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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卷七 湖山证道 丁酉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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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作之合
乙卯年冬,赵暎年四十五,居得胜湖畔苍龙草堂。
自双鱼证约之后,暎与晚晴朝夕相处,琴书自娱,俨然神仙眷侣。然暎心中常有一事,未能释然:昔年德玉公与苏夫人成婚,有“天作之合”之誉,载在谱牒,传为美谈。今吾二人虽已行古礼,然未得天地神明之正式鉴证,终觉缺然。
一日,暎偶阅《礼记》,至“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之语,忽有所悟。谓晚晴曰:“吾与汝之合,非徒二姓之好,实苏赵两族千年之缘。当更行一礼,以告于天地神明,使知吾二人非苟合者。”
晚晴问:“欲行何礼?”暎曰:“吾欲于得胜湖畔,筑一台,名曰‘双鱼台’。台上设德玉公及苏夫人神位,旁列苍龙之神、湖山之神。吾与汝登台,行告天之礼,使天地知之,神明鉴之。”
晚晴沉吟曰:“此礼古所未有,得无僭越?”暎曰:“礼者,缘情而作。古未有者,今可创之。但求合于义,何必古有?”
晚晴感其诚,遂允之。
暎乃鸠工筑台于得胜湖东,高丈余,广三丈,上设神案,下铺茅草。台成之日,暎亲书匾额曰“双鱼台”,悬于台前。又作《告天文》一篇,文曰:
维皇宋太祖九世孙伯琮公十七世孙暎,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山川鬼神、苍龙之神、湖山之神、德玉公暨苏夫人之神位前曰:
天地设位,万物生焉。阴阳合德,夫妇成焉。维我与苏氏晚晴,有先世之缘。自宋至今,千有余岁,双鱼分而复合,两姓离而重亲。此非人力,实天所命。
今谨以古礼成婚,登台告天。自今以往,生死不渝,贫富不易,疾病不弃。愿天地鉴之,神明佑之,使我二人得偕白首,使我两族永续良缘。
尚飨!
告文成,晚晴读之,泫然欲泣,曰:“君之情深,天地可鉴。”
卜吉于十一月既望——是日也,去岁双鱼证约之日,恰满一载。暎谓晚晴曰:“周年之期,再行大礼,可谓善始善终。”
是日,天朗气清,得胜湖上波平如镜。暎与晚晴夙兴,沐浴更衣,服深衣幅巾、青衫罗裙,一如去年。二人先至苍龙草堂,拜德玉公及苏夫人神位。次至双鱼台,登台行礼。
台上设香案,陈双鱼佩于正中,旁列德玉公、苏夫人神主。暎与晚晴再拜稽首,焚告文于炉中。烟气袅袅,直升云霄。忽见湖上一阵风来,芦苇萧萧作响,若有神灵过之。
礼毕,暎取琴,为晚晴鼓《天作》之曲——此曲乃暎新作,取《诗经·周颂·天作》之义,以颂天地之德、姻缘之美。晚晴倚琴而听,湖风拂面,衣袂飘飘。曲终,晚晴叹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暎笑曰:“天上人间,本无二致。但得心通,何分彼此?”
是夜,暎与晚晴宿于观澜亭。月明如昼,湖水微漾,芦苇瑟瑟。晚晴忽问:“君信有神明乎?”暎沉吟良久,曰:“信与不信,难言也。然吾每临大事,必告于天地。告之则心安,心安则事成。此其所以为信也。”
晚晴曰:“然则君之信,非信有神明,乃信有天道耳。”暎拊掌曰:“善哉此言!天道者,吾之所信也。”
月影波心,双影并肩,直至东方既白。
丙辰年春,暎年四十六。文化基因学研究中心已历十二载,培养弟子数十人,散布海内外。暎于授课之余,专力于《苍龙裔谱续编》之修订,欲使此书更臻完善。
一日,暎忽得海外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将于明年在东京召开大会,邀暎出席并作主题演讲。暎犹豫:日本虽近,然彼邦于吾国多有误解,恐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晚晴劝之曰:“正因误解,故须往说之。君之学,能通人心,能解误会,此其时也。”
暎然其言,遂决意赴日。
丁巳年春,暎年四十七,赴东京出席国际文化研究会大会。会期五日,暎以《文化基因与东亚共同体》为题作主题演讲,听者数百人,来自十余国。暎以日语演讲——暎在日本留学时曾习日语,虽不精,然可达意。听者无不动容。
演讲毕,有日本学者问:“先生谓东亚有共同文化基因,然中日之间,多有隔阂,何也?”暎答曰:“同源而异流,自然之势也。然源之同,终不可掩。能知源之同,则流虽异可通。此文化基因学之启示也。”
诸学者闻之,多有感悟。
会间,暎遇一老者,白发苍苍,精神矍铄,自云日本汉学家,名吉川幸次郎。执暎手曰:“久闻君名,今日得见,幸甚!君之文化基因论,与吾之汉学研究,多有相通。他日当细论之。”暎亦大喜,遂订交。
吉川邀暎至其家,在京都郊外一小镇,隐于竹林之中。二人论学三日,自晨至暮,不倦。吉川叹曰:“吾治汉学六十年,所见学者多矣,未有如君之通达者。君真天才也!”暎谢曰:“先生过誉。吾不过勤学而已。”
吉川问:“君之勤学,何以致此?”暎具告以家世及冬麦呈瑞之事。吉川闻之,肃然起敬,曰:“中国家族文化之传承,真不可思议。日本虽亦有家学,然未有如君家之悠久者。”
暎曰:“家学之传,在精神不在血脉。但得精神在,虽千年可传。”
吉川颔首,深以为然。
暎自日归,绕道台湾,访故宫博物院。院中藏有东坡真迹《寒食帖》,暎观之良久,叹曰:“此东坡先生手泽,千载而下,犹有神采。吾妻为东坡后人,他日当携之来观。”
归至草堂,告晚晴以所见。晚晴欣然曰:“他日有机缘,当往拜之。”
丁巳年秋,暎年四十七。一日,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选举其为会长,任期三年。暎辞之,不获。乃勉就任,每岁赴欧、美、亚各地开会,行程匆匆,少有宁日。
晚晴每问:“君不劳乎?”暎叹曰:“劳则劳矣,然不得不然。吾之学,欲传之久远,须先传之宽广。此吾责也。”
然暎心终不乐。每于旅途之中,辄思得胜湖烟波之渺、苍龙草堂琴书之乐。尝作《旅途》诗一首:
万里奔波为底忙?此身长在路中央。
每从客舍看明月,便忆湖山旧草堂。
双佩随身温似玉,一琴在耳冷如霜。
何时得遂归田计,共汝烟波钓夕阳?
晚晴见之,叹曰:“君心在湖山,身役四海。此亦士人之常。”
戊午年春,暎年四十八。国际文化研究会会长任满,暎坚辞再任,归居草堂,不复远游。弟子问其故,暎曰:“吾学已成,不必更求闻达。但当守吾庐,著吾书,传吾道,足矣。”
自是暎杜门不出,专力于著述。晚晴日夕相伴,鼓琴煮茶,俨然世外之人。
然天有不测风云。是年夏,暎忽得噩耗:意大利学者艾柯病逝,享年八十九岁。暎大恸,作《祭艾柯先生文》,有句云:
维公之生,在欧之南;维公之学,通古与今。
自罗马来,访我草堂;论学三日,如饮醇浆。
今公往矣,吾谁与言?海天万里,泪落沾襟。
祭文成,焚于得胜湖畔。烟气袅袅,直升云霄,若有神灵接之。
戊午年秋,暎年四十八。一日,晚晴忽谓暎曰:“妾有一事,藏之久矣。今欲告君。”暎问何事。晚晴曰:“妾幼时,曾得一梦。梦中有一老者,衣冠古朴,谓妾曰:‘汝他日当嫁赵氏子,续苏赵千年之缘。’醒而异之,以告叔父,叔父不以为意。及遇君,始知梦之不虚。”
暎惊问:“老者何人?”晚晴曰:“梦中自称‘东坡先生’。”暎闻之,肃然起敬,曰:“此东坡先生显灵也。吾与汝之缘,果有先世之契。”
自是暎益敬晚晴,视之如神明所遣。
己未年春,暎年四十九。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谓晚晴曰:“吾一生所著,有《文化基因论》《里下河区域文明史》《苍龙裔谱续编》诸书,凡百余万言。然吾尚有未尽之意,欲作一小说,以寓吾志。”
晚晴问:“何样小说?”暎曰:“欲作一奇情故事,取宋人笔记中‘云海玉弓缘’之目,以吾与汝之事为蓝本,而参以神异,寓以哲理。使读者知人世之缘,非偶然也。”
晚晴笑曰:“君欲以妾为小说中人乎?”暎曰:“非独汝,吾亦在其中。然非写实,乃寓意耳。”
晚晴曰:“善。妾当助君。”
暎遂构思创作,日夕不辍。晚晴时为弹琴,触发灵感;时与讨论,商榷情节。夫妇同心,其乐融融。
是年秋,《云海玉弓缘》初稿成,凡二十万言。暎持稿谓晚晴曰:“此吾平生最得意之作,非以其文采,以其有吾二人之情在也。”晚晴读之,泫然泣下,曰:“君之情深,妾何以报?”
暎笑曰:“但长相守,即是报我。”
庚申年春,暎年五十。双鱼台畔,苍龙草堂中,暎与晚晴举杯相庆,以志金婚之喜——自戊戌年归国定情,至此二十二年矣。
暎举杯谓晚晴曰:“吾与汝结缡二十二年,历经风雨,未尝相离。此非偶然,实天意也。愿更二十年,长相守于湖山之间。”
晚晴微笑,亦举杯,曰:“妾愿从君。”
是夜,月明如昼,暎与晚晴泛舟湖上。四顾无人,唯闻水声潺潺,芦苇瑟瑟。晚晴取琴,为暎鼓《天作》之曲——此曲二十年前双鱼台告天时暎所作,今复闻之,恍如昨日。
曲终,暎叹曰:“吾二十年前作此曲,自以为得意。今闻之,犹有不足。可见艺无止境,学无止境。”
晚晴笑曰:“君之学,亦无止境。然有止境者,人生也。当于有止境之人生,求无止境之学问,此其所以为难。”
暎拊掌曰:“善哉此言!吾得汝,真平生一大幸也。”
庚申年秋,暎年五十。一日,忽得消息:扬州大学欲聘其为资深教授,许其专力著述,不须授课。暎欣然受之,遂迁居扬州,与晚晴同住。然每月必归草堂数日,以湖山为伴。
有弟子问:“先生既居城市,何恋草堂?”暎曰:“城市者,吾寄身之所;草堂者,吾寄心之所。身可寄城市,心不可离湖山。”
弟子闻之,若有所悟。
辛酉年春,暎年五十一。一日,晚晴忽谓暎曰:“妾欲作一古琴曲,以志吾二人之缘。”暎问何曲。晚晴曰:“欲取‘云海玉弓缘’之名,而融以古意。使后人闻此曲,知有赵苏之缘。”
暎大喜,曰:“吾作小说,汝作曲,可谓珠联璧合。”
晚晴遂潜心创作,日夕不辍。暎时为讨论,商榷音律。凡一年余,曲成,凡三叠:一曰《湖山证盟》,二曰《双鱼合璧》,三曰《天作之合》。曲成之日,晚晴鼓于观澜亭上,暎听之,泪落沾襟。
曲终,暎叹曰:“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他日吾《苍龙裔谱续编》终卷,当以此曲终之。”
晚晴笑曰:“君以妾曲终君书,妾之幸也。”
壬戌年春,暎年五十二。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悟。谓晚晴曰:“吾一生治学,求索不已。今忽觉,所求者,非学问也,乃心安耳。”
晚晴问:“心安何处?”暎曰:“心安于湖山,心安于琴书,心安于汝。得此三者,虽万钟之禄不易也。”
晚晴笑曰:“君真知足者。”
暎曰:“非知足,乃知止耳。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此《大学》之教也。吾今始悟之。”
壬戌年秋,暎年五十二。一日,暎忽得海外消息:美国科罗拉多工程大学欲授其终身成就奖,以表彰其在文化研究领域之卓越贡献。暎辞之,不获。乃赴美受奖,归途经日本,访吉川幸次郎。
吉川已九十余,卧病在床。见暎至,执其手曰:“君来矣!吾候之久矣!”暎跪于榻前,泣不能言。吉川曰:“吾一生治汉学,晚年得君,真知己也。今将死,愿以一言相赠。”
暎曰:“先生请讲。”
吉川曰:“君之学,通中西,贯古今。然吾观君,终以中国文化为本。此最可贵者。今世学者,多弃己从人,不知己之所本。君能守本,故能成其大。愿终身守之。”
暎顿首受命。
吉川微笑,阖目而逝。暎恸哭尽哀,为之治丧。归国后,作《祭吉川先生文》,有句云:
维公之学,通汉与和;维公之德,惠我独多。
示我周行,教我琢磨;今公往矣,吾谁与歌?
祭文成,焚于得胜湖畔,与艾柯之祭并传。
癸亥年春,暎年五十三。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远孙来访——乃赵氏族人,自兴化城中来,携一幼童,年约五六岁。云此儿名赵续,乃暎之堂侄孙,聪慧异常,愿拜暎为师。
暎视此儿,眉清目秀,双目有神,心中喜爱。问其志,对曰:“愿如伯章公,读书明理,光大宗风。”暎大喜,谓晚晴曰:“此儿可教。”遂留之草堂,亲授诗书。
晚晴亦喜,每为鼓琴,使儿听之。儿闻琴声,辄凝神静气,若有所悟。暎叹曰:“此儿有宿慧,他日必能传吾学。”
癸亥年秋,暎年五十三。一日,暎忽得消息:四牌楼因年久失修,有倾圮之虞。邑人议重修之,请暎董其事。暎欣然允之,出资募工,亲督修葺。
修葺之际,暎于楼基下得旧物一函,启视之,乃清康熙间邑人所藏《四牌楼匾考》手稿,中有一则云:
“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非徒颂德玉公,实有深意。参平者,参透世事,平澹处之;同第者,探花及第,暗合姻缘;人道者,立身行己之道;烁金者,经得起众议之谓。合而言之,赵公以参平之怀,登同第之荣,行人道之直,成烁金之德。此八字者,非徒公一人之写照,实千载士人之准则也。
暎读之,叹曰:“二百年前人,已见此意。吾辈读书,岂敢自多?”
楼成之日,暎亲书新匾,仍用旧文,而添跋语于后,述修葺始末。邑人请暎为文记之,暎乃作《重修四牌楼记》,有句云:
四牌楼者,兴化人文之象征也。其上有匾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乃邑人颂德玉公之德而作。德玉公以宗室子,力学不辍,惠民敢言,终成一代完人。其德之烁金,千载犹新。
今楼圮而复修,非徒存古迹,实存精神也。愿后之览者,登斯楼,仰斯匾,思德玉公之为人,慕“人道烁金”之德,则斯楼之修,为不虚矣。
记成,刻石立于楼下。暎谓晚晴曰:“吾一生所愿,不过如此。”
甲子年春,暎年五十四。一日,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望湖光山色,忽有所感。谓晚晴曰:“吾一生著书立说,自以为有成。今忽觉,吾之所成,不在书,不在说,在能守吾心耳。”
晚晴问:“心如何守?”暎曰:“心在湖山,在琴书,在汝,在子孙。能守此数者,外物虽变,吾心不变。此吾之所成也。”
晚晴笑曰:“君真悟道者。”
暎亦笑,执其手,不语。湖上风来,芦苇瑟瑟,若与千载之前之德玉公相应。
甲子年秋,暎年五十四。一日,暎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欲聘其为终身荣誉会长,以表彰其在文化研究领域之终身成就。暎辞之,不获。乃勉受之,而不复与会务。
自是暎益杜门不出,专力于《苍龙裔谱续编》之最后修订,欲使此书更臻完善。晚晴日夕相伴,鼓琴煮茶,俨然神仙眷侣。
有弟子问:“先生何以不外出?”暎曰:“吾一生周游列国,所见多矣。今当归守吾庐,以终余年。此亦天道之常。”
弟子闻之,若有所悟。
乙丑年春,暎年五十五。《苍龙裔谱续编》最后定稿,凡十六卷,五十余万言。暎持稿焚香,奠于德玉公墓前,默祷曰:“德玉公在天之灵,十七世孙暎,不敢负先人之志。今书成,愿公鉴之。”
祷毕,湖上忽起一阵清风,芦苇萧萧,若有所应。暎仰观天宇,见白云悠悠,苍龙之形隐现其间,良久乃散。
暎归草堂,谓晚晴曰:“吾事毕矣。”晚晴问:“更有何事?”暎曰:“无事矣。自今以往,但与汝共老于湖山之间,足矣。”
晚晴笑曰:“妾愿从君。”
是夜,月明如昼,暎与晚晴泛舟湖上,鼓琴赋诗,不知东方之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