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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六 赤子还乡 丙申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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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鱼证约
己酉年秋,赵暎年三十七,自美归国既半载。
得胜湖畔,苍龙草堂中,书卷堆案,琴声时闻。暎日夕撰《文化基因学通论》,晚晴则授琴于乡里子弟。夫妇二人,晨昏相伴,虽无城市之繁华,而有湖山之真趣。
然暎心中常有一事,未能释然:昔年与晚晴定约,以银双鱼为信,分佩而守,期以三年。然自戊戌年归国,至今己酉,已逾十载。虽终成眷属,而双鱼之约,未尝正式践之。每欲取双佩重合,行一仪式,以志千古之缘,而因循未果。
一日,暎偶阅《苍龙裔谱》,至卷八《天作之合》,见德玉公与苏夫人成婚一节,有“婚礼用古礼,不举乐,不贺客,唯秦观、陈瓘数友在座”之语。暎忽心动,谓晚晴曰:“吾与汝结缡十载,未尝行正式婚礼。今欲效德玉公故事,于得胜湖畔行古礼,以双鱼为证,汝意如何?”
晚晴愕然,继而笑曰:“君今何忽作此想?”暎曰:“非忽也,思之久矣。当年仓促成婚,以母丧未久,不欲张扬。今母丧已除,子女已生,而吾二人之缘,实有先世之契。若不行一礼以志之,恐负双鱼之灵。”
晚晴默然良久,曰:“君言有理。然古礼繁缛,非可猝办。且吾二人年已长,何必效少年态?”暎曰:“非效少年,乃敬先人。德玉公当年行古礼,所以重其事也。吾今效之,亦所以重其事。”
晚晴感其诚,遂允之。
暎乃卜吉于十月既望——是日也,三十七年前,伯韬公初见冬麦呈瑞;千年前,德玉公诞于兴化。暎谓晚晴曰:“此日最吉,合两代之祥。”
于是鸠工治具,筹备婚礼。暎亲撰婚书一通,文曰:
维皇宋太祖九世孙伯琮公十七世孙暎,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得胜湖之神、苍龙之灵、德玉公暨苏夫人之神位前曰:
维我与苏氏晚晴,有先世之缘。自宋至今,千有余岁,双鱼分而复合,两姓离而重亲。此非人力,实天所命。今谨以古礼成婚,用银双鱼为证。自今以往,生死不渝,贫富不易,疾病不弃。敢告神明,永为鉴察。
尚飨!
婚书成,晚晴读之,泫然欲泣,曰:“君之情深,妾何以报?”暎笑曰:“但长相守,即是报我。”
十月既望,天朗气清,得胜湖上波平如镜。暎与晚晴夙兴,沐浴更衣。暎服深衣,戴幅巾,晚晴服青衫,系罗裙,皆依宋制。二人先至苍龙草堂,拜德玉公及苏夫人神位。次至得胜湖畔,设香案,陈双鱼佩于案上。
礼无赞者,无贺客,唯子女二人侍立。长子名“双缘”,年九岁;次子名“再续”,年七岁——皆晚晴所命,以志两姓之缘。
暎取银双鱼佩,合而为一,系以五色丝,郑重授晚晴。晚晴受之,亦取家传玉环,系于暎颈。二人相向再拜。
礼毕,暎取琴,为晚晴鼓《苍龙吟》之曲。晚晴倚琴而听,湖风拂面,衣袂飘飘。曲终,晚晴叹曰:“妾与君结缡十载,今日方觉真为夫妇。”
暎笑曰:“十载夫妇,今日新婚。”
是夜,暎与晚晴宿于观澜亭。月明如昼,湖水微漾,芦苇瑟瑟。晚晴忽问:“君信缘乎?”暎曰:“信。若无缘,吾与汝何以千里相逢?何以双鱼重合?何以同至此湖?”晚晴曰:“然则缘从何来?”暎沉吟曰:“缘者,天也,亦人也。天与之,人守之。守之则久,不守则亡。吾与汝能守,故缘至今。”
晚晴默然良久,曰:“妾愿守之终身。”
暎执其手,不语。月影波心,双影并肩,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庚戌年春,暎年三十八。文化基因学研究中心渐入正轨,暎于授课之余,续撰《文化基因学通论》,已得二十万言。然中心诸事,非尽如意。增聘诸学者,多持保守之见,与暎论学不合。暎每有所论,辄遭驳难。暎初尚辩之,后知辩之无益,遂不多言,但自钻研,自著述而已。
一日,有客自沪上来,自云姓周,名汝昌,乃商务印书馆资深编辑。见暎,具道来意:“先生之《文化基因学通论》,敝馆愿为出版。然须请先生略作修改,以合时宜。”暎问何改。周曰:“书中多处引西方学说,或遭物议。若能稍减西学分量,增中学比重,则无碍矣。”
暎默然良久,曰:“吾书以中西兼采为宗,若减西学,则失其所以为书。且西学之引,皆所以证中学,非媚外也。若必删之,吾宁不出版。”
周叹曰:“先生真直士也。然当今之势,不得不然。先生再思之。”言罢辞去。
暎归告晚晴,晚晴曰:“君意如何?”暎曰:“吾宁藏稿于名山,待后世知音,不愿删改以求出版。”晚晴曰:“君志可嘉。然书不成,学不传,亦非君之初衷。”暎曰:“传与不传,命也。吾但求无愧而已。”
晚晴叹曰:“君真德玉公之裔。”
是年秋,暎忽得海外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将于明年在巴黎召开大会,邀暎出席并作主题演讲。暎犹豫:此会虽荣,然远涉重洋,费时费财。晚晴劝之曰:“君学既成,当使天下闻之。此正其时,不可失也。”暎然其言,遂决意赴会。
辛亥年春,暎年三十九,赴巴黎出席国际文化研究会大会。会期七日,暎以《文化基因:过去、现在与未来》为题作主题演讲,听者千余人,来自五十余国。暎以英语演讲,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听者无不动容。
演讲毕,掌声如雷。有法国学者问:“先生之学,以中国文化为本,然何以能通于世界?”暎答曰:“文化虽异,人性相通。饥而欲食,寒而欲衣,劳而欲息,此人性之同也。文化基因者,即此人性在不同环境中之表现。故通人性者,可通文化。中国文化者,亦人性之一种表现耳,岂有异于人哉?”
诸学者闻之,莫不叹服。
会间,暎遇一老者,白发苍苍,精神矍铄,自云意大利人,名艾柯,乃欧洲著名符号学家。执暎手曰:“久闻君名,今日得见,幸甚!君之文化基因论,与吾之符号学,多有相通。他日当细论之。”暎亦大喜,遂订交。
艾柯邀暎至其家,在罗马郊外一小镇,隐于橄榄林中。二人论学三日,自晨至暮,不倦。艾柯叹曰:“吾治学六十年,所见学者多矣,未有如君之通达者。君真天才也!”暎谢曰:“先生过誉。吾不过勤学而已。”
艾柯问:“君之勤学,何以致此?”暎曰:“吾家自宋至今,千年诗书传家。吾生七日而麦现龙形,少时即知有先人之责。故不敢自惰,不敢自满,日夕求之,以至于今。”
艾柯闻之,肃然起敬,曰:“中国家族文化之传承,真不可思议。他日当至中国,访君故里,瞻仰遗风。”
暎曰:“愿扫榻以待。”
暎自欧归,绕道美国,访赫尔曼墓。墓在波尔德城外一小山丘上,俯视全城。暎肃立良久,取《苍龙裔谱续编》焚于墓前,默祷曰:“先生在上,学生书已成。先生之嘱,不敢负也。”
祷毕,忽见天边一鸟飞来,盘旋三匝,向南而去。暎目送之,心中惘然。
归国后,暎日夕撰述,《文化基因学通论》杀青,凡五十万言。暎持稿谓晚晴曰:“吾此书,十年心血所聚。今成矣,不知当付谁?”晚晴曰:“商务印书馆虽拒,然天下岂无识者?君姑待之。”
不数月,上海人民出版社闻之,愿为出版。暎喜,与订约。壬子年春,书出,海内外学界瞩目。有评者曰:“赵暎此书,融贯中西,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文化基因学至此,始成体系。”有评者曰:“此书非徒学术,实人生哲学。读之,可以知所从来,亦可以知所从去。”
暎闻之,淡然曰:“吾但求无愧,不求人誉。”
壬子年秋,暎年四十。一日,与晚晴泛舟得胜湖上。时秋色已深,芦花如雪,雁阵南飞。晚晴忽问:“君今四十,一生所学,可谓成乎?”暎沉吟良久,曰:“成则未也,然路已见矣。吾少时读德玉公书,慕其为人。及长,游学海外,归而著书,不过欲求无愧而已。今书已成,学已立,然人生之责,岂止于此?”
晚晴问:“更有何责?”暎曰:“传也。吾之学,非吾一人之私,实承先人之绪。今当传之后人,使苍龙之裔,永续不绝。此吾责也。”
晚晴笑曰:“君有二子,可传矣。”暎摇首曰:“传非徒血脉,实精神也。二子虽吾出,然能传与否,在其自择。吾不能强也。”
晚晴默然。
是年冬,暎忽得消息:国际文化研究会选举其为副会长,任期三年。暎辞之,不获。乃勉就任,每岁赴欧开会一次,余时仍在扬州讲学。
癸丑年春,暎年四十一。文化基因学研究中心已历十载,培养弟子数十人,散布海内外。暎尝谓弟子曰:“吾之学,非秘密也,人人可得而学之。然学之之道,在勤,在思,在疑。能勤、能思、能疑,虽不吾学,自成一家。”
弟子皆谨受教。
一日,暎忽得一书,自苏州来。启视之,乃晚晴族人所寄,附《苏氏族谱》一册,请暎作序。暎欣然允之,序成,有曰:
苏氏自眉山迁吴,已六百余年。其间名儒硕彦,代不乏人。而东坡先生之遗风,历久弥新。晚晴为东坡三十九世孙女,幼承家学,长攻古琴,今为吾妻。吾观其为人,淡泊宁静,有古君子风。岂非家学渊源之所致耶?
夫族谱者,所以纪血脉,亦所以纪文化。血脉传则人存,文化传则魂在。苏氏之谱,非徒一家之史,实中国文化之缩影也。吾故乐为之序,以志仰慕之意。
序成,晚晴读之,叹曰:“君真知苏氏者。”
癸丑年秋,暎忽得噩耗:顾维廉教授在德国病逝,享年八十九岁。暎大恸,即日飞赴海德堡,参加葬礼。维廉无子,遗命以藏书赠暎。暎拜受,运归中国,藏于苍龙草堂。
归后,暎作《海德堡怀师》诗一首:
内卡河边柳色新,重来不见授书人。
廿年教诲犹在耳,一旦音容竟隔尘。
万卷藏书归故国,千秋道脉寄此身。
从今每忆西窗夜,独对青灯泪满巾。
晚晴见之,叹曰:“君之师生情谊,令人感动。”
甲寅年春,暎年四十二。一日,扬州大学忽来文,谓文化基因学课程,因选修人数不足,暂停开设。暎愕然,问其故。答曰:“近年学生趋实务,轻理论,选修此课者,年均不过十人。校方不得已,望先生谅解。”
暎默然良久,曰:“吾知之矣。”归告晚晴,晚晴叹曰:“世风如此,奈何?”暎曰:“世风虽变,吾志不移。课可停,学不可废。吾当以余生,专力著述。”
自是暎不复授课,专居草堂著书。晚晴每问:“君不寂寞乎?”暎笑曰:“有书为伴,有汝在侧,何寂寞之有?”
然心中终不能无憾。一夜,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月明如昼,湖水微漾。暎忽问:“吾一生治学,可谓劳矣。然所成者,果何物耶?”晚晴曰:“君之书在,君之学在,君之弟子在。岂非成乎?”暎曰:“书在,无人读;学在,无人问;弟子在,不能传。成乎?不成乎?”
晚晴默然良久,曰:“君勿急。天下事,成不在目前。德玉公之书,当时亦几人读?然千年之后,君犹读之。此岂非成?”
暎闻言,心中豁然,曰:“汝言是也。成不在目前,在久远。吾但求无愧,至于成不成,听之可也。”
是夜,暎忽梦德玉公至,衣冠古朴,执暎手曰:“暎孙,汝勿忧。吾当年著《湖山集》,亦无人问津。然五百年后,有陈寅生读之;千年后,有汝读之。书之传,不在近,在远。汝勉之。”
暎欲再问,而德玉公已杳。惊醒时,月在西山,湖光如镜。暎默坐良久,取《苍龙裔谱》观之,至卷十六《千秋士则》,有云:“自伯琮没后,兴化文风日盛……而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暎叹曰:“千秋士子所宗,岂易言哉?然吾当勉之。”
甲寅年夏,暎忽得海外消息:美国科罗拉多工程大学欲授其名誉博士学位,以表彰其在文化研究领域之贡献。暎辞之,不获。乃赴美受奖,归途经日本,访东京大学汉学研究中心。
东大教授有问曰:“先生之学,以中国文化为本。然中国文化,果优于他国乎?”暎曰:“文化无优劣,唯适不适耳。中国文化,适中国之人;西方文化,适西方之人。然人性相通,故可交流,可互鉴。优者取之,劣者弃之,此文化进化之道也。”
教授叹服。
暎归国,途经上海,小住数日。一日,偶于旧书肆见一古籍,乃《湖山集》清抄本,与家藏者略有异同。暎大喜,购归细校,得异文数十处。归示晚晴,晚晴曰:“君每出门,必有收获。此天意也。”暎笑曰:“非天意,用心耳。”
甲寅年秋,暎年四十三。一日,扬州大学忽又来文,谓拟恢复文化基因学课程,请暎复出主讲。暎问其故,答曰:“近年有毕业生在海外大学任教,以所传文化基因学之说,颇受推重。校方始知此学之价值,故有此举。”
暎笑谓晚晴曰:“此所谓‘墙内开花墙外香’也。”晚晴曰:“君意如何?”暎曰:“可也。吾非恋此一职,然能使更多学子闻吾之说,亦所愿也。”
暎遂复出讲学。然经此波折,暎益知世事变幻无常,唯学问可恃。乃于讲学之余,专力于《苍龙裔谱续编》之修订,欲使此书更臻完善。
是年冬,暎忽得一书,自台湾来。启视之,乃台湾大学中文系教授手书,请暎赴台讲学。暎犹豫:两岸隔绝已久,此去恐有不便。晚晴曰:“学术无两岸,君但当以学问为重。且台湾亦中国地,君何惧焉?”暎然其言,遂赴台。
至台北,暎讲学于台湾大学,听者亦众。有学生问:“先生之文化基因学,于两岸关系有何启示?”暎曰:“文化基因者,同源而异流者也。两岸同源,虽流分而源一。能知源之同,则流虽分可合。此文化基因学之启示也。”
诸生闻之,莫不感动。
暎在台半月,遍访古迹,谒孔庙,登阿里山,观日月潭。归途过香港,小住数日,会旧友陈嘉猷。嘉猷自德归国后,在香港经商,颇有所成。见暎,执手叹曰:“赵兄当年学文学,吾谓无用。今兄名满天下,吾犹一商人耳。兄真高士!”
暎笑曰:“兄勿过谦。商亦有道,吾不如兄。”
嘉猷大笑,置酒畅饮,至夜半乃散。
乙卯年春,暎年四十四。一日,得胜湖畔忽来一客,白发苍苍,精神矍铄,自云意大利人,名艾柯。暎惊喜过望,急延入草堂。艾柯四顾,叹曰:“君之草堂,真读书人之居。吾在欧洲,未尝见此。”
暎导之游得胜湖,登观澜亭,指湖水曰:“吾观此湖四十年,始知水之性。能通水性者,可与言道矣。”艾柯问:“水性何如?”暎曰:“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此老子之言也。然吾观之,水之德,在能变:遇方则方,遇圆则圆,而水性不变。此其所以为道。”
艾柯叹曰:“君真得中国哲学之精髓者。吾虽治符号学,于中国哲学,终隔一层。今日得君指教,胜读十年书。”
暎留艾柯十日,日夕论学。临别,艾柯执暎手曰:“君当至欧洲,吾当为君组织讲席,使欧洲学者,得闻君之学。”暎谢之。
艾柯去后,暎谓晚晴曰:“吾之学,渐为世界所知矣。”晚晴笑曰:“君当年‘无用之用’之论,今何如?”暎笑曰:“有用无用,非所计也。但求无愧而已。”
乙卯年秋,暎年四十五。文化基因学研究中心成立十周年,暎集诸弟子于草堂,开一小型纪念会。会上,暎取《苍龙裔谱续编》示诸弟子,曰:“吾此书,自辛未至乙卯,四十五年事,历历在目。今以付汝辈,愿汝辈读之,知所从来,亦知所从去。”
弟子皆拜受。
有弟子问:“先生之学,他日何人可传?”暎曰:“传不在人,在道。道在,虽无人传,亦自传;道不在,虽有人传,亦不传。汝辈但求道,勿求传。”
诸弟子闻之,皆肃然。
是夜,暎与晚晴坐观澜亭上,月明如昼,湖水微漾。晚晴忽问:“君一生,可谓乐乎?”暎沉吟良久,曰:“乐与非乐,难言也。吾少时丧父,壮时丧母,一生漂泊,屡遭困厄。然吾有书可读,有琴可听,有汝相伴,有湖山可寄。此岂非乐乎?”
晚晴笑曰:“然则君乐矣。”暎亦笑,执其手,不语。
月影波心,双影并肩。湖上风来,芦苇瑟瑟,若与千载之前之德玉公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