之道，无穷无尽。汝今所成，不过初步。当更求深造，勿以目前为足。

　　吾赵氏自宋至今，千年一脉，诗书传家。其所以能久者，非以富贵，以道德；非以权势，以学问。汝能守此道，则吾无忧矣。

　　秋风渐凉，珍重自爱。

　　伯章手书
　　庚午年九月望后

　　书成，寄与赵续。

　　辛未年春，暎年六十一。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忽见湖上雾气弥漫，三丈之外不辨人影。暎指之曰：“此雾与当年吾生之晨相似。”晚晴问：“当年何状？”暎曰：“吾母尝言，吾生之前一夜，得胜湖上大雾弥漫，次晨雾散日升，吾乃诞。今复见此雾，岂非天意？”

　　晚晴曰：“君欲何为？”暎曰：“吾欲作一《归藏》之文，以志平生。”

　　暎遂归草堂，撰《归藏》一文，凡三千言。文中自述平生，自少时读书，至游学海外，至归国著书，至与晚晴结缡，至传灯有继。末曰：

　　吾生六十一年，所历多矣。然回首平生，无大憾者。有书可读，有琴可听，有妻相伴，有湖山可寄，有弟子可传。此岂非天之所厚耶？

　　昔德玉公临终，谓诸子曰：“人生天地间，但求无愧而已。”吾今亦云。无愧于己，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能无愧者，虽死何憾？

　　得胜湖上月，苍龙草堂风。千载如一日，吾心在其中。

　　文成，晚晴读之，泫然欲泣，曰：“君此文，可与德玉公之《易传随笔》并传。”

　　暎笑曰：“吾岂敢望德玉公？但求无愧而已。”

　　辛未年秋，暎年六十一。一日，暎忽得消息：四牌楼重修既十年，今又有倾圮之虞。邑人复议重修，仍请暎董其事。暎欣然允之，出资募工，再督修葺。

　　修葺之际，暎于楼基下复得旧物一函，启视之，乃民国初年邑人所藏《四牌楼匾考续编》手稿，中有一则云：

　　“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自清初至今，二百余年，犹赫然在目。而赵氏子孙，代有闻人。近者赵暎，学贯中西，名满天下，岂非“烁金”之验耶？

　　然暎之可贵，不在其名，在其能守先人之志。虽周游列国，终归湖山；虽名满天下，不忘根本。此真德玉公之裔也。

　　暎读之，叹曰：“民国时人，已见此意。吾辈读书，岂敢自多？”

　　楼成之日，暎复书新匾，仍用旧文，而添跋语于后，述再修之始末。邑人请暎为文记之，暎乃作《再修四牌楼记》，有句云：

　　四牌楼者，兴化人文之象征也。其上有匾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乃邑人颂德玉公之德而作。德玉公之德，烁金千载；而四牌楼之建，亦屡修屡圮，屡圮屡修。此非徒存古迹，实存精神也。

　　今楼再修而成，愿后之览者，登斯楼，仰斯匾，思德玉公之所以为德玉公，思赵氏之所以为赵氏，思“人道烁金”之所以为千古准则。则斯楼之修，为不虚矣。

　　记成，刻石立于楼下，与十年前之记并传。

　　壬申年春，暎年六十二。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远客来访。视之，乃一青年女子，年约二十余，容貌清秀，举止文雅，自云姓苏，名婉，乃晚晴族中远房侄女，自幼父母双亡，依叔父生活。今叔父亦逝，孤身无依，特来投奔。

　　晚晴见之，心中怜爱，问其所学，对曰：“曾读师范，今为小学教师。”晚晴喜曰：“可留此相助。”暎亦许之。

　　苏婉遂留草堂，助晚晴料理家务，兼习琴艺。晚晴授以古琴，苏婉颖悟异常，不数月，便能鼓《苍龙吟》之曲。暎奇之，问其所从来，对曰：“侄女幼时，曾梦一老者，衣冠古朴，教以此曲。醒而能记，时时鼓之。今从姑学，乃知即此曲。”暎大惊，问老者何人，对曰：“梦中自称‘东坡先生’。”

　　暎与晚晴相视愕然，知此女亦有夙缘。晚晴叹曰：“吾苏氏之后，岂皆与赵氏有缘耶？”暎笑曰：“此天意也。”

　　自是苏婉留居草堂，晚晴视之如女，悉心教以琴艺。暎亦时授以诗书，苏婉聪慧过人，所学辄成。暎尝谓晚晴曰：“此女他日，必能传汝之琴。”

　　壬申年秋，暎年六十二。一日，暎忽得消息：赵续在社科院毕业后，留院工作，专治家族文化史，已有论文数篇行世。暎喜，作书勉之。

　　又得消息：施密特在德国，以暎之《文化基因学通论》德文本行世，德国学界为之震动，多家大学邀其讲学。暎亦喜，作书贺之。

　　暎谓晚晴曰：“吾之学，渐传渐远矣。然传之愈远，吾心愈安。”

　　晚晴笑曰：“君当年‘无用之用’之论，今果有大用。”

　　暎亦笑。

　　癸酉年春，暎年六十三。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谓晚晴曰：“吾与汝结缡三十余年，未尝一日相离。今皆老矣，不知尚能共此湖山几许？”

　　晚晴默然良久，曰：“君勿作此语。妾愿与君共老于此，直至永远。”

　　暎笑曰：“永远者，不可期也。然能共此湖山一日，便是一日之福。”

　　是夜，暎忽梦德玉公至，携苏夫人同来，衣冠古朴，笑容可掬。谓暎曰：“暎孙，汝一生所为，吾尽知之。汝无愧于先人，无愧于所学，无愧于妻子。今当来告汝：汝之事毕矣，可归矣。”

　　暎惊问：“归何处？”德玉公笑曰：“归当归处。”言罢，与苏夫人飘然而去。暎惊醒，月在西山，湖水如镜。暎默坐良久，心中了然。

　　次日，暎谓晚晴曰：“吾昨夜梦德玉公来，谓吾事毕，可归矣。”晚晴失色，曰：“君何作此语？”暎笑曰：“勿忧。梦者，心之所感也。吾心感事毕，故有此梦。非必真归也。”

　　晚晴稍安，然心中终不能释然。

　　癸酉年秋，暎年六十三。一日，暎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将于明年在北京召开大会，特邀暎出席，并将授予其“终身荣誉会长”称号。暎辞之，不获。乃勉赴京受奖。

　　至京，会期五日，暎以中文作演讲，题曰《文化传承与民族复兴》。演讲中，暎回顾中国文化百年沧桑，展望未来复兴之路，语重心长，听者无不感动。演讲毕，全体起立鼓掌，历时十分钟不止。

　　有青年学者问：“先生对后学有何寄语？”暎曰：“但求无愧而已。无愧于己，无愧于人，无愧于天地。能无愧者，虽无大成，亦足矣。”

　　诸学者闻之，莫不叹服。

　　暎归草堂，谓晚晴曰：“吾一生事毕矣。自今以往，但当与汝共老于湖山之间，不复外出。”

　　晚晴笑曰：“妾愿从君。”

　　自是暎杜门不出，日与晚晴读书鼓琴，徜徉湖山之间。赵续、苏婉时来问候，弟子辈亦时来请益。暎顾而乐之，曰：“吾晚景如此，复何求哉？”

　　甲戌年春，暎年六十四。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见湖上飞来一对白鹭，翩翩起舞，落于芦苇丛中。晚晴指之曰：“此鹭年年成对，今又来矣。”暎曰：“吾观此湖四十五年，见鹭来鹭去，春秋代序。今鹭犹在，吾亦在，幸何如之？”

　　晚晴笑曰：“君在，妾在，鹭亦在。此湖山之乐也。”

　　暎亦笑，执其手，不语。

　　湖上风来，芦苇瑟瑟，若与千载之前之德玉公相应。暎心中默念：苍龙之裔，代代相传。传者，非徒血脉，实精神也。精神不死，则苍龙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