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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五 大比夺魁 大中祥符八 ...

  •   景德二年己巳,腊月既望。

      汴京甜水巷,苏氏寓所。茅屋数椽,低矮逼仄,而庭中腊梅正放,幽香袭人。伯琮立于庭中,手持一卷,而心不在焉。目光时时飘向东厢,那里竹帘半卷,隐约可见一人影,执箫而坐,箫声幽幽,时断时续。

      苏洵自屋内出,见伯琮状,笑曰:“德玉来矣?何不入室?”伯琮敛容拜曰:“适才闻箫声,不忍遽入。”洵笑曰:“此小女同所吹也。自幼从东坡先生学,琴棋书画,皆所擅长。德玉既来,当令出见。”遂呼曰:“同儿,赵家郎君来矣,可出相见。”

      竹帘启处,苏同缓步而出。但见其著淡碧罗襦,青裙曳地,鬟髻无华,唯簪一枝腊梅。容色清丽,眉目如画,而气度高华,若姑射仙人。伯琮一见,不觉神夺,旋即敛容下拜。苏同亦裣衽还礼,低声道:“赵郎远来辛苦。”其声清越,如玉磬之鸣。

      伯琮曰:“某自泰州来,一路平安。娘子近日安好?”苏同微笑道:“妾随先生居此,日惟读书吹箫,以待君来。”言罢,双颊微酡,低首不语。洵在旁大笑曰:“你二人且坐谈,老夫入内煮茶。”遂入,留二人于庭中。

      伯琮与苏同对坐石上,默然良久。伯琮嗫嚅欲言,而不知从何说起。苏同忽问:“赵郎途中,可曾遇异事?”伯琮愕然,问:“娘子何以知之?”苏同笑曰:“妾但问耳。若有,愿闻其详。”伯琮遂将洪泽湖畔白衣人歌、楚王府允升相邀诸事,一一告之。唯于虎丘石洞、老僧示现,隐而未言。

      苏同听罢,沉吟良久,曰:“白衣人歌,似有所指。楚王之邀,恐非善意。赵郎入京,当慎之又慎。”伯琮曰:“某亦知之。然守吾正,何惧小人?”苏同点头,忽取一物,以锦帕裹之,付伯琮曰:“此妾手制护身符,前已赠君。今再加一符,可避刀兵。君其佩之。”伯琮启视,乃一玉符,上刻“同”字,与前所赠者正是一对。伯琮感动,佩于腰间,与前者相并。

      苏同又曰:“妾闻之,今上圣躬不豫,章献太后垂帘,朝局未定。楚王者,太后之侄,其势方炽。赵郎与彼有隙,不可不防。”伯琮悚然曰:“娘子何以知朝中事?”苏同笑曰:“妾随东坡先生久,颇闻时政。且先生与范希文善,希文常言及君,故妾知之。”

      正谈间,苏洵携茶出,见二人状,笑曰:“你二人谈甚相得耶?老夫来,不扰清兴否?”二人皆赧然。洵置茶于石案,三人共饮。洵问伯琮:“德玉来京,可曾谒范希文?”伯琮曰:“尚未。希文今在苏州,未来京。”洵曰:“希文昨有书来,言将入京,约在正月间。德玉婚期在既望,彼或可及也。”

      伯琮喜曰:“若得希文在座,某之幸也。”洵笑曰:“德玉之幸,亦老夫之幸。希文者,天下士也,能与婚姻,何其荣哉!”

      是日,伯琮留至日暮乃归。苏同送于门外,低语曰:“赵郎明日可来,妾有箫曲相授。”伯琮欣然诺之。

      自此,伯琮日往甜水巷,与苏同论诗谈艺,或共吹箫,或对弈棋,两情日笃。苏洵见之,窃喜,私谓同曰:“赵郎器识非凡,汝得所归矣。”苏同低鬟不语,而眉梢眼角,尽是喜色。

      腊月二十三日,小年。伯琮方自苏氏归,忽闻街市喧哗,行人奔走。问之,乃曰:“今上驾崩矣!”伯琮大惊,急归驿馆。是夕,满城缟素,哭声震天。

      真宗皇帝,讳恒,太宗第三子,在位二十六年。性仁孝,能容直言,与契丹盟澶渊,罢兵息民,号为贤君。伯琮忆当年朝见时,真宗温语相问,赐御果,授官职,不觉涕下。即日诣宫门,欲入临。有司以宗室子,许之。

      入宫,见梓宫在殿,群臣环泣。章献太后刘氏,抱幼子祯,立于梓宫侧,面有哀容,而目光沉静,若有所思。伯琮随班行礼,退出。忽有内侍追及,密语曰:“赵推官,太后有旨,明日召见。”伯琮愕然,问何事,内侍但曰:“不知。”

      次日,入见太后于便殿。太后年三十许,风姿端丽,而神气严肃,不怒自威。伯琮跪拜,太后命赐坐,问曰:“卿即赵伯琮耶?朕闻卿名久矣。”伯琮惶恐对曰:“臣微末小臣,何足上闻?”太后曰:“卿在泰州,伸钱氏冤,直声振于中外。先帝尝言及卿,以为宗室之秀。今先帝弃天下,卿当如何?”伯琮对曰:“臣当竭股肱之力,效忠于陛下。”太后颔首,曰:“卿言甚善。今幼主新立,百事待举。卿在京,可常入宫,与诸王读书。”伯琮再拜谢恩。

      出宫,心疑太后何以知我。或曰,范仲淹在苏州,尝上书荐伯琮;或曰,苏洵与朝中诸公交厚,为之延誉。然皆不可知。

      是年除夕,伯琮独居驿馆。窗外万家灯火,爆竹声声,而心念苏同,不能自已。取箫吹之,曲乃苏同所授《梅花三弄》。吹未半,忽闻窗外有人和之,其声清越,与箫相应。伯琮推窗视之,月下见一人,立雪中,手持玉箫,正苏同也!伯琮大惊,急延入室。

      苏同解去斗篷,笑曰:“妾知赵郎独居必苦,故来相伴。”伯琮喜极,执其手,但觉温软如玉,心神俱醉。苏同低鬟笑曰:“赵郎痴耶?何久视不移?”伯琮乃觉失态,赧然释手。二人对坐,共饮屠苏。苏同问:“赵郎明日何往?”伯琮曰:“当入宫朝贺。”苏同曰:“妾有言:太后此人,深沉难测。赵郎宜慎之。”伯琮点头。

      鸡鸣时分,苏同辞去。伯琮送于门外,雪深没胫。苏同回首,笑曰:“赵郎归矣。正月既望,妾当待君。”言毕,踏雪而去,倏忽不见。唯余足迹一行,没于巷口。

      景德三年正月,改元大中祥符。幼主即位,太后垂帘,宰相吕端、李沆辅政。诏开贡举,以延天下士。伯琮欲应试,苏洵曰:“德玉学问已足,何不试之?”伯琮曰:“某本宗室,例当恩荫得官。然愿以文章自进,庶几无愧于先人。”洵壮其志,为具装就试。

      先是,礼部以宗室子应试,为例所未有。有司请于太后,太后曰:“祖宗法,以科举取士,不问亲疏。赵伯琮若果有才,何妨一试?”遂许之。

      正月既望,伯琮与苏同成婚。婚礼极简,不举乐,不贺客,唯苏洵、苏轼、苏辙父子在座。苏轼年二十,已中进士,授福昌主簿,将赴任。见伯琮,深相结纳,曰:“德玉兄既为吾妹夫,便是一家人。他日当共论文章,岂不乐哉?”伯琮逊谢。苏辙年十八,亦已中第,沉静寡言,而于伯琮甚敬重。

      礼成,新人对拜。苏同着青裙,戴花胜,虽无珠翠,而光采照人。伯琮执其手,四目相对,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是夜,洞房之中,苏同取箫吹之,曲乃《凤求凰》。伯琮和以剑舞,剑光箫韵,相得益彰。苏洵于外闻之,笑谓二子曰:“汝妹得所归矣。”

      婚后三日,伯琮即入试场。正月末,礼部试。试题为《天地人赋》,伯琮援笔立就,文不加点。其略曰:

      “臣闻王者法天,天者爱民,民者立国之本。故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君能爱民,则天降之福;不能爱民,则天降之殃。然则福祸无门,惟人所召。人君欲得天祐,当先得民心;欲得民心,当先修己德。德者,本也;民者,末也。本立而末自茂,德修而民自归。此尧舜之所以王,桀纣之所以亡也。”

      考官王钦若阅卷,大惊,曰:“此非宗室子不能作!”欲置第一。有同官陈尧佐曰:“宗室子不宜冠多士,恐启后来者之心。”钦若以为然,乃置第二。

      及殿试,太后垂帘,幼主坐于御座。伯琮入对,太后问:“卿所作赋,有‘王者法天’之语,天果可法乎?”伯琮对曰:“天不言,而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人君法天,当法其不言而信,无为而成。然天亦有怒,雷霆霜雪,所以威不轨。人君法天,亦当有威,以肃奸宄,安良善。”太后闻之,动容曰:“卿言甚善。”遂擢为一甲第三,时谓之“宗室探花”。

      故事,宗室中第者,例当改官。伯琮固辞,愿授州县亲民之职。太后不许,特授大理评事、知兴化县事。陛辞之日,太后召入内殿,赐坐,问曰:“卿归乡里,何以治吾民?”伯琮对曰:“臣闻里下河之地,地瘠民贫,而盐政尤弊。臣当先清盐课,次兴学校,使耕者不困于赋,读者有进身之阶。”太后颔之,命取御用端砚一方赐之,曰:“以此佐卿笔砚。”

      伯琮再拜谢恩,出宫。苏洵父子迎于宫门,皆喜动颜色。苏轼执其手曰:“德玉兄今日,真吾家千里驹也!”苏洵笑曰:“老夫择婿,不亦明乎?”众皆大笑。

      伯琮归第,苏同迎于门,笑曰:“探花郎归矣。”伯琮执其手,曰:“此娘子之福也。非娘子激励,某安得至此?”苏同低鬟笑曰:“妾有何力?赵郎自为之耳。”是夜,夫妇相携,共话平生。苏同问:“赵郎赴任兴化,妾当随行否?”伯琮曰:“兴化吾乡也,母柩未葬,正欲娘子一拜。”苏同欣然。

      将行,忽有客至。乃范仲淹自苏州来,不及贺婚,而及贺第。伯琮大喜,延入中堂。仲淹执其手,熟视良久,曰:“德玉果然,老夫眼不瞎也。”伯琮逊谢。仲淹留三日,与论天下事,语及朝政,仲淹叹曰:“今上幼冲,太后垂帘,外有契丹,内有党争。吾辈当如何?”伯琮曰:“某但知守吾州县,尽吾职分。他非所知。”仲淹曰:“德玉之言是也。天下事,非一人所能为。但各尽其心,共成治功,可矣。”

      仲淹去后,伯琮即束装就道。苏洵父子送于都门外,苏轼执手曰:“德玉兄归乡,吾等亦将赴任。后会何时?”伯琮曰:“人生聚散,如浮云。但存此心,千里如同堂。”苏轼洒泪而别。

      归途,伯琮与苏同共舟。苏同问兴化风物,伯琮具告之。及过得胜湖,伯琮指湖中洲曰:“此龙舌嘴也。吾幼时,父尝抱登县楼,指此洲而教。”苏同望之,但见烟波浩渺,芦苇连天,叹曰:“此真水乡也。”伯琮又指墓庐处,曰:“吾庐父母墓侧,三年于此。”苏同默然良久,曰:“赵郎孝思,妾当同之。”

      及归兴化,邑中父老皆来迎。见伯琮携新妇归,皆喜曰:“赵主簿今为赵知縣矣!”伯琮一一慰藉。即日拜谒父母墓,苏同从之。墓上宿草萋萋,伯琮伏地痛哭,苏同亦泣。祭毕,伯琮指墓侧草庐曰:“吾居此三年,读书其中。”苏同入视,见败絮破几,油灯如豆,叹曰:“赵郎当日之苦,妾不能及也。”

      伯琮视事,首革盐场积弊。兴化滨海,多盐场,灶户煮盐,官给工本,而胥吏上下其手,民多破产。伯琮按籍清查,尽汰冗员,立“三验法”:验灶、验丁、验盐,毫发无隐。盐丁感泣,相率立生祠于海滨。

      有老灶户王某,年七十余,携子孙来拜,泣曰:“老朽煮盐六十年,见官多矣。能如明府者,不一二数。明府去后,吾等当世世祀之。”伯琮扶起之,曰:“某职分当尔,何敢言德?”

      时县学久废,伯琮捐俸重修,延名师以教子弟。又立“劝学法”:凡子弟能诵经书者,免其丁役;能通大义者,给以廪食。于是县中向学之士,日以增多。有老儒陈生,年六十,困于场屋,伯琮延为学长,使教授童蒙。陈生感泣,曰:“老夫潦倒一生,不意晚年得遇明府,死无憾矣。”

      苏同在县,亦助伯琮治事。凡有妇女来诉者,苏同必亲问之,曲为剖析。有民妇被夫所虐,来县诉。苏同召其夫至,谕以夫妇之义,夫感悔,夫妇和好如初。民妇来谢,以鸡子数枚为寿。苏同不受,曰:“此汝家物,吾何敢取?”民妇泣曰:“娘子天上人,不食人间食耶?”苏同笑曰:“吾非天上人,但知民瘼耳。”

      一日,伯琮方视事,忽闻门外喧哗。吏人报曰:“有客来谒,自称秦观。”伯琮大喜,急出迎。秦观风尘仆仆,见伯琮即笑曰:“德玉别来无恙?某自高邮来,特贺迁官之喜。”伯琮延入,苏同亦出见。观见苏同,愕然曰:“此非东坡先生养女耶?”伯琮具告之。观叹曰:“德玉何修,得此佳偶!”

      观留旬日,与伯琮遍历湖上诸胜。登得胜楼,望湖光山色,观忽问:“德玉忆昔日湖山遇仙事否?”伯琮笑曰:“少游尚记之耶?”观曰:“彼时德玉未婚,今已娶矣。世事之变幻,岂可料耶?”伯琮曰:“某亦不料。但知守吾常,顺吾命而已。”观深然之。

      观去后,伯琮益勤于政。兴化本小邑,自伯琮治之,狱讼衰息,百姓乐业。有邻县民来诉者,伯琮亦为受理。或曰:“此非明府职分也。”伯琮曰:“四海一家,何分彼此?但能为民伸冤,虽越俎何伤?”

      是年秋,忽有诏至,召伯琮入京。伯琮愕然,问其故。使者曰:“朝中有人荐明府,言明府治县有方,当大用。”伯琮心知有异,然不能辞。苏同曰:“赵郎此行,妾当从之。”伯琮曰:“县事不可废,娘子留此,某独往。”苏同不可,曰:“夫妇当同甘苦。赵郎若有不测,妾岂独生?”伯琮感其意,遂同行。

      及入京,投牒礼部。有吏密告曰:“荐明府者,乃楚王也。”伯琮愕然,问:“楚王何故荐我?”吏曰:“不知。但云‘赵伯琮贤,当擢用’。”伯琮心知允升必有异图,然已至此,只得听之。

      次日,入见太后。太后问:“卿在兴化,治绩如何?”伯琮具奏。太后曰:“卿言甚善。然卿年少,当更历练。今欲擢卿为监察御史,卿意如何?”伯琮大惊,辞曰:“臣德薄能鲜,何敢当此重任?愿归兴化,仍治小邑。”太后不悦,曰:“卿欲违旨耶?”伯琮叩首曰:“臣非敢违旨。但臣在兴化,与百姓有约,期以三年。今未及期而去,是失信于民也。愿陛下许臣终约。”太后默然良久,曰:“卿言有理。姑从卿请,三年后再议。”

      伯琮再拜谢恩,出宫。苏同迎于宫门,问故。伯琮具告之。苏同沉吟曰:“太后不悦,而终许之,此中恐有深意。赵郎宜速归。”伯琮然之,即日就道。

      归途,夜泊泗州。月色如昼,伯琮独坐船头,抚剑长叹。忽闻岸上有人呼曰:“赵推官,别来无恙?”伯琮惊视,月下见一人,白衣散发,立于岸上,正昔日洪泽湖畔歌者也!伯琮按剑问:“足下何人?屡次相示,意欲何为?”其人笑曰:“某乃楚王府中人,特来报信。楚王荐君,非为君贤,实欲害君。太后若用君,则君在京,易于下手;太后不用君,则君违旨,可治以罪。此两难之计也。今君得免,真天幸耳。”伯琮愕然,问:“足下何以告我?”其人叹曰:“某在楚王府,见楚王所为,心实耻之。君清官也,某不忍君受害。今言已尽,某去矣。”言毕,转身欲去。伯琮急问:“足下姓名?”其人回首,笑道:“某何姓名之有?但知义之当为耳。”语讫,倏忽不见。

      伯琮默然良久,归舱告苏同。苏同叹曰:“小人之中,亦有义士。赵郎此行,真天祐也。”自此益自警惕。

      及归兴化,伯琮愈勤于政。兴化学子闻其归,皆来贺。伯琮置酒,与诸生论学。有问:“《春秋》之义,何者为大?”伯琮曰:“尊王,大一统也。然尊王者,非尊其人,尊其位也。位者,天命所在,不可犯也。然位非其人,则天命去之。故人君当修德以保位,人臣当尽忠以辅君。此《春秋》之大义也。”诸生闻之,悚然有悟。

      是年冬,得胜湖大旱,湖水几涸。民有菜色,伯琮发仓廪以赈之。不足,则捐俸以继。又率民浚湖,引水灌溉。苏同亦出奁中物,易粟以济贫民。民感泣,曰:“赵明府夫妇,真父母也。”

      有老农王某,家贫不能偿赋,欲鬻其女。伯琮闻之,召至县庭,问其故。王泣曰:“小人欠赋五斗,无以为偿。鬻女得钱,可了此债。”伯琮曰:“汝女年几何?”王曰:“十三。”伯琮叹曰:“五斗而鬻一女,吾不忍也。”即命取俸钱,代偿其赋。王叩头流血,曰:“明府之恩,小人何以报?”伯琮曰:“但教汝女,他日嫁作良家妇,即报我矣。”

      苏同闻之,取衣数袭,付王女曰:“此吾嫁时衣也。汝归好自为之。”王女感泣,再拜而去。此事传于一县,皆曰:“赵明府真青天也。”

      大中祥符二年春,伯琮在兴化已一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一日,方与苏同共坐庭中,忽报有客至。出视之,乃苏轼、苏辙兄弟也。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轼见苏同,笑曰:“妹子在此,竟忘兄耶?”苏同笑曰:“兄自福昌来,有何见教?”轼曰:“吾与子由赴京,道经兴化,特来看汝夫妇。”伯琮置酒,共话平生。

      酒酣,轼忽问:“德玉知朝中近事乎?”伯琮曰:“不知。”轼曰:“楚王允升,以罪废为庶人,徙居房州。”伯琮愕然,问其故。轼曰:“允升骄纵不法,太后怒,贬之。其党与皆得罪。”伯琮默然良久,叹曰:“允升固自取,然亦可惜。”轼问:“何可惜?”伯琮曰:“彼本非恶人,但生长富贵,不知稼穑艰难,遂至于此。使其早知民间疾苦,或不至是。”轼闻之,叹曰:“德玉之言,仁者之言也。”

      辙在旁,忽问:“德玉兄背有鳞纹,果有之乎?”伯琮愕然,不知何以对。轼呵曰:“子由何作此问?”辙笑曰:“但闻人言,故欲一证。”伯琮默然良久,曰:“有之。然某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辙叹曰:“德玉兄能如此,真君子矣。”

      轼兄弟留三日而去。临行,轼执伯琮手曰:“德玉在此,真得其所。吾兄弟在京,当为德玉游扬。”伯琮谢之。

      是年夏,忽有大水。得胜湖泛滥,淹没田庐无数。伯琮昼夜巡行,拯溺赈饥,目不交睫者七日。苏同亦率妇女,煮粥以食饥民。水退,伯琮按户给钱,使民修屋。有奸吏欲冒领者,伯琮立擒治之,民皆称快。

      事定,伯琮病,卧不起。苏同侍药饵,日夜不离。伯琮梦中呓语,皆民间疾苦事。苏同闻之,泣曰:“赵郎心在百姓,忘其身矣。”及愈,人皆谓神明保佑。

      是年秋,忽有诏至,召伯琮入京。伯琮欲辞,而诏旨甚切,不可违。乃以县事付县尉,与苏同赴京。行前,百姓遮道泣送,有老叟曰:“明府去,吾等如失父母矣!”伯琮慰之曰:“吾去不久,当复来。”众皆不信。

      及入京,太后召见。太后曰:“卿在兴化,治绩甚著。朕欲用卿为御史,卿意如何?”伯琮辞曰:“臣愿仍在州县,亲民理政。”太后不悦,曰:“卿屡辞朝命,意欲何为?”伯琮叩首曰:“臣非敢违旨。但臣在兴化,与百姓有约,期以三年。今再请终约。”太后默然良久,曰:“卿志可嘉。然朝中需人,卿不可久在外。三年之约,朕许之。三年后,必来京,不得再辞。”伯琮再拜谢恩。

      出宫,苏同迎问。伯琮具告之。苏同叹曰:“赵郎志在百姓,太后亦不能夺。然三年后,恐不免矣。”伯琮曰:“三年后事,三年后图之。今且归兴化,终吾约。”

      遂归兴化。百姓闻之,皆喜,迎于郊。伯琮视事如故,益勤于政。

      大中祥符三年春,伯琮在兴化已二年。一日,方与苏同共坐,忽报秦观至。伯琮迎入,观神色惨淡,若有重忧。问其故,观曰:“某有难言之隐。”伯琮屏左右,观乃曰:“某在京师,闻楚王允升卒于房州。其党散布谣言,言德玉背有鳞纹,乃苍龙之裔,当为天子。此语若传入宫中,祸且不测。”伯琮大惊,曰:“此何言耶?某但知守吾分,何敢为此?”观曰:“某固知德玉无此心。然流言可畏,德玉宜早自为计。”

      伯琮默然良久,曰:“某但守吾‘无愧’二字,任他风浪,何惧之有?”观叹曰:“德玉真丈夫也。”遂留数日而去。

      观去后,伯琮心不能宁。苏同问故,伯琮以告。苏同沉吟曰:“流言固可畏,然赵郎无此心,天必知之。但宜韬晦,勿使人疑。”伯琮然之,自是益自谦抑,见人唯唯,若无所能。

      是年秋,忽有诏至,命伯琮入京,不得辞。伯琮知不可免,乃以县事付县尉,与苏同赴京。百姓闻之,皆泣曰:“赵明府去,吾等无望矣!”有老叟数百人,遮道泣留。伯琮慰之曰:“吾此去,若得请,当复来。”众皆不信。

      及入京,太后召见。太后曰:“卿三年之约已满,今当留京矣。”伯琮再拜曰:“臣愿仍在州县。”太后不悦,曰:“卿屡违旨,意欲何为?且闻卿背有鳞纹,人言籍籍,卿不自危乎?”伯琮叩首曰:“臣背实有纹,然臣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流言之来,臣实痛心。愿陛下明察。”太后默然良久,曰:“卿且退,容朕思之。”

      伯琮退,心知祸且不测。苏同迎于宫门,问故。伯琮具告之。苏同色变,曰:“赵郎危矣!”伯琮曰:“死生有命,吾何惧哉?但愧不能终养父母,负娘子耳。”苏同泣曰:“赵郎若死,妾岂独生?”是夜,二人相对,竟夕不寐。

      次日,忽有内侍至,传太后旨,召伯琮入宫。伯琮入见,太后赐坐,徐徐问曰:“卿知楚王允升之死乎?”伯琮曰:“臣闻之。”太后曰:“允升死前,上书言卿妖异,当诛。朕留中不发。今有人复言,卿将如何?”伯琮叩首曰:“臣实无罪。若陛下信谗言,臣虽死,不敢怨。”太后熟视良久,忽叹曰:“卿真君子也。朕若信谗,杀一贤者,何以对先帝?”即命取金帛厚赐之,曰:“卿归兴化,终养百姓。朕不负卿,卿亦无负朕。”

      伯琮再拜谢恩,涕泣而出。归告苏同,苏同喜极而泣,曰:“太后真圣主也!”即日就道,归兴化。

      及归,百姓迎于郊,皆喜曰:“赵明府归矣!”伯琮视事如故,而益自警惕。每夜读书,必取父遗缄观之,“无愧”二字,赫然在目。取苏女玉符抚之,温润如故。心知此身,非己所有,乃天命所属。然天命不可知,人事在人为。但守“无愧”,虽万死,吾往矣。

      是年冬,得胜湖冰合,大雪三日。伯琮独坐廨舍,忽闻叩门声。启视之,一老僧立于雪中,鹤发童颜,手持锡杖。伯琮视之,乃昔日墓庐、虎丘所遇老僧也!惊喜延入。

      老僧坐定,笑曰:“公子别来无恙?贫僧候之久矣。”伯琮再拜曰:“老师父屡次相救,此恩此德,某何以为报?”老僧摇手曰:“非恩非德,乃宿缘耳。公子知今日之事乎?”伯琮曰:“愿闻。”老僧曰:“太后本欲杀公子,而卒释之者,以公子之德也。然公子之德,非独能感太后,亦能感天地。公子背有鳞纹,乃苍龙之裔。然龙之为物,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公子能隐于州县,不求闻达,此真龙德也。”伯琮逊谢。

      老僧又取一物,付伯琮曰:“此贫僧所藏《阴符经》真本,公子昔年所得者,乃其副本。今以真本付公子,当于急难时启视。”伯琮拜受。老僧起身欲去,伯琮问:“老师父究竟何人?”老僧笑曰:“公子他日自知。但记一言:天人合发,万化定基。公子勉之。”言毕,飘然而去,倏忽不见。

      伯琮追出,但见雪深没胫,杳无人迹。归视室中,唯余异香,良久不散。取《阴符经》视之,字迹金光灿然,与前所得者无异。藏之箧中,未尝轻示。

      自此,伯琮在兴化,日以养民教士为事。四方之士,闻风来从者,日益增多。而苍龙之裔,遂为世所知。然伯琮谦抑如故,未尝以此自矜。

      大中祥符四年春,伯琮年二十四,在兴化已三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百姓立生祠于得胜湖畔,岁时奉祀。伯琮闻之,固辞不可,而民不从。

      一日,忽有诏至,擢伯琮为大理寺丞,入京供职。伯琮知不可辞,乃以县事付新任知县,与苏同入京。百姓遮道泣送,百里不绝。有老叟数百人,送至县界,犹不忍去。伯琮慰之再三,乃洒泪而别。

      舟入运河,北望汴京。伯琮立船首,心潮起伏。前路茫茫,祸福难测。然“无愧”二字在胸,虽千万人,吾往矣。

      苏同立于侧,执其手,低语曰:“赵郎,无论何处,妾与君同。”伯琮视之,目光坚定,神色从容。夫妇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远方,汴京的城阙,隐约可见。而未知的命运,正在那里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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