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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四 负笈淮南 景德二年, ...

  •   景德二年乙巳,春二月。

      泰州军事推官廨舍,梅花已谢,杨柳初青。伯琮独立庭中,手持一书,沉吟不语。书乃范仲淹自河中府所寄,略曰:

      “德玉贤友足下:别来经年,想望风采。闻君治泰州狱,平反多矣,老夫在西陲,闻之喜跃。然君年已弱冠,正当广游天下,亲炙名师,不可久屈于一州。淮南多贤士,如安定胡瑗先生讲《春秋》于扬州,海陵周孟阳先生精《易》学,皆当世大儒。君若能负笈往从,必有大益。仆虽在远,拭目以待。”

      伯琮读竟,叹曰:“范公爱我,故以此相勖。然泰州职事,岂可遽离?”正踌躇间,知州李若谷来访。伯琮迎入,以范书示之。若谷览毕,慨然曰:“范公之言是也。德玉年少,正当为学,岂可困于簿书?老夫在州,足可支撑。君但行,勿以州事为念。”伯琮再拜曰:“明公厚爱,某何以为报?”若谷笑曰:“他日德玉学成,为国家栋梁,即报老夫矣。”

      伯琮遂决意出游。三月初吉,束装就道。泰州士民闻之,皆来送行。有老叟执其手,泣曰:“赵推官去,吾等复有冤,谁为伸之?”伯琮慰之曰:“李知州在,必不负百姓。某游学归来,当复相见。”众皆洒泪而别。

      舟行三日,抵扬州。伯琮舍于天宁寺,问胡瑗所在。寺僧曰:“胡先生今在城西资福寺讲《春秋》,四方从游者甚众。郎君欲往,贫僧可为导引。”伯琮谢之。

      翌日,往资福寺。寺在蜀冈之麓,松柏森森,境极幽邃。入山门,隐隐闻诵经声。循声而往,见一讲堂,茅茨数椽,而座无虚席。有一老者立于堂上,年约六十许,容貌清癯,目光炯炯,手持一卷,正讲《春秋·隐公元年》“春王正月”之义。其声朗朗,如击金石。伯琮立于户外,倾耳而听。

      老者讲曰:“春王正月,《公羊》曰‘大一统’也,《穀梁》曰‘谨始也’,《左氏》则曰‘王周正月’。三传不同,而圣人作经之意,果安在哉?老夫以为,圣人作经,非为记事,乃为明理。理者何?君臣父子之伦也,是非善恶之辨也。故一字褒贬,严于斧钺。学者读《春秋》,当求其理,不当泥其文。”

      伯琮闻之,心中豁然。昔在资善堂,杨亿讲《春秋》,未尝不及此,然未有如此之深切著明者。不觉移步近前,立于众中。

      老者忽停讲,目注伯琮,问:“户外何人?”伯琮趋前再拜,曰:“后生赵伯琮,自泰州来,慕先生高义,愿从受学。”老者熟视良久,曰:“子即泰州赵推官耶?老夫胡瑗,久闻子名。子能来此,吾之幸也。”遂延入座。

      自此,伯琮日赴资福寺,从胡瑗受《春秋》。瑗讲学不尚高论,而务实用。每讲一义,必引当时政事为证。尝谓诸生曰:“圣人之经,非纸上空谈,乃经世之具。学者不能通经致用,虽日日诵经,何益之有?”伯琮深佩其言。

      一日,瑗讲至“郑伯克段于鄢”,问诸生曰:“郑伯何以克段?段何以不弟?”诸生纷纷而对,或曰郑伯忍之久矣,或曰段自取之。瑗皆不以为然,目视伯琮。伯琮起而对曰:“某以为,郑伯之失,在养痈成疽。段之恶,郑伯成之;段之败,郑伯亦成之。兄弟之间,至此极矣。故圣人书‘克’而不书‘逐’,罪郑伯也。”瑗欣然曰:“德玉能于旧解中出新意,真善读书者。然老夫更有一解:郑伯之罪,不在克段,而在克段之后不能自省。段死而郑伯安,则其心可知矣。圣人诛心,正在于此。”伯琮闻之,悚然有悟。

      夏四月,瑗将赴湖州,授伯琮《春秋繁露》一部,曰:“董子之书,虽多附会,然其中‘天人相与’之际,实有深意。子归读之,他日当知老夫所以取此。”伯琮再拜受教。瑗又曰:“子背有鳞纹,人言苍龙之裔。老夫不信此等怪诞,然观子气象,实有过人者。但记一事:学无止境,德无完人。子能终身以之,则虽无苍龙之瑞,亦足为世仪表。”伯琮垂涕曰:“先生之言,某终身铭之。”

      瑗去后,伯琮独居寺中,朝夕诵读。一日,偶游蜀冈,登大明寺塔。塔高九级,登临极目,江南诸山,隐隐如黛。伯琮倚栏而望,忽闻身后有人吟曰:

      “独上危楼望古吴,烟波浩渺接平芜。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伯琮回首,见一少年书生,年约二十,眉目清秀,衣褐衣,立于此已久之状。伯琮拱手曰:“足下好诗情。”少年笑道:“偶有所感,不意惊动足下。某高邮陈瓘,字莹中。适才登塔,见足下凭栏出神,知非常人,故试之。”伯琮惊喜曰:“原来是陈兄!久闻兄名,今日得遇,幸何如之!”陈瓘者,高邮名士,以刚直敢言称,与秦观齐名,而年稍长。

      二人遂共游塔,语甚投机。瓘问伯琮所从来,伯琮具告之。瓘叹曰:“德玉能从胡先生游,真福缘也。某昔年亦欲往,困于家贫,未能如愿。今闻先生讲学湖州,某亦欲往,不知德玉有意同行否?”伯琮大喜曰:“固所愿也。”遂相约同行。

      数日后,二人买舟南下。舟中无事,共论天下事。瓘性刚直,每论朝政,辄慷慨激烈,语惊四座。尝谓伯琮曰:“今之执政者,但知固位保宠,不思为国为民。他日吾得用事,必当一扫积弊,使天下之人,皆得其所。”伯琮从容曰:“莹中兄之志可嘉。然天下事,非刚直可了。昔人云:‘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兄能兼之,则善矣。”瓘默然良久,曰:“德玉之言是也。某当识之。”

      舟过瓜洲,夜泊江岸。月明如昼,江声浩浩。二人坐船头,论学至深夜。瓘忽问:“德玉信天命乎?”伯琮沉吟曰:“信,亦不信。”瓘问其故。伯琮曰:“信者,天有定数,非人可违;不信者,人可为善去恶,以感格天心。昔范希文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非听命于天,乃自尽其心耳。”瓘叹曰:“德玉之论,可谓圆融。某但知直道而行,成败利钝,非所计也。”伯琮曰:“此莹中之所以为莹中也。直道而行,某亦慕之,但恐力有不逮耳。”

      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及至湖州,胡瑗已开讲于州学。从游者百余人,皆一时俊彦。伯琮与瓘共列门墙,晨夕请益。瑗讲学,不立门户,兼容并包。尝曰:“学者当知古今之变,通经史之蕴,而后可以言经济。若但守一家之说,如坐井观天,虽多奚为?”伯琮闻之,胸次豁然。

      一日,瑗讲授《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一节,至“六德:知、仁、圣、义、忠、和”,问诸生:“六德何者为先?”诸生纷纷而对,或曰仁,或曰义,或曰忠。瑗目视伯琮。伯琮起对曰:“某以为,‘知’为先。不知,则仁流于妇人之仁,义陷于一曲之义,忠或为愚忠,和或为乡愿。惟知而后能择,择而后能行。”瑗欣然曰:“德玉之言,深得我心。然知之何由?学而已矣。故《大学》首言‘格物致知’。学者不可不勉。”

      伯琮自此益致力于学,夜以继日,手不释卷。同舍生有窃笑其迂者,伯琮不以为意。陈瓘尝夜起,见伯琮燃薪代烛,就光读书,衣单而颜不慑。瓘叹曰:“德玉如此刻苦,他日成就,岂可量哉!”

      夏六月,湖州大旱。田禾枯槁,民有菜色。知州命祷雨于山川,不应。瑗召诸生,问曰:“《春秋》书‘大雩’,讥非礼也。今旱甚,祷而不应,何如?”诸生不能对。伯琮起曰:“某闻之,天灾流行,虽圣世不能免。然所以处灾者,在人事不在祷祠。今州县长吏,当减膳彻乐,省刑薄敛,开仓廪以赈饥民,则人心和而天意可回。若不务此,而徒事祈祷,虽日日雩,何益之有?”瑗闻之,叹曰:“德玉真通儒也!”即日以伯琮之言告知州。知州从之,发仓粟,减赋税,不数日,果大雨。州人皆曰:“此赵生之力也。”伯琮闻之,惶恐谢曰:“某何力之有?此明公与胡先生之德所感耳。”

      秋七月,瑗将赴汴京,应聘为国子监直讲。诸生依依不舍,各有所献。伯琮独无所献,但于瑗行前夜,入室长跪,泣曰:“先生此去,某何时得再见?”瑗扶起之,曰:“德玉何作此态?人生聚散,如浮云之往来,何足介意?但记吾言:学无止境,德无完人。子能终身以之,则虽不见吾面,犹日闻吾言也。”伯琮再拜受教。瑗又取《春秋》一部,亲笔批注其上,付之曰:“老夫数十年心得,尽在此矣。子善藏之。”伯琮涕泣拜受。

      瑗去后,伯琮与陈瓘同游苏州。苏州为东南大郡,人文荟萃。二人谒范文正公祠,瞻仰遗像,慨然良久。瓘曰:“范公当世伟人,吾辈他日,能及其万一乎?”伯琮曰:“范公之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吾辈所当共勉。至其位分,则有命焉。能行其志,虽布衣何伤?”瓘深然之。

      一日,游虎丘,登千人石。石上镌字甚多,皆前代名贤题咏。伯琮俯视良久,忽于石罅中见一古篆,隐隐可辨,曰“龙渊”。伯琮心有所感,俯而摩挲。石忽自开,现一洞穴,深不见底。伯琮愕然,欲呼瓘视之,回顾不见瓘所在。正惊疑间,洞中有人呼曰:“九郎来耶?吾候之久矣。”其声如父,又似曾闻。伯琮鬼使神差,举步欲入——

      “德玉!”

      一声大喝,伯琮猛然惊觉。陈瓘立于身后,面有惊色,问:“德玉何故凝视此石?吾唤之数声,竟若不闻。”伯琮视石,但见石纹纵横,何曾有洞?心知有异,默然不言。瓘亦不追问,二人遂去。

      是夜宿于寺中,伯琮独坐,取父遗缄观之,白纸龙图如故。又取苏女所赠玉符观之,“同”字温润,若有暖意。心潮起伏,不能自宁。忽闻窗外有人扣指,问:“赵公子可在此?”伯琮启户,见一老僧,须眉皆白,手持锡杖,立于月下。视之,乃昔日墓庐中所遇老僧也!伯琮惊喜,延入。

      老僧坐定,笑问:“公子别来无恙?贫僧候之久矣。”伯琮再拜曰:“老师父数度相示,此恩此德,某何以为报?”老僧摇手曰:“非恩非德,乃宿缘耳。公子知今日虎丘之事乎?”伯琮曰:“正欲请教。”老僧曰:“此石中乃龙渊,公子之祖,昔年曾居于此。石开者,所以召公子也。公子若入,则见九世祖,知前世因。然公子未入,亦有未入之福。”伯琮茫然问:“何谓未入之福?”老僧曰:“入则知前世,然亦染前世因果;不入则但守今世,清白之身,可成完人。二者各有得失,公子不轻入,可谓知所择矣。”

      伯琮默然良久,问:“老师父屡次示现,究竟何人?”老僧笑曰:“公子他日自知。今但当知: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能于此短暂光阴中,成就不朽之德,方为大丈夫。公子勉之。”言毕,起身欲去。伯琮急问:“某与苏氏女姻缘,究竟如何?”老僧回首,笑道:“天机不可泄。但记一言:同者,合也;同者,异也。合异为一,是为大同。公子他日当自悟。”语讫,飘然而去,倏忽不见。

      伯琮追出,但见月华满地,松影参差,何曾有僧?归视室中,唯余异香,良久不散。

      次日,伯琮以告陈瓘。瓘沉吟曰:“此事甚怪。然某观德玉平生,遇异非一。或者天将降大任于德玉,故以此试之?但记范希文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德玉能守此志,虽千百异事,何足动心?”伯琮肃然曰:“莹中兄言是也。某当守吾常,不问怪力乱神。”

      二人遂游苏州旬日,遍访古迹。一日,过阊门,见一老妪当街而哭,哀动路人。伯琮问其故,妪曰:“老身唯一子,为豪家所诬,系于狱中。老身奔走半年,家财尽矣,而冤不得伸。闻新任通判清廉,欲往诉之,而不知其门。天乎!吾子其死矣!”伯琮闻之,恻然问:“通判何人?”妪曰:“闻是范仲淹。”伯琮惊喜,谓妪曰:“范公吾友也。吾为汝先容。”妪叩头不已。

      伯琮即日访范仲淹于廨舍。仲淹见之,大喜,握手道故。伯琮以妪事告,仲淹即命取案牍观之,叹曰:“此冤狱也!豪家某,吾素知其横,今当治之。”即日平反,出妪子于狱。妪携子来谢,以金帛为寿。伯琮固辞不受,曰:“此范公之力,吾何与焉?”妪感泣而去。

      仲淹留伯琮三日,与之论天下事。伯琮问:“公今在苏州,有何施设?”仲淹曰:“吾欲立一州学,延名师以教子弟。吾少时孤贫,尝有志于学而无其地。今幸得为郡,当使后生小子,皆有向学之路。”伯琮叹曰:“公之志,及于百世矣。”仲淹曰:“德玉能助我乎?”伯琮曰:“敢不效力?”

      遂留苏州两月,助仲淹规画州学。凡讲堂、斋舍、庖湢之属,伯琮皆亲为相度。又为延请名师,若胡瑗之高足、安定之弟子,皆在聘中。州学成之日,士民聚观,皆曰:“此范公之赐也。”仲淹笑曰:“非吾之力,乃赵德玉与诸君之力也。”

      八月将尽,伯琮辞仲淹,欲归淮南。仲淹执其手曰:“德玉此来,助我良多。然有一事,当与德玉商之。”伯琮问何事。仲淹曰:“德玉与苏氏女之婚,已定于明年春。然苏明允今在京师,以贫故,未能备礼。老夫欲助之,又恐伤其廉。德玉意下如何?”伯琮曰:“某本寒士,何敢望厚奁?但得与贤女共事荆布,于愿足矣。公若助之,恐反增某之愧。”仲淹叹曰:“德玉真廉士也。然婚姻大事,不可太简。老夫当为德玉图之。”

      伯琮拜谢而去。归途过扬州,复游天宁寺。寺僧见之,喜曰:“赵公子别来无恙?适有一书,寄公子者。”取书付之,封皮题“苏同托寄”四字。伯琮心怦然动,启视之,乃一素笺,上写七绝一首:

      闻君负笈向淮南,几度江头望客帆。
      他日西湖明月夜,与君同听水云谈。

      伯琮读竟,如见其人。笺末又有一行小字:“妾随先生居汝州,明年春当归京师。期与君相见。”伯琮反复观之,不忍释手。是夜,独坐灯下,取笺和诗一首:

      千里相望隔暮烟,此心常在水云边。
      但期共剪西窗烛,不羡人间万户钱。

      诗成,寄于寺僧,嘱便道达汝州。

      次日,买舟归泰州。及至,李若谷迎于郊,执手喜曰:“德玉此行,得见胡先生、范希文,交游陈莹中,真不负此生矣!”伯琮逊谢,问州中近事。若谷曰:“无事,唯民望德玉如望岁耳。”伯琮感其言,即日视事。

      时泰州有疑狱,前此不能决者。伯琮一讯而服,民皆称神明。然伯琮每夜必读书至三更,未尝以政废学。尝谓人曰:“吾一日不读书,则觉面目可憎。”李若谷闻之,叹曰:“德玉之勤,古人不逮也。”

      冬十月,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秦观也。观已罢定海主簿,归高邮,道经泰州,特来相访。二人别逾年,相见甚欢。观问别后所历,伯琮具告之。观叹曰:“德玉所遇,皆天下贤士。某碌碌无所成,愧矣。”伯琮曰:“少游何自谦如此?他日必有以发硎者。”

      观留三日,临去谓伯琮曰:“德玉婚期在迩,某当往贺。但有一事相告:某闻楚王孙允升,今在京师,颇得幸于章献太后。其人忌刻,必不忘前事。德玉入京,宜慎之。”伯琮谢其教。观又曰:“某近得一诗,为德玉诵之。”诗曰:

      龙潜于渊,待其時兮。
      玉韫于石,俟其琢兮。
      君子进德,以俟天兮。
      惟其无愧,心自安兮。

      伯琮闻之,怅然良久,曰:“少游知我。”观笑曰:“非某知德玉,德玉自知耳。”

      送观去后,伯琮独坐廨舍,取父遗缄、苏女玉符、胡瑗批注《春秋》、范仲淹手书,一一陈于几上,叹曰:“某年二十,所遇如此。父母之训,师友之教,妻子之期,皆所以成我者。然成我者,亦所以责我。某其敢不勉乎!”

      是夜,梦至一处,得胜湖也。月色如昼,湖平如镜。父母立于湖心,含笑望之。苏女亦在侧,手持玉箫,吹奏如昔。箫声悠扬,与湖波相和。伯琮欲趋前,而足不能进。母陈氏曰:“吾儿学成,可入京矣。但记一言:京師虽大,风波亦多。能守‘无愧’,则虽风波,何惧之有?”父惟吉亦曰:“吾遗缄中‘无愧’二字,儿终身守之,足矣。”苏女停箫,笑曰:“妾在京中,候君久矣。君其速来。”言毕,三人渐渐隐去,唯余湖光月色,箫声袅袅。

      伯琮惊觉,泪湿枕函。窗外月斜,鸡鸣欲曙。起视日历,景德二年十一月朔日也。距婚期,仅三月耳。

      伯琮遂诣李若谷,告以将入京。若谷叹曰:“德玉此去,当入翰苑,老夫不敢留。但愿德玉不忘泰州百姓,他日得志,有以惠之。”伯琮再拜曰:“某不敢忘。”若谷命置酒饯行,州中僚属皆集。酒酣,若谷举杯曰:“德玉年少,而操行如此。他日必为国家栋梁。吾等预贺之!”众皆举杯。伯琮惶恐逊谢。

      席散,伯琮归廨舍,收拾行李。取父遗缄,藏于胸际;取苏女玉符,系于腰间;取胡瑗批注《春秋》,置诸书箧;取范仲淹手书,展读再三。又取平日所读诸书,一一检点,凡数十册。仆从赵福曰:“郎君此去京师,何携书之多也?”伯琮笑曰:“吾一日不读书,则觉面目可憎。京师虽乐,书不可废也。”

      十一月既望,伯琮登舟,北赴汴京。泰州士民送者,自州桥至南门外,络绎不绝。有老叟执其手,泣曰:“赵推官去,吾等如失父母矣!”伯琮慰之曰:“李知州在,必不负百姓。某虽去,心未尝离泰州也。”众皆洒泪。

      舟入运河,北望汴京。天寒风急,岸柳凋疏。伯琮立船首,遥望天际,心潮起伏。此行入京,婚期在迩,而风波莫测。允升之怨,其将发乎?钱氏之党,其尚在乎?章献太后听政,朝局方新,其能容一介宗室子乎?然“无愧”二字在胸,虽千万人,吾往矣。

      是夜泊高邮,秦观迎于渡口。二人登岸,共宿于观之别墅。观曰:“德玉入京,某不能同行,有负心期。然有一物相赠。”取一古剑,长三尺余,鞘上镌“龙泉”二字。观曰:“此剑乃先祖所传,虽非宝器,然斩钉截铁,未尝不利。德玉佩之,可避小人。”伯琮拜受。观又曰:“某闻之,京师近日有妖异事。宫中夜闻鬼哭,章献太后命道士入宫禳之。德玉入京,宜慎出入。”伯琮曰:“某守吾常,妖异何能为?”

      翌日别观,解缆北行。舟过楚州,夜泊洪泽湖畔。月色惨淡,风声凄厉。伯琮独坐舱中,挑灯读书。忽闻岸上有人歌曰:

      龙兮龙兮,来自水乡。
      鳞甲灿烂,照耀四方。
      今日入京,其道大光。
      嗟尔小人,莫敢谁何!

      其声苍凉,若歌若哭。伯琮推篷视之,月下见一人,白衣散发,立于湖岸,仰天而歌。伯琮问:“何人?”其人不应,转身而去,倏忽不见。伯琮心知有异,默然良久,归舱就寝。

      次日舟行,午后抵泗州。伯琮欲登岸一游,忽见岸上一人,衣冠楚楚,向舟拱手曰:“来者莫非赵推官乎?某候之久矣。”伯琮视之,乃昔日资善堂同窗,楚王府中人,姓名已忘。其人笑曰:“推官不识某耶?某姓王,名拱辰,今在楚王府为伴读。楚王闻推官入京,特命某迎候。愿推官过府一叙。”伯琮心知允升必有异图,然不能辞,遂从之往。

      入楚王府,允升迎于阶下,笑容可掬,执手为礼,若甚亲热者。伯琮心中警惕,而神色自若。允升延入中堂,酒肴已具。酒过三巡,允升忽道:“德玉兄别来无恙?前年金明池事,某至今耿耿。当日本无意相戏,不料德玉坠水。幸德玉泳技绝伦,安然无恙。某当奉酒为谢。”伯琮逊谢。允升又笑道:“然某有一事不明:德玉落水之处,距彼岸数十丈,瞬息之间,何以登岸?且当时水面波涛汹涌,若有巨物翻腾,此理何解?敢请德玉明以告我。”

      伯琮闻言,知允升旧事重提,必有深意。从容对曰:“殿下误矣。某当日落水,但觉水冷刺骨,拼命泅渡,幸不沉溺。至于波涛,某在水中央,但见水花四溅,不知何物。及登岸,回视水面,已平如镜。此殆殿下眼花耳。”允升熟视良久,忽笑道:“德玉善言辞。然某终有疑。”伯琮曰:“殿下疑某有异术乎?某本寒士,惟知读书,岂敢效方士所为?”允升大笑,举酒道:“德玉既如此说,某复何疑?请尽此杯。”伯琮饮之,辞出。

      归舟,秦观所赠龙泉剑忽自匣中跃出,铿然作声。伯琮惊视,剑身隐隐有光,若有所示。伯琮按剑叹曰:“剑亦知人耶?允升之谋,剑其警我乎?”自此佩剑于身,未尝去侧。

      次日舟行,过徐州,渐近京师。伯琮心念苏女,不知其已至京师否。又念婚期在迩,而家贫不能备礼,奈何?然范仲淹已许为助,或可无忧。

      腊月初八,舟抵汴京。伯琮登岸,但见城阙依然,而市井繁华,更胜昔日。投牒礼部,居於驿馆。次日,往谒苏洵。

      苏洵寓于甜水巷,屋宇湫隘,仅蔽风雨。伯琮入见,洵迎于门,笑曰:“德玉来耶?老夫盼之久矣。”延入内室,见一女子,立于屏后,隐约可见。洵曰:“此小女同也。德玉既来,当一见。”女子出拜,伯琮答拜。视之,果湖上、江上所遇者也!四目相对,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女子低鬟一笑,趋入内室。

      洵留伯琮饮,语及婚事。洵曰:“老夫贫不能备奁,德玉亦贫不能备礼。老夫意欲一切从简,但行古礼,德玉意下如何?”伯琮曰:“公言正合某意。某本寒士,何敢望厚奁?但得与贤女共事荆布,于愿足矣。”洵大喜,曰:“德玉真吾婿也!”遂定以明年正月既望成婚。

      伯琮辞出,行于街市,心潮起伏。忽闻身后有人呼曰:“赵推官留步!”回首视之,一人布衣草履,风尘满面,立于数步之外。伯琮不识,问:“足下何人?”其人趋前,低声道:“某乃钱氏门下客。推官治钱氏狱,某在狱中三月,亲见推官清明。今有急事相告:有人欲不利于推官,慎之慎之!”言毕,疾趋而去,倏忽没入人海。

      伯琮愕然良久,归驿馆,取剑抚之,叹曰:“京师风波,果如所料。然某守吾正,何惧之有?”

      窗外,暮色四合,汴京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而未知的命运,正在黑暗中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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