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卷八 宦海浮沉 乾兴元年, ...
-
天禧八年甲子,冬十月。
汴京,参知政事廨舍。庭中槐叶尽落,满地金黄。伯琮立于阶前,仰望长空,雁阵南飞,声声嘹唳。苏同自内出,披锦裘,持一斗篷,为伯琮披之,曰:“天寒风冷,赵郎何不入室?”伯琮握其手,叹曰:“吾观雁阵,感而自伤。雁犹知时而徙,人乃不知进退,可叹也夫!”
苏同知其所指,默然良久,曰:“赵郎今日之位,非苟得也。十余年来,兢兢业业,未尝一日忘民。上不负君,下不负民,中不负心,何憾之有?”伯琮曰:“娘子言固是。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吾近日心绪不宁,恐有祸至。”苏同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赵郎但守吾正,祸至何惧?”
正谈间,门外忽传呼曰:“有客至!”伯琮出迎,乃陈瓘也。瓘时知谏院,以刚直敢言称。见伯琮,神色凝重,低语曰:“德玉,祸至矣!可避处密语。”伯琮延入内室,屏左右。瓘曰:“今日廷议,有言官劾德玉‘背有鳞纹,自比苍龙,包藏祸心,图谋不轨’。章已上,留中未发。然某观上意,似有所动。德玉宜早自为计。”
伯琮闻言,如闻惊雷,面色惨白,良久不语。瓘叹曰:“某固知德玉无此心。然小人造言,一至于此!德玉当如何?”伯琮徐曰:“某但守吾‘无愧’。若上信谗言,某虽死,何惧?”瓘曰:“德玉不可如此。死生大事,岂可轻之?当自明心迹,求上察之。”伯琮曰:“莹中言是也。容某思之。”
瓘去后,伯琮召苏同,具告之。苏同闻之,色变,然强自镇定,曰:“赵郎勿忧。妾有策,可解此厄。”伯琮问:“何策?”苏同曰:“妾闻之,今上虽信谗,然非不明之主。赵郎可上表自陈,具言平生所历,示无他心。妾当入宫求见太后,为赵郎缓颊。”伯琮曰:“太后已薨,何得求见?”苏同笑曰:“赵郎不知,妾所言者,非章献太后,乃今上生母李宸妃也。宸妃虽居深宫,然贤明有识,上甚敬之。妾幼时,曾随先父入宫,蒙宸妃召见,爱妾如女。今当往求之。”
伯琮愕然,曰:“娘子有此渊源,某不知也。”苏同曰:“事急矣,不容多言。赵郎速草表,妾即入宫。”
是夜,伯琮草表,自述平生,言词恳切。略曰:
“臣本宗室疏属,生长民间,父母早亡,零丁孤苦。幸蒙先帝拔擢,得备官使。二十年来,兢兢业业,未尝一日忘报国之心。臣背有鳞纹,乃天生之异,臣幼时即知之,然不敢自异于人。苍龙之说,不知何来。臣若果有异志,天地鬼神实共诛之。愿陛下察臣孤忠,雪臣冤诬,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表成,涕泣不能自已。苏同持表入宫,至夜分乃归。伯琮迎问,苏同笑曰:“幸不辱命。宸妃见妾,问赵郎事,妾具告之。宸妃叹曰:‘赵参政贤者也,吾在宫中日闻之。谗言何至于此?’即召上至前,以妾言告之。上默然良久,曰:‘母后之言,儿当思之。’宸妃又曰:‘赵参政若果有异志,岂肯久居州县,亲理民事?岂肯屡辞朝命,自求外任?岂肯直道而行,不避权贵?此皆忠良之征也。儿不可信谗。’上曰:‘儿知之矣。’妾观上意,似已回心。赵郎可无忧矣。”
伯琮闻言,喜极而泣,执苏同手曰:“娘子,吾之再生父母也!”苏同笑曰:“赵郎何作此态?妾与君一体,何分彼此?”
明日,果有中使至,传上旨,慰劳伯琮,赐金帛甚厚。言官反坐,贬黜有差。伯琮入谢,上曰:“朕几误信谗言,赖母后与卿妻明之。卿其勿疑,尽心职事。”伯琮再拜曰:“陛下圣明,臣何敢疑?”
出宫,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执手笑曰:“德玉兄真福将也!祸至而能解,非有天助,其谁能之?”伯琮曰:“非某之力,乃内子之力也。”辙叹曰:“嫂夫人真奇女子也。”
是年冬,伯琮在政府,益自勤勉。凡军国大事,必与同列熟议,务求至当。上益重之,每有要政,必召伯琮密议。忌者虽在,而不敢复言。
天禧九年乙丑,春正月。伯琮年三十五,在参知政事任,已三年。一日,忽得范仲淹书。仲淹时在苏州,以资政殿学士知苏州事。书略曰:
“德玉贤友足下:别来数年,想望风采。老夫在苏州,日与西湖为伴,颇得山水之乐。然每忆京师故人,未尝不神往。兄在政府,直声震天下,某闻之喜而不寐。然某有一言:位高则责重,权重则谤生。兄宜早自为计,毋使小人得间。”
伯琮读竟,叹曰:“希文爱我,故以此相勖。”即复书,略言:“某但守吾‘无愧’,他非所知。”
是年夏,苏同举五子,名之曰“怿”,字“悦甫”。伯琮喜曰:“吾有五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契丹遣使来聘,求增岁币。朝议未决,上召伯琮问计。伯琮对曰:“契丹之求,贪得无厌。今日增币,明日复来,国何以堪?臣以为,当严备边塞,示以必战。彼知不可得,自当退去。”上曰:“卿言是也。”即命边臣严备。契丹闻之,果不敢复求。
是年冬,忽有诏至,命伯琮为枢密副使。枢密副使者,掌军事,位与参知政事同。伯琮拜命,即日视事。时西夏方强,数犯边。伯琮与枢密使曹利用共议边事,选将练兵,边境以安。
天禧十年丙寅,春正月。伯琮年三十六,在枢密副使任,已逾年。一日,忽得秦观书。观已中第,授定海主簿,将赴任。书略曰:
“德玉兄足下:某今将赴定海,道经京师,欲一见兄。然以官身,不敢久留。惟愿兄保重,毋忘平生之交。”
伯琮读竟,怅然良久。即复书,约于都门一见。及期,伯琮出都门,见观已候于道旁。二人执手,相视无言。观曰:“德玉兄清减矣。”伯琮曰:“政务鞅掌,食不甘味耳。”观叹曰:“兄为国如此,可敬可佩。然兄亦宜自爱,毋使过劳。”伯琮曰:“少游言是也。”
观去后,伯琮归第,郁郁不乐。苏同问故,伯琮曰:“少游此去,不知何日再见。人生聚散,真如浮云。”苏同曰:“赵郎勿悲。他日少游得志,当复相见。”
是年夏,苏同举六子,名之曰“悟”,字“觉甫”。伯琮喜曰:“吾有六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忽有诏至,命伯琮出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事。伯琮愕然,问其故。有吏密告曰:“曹利用与兄不协,譖于上前,言兄‘久典枢密,恐非所宜’。上惑其言,故出之。”伯琮默然,即日上表谢恩,出知河南府。
苏轼兄弟闻之,送于都门外。轼执手泣曰:“德玉兄无罪而去,此天意耶?人谋耶?”伯琮笑曰:“子瞻何作此态?去留皆君命,何悲之有?且河南去京不远,某得休息,亦一幸也。”辙叹曰:“德玉兄能如此,真达人矣。”
伯琮与苏同,携六子,赴河南任。途中,过洛阳故城,见宫阙倾颓,禾黍离离。伯琮感而赋诗曰:
洛阳宫殿化灰尘,千古兴亡一怆神。
惟有青山长不改,年年依旧送行人。
苏同和曰:
兴亡何必问前朝,且向青山卧一瓢。
他日功成身退后,与君同种故侯瓜。
伯琮笑曰:“娘子有归隐之志耶?某当与娘子同之。”
及至河南,伯琮视事。河南府为西京,地位尊崇,而政务清简。伯琮到任,首谒太祖、太宗御容,感慨系之。又访洛阳耆旧,问民疾苦。民有讼者,必亲问之,务尽其情。
有老农某,与邻人争田,累年不决。伯琮召至庭下,问其故。老农曰:“此田本小人世业。邻人强夺之,县官不能直,故历年不决。”伯琮取地图观之,又召邻人问之。邻人初犹狡辩,伯琮诘以实情,乃服罪。伯琮判归老农,老农叩首流血,曰:“赵使君真青天也!”
此事传于洛阳,人皆曰:“赵使君来,吾等有望矣。”
是年冬,忽有诏至,召伯琮入京,复为参知政事。伯琮辞不获命,乃赴京。洛阳百姓送者,百里不绝。有老叟泣曰:“赵使君去,吾等如失父母矣!”伯琮慰之曰:“吾虽去,新守必贤。且讼狱已清,可保无事。”众皆洒泪而别。
及入京,入见上。上曰:“朕前日出卿,不得已也。今召卿还,卿当尽心辅朕。”伯琮再拜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退朝,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执手笑曰:“德玉兄又归来矣!”伯琮笑曰:“某如飞鸟,去而复返,巢中雏鸟,已长大矣。”众皆大笑。
是夜,伯琮归第,与苏同共坐。苏同曰:“赵郎复入政府,位望愈隆。然某闻之,曹利用益用事,其党遍布朝中。赵郎宜慎之。”伯琮曰:“某但守吾‘无愧’,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禧十一年丁卯,春正月。伯琮年三十七,复参知政事。时曹利用为枢密使,权倾朝野。其人多智数,而性贪鄙,卖官鬻爵,无所不为。伯琮心鄙之,而不得不与共事。
一日,廷议边事。利用主和,伯琮主守。利用曰:“赵参政书生,不知兵事。契丹强盛,不可轻敌。当与和亲,以保边境。”伯琮曰:“契丹虽强,非不可敌。但能选将练兵,严备边塞,彼自无能为。若遽与和,则示弱矣。且岁币之费,皆出民力,民何以堪?”利用不能对,而心衔之。
是年夏,利用使其党劾伯琮“专权自恣,不协人望”。章上,上留中不发。伯琮闻之,叹曰:“利用必欲去我,我其危矣。”苏同曰:“赵郎勿忧。妾观上意,未信其言。但当守正,彼自无能为。”
是年秋,利用败。初,利用纳贿事发,下狱穷治。辞连其党,多得罪。伯琮以无所染,得免。上益重之,曰:“赵参政真君子也。”即命兼枢密使,尽领军事。
伯琮辞曰:“臣德薄能鲜,何敢当此重任?”上不许,曰:“卿久典枢密,习知边事。非卿不可。”伯琮乃拜命。
是年冬,契丹复来侵。伯琮调兵遣将,严备边塞。契丹知不可犯,乃退。边民感伯琮之德,立生祠祀之。
天禧十二年戊辰,春正月。伯琮年三十八,兼枢密使,已逾年。一日,忽得苏轼书。轼时在徐州,以知州事。书略曰:
“德玉兄足下:某在徐州,日与黄河为伴。今秋黄河决,某率民筑堤,日夜巡行,幸得无事。然某因此悟一事:天下事,非一人所能为。兄在朝廷,当广求贤才,共图治功,不可独任。”
伯琮读竟,叹曰:“子瞻之言,深得我心。”即复书,略言:“某当如子瞻言,广求贤才。”
是年夏,伯琮举荐范仲淹、欧阳修等十余人,皆一时之选。上皆用之,朝野称庆。有忌者言于上,谓伯琮“植党”。上不信,曰:“赵参政所荐,皆贤才也。朕用之,何植党之有?”
是年秋,苏同举七子,名之曰“恒”,字“久甫”。伯琮喜曰:“吾有七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冬,忽有诏至,命伯琮为集贤殿大学士。集贤殿大学士者,宰相之兼官也,位极人臣。伯琮辞不获命,乃拜命。
入谢日,上曰:“朕用卿为相,非以卿为宗室也,以卿之贤也。卿当尽心辅朕,共致太平。”伯琮再拜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愿陛下广开言路,选用贤才,省刑罚,薄赋敛,与民休息。如是,则太平可致也。”上曰:“卿言是也。”
退朝,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执手笑曰:“德玉兄今为相矣!吾等当贺!”伯琮逊谢。辙曰:“兄在相位,宜慎之又慎。今上虽圣明,而左右多小人。兄当从容辅导,不可操切。”伯琮曰:“子由言是也。”
是夜,伯琮归第,与苏同共坐。苏同曰:“赵郎今日为相,位极人臣。然位极则忧深,权重则谤重。赵郎宜如何?”伯琮曰:“吾但守吾‘无愧’,虽万死,吾往矣。”苏同执其手,曰:“妾与君同。”
窗外,月明如昼,万籁俱寂。伯琮取父遗缄观之,“无愧”二字,赫然在目。取苏女玉符抚之,温润如故。取《阴符经》《龙德经》观之,字迹金光灿然。心知此身,非己所有,乃天命所属。然天命不可知,人事在人为。但守“无愧”,虽万死,吾往矣。
天禧十三年己巳,春正月。伯琮为相,已逾年。时天下无事,百姓乐业,号为此年“小康”。伯琮以民力未苏,请于上,减赋税三分之一。上从之,民皆感悦。
一日,上召伯琮入便殿,问曰:“朕欲立太子,卿意如何?”伯琮对曰:“此社稷大事,当早定。然储君之立,在陛下圣意。臣不敢言。”上曰:“朕意属寿春郡王。卿以为何如?”伯琮曰:“寿春王仁孝,中外属望。陛下圣明,臣无异议。”上大喜,即日下诏,立寿春郡王为皇太子。
是年夏,太子出阁就学,伯琮以宰相兼太子少师。每入宫讲读,必谆谆以仁义为说。太子敬之如父,宫中人皆曰:“赵相公真帝者师也。”
是年秋,苏同举八子,名之曰“忱”,字“诚甫”。伯琮喜曰:“吾有八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冬,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秦观也。观已罢定海主簿,归高邮,道经京师,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苏同出见,观曰:“嫂夫人别来无恙?”苏同笑曰:“秦兄远来,当为置酒。”观谢之。
酒酣,观问:“德玉知近事乎?某在江湖间,闻朝中多故,德玉独能守正,真难得也。”伯琮曰:“某但守吾职分,何敢言功?”观叹曰:“德玉如此,某愧矣。”
观留数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功成身退,当与兄同游江湖。”伯琮笑曰:“少游之言,某志之也。”
天禧十四年庚午,春正月。伯琮年四十,为相已两年。时上春秋高,颇倦于政,事多决于伯琮。伯琮夙夜勤勉,不敢少懈。然忌者日众,流言四起。
一日,有言官劾伯琮“专权自恣,威福自专”。章上,上留中不发。伯琮闻之,上表求去。上不许,曰:“朕用卿为相,惟卿是赖。卿若去,朕谁与共治?”伯琮再请,上不许,曰:“卿勿复言。”
是年夏,上不豫,太子监国。伯琮尽心辅佐,宫中无事。及秋,上崩,太子即位,是为仁宗。伯琮以顾命大臣,辅佐新君,尽心竭力。
仁宗初即位,年十三,太后刘氏垂帘听政。伯琮以宰相兼摄军国,诸事草创,夙夜勤勉。有欲夺其位者,交章论劾。太后素知伯琮贤,皆不听。
是年冬,契丹遣使来吊,且求关南故地。朝议汹汹,或主战,或主和。太后召伯琮问计,伯琮对曰:“契丹乘丧来求,其心可诛。然我方大丧,不宜轻启战端。当严备边塞,示以必战。彼知不可得,自当退去。”太后从之,契丹果不敢复求。
天禧十五年辛未,春正月。伯琮年四十一,为相已三年。时仁宗虽幼,而天资明睿,每事必问伯琮。伯琮从容辅导,仁宗敬之如父。
一日,仁宗召伯琮入便殿,问曰:“朕欲求治,卿何以教朕?”伯琮对曰:“求治之道,在得人。陛下当广开言路,选用贤才。贤才得而天下自治矣。”仁宗曰:“卿言是也。卿试举贤才。”伯琮即举范仲淹、欧阳修、富弼等十余人。仁宗皆用之,朝野称庆。
是年夏,苏同举九子,名之曰“愉”,字“和甫”。伯琮喜曰:“吾有九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忽有诏至,命伯琮为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昭文馆大学士者,宰相之兼官,尤为清要。伯琮拜命,即日视事。
是年冬,契丹遣使来贺正旦。使至,见伯琮,问曰:“此即赵相公耶?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伯琯逊谢。使曰:“契丹主闻相公贤,愿与通好,永为兄弟之国。”伯琮曰:“此朝廷大事,非某所敢专。当奏闻陛下。”使大喜而去。
天禧十六年壬申,春正月。伯琮年四十二,为相已四年。时天下无事,百姓乐业,号为治世。伯琮以民力已苏,请于仁宗,减赋税什二。仁宗从之,民皆感悦。
一日,仁宗召伯琮入便殿,问曰:“朕闻卿背有鳞纹,人言苍龙之裔,果然否?”伯琮大惊,叩首曰:“臣背实有纹,然臣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流言之来,臣实痛心。愿陛下察之。”仁宗笑曰:“卿勿惊。朕但问耳。卿若果有异志,岂肯久居人下?岂肯尽心辅朕?朕知卿忠,故不疑也。”伯琮感泣,再拜曰:“陛下圣明,臣敢不竭股肱之力?”
是年夏,苏同举十子,名之曰“恺”,字“乐甫”。伯琮喜曰:“吾有十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陈瓘也。瓘已致仕,归隐田园,道经京师,特来相访。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苏同出见,瓘曰:“嫂夫人别来无恙?”苏同笑曰:“陈兄远来,当为置酒。”瓘谢之。
酒酣,瓘问:“德玉知近事乎?某在江湖间,闻朝中无事,德玉辅政有方,真难得也。”伯琮曰:“某但守吾职分,何敢言功?”瓘叹曰:“德玉如此,某愧矣。”
瓘留数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功成身退,当与兄同游江湖。”伯琮笑曰:“莹中兄之言,某志之也。”
是年冬,伯琮以年老,上表求去。仁宗不许,曰:“卿年未五十,何言老?且朕赖卿辅导,卿若去,朕谁与共治?”伯琮再请,仁宗不许,曰:“卿勿复言。”
天禧十七年癸酉,春正月。伯琮年四十三,为相已五年。时仁宗春秋渐长,亲理万机。伯琮从容辅导,事无巨细,必尽其心。仁宗尝谓左右曰:“赵相公,朕之伊尹、周公也。”
一日,仁宗召伯琮入便殿,问曰:“朕欲行新政,卿意如何?”伯琮对曰:“新政之行,在顺民心。陛下欲行新政,当先察民情。民情之所欲,因而与之;民情之所恶,因而去之。如此,则新政可行而民不怨。”仁宗曰:“卿言是也。”
是年夏,苏同举十一子,名之曰“悌”,字“顺甫”。伯琮喜曰:“吾有十一子矣!”苏同笑曰:“赵郎当教之读书,使继父志。”伯琮曰:“自然。”
是年秋,忽有诏至,命伯琮为太傅,加食邑千户。太傅者,三公之一,位极人臣。伯琮辞不获命,乃拜命。
入谢日,仁宗曰:“卿辅朕五年,勤劳备至。今加卿太傅,以彰卿功。”伯琮再拜曰:“臣何功之有?皆陛下圣明,群臣协力,臣何敢当?”
退朝,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执手笑曰:“德玉兄今为太傅矣!吾等当贺!”伯琮逊谢。辙曰:“兄位极人臣,而谦退如故,真难得也。”
是夜,伯琮归第,与苏同共坐。苏同曰:“赵郎今日为太傅,位极人臣。然位极则忧深,权重则谤重。赵郎宜如何?”伯琮曰:“吾但守吾‘无愧’,虽万死,吾往矣。”苏同执其手,曰:“妾与君同。”
窗外,月明如昼,万籁俱寂。伯琮取父遗缄观之,“无愧”二字,赫然在目。取苏女玉符抚之,温润如故。取《阴符经》《龙德经》观之,字迹金光灿然。心知此身,非己所有,乃天命所属。然天命不可知,人事在人为。但守“无愧”,虽万死,吾往矣。
而此刻的伯琮,年四十三,位至太傅,家有贤妻,十一子绕膝,可谓人臣之极。然极则必反,盛则必衰,未知的变故,正在暗中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