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传》小字赵宁

10、卷十 青苗之辩 熙宁二年，

　　天禧四十五年辛丑，夏四月。

　　得胜湖畔，苍龙草堂。伯琮既逝，诸子守丧庐侧，哀毁骨立。长子彦自苏州奔丧，次子思自扬州来，三子宪自泰州至，四子懋以下，皆在膝前。一时草堂内外，白衣如雪，哭声震野。

　　葬日，天大雨。及至墓所，雨忽止，日光穿云而下，照于新坟。有一白鹤自湖心飞来，绕墓三匝，长唳一声，向西南而去。众皆惊异，相顾曰：“此赵相公精魂所化耶？”

　　丧毕，诸子聚于草堂，议守丧之礼。彦年最长，泣谓诸弟曰：“父亲遗训，‘无愧’二字，吾辈当世守之。今父亲既殁，吾等当各守职分，无负父训。”思曰：“大哥言是。然父亲新丧，吾等不可遽离。当庐墓三年，以尽孝思。”宪以下皆曰：“诺。”

　　于是诸子分番守墓，一如伯琮当年故事。每夜，湖上复有火光，绕墓而行，乡人见之，皆曰：“此赵氏孝子之感，龙神复来护矣。”

　　是年秋，仁宗遣使来吊，赐祭葬钱百万，赠太师，谥“文正”。使至墓所，见诸子庐于草舍，蔬食饮水，叹曰：“赵相公真孝子之家也！”归奏仁宗，仁宗亦叹，谓左右曰：“朕失一良弼矣。”

　　十月，葬事毕，彦将归苏州任所。临行，率诸弟拜于墓前，泣曰：“父亲在天之灵，儿等不敢忘训。愿父亲安息。”拜毕，与诸弟洒泪而别。

　　自此，思、宪以下十二子，分番守墓，三年如一日。乡人有过湖上者，遥见草庐灯火，至晓不灭，皆相语曰：“赵氏诸郎，真不愧文正公之子也。”

　　大中祥符元年戊申，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三年，诸子服阕。思、宪各归任所，懋以下诸幼子，随彦居苏州。得胜湖畔，草堂寂寂，唯余守墓老仆赵福在焉。

　　福年七十矣，少时随伯琮父惟吉，及伯琮长，又事伯琮。三世事赵氏，见其盛衰。每夜，福必秉烛巡行墓侧，虽风雨不辍。一日，忽见墓前有光，趋视之，乃一玉环，温润如脂，上刻“同”字。福识之，此伯琮生前所佩苏同遗物也。方惊疑间，光忽灭，玉环不见。福归告诸子，诸子皆愕然，以为父亲显灵。

　　是年夏，兴化大旱，湖水几涸。乡人祷于伯琮墓，是夜大雨如注，湖水复盈。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于是集资立祠于得胜湖畔，名曰“苍龙祠”，岁时奉祀。

　　祠成之日，思自扬州来，率乡人祭之。祭文略曰：

　　“惟公德性温厚，识度宏远。处富贵而无骄，居困穷而不悯。言必由衷，行必由义。在宗室为仪型，在乡党为蓍蔡。殁而犹灵，能福斯民。呜呼！苍龙之德，其在于斯！”

　　祭毕，有白鹤自湖心飞来，翔于祠上，良久乃去。众皆再拜，以为神异。

　　大中祥符五年壬子，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七年，彦在苏州，以治绩擢知杭州。杭州，故苏洵、苏轼旧游地也，亦伯琮昔年宦游之处。彦至杭州，首谒苏洵墓，又访父亲旧迹，感慨系之。

　　一日，游西湖，至孤山，见一老僧坐于石上，鹤发童颜，手持锡杖。彦心异之，趋前问讯。老僧忽问：“来者莫非赵文正公之子乎？”彦惊曰：“老师父何以知之？”老僧笑曰：“贫僧与尊公有宿缘。尊公临终前，贫僧尝至得胜湖畔，与之一别。今见公子，恍如见尊公也。”彦再拜问曰：“老师父究竟何人？”老僧曰：“贫僧非人，乃苍龙之精也。尊公前身，与贫僧同体。今尊公归位，贫僧亦当归矣。公子珍重。”言毕，化为一缕青烟，冉冉而没。

　　彦愕然良久，归而记之，藏于家。

　　大中祥符八年甲寅，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十年，思在扬州，以治绩擢知泰州。泰州，伯琮少时读书处也。思至泰州，首访父亲旧迹。有老吏年八十余，尚记伯琮为推官时事，执思手泣曰：“老朽在州六十年，见官多矣。能如赵推官者，不一二数。今见公子，如见推官也。”思感泣，厚赐之。

　　是年秋，宪在泰州，以治绩擢知楚州。楚州，亦伯琮昔年游历之地。宪至楚州，首谒范仲淹祠。仲淹昔年知楚州，有德于民。宪拜于祠下，慨然曰：“父亲与范公为莫逆交，今儿继父志，当法范公。”

　　自是，赵氏三子皆在淮南，各以治绩闻。时人谓之“淮南三赵”。

　　天禧元年丁巳，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十三年，仁宗改元天禧，大赦天下。时仁宗在位久，天下承平，而朝中党争渐起。范仲淹、欧阳修等，以新政不合时宜，相继去位。彦在杭州闻之，叹曰：“范公去，天下事可知矣。”即上表乞归，不许。

　　是年夏，得胜湖大水，堤溃，田庐淹没。乡人奔告于苍龙祠，祷于伯琮。是夜，水势顿减，堤复自合。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于是增修祠宇，立碑纪之。

　　碑文略曰：

　　“公讳伯琮，字德玉，太祖九世孙也。生于淳化二年，卒于天禧四十五年。历仕四朝，位至宰相。其治州县也，爱民如子；其居朝廷也，正色立朝。退归林下，以孝教子。殁而犹灵，能福斯民。呜呼！可谓盛德也已。”

　　碑成之日，有赤光自湖心起，直冲霄汉，良久乃灭。观者千人，皆再拜。

　　天禧五年辛酉，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十七年，彦在杭州，以母忧去官。先是，苏同葬于汴京，彦未尝省墓。至是，上表乞归葬母。仁宗许之，赐钱百万以助。

　　彦归汴京，启苏同之棺，欲迁葬兴化。及启棺，见尸已化，唯余衣冠，中有一玉箫，温润如玉。彦识之，此母亲生前所吹箫也。取箫视之，箫上有一行小字：“天上人间，此心不渝。”彦哭之恸，奉衣冠归兴化，葬于伯琮墓侧。

　　葬日，天雨花，异香满野。乡人观者，皆曰：“赵夫人亦仙去矣！”

　　大中祥符九年丙寅，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二十二年，仁宗崩，英宗即位。时彦年五十六，已致仕，居兴化。思年五十四，亦致仕，居泰州。宪年五十二，尚在楚州任。懋以下诸弟，或仕或隐，各得其所。

　　是年秋，忽有诏至，召彦入京。彦以老辞，不许。乃行。及入京，英宗召见，问曰：“卿父文正公，朕在藩邸时闻其贤。今卿老矣，可有以教朕者？”彦对曰：“臣父临终，惟以‘无愧’二字训臣等。臣无他长，愿以此二字献于陛下。”英宗叹曰：“‘无愧’二字，卿父一生得力处也。朕当置之座右。”即授彦以太子少师致仕，赐金帛甚厚。

　　彦归兴化，日与诸弟游湖上，以终余年。

　　元丰元年戊午，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三十四年，神宗在位。时彦、思、宪皆已卒，懋以下诸弟亦多老。赵氏子孙繁衍，散处四方。而得胜湖畔，苍龙祠巍然如故，岁时奉祀不衰。

　　是年夏，有书生过祠下，见碑文，问于乡人。乡人具道伯琮事，书生叹曰：“赵公真千秋士则也！”即题诗于壁而去。诗曰：

　　得胜湖波万古流，苍龙祠下草幽幽。
　　当年一点无愧意，化作人间百代秋。

　　诗传于四方，士大夫过兴化者，必谒祠下，低徊不能去。

　　元丰八年乙丑，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四十一年，哲宗即位。时赵氏子孙，已有登科第者。伯琮孙孟，元丰五年进士，授江宁县主簿。孟尝修《赵氏宗谱》，备载伯琮遗事，藏于家。

　　一日，孟谒苍龙祠，见祠宇颓败，慨然曰：“此吾祖祠也，岂可任其废？”即捐俸修之。工竣，率族人祭于祠下，告曰：“祖德在，子孙不敢忘。”

　　是夜，孟梦伯琮来，冠带俨然，笑曰：“吾孙能修祠，吾心慰矣。但记一事：吾平生得力处，在‘无愧’二字。汝曹能守之，虽不吾见，犹日见也。”孟觉而泣，书其事于宗谱。

　　元祐元年丙寅，春正月。哲宗改元元祐，太皇太后高氏垂帘。时朝廷追录元老旧臣，以伯琮“忠直敢言”，赠太师，谥“文正”如故，加赐祭田百亩。诏下兴化，孟率族人拜受。

　　是年秋，兴化士民议于四牌楼立匾，以旌伯琮之德。孟闻之，亟止曰：“吾祖平生谦退，岂可立碑于生时？”众曰：“公子误矣。文正公已殁四十余年，何生时之有？”孟乃悟，许之。

　　于是选石采玉，鸠工庀材，为匾一方，长丈余，阔五尺。正面大书“人道烁金”四字，取苏辙祭文“人道烁金”之语。背面书“参平同第”四字，参平者，伯琮晚号也；同第者，探花及第，而苏氏名同，暗合婚姻之义。

　　匾成之日，悬于四牌楼东面第二间。是日，天色晴明，湖上赤光烛天，乡人聚观者数千人。孟率族人拜于楼下，告曰：“祖德在，子孙不敢忘。”

　　自此，四牌楼“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凡过兴化者，必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元祐八年癸酉，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四十九年，孟以江宁县主簿致仕，归兴化。时年六十二，须发尽白。每晨起，必至苍龙祠，洒扫焚香，然后归。

　　一日，方扫祠，忽见一老僧立于阶下，鹤发童颜，手持锡杖。孟异之，问曰：“老师父何来？”老僧笑曰：“贫僧与尊祖有宿缘，今来一别。”孟惊问：“老师父莫非昔年见于杭州孤山者？”老僧曰：“然也。贫僧候之久矣。尊祖归位后，贫僧亦当归去。今特来与公子一别。”言毕，化为一缕青烟，冉冉而没。

　　孟拜送，归而记之，附于宗谱之后。

　　是年冬，孟病，召诸子于榻前，告曰：“吾祖遗训，‘无愧’二字，汝曹当世守之。吾家自文正公以来，百有余年，子孙繁衍，皆此二字之力也。汝曹能守之，虽贫贱，不失为君子；不能守，虽富贵，终为小人。勉之勉之！”言毕而逝。

　　诸子哭之恸，葬于伯琮墓侧。自此，赵氏世世守“无愧”之训，为兴化望族。

　　绍兴十年庚申，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九十六年，南宋高宗在位。时金兵南侵，中原板荡。赵氏子孙有扈从南渡者，有留居兴化者。而得胜湖畔，苍龙祠巍然如故，四牌楼匾额亦无恙。

　　是年秋，金兵破扬州，逼兴化。乡人仓皇欲遁，忽见湖上赤光冲天，云雾四合，金兵迷失道路，自相蹂躏，乃退。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自是，兴化人益敬伯琮，岁时奉祀不衰。

　　乾道二年丙戌，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百二十二年，孝宗在位。时赵氏子孙有璩者，乾道元年进士，授兴化军教授。璩尝修《赵氏宗谱》，广搜遗事，备载伯琮一生行实。

　　一日，璩谒苍龙祠，见祠宇又颓，慨然曰：“吾祖祠宇，岂可任其废？”即捐俸重修，增其旧制。工竣，率族人祭于祠下，告曰：“祖德在，子孙不敢忘。”

　　是夜，璩梦伯琮来，冠带俨然，笑曰：“吾孙能修祠，吾心慰矣。但记一事：吾平生得力处，在‘无愧’二字。汝曹能守之，虽百世可也。”璩觉而泣，书其事于宗谱。

　　自是，苍龙祠与四牌楼，遂为兴化名胜。士大夫过者，必谒祠下，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嘉定元年戊辰，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百四十四年，宁宗在位。时赵氏子孙，已有散处四方者。而得胜湖畔，苍龙祠如故，四牌楼匾额亦如故。

　　是年夏，有士人王某，自临安来，谒祠下，读碑文，叹曰：“赵公真千秋士则也！”即题诗于壁而去。诗曰：

　　得胜湖波万古流，苍龙祠下草幽幽。
　　当年一点无愧意，化作人间百代秋。
　　四字煌煌悬楼上，千秋士子仰前修。
　　我来再拜低徊久，仿佛清风满袖头。

　　此诗传于四方，和者甚众。于是伯琮之名，益显于世。

　　宝庆元年乙酉，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百六十一年，理宗在位。时兴化县令张某，谒苍龙祠，见祠宇复颓，慨然曰：“此先贤祠也，岂可任其废？”即捐俸重修，且请于朝，加封伯琮为“昭德侯”。

　　诏下之日，乡人聚观，欢呼动地。有老者年九十余，涕泣曰：“老朽少时，闻父祖言文正公事。今又见加封，公之德泽，何其长也！”

　　自是，苍龙祠香火益盛，四牌楼匾额亦岁时修葺，至今犹存。

　　景定五年甲子，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百八十年，理宗崩，度宗即位。时天下多事，蒙古南侵，国势日蹙。而得胜湖畔，苍龙祠巍然如故，若不知有世变者。

　　是年秋，有老兵过祠下，见碑文，问于乡人。乡人具道伯琮事，老兵叹曰：“赵公当北宋盛时，位至宰相，而能谦退如此。今吾辈当国难之际，不能效公万一，可愧也夫！”即再拜而去。

　　德祐元年乙亥，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百九十一年，恭宗在位。时元兵已破临安，宋室将亡。兴化人闻之，皆泣曰：“国家亡矣！”相率至苍龙祠，哭拜于伯琮像前，曰：“文正公在天之灵，忍见吾宋之亡乎！”

　　是夜，湖上赤光烛天，声如雷鸣，达旦乃止。众皆曰：“此公之灵也！”自是，兴化人守祠益谨，虽兵革之际，不敢废祀。

　　祥兴元年戊寅，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百九十四年，帝昺在位。时宋室已亡，天下尽为元有。而得胜湖畔，苍龙祠如故，四牌楼匾额亦如故。

　　有元兵过兴化，欲毁祠宇。方举斧，忽雷电大作，斧落于地，兵皆惊遁。自是，无敢犯者。

　　至元十五年戊寅，春正月。伯琮卒后第百九十四年（元世祖至元十五年，与宋祥兴元年同岁）。元既一统，下诏访求前代忠良之后，以礼录用。有司以伯琮事闻，世祖叹曰：“此赵氏忠臣也，当录其后。”即诏求赵氏子孙，欲官之。

　　时赵氏子孙有居兴化者，闻诏皆遁去，不肯仕元。或问其故，曰：“吾祖事宋四朝，位至宰相，岂可改事他姓？”遂隐于民间，世守先墓。

　　至大元年戊申，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二百二十四年，元武宗在位。时赵氏子孙有仕元者，盖旁支也。而嫡派子孙，仍居兴化，守苍龙祠，岁时奉祀不衰。

　　是年，有赵氏子孙名孟頫者，以书画名于世，仕元为翰林学士承旨。或问曰：“子亦文正公之后乎？”孟頫曰：“某乃太祖十一世孙，与文正公同祖而异支。”问者曰：“文正公嫡派子孙，皆不仕元，子独仕之，何也？”孟頫惭不能对。

　　至正十二年壬辰，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二百六十八年，元顺帝在位。时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兴化屡经兵火，而得胜湖畔，苍龙祠独存，若鬼神护之者。

　　有盗过祠下，欲入劫掠。方举足，忽见一白衣人立于门内，目光如电，盗惊仆于地，良久乃苏，叩头谢罪而去。自是，无敢犯者。

　　洪武元年戊申，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二百八十四年，明太祖即位，定天下。诏访前代忠良之后，以礼致祭。有司以伯琮事闻，太祖叹曰：“此宋室忠臣，朕当敬之。”即遣使至兴化，祭于苍龙祠，且修葺四牌楼。

　　使至，见祠宇巍然，匾额如故，叹曰：“赵公之德，何其长也！”祭毕，归奏太祖，太祖亦叹，命有司岁时致祭，著为令。

　　自是，苍龙祠与四牌楼，遂为有明一代名胜。士大夫过兴化者，必谒祠下，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嘉靖二十年辛丑，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三百七十七年，明世宗在位。时海瑞知兴化县，谒苍龙祠，读碑文，慨然良久。题于壁曰：

　　“余观赵公生平，始以宗室而力学，继以县令而惠民，终以耄耋而敢言。进退有节，生死不渝，真所谓‘烁金’者。世之读书人，能不愧于斯八字者，庶几可以立身矣。”

　　题毕，命工刻石，立于祠中。至今犹存。

　　万历四十四年丙辰，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四百三十二年，明神宗在位。时兴化重修县志，以伯琮传列于《人物志》之首。传曰：

　　“赵伯琮，字德玉，太祖九世孙。生于淳化二年，卒于天禧四十五年。历仕四朝，位至宰相。其治州县也，爱民如子；其居朝廷也，正色立朝。退归林下，以孝教子。殁而犹灵，能福斯民。墓在得胜湖畔，祠亦在焉。四牌楼有匾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至今犹存。”

　　崇祯十七年甲申，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四百六十年，明思宗在位。时李自成破北京，思宗自缢，明亡。兴化人闻之，皆泣曰：“国又亡矣！”相率至苍龙祠，哭拜于伯琮像前，如宋亡时故事。

　　是夜，湖上复有赤光，如百年前。众皆曰：“公之灵，终不泯也！”

　　清顺治二年乙酉，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四百六十一年，清世祖顺治二年，明弘光元年。清兵南下，破扬州，屠十日。兴化人闻之，皆惧。有欲弃祠而遁者，忽见湖上赤光冲天，云雾四合，清兵迷失道路，不能进。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于是守祠益谨。

　　及清定天下，下诏访求前代忠良之后，以礼致祭。有司以伯琮事闻，世祖叹曰：“此宋室忠臣，朕当敬之。”即遣使至兴化，祭于苍龙祠，修葺四牌楼如明初故事。

　　自是，苍龙祠与四牌楼，又为清一代名胜。士大夫过兴化者，必谒祠下，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五百五年，清圣祖南巡，过扬州，问兴化赵文正公祠所在。有司以闻，圣祖曰：“朕在宫中，读宋史，知赵伯琮之贤。今当过而祀之。”即命驾至兴化，亲谒苍龙祠。

　　圣祖至祠下，行再拜礼，命大学士张英代读祭文。文略曰：

　　“惟公宋室宗英，天潢毓秀。历事四朝，始终一节。爱民如子，守正不阿。退归林下，以孝教子。殁而犹灵，能福斯民。朕仰遗徽，式瞻祠宇。敬陈薄奠，用表景行。”

　　祭毕，圣祖登四牌楼，观“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匾，叹曰：“此八字，足尽公一生矣。”即命有司重修祠宇，增其旧制，且赐银千两，以助岁时祭祀。

　　自是，苍龙祠益壮丽，四牌楼匾额亦焕然一新。兴化人相谓曰：“吾乡有赵文正公，何其幸也！”

　　乾隆三十年乙酉，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五百八十一年，清高宗南巡，亦过兴化，谒苍龙祠。高宗题诗于壁曰：

　　得胜湖波万古清，苍龙祠下草青青。
　　宋家九庙成灰土，犹有贤孙守一经。

　　诗传于四方，和者甚众。于是伯琮之名，益显于世。

　　嘉庆二十五年庚辰，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六百三十六年，清仁宗在位。时兴化修邑志，以伯琮传列于《人物志》之首，如明志之例。传文益详，凡数千言，备载一生行实。

　　道光三十年庚戌，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六百六十六年，清宣宗在位。时洪秀全起于广西，天下将乱。而得胜湖畔，苍龙祠巍然如故，若不知有世变者。

　　咸丰三年癸丑，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六百六十九年，清文宗咸丰三年。太平军破扬州，逼兴化。乡人仓皇欲遁，忽见湖上赤光冲天，云雾四合，太平军迷失道路，不能进。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于是守祠益谨。

　　及太平军退，乡人相率至祠下，焚香致谢，曰：“公之灵，终不泯也！”

　　同治七年戊辰，春正月。伯琮卒后第六百八十四年，清穆宗在位。时兴化重修四牌楼，见旧匾剥落，欲新之。工人取下匾时，忽见背后有字，拂拭视之，乃一行小字：“宋元祐三年立，清同治七年重修。”众皆惊异，以为神物。

　　于是依旧式重刻一匾，仍悬于楼上。而旧匾藏于祠中，永为镇祠之宝。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七百十六年，清德宗光绪二十六年，义和团起，八国联军入京。兴化人闻之，皆忧。相率至苍龙祠，祷于伯琮像前，求保一方平安。

　　是夜，湖上复有赤光，如历次故事。众皆曰：“公之灵，终不泯也！”

　　宣统三年辛亥，冬十月。伯琮卒后第七百二十七年，辛亥革命起，清帝逊位，民国肇兴。兴化人闻之，皆叹曰：“世变至此，而吾乡苍龙祠、四牌楼，巍然如故。赵文正公之灵，其终护吾乡耶？”

　　自是，苍龙祠与四牌楼，遂为民国名胜。士大夫过兴化者，必谒祠下，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民国二十六年丁丑，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七百五十三年，抗日战争起。兴化屡经兵火，而得胜湖畔，苍龙祠独存，若鬼神护之者。

　　有日军过兴化，欲毁祠宇。方举火，忽雷电大作，火器尽毁，兵皆惊遁。自是，无敢犯者。

　　三十八年己丑，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七百六十五年，新中国成立。兴化苍龙祠、四牌楼，皆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岁时修葺，永为名胜。

　　公元一九九一年辛未，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千七年。兴化重修四牌楼，见旧匾虽经风雨，而字迹犹存。工人叹曰：“此八百余年物也，真神物矣！”

　　于是依旧式重刻一匾，仍悬于楼上。而旧匾藏于博物馆中，永为镇馆之宝。

　　公元二零二一年辛丑，春正月。伯琮卒后第一千三十七年。兴化得胜湖畔，苍龙祠巍然如故。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金光灿然，如新刻者。

　　每岁春秋，兴化士民必集祠下，致祭于伯琮像前。祭文仍用旧辞，其略曰：

　　“惟公德性温厚，识度宏远。处富贵而无骄，居困穷而不悯。言必由衷，行必由义。在宗室为仪型，在乡党为蓍蔡。所谓‘人道烁金’者，非公其谁与归？”

　　祭毕，登四牌楼，瞻仰匾额，低徊不能去。而伯琮一生坎坷荣光，九死未悔之精神，遂与兴化山水同不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