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卷九 妻贤子孝 伯琮娶阿同 ...
-
天禧十七年癸酉,冬十月。
汴京,太傅府第。庭中老槐经霜,枝叶尽脱,而枝干虬曲,如龙蛇相搏。伯琮立于阶前,凝望良久,忽闻身后步履声,回首视之,乃苏同携幼子恺来也。恺年方三岁,步履蹒跚,见伯琮即张手求抱。伯琮俯身抱起,亲其额角,笑曰:“吾儿来耶?”
苏同微笑,曰:“赵郎何故独立风中?天寒如此,当入室。”伯琮曰:“吾观此老槐,感而自思。此槐植于先帝时,至今三十余年矣。历经风霜,而生机不衰。吾辈为人,能如此槐否?”苏同曰:“赵郎德泽在民,功业在国,名节在史,较此槐何止胜之?”伯琮笑曰:“娘子过誉,某何敢当?”
夫妇相携入室,十一子环坐。长子彦年十六,次子思年十四,三子宪年十二,四子懋年十岁,五子怿年八岁,六子悟年七岁,七子恒年六岁,八子忱年五岁,九子愉年四岁,十子恺年三岁,幼子悌方周岁,在乳母怀中。济济一堂,笑语喧哗。
伯琮坐定,顾谓诸子曰:“汝等知今日为何日?”彦对曰:“今日乃爹爹休沐之日。”伯琮曰:“休沐固也。然今日亦汝母诞辰。汝等可曾为母贺?”诸子闻言,皆起立,向苏同拜曰:“恭祝母亲寿比南山!”苏同笑曰:“吾儿皆孝,吾心慰矣。”
是夜,伯琮置酒,与苏同对饮。诸子或侍立,或环坐,共贺母寿。酒过三巡,伯琮取箫,吹《鹤南飞》一曲。苏同和以瑶琴,琴箫相谐,宛若仙乐。诸子屏息静听,皆入神。曲终,彦起曰:“儿闻古人有为父母赋诗者,儿虽不才,愿效之。”即吟曰:
堂上双亲寿且康,阶前兰桂日芬芳。
愿将东海为春酒,岁岁年年奉一觞。
伯琮闻之,喜曰:“吾儿能诗矣!”苏同亦喜,顾谓诸子曰:“汝等可续之。”思继吟曰: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儿今已长大,犹念旧时衣。
宪吟曰:
父亲为相国,辛勤理万机。
归来教儿读,深夜烛光微。
懋年幼,不能诗,乃曰:“儿愿为父斟酒。”即捧壶斟满,恭恭敬敬,奉于伯琮。伯琮接酒,一饮而尽,抚其顶曰:“吾儿虽幼,已知孝矣。”
是夜,尽欢而散。伯琮与苏同归寝,执手共坐。苏同曰:“赵郎,诸子渐长,当择名师教之。”伯琮曰:“吾亦思之。彦年最长,当延名师专教。其余诸子,可共学于家塾。”苏同曰:“然则何人可为师?”伯琮曰:“吾意欲延请陈莹中。莹中刚直,学问渊博,足以教吾儿。然莹中已致仕,不知肯来否。”苏同曰:“莹中与赵郎交厚,若赵郎亲往请之,当无不允。”
明日,伯琮即修书遣使,往请陈瓘。瓘得书,欣然曰:“德玉有命,某何敢辞?”即日束装,来京就馆。
瓘至,伯琮迎于门,执手笑曰:“莹中来,吾无忧矣。”瓘曰:“某老矣,恐不堪教。”伯琮曰:“莹中何谦?吾儿得莹中教之,幸何如之!”
自是,瓘居伯琮家,日教诸子读书。瓘教法严,诸子初苦之,久而安焉。瓘尝谓伯琮曰:“诸子皆可造,而彦尤颖异。他日必成大器。”伯琮喜曰:“莹中言,吾信之。”
是年冬,忽有诏至,命伯琮监修《真宗实录》。伯琮以宰相兼领史职,拜命即赴史馆。史馆在禁中,地幽而静。伯琮每日入馆,与史官共议,务求详实。有欲隐讳者,伯琮不可,曰:“史者,所以传信于后世也。若隐讳,何以示后?”于是《实录》成,人称信史。
一日,伯琮方在史馆,忽报有客至。出视之,乃范仲淹也。仲淹时以资政殿学士知杭州,入京奏事,特来访。伯琮大喜,延入史馆。仲淹观其书案,见堆满史料,叹曰:“德玉勤劳如此,真不负史职。”伯琮曰:“某但尽其心耳。”
仲淹留数日,与伯琮论天下事。仲淹曰:“今上春秋日长,而太后垂帘如故。外间皆言太后当还政,而未有行之者。德玉以为如何?”伯琮默然良久,曰:“此大事,非外臣所当议。然某意,太后圣明,当自决之。”仲淹叹曰:“德玉慎言,是也。”
仲淹去后,伯琮心不能宁。是夜归第,与苏同言之。苏同曰:“太后还政,迟早事耳。赵郎但守职分,不必预之。”伯琮曰:“娘子言是也。”
天禧十八年甲戌,春正月。伯琮年四十四,为太傅已一年。时仁宗年十六,太后刘氏春秋高,而犹垂帘如故。外间议论纷纷,或劝太后还政,或劝仁宗亲政。太后闻之,默然不答。
一日,太后召伯琮入宫,问曰:“卿闻外间之言乎?”伯琮对曰:“臣闻之。”太后曰:“卿意如何?”伯琮叩首曰:“此陛下家事,非外臣所敢议。然臣愚见,陛下圣明,当自决之。”太后默然良久,曰:“卿退,容朕思之。”
伯琮退,心知太后意已动。是月既望,太后下诏,还政于仁宗。仁宗始亲万机,尊太后为太皇太后。朝野称庆,皆曰:“太后圣明!”
仁宗亲政后,首召伯琮入便殿,问曰:“朕初亲政,卿何以教朕?”伯琮对曰:“陛下初亲政,当广开言路,选用贤才,省刑罚,薄赋敛,与民休息。如是,则天下太平可致也。”仁宗曰:“卿言是也。卿试举贤才。”伯琮即举范仲淹、欧阳修、富弼、韩琦等十余人。仁宗皆用之,朝野称庆。
是年夏,苏同举十二子,名之曰“惇”,字“厚甫”。伯琮喜曰:“吾有十二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秦观也。观已罢官归,道经京师,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苏同出见,观曰:“嫂夫人别来无恙?”苏同笑曰:“秦兄远来,当为置酒。”观谢之。
酒酣,观问:“德玉知近事乎?某在江湖间,闻朝中新政迭出,皆德玉所荐之人。德玉真可谓得人矣。”伯琮曰:“某但举之,用之者在陛下。何敢言功?”观叹曰:“德玉如此,某愧矣。”
观留数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功成身退,当与兄同游江湖。”伯琮笑曰:“少游之言,某志之也。”
是年冬,伯琮以年老,上表求去。仁宗不许,曰:“卿年未五十,何言老?且朕赖卿辅导,卿若去,朕谁与共治?”伯琮再请,仁宗不许,曰:“卿勿复言。”
天禧十九年乙亥,春正月。伯琮年四十五,在相位如故。时新政渐行,天下向治。然忌者亦众,流言四起。有言于仁宗者,谓伯琮“久居相位,威权太重,恐非所宜”。仁宗不信,曰:“赵相公忠良,朕所深知。卿等勿复言。”
伯琮闻之,复上表求去。仁宗召入便殿,问曰:“卿屡求去,岂以朕不足与有为耶?”伯琮叩首曰:“臣非敢然也。臣年渐老,精力日衰,恐误国事。愿陛下许臣归田,以终余年。”仁宗曰:“卿精力尚健,何言衰?且朕方赖卿,卿不可去。”伯琮涕泣曰:“陛下厚恩,臣何敢忘?然臣实不堪重任,愿陛下哀之。”仁宗不许,慰劳再三,乃退。
是年夏,苏同举十三子,名之曰“懋”,字“勉甫”(与前四子同名,盖以十子名重,故加“心”底为别)。伯琮喜曰:“吾有十三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长子彦年十八,当议婚。伯琮与苏同商之,苏同曰:“彦儿性温厚,当择温厚之女配之。”伯琮然之。适有故人王素者,知谏院,有女名若兰,年十六,贤淑知书。伯琮往求之,素大喜,遂订婚约。
是年冬,彦娶王氏女。婚礼之日,宾朋满座。仁宗闻之,赐金帛甚厚。伯琮率彦入谢,仁宗曰:“卿子成婚,朕当贺之。愿卿子孙繁衍,世代忠良。”伯琮再拜谢恩。
天禧二十年丙子,春正月。伯琮年四十六,在相位如故。时新政大行,天下安定,号为“天禧之治”。伯琮以民力已苏,请于仁宗,减赋税什三。仁宗从之,民皆感悦。
一日,仁宗召伯琮入便殿,问曰:“朕欲立皇后,卿意如何?”伯琮对曰:“此陛下家事,非外臣所敢议。然皇后者,母仪天下,当择贤德。”仁宗曰:“朕意属曹氏。卿以为何如?”伯琮曰:“曹氏贤德,中外属望。陛下圣明,臣无异议。”仁宗大喜,即日下诏,立曹氏为皇后。
是年夏,苏同举十四子,名之曰“懿”,字“美甫”。伯琮喜曰:“吾有十四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次子思年十六,亦当议婚。伯琮择范仲淹孙女为配。仲淹大喜,曰:“老夫与德玉交厚,今得为姻家,幸何如之!”即日订婚。
是年冬,思娶范氏女。婚礼如彦时,仁宗复赐金帛。伯琮入谢,仁宗曰:“卿子皆得佳偶,朕为卿喜。”伯琮再拜曰:“皆陛下之赐也。”
天禧二十一年丁丑,春正月。伯琮年四十七,在相位如故。时仁宗春秋日富,英明果决,而于伯琮敬之如父。每有大事,必召伯琮议之。伯琮从容辅导,事无不中。
一日,仁宗召伯琮入便殿,问曰:“朕闻卿背有鳞纹,人言苍龙之裔,果然否?”伯琮大惊,叩首曰:“臣背实有纹,然臣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流言之来,臣实痛心。愿陛下察之。”仁宗笑曰:“卿勿惊。朕但问耳。卿若果有异志,岂肯久居人下?岂肯尽心辅朕?朕知卿忠,故不疑也。”伯琮感泣,再拜曰:“陛下圣明,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是年夏,苏同举十五子,名之曰“懔”,字“敬甫”。伯琮喜曰:“吾有十五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三子宪年十四,亦当议婚。伯琮择欧阳修女为配。修大喜,曰:“德玉公择某为姻家,某之幸也。”即日订婚。
是年冬,宪娶欧阳氏女。仁宗复赐金帛如例。伯琮入谢,仁宗曰:“卿子婚姻,朕皆与焉。他日卿子孙繁衍,当为国栋梁。”伯琮再拜曰:“愿如陛下言。”
天禧二十二年戊寅,春正月。伯琮年四十八,在相位如故。时天下无事,百姓乐业,号为极盛。伯琮以年老,复上表求去。仁宗不许,曰:“卿年未五十,何言老?且天下虽治,卿不可去。”伯琮涕泣固请,仁宗不得已,乃许之,而命以宰相致仕,食全俸,岁时朝请如故。
伯琮再拜谢恩,即日归第。诸子迎于门,皆喜曰:“爹爹得休致矣!”伯琮笑曰:“吾今而后,可以课汝等读书矣。”
是年夏,苏同举十六子,名之曰“愔”,字“和甫”。伯琮喜曰:“吾有十六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伯琮与苏同携诸子,归兴化省墓。舟入得胜湖,湖上烟波如旧。伯琮立船首,指点湖山,告诸子曰:“此吾少时读书处也。汝祖父母墓,在湖之阳。”诸子皆肃然。
及至墓所,伯琮率诸子拜于墓前,涕泣曰:“父母在上,儿今归矣。儿幸不辱命,位至宰相,子孙满堂。皆父母之遗泽也。”拜毕,徘徊墓侧,不忍遽去。苏同慰之曰:“赵郎勿悲。父母有知,当喜儿归。”
是夜,宿于得胜湖畔旧宅。伯琮独坐书斋,抚案沉思。案上尘埃,已厚寸许。窗外竹影依旧,而人已非。取父遗缄观之,“无愧”二字,赫然在目。取苏女玉符抚之,温润如故。取《阴符经》《龙德经》观之,字迹金光灿然。心潮起伏,不能自宁。
忽闻叩门声,启视之,一老僧立于月下,鹤发童颜,手持锡杖。伯琮惊喜,延入。老僧坐定,笑曰:“公子别来无恙?贫僧候之久矣。”伯琮再拜曰:“老师父屡次相救,此恩此德,某何以为报?”老僧摇手曰:“非恩非德,乃宿缘耳。公子今已致仕,子孙满堂,可谓福寿双全。然公子知宿缘之究竟乎?”伯琮曰:“愿闻其详。”
老僧曰:“公子前身,乃苍龙之精,谪降人间。赤虬入梦,鳞纹在背,皆其征也。然龙之为物,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公子能隐于州县,不求闻达;能显于朝廷,不避权贵;能终于相位,不恋荣华。此真龙德也。今宿缘已了,公子当复归天上。然归期未至,公子尚可享人间清福二十年。”伯琮愕然,问:“老师父何出此言?”老僧笑曰:“天机不可泄。但记一言:二十年后再见。”言毕,飘然而去,倏忽不见。
伯琮追出,但见月华满地,湖波不兴,杳无人迹。归视室中,唯余异香,良久不散。心知老僧非常人,而不知其究竟。
明日,伯琮率诸子遍游湖上诸胜。指龙舌嘴、得胜楼、沧浪亭诸处,告以少时事。诸子皆欣然。游罢,乃归京师。
及归京,伯琮杜门不出,日惟课子读书。诸子或有怠者,伯琮必严责之。尝谓诸子曰:“汝等生于富贵,不知民间疾苦。他日若得官,当以爱民为本。毋负吾‘无愧’之训。”诸子皆再拜受教。
天禧二十三年己卯,春正月。伯琮年四十九,致仕家居。长子彦年二十,已举进士,授官将仕郎。伯琮戒之曰:“汝初入仕,当以清慎勤三字自勉。清则不贪,慎则不妄,勤则不怠。能守此三者,虽不显,亦无愧矣。”彦再拜曰:“儿谨受教。”
是年夏,次子思年十八,亦举进士。伯琮戒之如彦。思再拜曰:“儿敢不勉?”
是年秋,三子宪年十六,将应试。伯琮曰:“汝年尚少,不可躁进。且读书三年,然后赴试。”宪唯唯。
是年冬,苏同病,卧床不起。伯琮昼夜侍药饵,目不交睫者旬日。苏同执其手,曰:“赵郎,妾恐不起矣。”伯琮泣曰:“娘子何出此言?娘子与吾共患难三十载,今方享清福,何可言去?”苏同笑曰:“人生七十古来稀,妾年已五十,不为夭矣。但憾不能与赵郎偕老耳。”伯琮痛哭不能止。
是夜,苏同召诸子至榻前,各有所嘱。语毕,谓伯琮曰:“赵郎,妾去后,当续娶贤者,以持家务。诸子年幼,不可无母。”伯琮泣曰:“娘子何出此言?吾岂忍续娶?”苏同笑曰:“赵郎痴耶?死者已矣,生者当自爱。且诸子需人照料,赵郎岂能独任?”言毕,瞑目而逝。
伯琮抚尸大恸,绝而复苏者再。诸子环泣,声闻于外。及殓,伯琮亲为沐浴更衣,抚其面良久,曰:“娘子去矣,吾谁与归?”
葬苏同于汴京西郊,伯琮亲为执绋。送葬者数千人,皆士大夫也。仁宗闻之,遣使吊祭,赐金帛甚厚。伯琮入谢,仁宗慰之曰:“卿妻贤淑,朕亦闻之。今虽逝,卿当自爱。”伯琮泣谢。
归第,见苏同遗物,触目伤心。取箫吹之,不成声;取琴抚之,弦自断。乃叹曰:“吾妻去矣,吾亦无意于人世矣。”自是郁郁,日惟读书课子,不出户者三年。
天禧二十六年壬午,春正月。伯琮年五十二,服阕。诸子劝之续娶,伯琮不可。彦曰:“父亲年未老,家不可无主。且诸弟年幼,需人照料。父亲何苦如此?”伯琮曰:“汝母与吾共患难三十载,吾岂忍负之?且汝等已长,可以自理,何必续娶?”诸子不敢复言。
是年夏,长子彦除知江宁县,将赴任。伯琮戒之曰:“江宁大邑,政务繁重。汝当以清慎勤自勉,毋负吾望。”彦再拜曰:“儿谨受教。”
彦去后,伯琮益寂寥。日惟与诸子共处,教之读书。次子思、三子宪,皆已入仕,各赴任所。四子懋以下,尚在膝前。
一日,伯琮方课诸子读《孝经》,忽报有客至。出迎,乃范仲淹也。仲淹时以资政殿学士致仕,归隐苏州,道经京师,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中堂。仲淹见伯琮清瘦,问曰:“德玉何瘦至此?”伯琮叹曰:“妻亡三载,心犹恻恻。”仲淹慰之曰:“死生常理,德玉当自宽。且诸子已成,可慰晚年。”
二人共饮,论及往事,感慨系之。仲淹曰:“德玉与老夫交四十年,始终如一。今皆老矣,不知何日再见。”伯琮曰:“希文归隐苏州,某在京亦无意久留。他日当往苏州,与希文同游太湖。”仲淹大喜,曰:“德玉若来,老夫扫榻以待。”
仲淹去后,伯琮意动,欲归兴化终老。诸子闻之,皆来谏曰:“父亲在京多年,一旦归乡,儿等不能侍奉,奈何?”伯琮曰:“吾少时生长兴化,今老矣,当归故乡。汝等各守职分,不必以吾为念。”
是年秋,伯琮上表,乞归兴化终老。仁宗不许,曰:“卿年未老,何遽言归?且京师有卿第宅,诸子多在朝,何必归乡?”伯琮固请,仁宗不得已,乃许之,而命有司岁时存问。
伯琮即日束装,携四子懋、五子怿、六子悟、七子恒、八子忱、九子愉、十子恺、十一子悌、十二子惇、十三子懋(心懋)、十四子懿、十五子懔、十六子愔,共十三子,归兴化。长子彦、次子思、三子宪,各在任所,不能从行。
舟入运河,伯琮立船首,北望汴京,心潮起伏。四十年来,仕宦京师,位至宰相,今归故乡,如叶落归根。苏同虽逝,而诸子环侍,亦可慰晚年。
及归兴化,邑中父老皆来迎。见伯琮须发半苍,而精神矍铄,皆喜曰:“赵相公归矣!”伯琮一一慰藉。即日拜谒父母墓,墓上宿草萋萋,而碑碣如故。伯琮伏地痛哭,诸子皆泣。祭毕,徘徊墓侧,良久乃去。
归旧宅,修葺一新。伯琮日与诸子共处,或读书,或赋诗,或游湖上,悠然自得。尝谓诸子曰:“吾少时居此,日惟读书养母。今老矣,复归此,岂非天意耶?”
一日,游得胜湖,至龙舌嘴。伯琮指湖中洲曰:“此吾少时父抱登楼所指之处也。当时不解父意,今乃知之。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惟无愧于心,乃可对天地。”诸子皆肃然。
是夜,宿于湖上草堂。月明如昼,湖波不兴。伯琮独坐,取箫吹之,曲乃苏同所授《梅花三弄》。吹未半,忽闻水上有人和之,其声清越,与箫相应。伯琮停箫,水上声亦止;复吹,声复起。如是者三。伯琮心知有异,朗声道:“何不现身?”忽见水面分开,一白衣女子踏波而出,立于月下,容色清丽,宛若仙人。伯琮大惊,视之,乃苏同也!
苏同笑曰:“赵郎别来无恙?妾候之久矣。”伯琮惊喜欲狂,趋前欲抱,而苏同退后数步,摇手曰:“赵郎勿近。妾今非人,乃仙也。妾前身本天上箫史之女,谪降人间,与赵郎有三十年夫妻之缘。今缘尽,当归天上。特来与赵郎一别。”伯琮泣曰:“娘子去,吾何以堪?”苏同笑曰:“赵郎勿悲。妾虽去,而诸子在,皆妾所出。赵郎见诸子,如见妾也。且妾在天上,常佑赵郎。二十年后,当复相见。”言毕,飘然而去,倏忽不见。
伯琮追至湖岸,但见月华如水,湖波不惊,杳无人迹。唯余异香,良久不散。伯琮归草堂,取箫视之,箫上有一行小字:“天上人间,此心不渝。”乃苏同手迹也。伯琮抚箫痛哭,不能自止。
明日,伯琮以告诸子。诸子皆愕然,以为梦幻。伯琮曰:“汝母非常人,吾早知之。今仙去,亦其所也。吾无憾矣。”
自此,伯琮益自宽,日惟读书课子,优游湖山之间。诸子或问以政事,伯琮但曰:“汝等但守吾‘无愧’二字,足矣。”
天禧三十年丙戌,春正月。伯琮年五十六,归兴化已四年。时仁宗在位三十年,天下太平,号为盛世。伯琮虽在野,而朝中每有大事,必遣使咨之。伯琮具疏以对,多所裨益。
是年夏,长子彦升知苏州,道经兴化,省亲。伯琮见之,喜曰:“吾儿来耶?”彦拜于庭,父子相持而泣。彦留旬日,日侍父亲,问以政事。伯琮一一告之,彦皆受教。
彦去后,伯琮谓诸子曰:“彦儿可继吾志矣。汝等当勉之。”
是年秋,次子思升知扬州,亦来省亲。伯琮喜曰:“吾二子皆方面矣。”思留数日而去。
是年冬,三子宪升知泰州,来省亲。伯琮益喜,曰:“吾三子皆在淮南,吾可以时往视之矣。”
天禧三十五年辛卯,春正月。伯琮年六十一,归兴化已九年。时诸子或仕或隐,各得其所。伯琮日惟读书游湖,不问世事。然每有客来访,必殷勤接待,论学不倦。
一日,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陈瓘也。瓘年已七十,致仕归隐,道经兴化,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中堂。二人执手,相视而笑。瓘曰:“德玉别来无恙?某老矣,犹能见德玉,幸何如之!”伯琮曰:“莹中健在,某亦喜也。”
二人共游得胜湖,登得胜楼,指点湖山,话旧论新。瓘叹曰:“某与德玉交五十年,始终如一。今皆老矣,不知何日再见。”伯琮曰:“莹中若肯留,某当与莹中共老此湖。”瓘笑曰:“德玉有意,某何敢辞?”遂留居兴化,与伯琮日夕相处。
自是,伯琮与瓘为湖山侣伴,或游湖,或赋诗,或论学,悠然自得。兴化士子闻之,皆来从游,一时称盛。
天禧四十年丙申,春正月。伯琮年六十六,归兴化已十四年。时仁宗在位四十年,天下极治。伯琮虽老,而精神矍铄,日与陈瓘及诸生讲学不倦。
一日,方与诸生论《易》,忽报有诏至。伯琮出迎,诏曰:“朕闻卿老而益壮,日以讲学为事。朕心嘉之。今特赐卿金紫光禄大夫,以彰卿德。”伯琮再拜谢恩,而心不喜。谓诸子曰:“吾老矣,何用此虚名为?”
是年夏,陈瓘病卒,年八十。伯琮哭之恸,亲为治丧。葬于得胜湖畔,岁时祭之。瓘既卒,伯琮益寂寥,日惟读书自遣。
天禧四十五年辛丑,春正月。伯琮年七十一,归兴化已十九年。时仁宗在位四十五年,天下晏然。伯琮虽老,而神明不衰,犹日读书数卷。
一日,方读《易经》至“潜龙勿用”,忽有所悟。掩卷叹曰:“吾一生守‘潜龙勿用’之训,不求闻达,而位至宰相;不避权贵,而全名节;不恋荣华,而归老故乡。此岂非天意耶?今老矣,可以见父母于地下矣。”
是夜,梦苏同来,笑曰:“赵郎,二十年后,妾来迎君。今其时矣。明日当有老僧至,君其从之。”伯琮惊觉,心知归期将至。
明日,果有一老僧来。伯琮视之,乃前此数度所见之老僧也。老僧笑曰:“公子,宿缘已了,可以归矣。”伯琮再拜曰:“老师父久候,某今从之。”即召诸子至前,嘱曰:“吾将去矣。汝等各守职分,毋负吾‘无愧’之训。”诸子泣请留,伯琮笑曰:“死生常理,何悲之有?”
语毕,沐浴更衣,端坐而逝。年七十一。
诸子哭之恸,殡葬如礼。葬于得胜湖畔,父母墓侧。送葬者数千人,皆士民也。仁宗闻之,辍朝一日,赠太师,谥曰“文正”。
及葬,棺忽轻,若有物自去。启视之,唯余衣冠,尸已不见。众皆惊异,以为尸解仙去。
是夜,有人见得胜湖上,赤光烛天,箫声悠扬,良久乃止。皆曰:“赵相公仙去矣!”
自此,兴化人立祠祀之,岁时奉祭。而“无愧”二字,传为家训,子孙世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