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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六 湖山结社 天禧元年, ...

  •   大中祥符四年辛亥,春三月。

      汴京,大理寺丞廨舍。庭中老槐初发新芽,嫩绿可爱,而伯琮无心观赏。案上堆积如山者,乃大理寺历年积案也。到任旬日,伯琮日夜披阅,目不交睫者数夕。苏同每夜烹茶以进,见其目赤神疲,心甚忧之,而不敢劝。

      一夜,三更已过,伯琮方阅一案,忽拍案怒曰:“天下有此事乎!”声震屋瓦。苏同趋入问故,伯琮指案卷曰:“此冤狱也!民妇李氏,被诬与邻人通而杀夫,已论死,待决秋后。然吾观其案,疑窦百出。邻人招供,乃拷掠所致;李氏不服,历三年矣。有司不察,竟欲杀之。人命关天,岂可如此!”苏同视其卷,亦叹曰:“赵郎欲救之乎?”伯琮曰:“吾职在平冤,岂可坐视?”

      明日,伯琮诣大理卿,请覆核此案。大理卿王曙,乃王文正公旦之子,为人刚正,然以案多事繁,欲辞之。伯琮力争曰:“明公,人命至重。李氏若果冤,杀之则天理何在?若果不冤,亦当明正典刑,使天下知罪之所在。今草草论决,非所以重民命也。”王曙熟视良久,叹曰:“赵寺丞能如此,真不愧探花之名。姑从汝请,期以半月。”

      伯琮即日提讯李氏。李氏囚服入,形容枯槁,而目光清正,见伯琮即伏地泣曰:“青天大人,妾实冤也!”伯琮命人解其械,赐坐,问曰:“汝夫何由而死?”李氏泣曰:“妾夫素病瘵,医者言不治。一日,忽吐血数升而卒。邻人张某,素与夫有隙,乃诬妾与某通而毒杀之。妾实无此事,天地共鉴!”伯琮问:“张某何在?”吏曰:“已释矣。”伯琮怒曰:“原告释而被告囚,天下有是理乎!”即命拘张某。

      张某至,初犹狡辩。伯琮命取当年验尸格目观之,见仵作所书:“死者面色青黑,口鼻有血痕,疑中毒。”伯琮问仵作:“汝何以知中毒?”仵作曰:“面色青黑,故疑之。”伯琮笑曰:“瘵病死,面色亦青黑。汝但凭此,便定中毒耶?”仵作不能对。伯琮又取李某生前所服药剂,召医官视之。医官曰:“此方中有雄黄、朱砂,久服面色青黑,非中毒也。”伯琮乃集诸医会诊,皆云死于瘵病,非中毒。于是李氏得释,而反坐张某以诬告罪。

      李氏出狱日,跪于庭中,叩首流血,曰:“青天大人,妾再生父母也!愿世世为犬马以报。”伯琮扶起之,曰:“吾职分当尔,何谢之有?”李氏归,绘伯琮像,朝夕奉之。

      此事传于京师,人皆曰:“赵寺丞真青天也。”而忌者亦自此生矣。

      是年夏,苏轼自福昌入京,改官判登闻鼓院。辙亦自大名入京,兄弟相聚。轼闻伯琮事,大喜,即日来访。见伯琮廨舍湫隘,书卷满架,笑曰:“德玉兄居此,不啻神仙窟宅。”伯琮笑曰:“子瞻兄来,蓬荜生辉。”轼顾苏同,戏曰:“妹子在此,竟忘阿兄耶?”苏同笑曰:“兄日日饮酒赋诗,何曾念妹?”众皆大笑。

      自是,轼、辙兄弟日与伯琮往来,论诗谈文,往往至夜分。苏同每烹茶具馔,殷勤款待。轼尝谓伯琮曰:“德玉兄有佳偶,吾不及也。”伯琮笑曰:“子瞻兄他日当得天下姝,何羡于此?”轼大笑。

      一日,轼携新诗来,示伯琮。伯琮读之,乃《和子由渑池怀旧》也。诗曰: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伯琮读竟,叹曰:“子瞻此诗,直可泣鬼神。‘飞鸿踏雪’之喻,真千古绝调。”轼笑曰:“德玉兄过誉。某但写胸中块垒耳。”伯琮曰:“此正所以为佳。无病呻吟,虽工何益?”

      辙在旁,忽问:“德玉兄近作何诗?”伯琮曰:“某不工诗,但偶有得,便录之。”因取一笺示之。诗曰:

      三十年来一梦间,几回沧海变桑田。
      心中有玉常须琢,背上无鳞亦偶然。
      湖海早知身是客,庙堂谁信命由天。
      惟余一事堪相慰,未负苍生未负贤。

      轼读之,默然良久,曰:“德玉兄此诗,胜某多矣。”伯琮曰:“子瞻何谦?”轼曰:“非谦也。某诗虽工,但写个人之感。德玉兄诗,写天下苍生,此其所以胜也。”伯琮逊谢。

      是夜,三人共饮,论及天下事。轼叹曰:“今上虽圣明,而太后听政,外有党争,内有冗官。吾辈当如何?”伯琮曰:“但各尽其心而已。子在登闻,当理民冤;某在大理,当平狱讼;子由在史馆,当记实事。各守其职,天下自定。”辙曰:“德玉兄言是也。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伯琮笑曰:“风来则避,风过则行。但守吾正,何惧之有?”

      轼闻之,拊掌曰:“德玉兄真达人!”遂尽欢而散。

      秋七月,伯琮忽得家书,言兴化得胜湖堤溃,田庐淹没,百姓流离。伯琮大惊,即日上表,请归兴化治水。太后不许,曰:“卿在大理,正需人。兴化事,有司自当治之。”伯琮再请,太后不悦,曰:“卿屡求外任,岂以朝官为不足为耶?”伯琮叩首曰:“臣非敢然也。臣生长兴化,知彼处水势。他人治之,未必如臣。愿陛下许臣,期以半年,堤成则归。”太后默然良久,曰:“姑从卿请。半年不归,罪之。”

      伯琮再拜谢恩,即日就道。苏轼兄弟闻之,送于都门外。轼执手曰:“德玉兄为民请命,真丈夫也。然朝中忌者甚多,兄宜慎之。”伯琮曰:“某但知有民,不知有忌。”辙叹曰:“德玉兄如此,某等愧矣。”

      及归兴化,百姓迎于郊,皆泣曰:“赵明府归矣!吾等有命矣!”伯琮不及入县,即赴堤上。视之,堤溃数丈,湖水泛滥,田庐尽没。伯琮召父老问计,有老叟曰:“此堤岁久失修,非大举不能治。然县中无钱,奈何?”伯琮曰:“钱吾当图之。”即捐俸为倡,又移文州府,请发仓粟。州府不许,伯琮乃自往泰州,面谒知州。

      知州李某,素重伯琮,见其来,问故。伯琮具告之。李曰:“州中亦无余钱。然吾有私囊,可助君。”即出钱百万。伯琮感泣,曰:“明公之恩,百姓当世世祀之。”李笑曰:“吾非为名,但为民耳。”

      伯琮归,率民筑堤。日夜巡行,与役夫同甘苦。苏同亦率妇女,煮粥以食役者。堤成之日,伯琮立堤上,望湖水安澜,田庐无恙,喜极而泣。百姓皆泣曰:“此赵明府之功也。”伯琮曰:“非吾之功,乃众人之力。吾何有焉?”

      堤成,未及半载,伯琮将归京。百姓闻之,遮道泣留,有老叟曰:“明府去,堤复溃奈何?”伯琮曰:“吾已教汝等以筑堤之法,岁岁修之,堤自不溃。且吾虽去,心未尝离兴化也。”众皆泣,送至百里外。

      及归京,入见太后。太后问:“堤成乎?”伯琮曰:“幸已成。”太后曰:“卿能如此,真百姓之父母也。”即命赐金帛甚厚。伯琮再拜谢恩。

      出宫,苏轼兄弟迎于宫门。轼笑曰:“德玉兄此行,真不虚矣。”伯琮曰:“赖太后圣明,众民协力,某何力之有?”

      是年冬,忽有客至。伯琮出迎,乃秦观也。观自高邮来,将入京应试。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苏同出见,观曰:“嫂夫人别来无恙?”苏同笑曰:“秦兄远来,当为置酒。”观谢之。

      酒酣,观问:“德玉在京,有何新作?”伯琮以近诗示之。观读至“背上有鳞亦偶然”之句,默然良久,曰:“德玉此诗,恐有祸。”伯琮愕然,问故。观曰:“今朝中多忌,德玉以宗室子而负才名,已足招忌。此诗若传入忌者耳,必谓德玉自比苍龙,有不臣之心。”伯琮笑曰:“某但写实耳,何至于此?”观曰:“德玉不知,小人之心,不可测也。某在扬州,闻有言德玉者,曰‘赵伯琮背有鳞纹,乃真龙也’。此语若达天听,祸且不测。”伯琮默然。

      苏同闻之,色变,问计于观。观曰:“惟韬晦耳。德玉自今以往,宜少交游,慎言语,勿使人疑。”伯琮叹曰:“吾本不欲争,而人自疑之。奈何奈何?”

      观留数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得志,勿忘今日之言。”伯琮郑重许诺。

      自是,伯琮闭门不出,日惟读书。有客来谒者,多辞不见。苏轼兄弟来,亦但短谈即去。轼怪问:“德玉兄何自苦如此?”伯琮具告之。轼叹曰:“小人可畏,一至于此!”辙曰:“德玉兄能如此,真明哲保身之道也。”

      大中祥符五年壬子,春正月。伯琮在京师,已逾年。一日,忽得家书,言母墓为水所浸,亟须修葺。伯琮大惊,即日上表乞归。太后许之,而命速去速归。伯琮再拜谢恩,即日就道。

      及归兴化,视母墓,果为水所浸。伯琮恸哭,即召工修之。工毕,庐于墓侧,半月乃归。归途过得胜湖,见湖上烟波如旧,而人事已非。忆少时父抱登楼,母倚门望,不觉泣下。苏同慰之曰:“赵郎勿悲。父母虽殁,而功业在,德泽在,名节在。此所以为不朽也。”伯琮收泪,曰:“娘子言是也。”

      及归京,入见太后。太后问母墓事,伯琮具奏。太后叹曰:“卿真孝子也。”即命赐钱百万,以助祭扫。伯琮再拜谢恩。

      是年秋,忽有诏至,命伯琮权知滑州。滑州近黄河,屡有水患。太后以伯琮能治水,故命之。伯琮不敢辞,即日赴任。

      滑州故地,古白马津也。黄河自西来,至此折而东北,水势湍急。每岁夏秋,水涨堤危,民不聊生。伯琮至,即巡视河堤,见堤岁久失修,处处渗漏。召父老问计,有老吏曰:“此堤筑于五代,岁久颓败。每岁修之,旋修旋溃。非大举更筑,不能治也。”伯琮问:“更筑当如何?”老吏曰:“当于旧堤之外,更筑新堤。然费钱百万,役夫万人,非朝廷大力不能办。”伯琮默然。

      是夜,伯琮独坐廨舍,思之再三。明日,即上表请于朝,请发钱百万,募民筑堤。表上,朝议纷纷。有言:“滑州小郡,何用如此大举?”有言:“赵伯琮好大喜功,当裁之。”太后犹豫未决。

      伯琮闻之,叹曰:“吾非好大喜功,实为民请命耳。黄河一溃,数十万人为鱼鳖。奈何惜此费而不为?”苏同曰:“赵郎志在救民,天必知之。姑俟之。”

      月余,诏下,从伯琮请。伯琮大喜,即日募民,兴工筑堤。日夜巡行,与役夫同甘苦。苏同亦率妇女,煮粥以食役者。堤成之日,伯琮立堤上,望黄河安澜,喜极而泣。百姓皆曰:“此赵使君之功也。”

      事闻于朝,太后大喜,欲擢伯琮为户部郎中。伯琮辞曰:“臣在滑州未久,愿终其任。”太后不许,命即日赴京。伯琮不得已,乃行。滑州百姓送者,百里不绝。有老叟泣曰:“赵使君去,吾等复何望?”伯琮慰之曰:“吾虽去,新守必贤。且堤已固,岁岁修之,自无水患。”众皆洒泪而别。

      及归京,擢户部郎中,判三司度支勾院。三司者,掌全国财政,号称“计省”。度支勾院,掌审核各地账目,事繁任重。伯琮到任,夙夜勤勉,勾稽隐漏,岁增钱数百万。而忌者亦自此愈众。

      一日,有吏持一牒来,言某州账目有误,当追赔。伯琮视之,乃一小州,岁入不过数万,而误计者仅百千。伯琮问:“此州何故误?”吏曰:“吏不慎耳。”伯琮曰:“百千之数,于州不为大。若追赔,则州官必剥民以偿。吾不忍也。”即命勾销之。吏惊曰:“此故事所无。”伯琮曰:“故事有不便于民者,当改。岂可泥故事而剥民乎?”

      此事传于京师,人皆曰:“赵郎中真仁人也。”而忌者愈恨,以为伯琮市恩沽名。

      是年冬,苏轼兄弟因丁母忧,归蜀守制。伯琮送于都门外,执手依依。轼曰:“德玉兄在朝,宜慎之。某闻忌者日众,恐不利于兄。”伯琮曰:“某但守吾正,虽千万人,何惧?”辙叹曰:“德玉兄真丈夫也。”三人洒泪而别。

      大中祥符六年癸丑,春二月。伯琮在户部,已逾年。一日,忽得秦观书,言将入京应试,约相会。伯琮大喜,扫榻以待。

      及观至,执手道故,相得甚欢。观已数举不第,而志不少衰。伯琮问:“少游近有何作?”观出《黄楼赋》示之。伯琮读竟,叹曰:“此赋可追班张,然少游文采有余,骨力稍弱。他日当于阅历中求之。”观曰:“德玉言是也。某亦自知。”

      是夜,伯琮置酒,召苏轼兄弟同饮。轼已服阕,将入京。四人共饮,论诗谈文,极欢而罢。

      次日,观忽问:“德玉知近事乎?楚王允升之党,有复起者。”伯琮愕然,问其故。观曰:“太后春秋高,念及楚王,怜其以罪废,欲复其爵。其党乘机造言,言德玉昔年与楚王有隙,今楚王党复起,恐不利于德玉。”伯琮默然良久,曰:“吾与楚王,本无深隙。彼自欲害我,我未尝害彼。今若复起,亦听之而已。”观叹曰:“德玉真君子也。”

      数日后,果有诏复允升爵,追封为魏王。其党多起用。有言于太后者,谓伯琮不宜在要职。太后召伯琮,问曰:“卿与楚王有隙乎?”伯琮对曰:“臣与楚王,本无深隙。楚王尝欲害臣,臣未尝害楚王。此陛下所知也。”太后默然良久,曰:“卿言有理。然人言可畏,卿且出知外郡,避之如何?”伯琮叩首曰:“臣愿从陛下命。”

      即日出知杭州。杭州,东南大郡,素称繁华。伯琮拜命,即日就道。苏轼兄弟闻之,送于都门外。轼执手泣曰:“德玉兄此行,某不能从,奈何?”伯琮笑曰:“子瞻何作此态?天下大矣,何处不相逢?”辙曰:“德玉兄保重。他日得归,当复相见。”

      伯琮与苏同,携二子,赴杭州任。途中,过扬州,复泊当日处。是夜月明如昼,江天一色,伯琮独坐船头,吹笛遣怀。笛声方起,忽闻水上有人和之,其声清越,与笛相应。伯琮停笛,水上声亦止;复吹,声复起。如是者三。伯琮心知有异,朗声道:“何不现身?”忽见水面分开,一白衣女子踏波而出,立于月下,容色清丽,宛若仙人。伯琮大惊,视之,乃昔日湖上、江上所遇苏同也!然苏同今在舱中,此又何人?

      白衣女子笑曰:“赵郎别来无恙?妾候之久矣。”伯琮按剑问:“尔何人?敢冒吾妻形貌?”女子笑曰:“赵郎勿惊。妾非冒娘子形貌,妾即娘子,娘子即妾。特娘子不知,妾知之耳。”伯琮愕然,问其故。女子曰:“此事甚长。娘子前身,乃天上箫史之女,谪降人间。妾即其真形,每于月夜出游。娘子日居人间,故不知也。今赵郎将赴杭州,妾当随行,暗中护佑。但勿泄于娘子。”伯琮欲详问,女子已踏波而去,倏忽不见。

      伯琮归舱,视苏同,熟睡正酣,眉目安详。伯琮默然良久,心知有异,而不忍问。

      及至杭州,伯琮视事。杭州古称钱塘,山水清远,人文荟萃。伯琮到任,首谒范仲淹祠。仲淹昔年知杭州,有德于民,民立祠祀之。伯琮拜于祠下,感慨系之。出祠,见一少年,立于阶下,拱手问:“来者莫非赵使君乎?某钱塘沈括,字存中,慕使君久矣。”伯琮视其人,年可十八九,眉目清秀,神采奕奕。问所业,括曰:“某好天文、历算、地理、医药,无所不窥。”伯琮奇之,延入廨舍,语三日三夜,大悦,遂留为幕僚。

      自是,伯琮日与沈括游,论学谈艺,往往至夜分。括天资绝人,于天文尤精。尝夜观星象,谓伯琮曰:“某观天象,有异于常。紫微垣中,帝星不明,而客星见于北斗。此主有贤人隐于民间,当为世用。”伯琮问:“贤人谁耶?”括笑曰:“某不知。然使君背有鳞纹,人言苍龙之裔,岂非应此象耶?”伯琮正色曰:“存中慎勿为此言。某但守吾分,何敢望此?”括惶恐谢曰:“某失言。”

      是年秋,杭州大水,钱塘江堤溃,田庐淹没。伯琮昼夜巡行,拯溺赈饥,目不交睫者十日。沈括从之,以所学相佐。括精于测量,为伯琮规划筑堤之法,甚得其力。堤成之日,伯琮执括手曰:“存中,吾之子房也。”括逊谢。

      事定,伯琮病,卧不起。苏同侍药饵,日夜不离。沈括亦日来问疾。伯琮梦中呓语,皆民间疾苦事。苏同闻之,泣曰:“赵郎心在百姓,忘其身矣。”及愈,人皆谓神明保佑。

      是年冬,忽有诏至,召伯琮入京。伯琮愕然,问其故。使者曰:“朝中有人荐使君,言使君治杭有方,当大用。”伯琮心知有异,然不能辞。苏同曰:“赵郎此行,妾当从之。”伯琮曰:“杭州事不可废,娘子留此,某独往。”苏同不可,曰:“夫妇当同甘苦。赵郎若有不测,妾岂独生?”伯琮感其意,遂同行。

      及入京,投牒礼部。有吏密告曰:“荐使君者,乃王钦若也。”伯琮愕然,问:“王钦若何故荐我?”吏曰:“不知。但云‘赵伯琮贤,当大用’。”伯琮心知王钦若为人奸佞,其所荐必非好意。然已至此,只得听之。

      次日,入见太后。太后年已高,神气衰惫,顾伯琮曰:“卿在杭州,治绩如何?”伯琮具奏。太后曰:“卿言甚善。今欲擢卿为知制诰,卿意如何?”伯琮大惊,辞曰:“臣德薄能鲜,何敢当此重任?愿归杭州,终养百姓。”太后不悦,曰:“卿屡违旨,意欲何为?”伯琮叩首曰:“臣非敢违旨。但臣在杭州,与百姓有约,期以三年。今未及期而去,是失信于民也。愿陛下许臣终约。”太后默然良久,曰:“卿言有理。姑从卿请,三年后再议。”

      伯琮再拜谢恩,出宫。苏同迎于宫门,问故。伯琮具告之。苏同沉吟曰:“王钦若荐君,必非好意。太后虽许归,恐有后患。赵郎宜速行。”伯琮然之,即日就道。

      归途,夜泊泗州。月色如昼,伯琮独坐船头,抚剑长叹。忽闻岸上有人呼曰:“赵使君,别来无恙?”伯琮惊视,月下见一人,白衣散发,立于岸上,正昔日洪泽湖畔、泗州渡口所遇歌者也!伯琮按剑问:“足下何人?屡次相示,意欲何为?”其人笑曰:“某乃王钦若门下客。钦若荐君,非为君贤,实欲害君。太后若用君,则君在京,易于下手;太后不用君,则君违旨,可治以罪。此两难之计也。今君得免,真天幸耳。然钦若必不甘,君宜慎之。”伯琮愕然,问:“足下何以告我?”其人叹曰:“某在钦若门下,见其所为,心实耻之。君清官也,某不忍君受害。今言已尽,某去矣。”言毕,转身欲去。伯琮急问:“足下姓名?”其人回首,笑道:“某何姓名之有?但知义之当为耳。”语讫,倏忽不见。

      伯琮默然良久,归舱告苏同。苏同叹曰:“小人之中,亦有义士。赵郎此行,真天祐也。”自此益自警惕。

      及归杭州,伯琮愈勤于政。杭人闻其归,皆喜,迎于郊。伯琮视事如故,而益自谦抑。有客来谒,多辞不见。沈括问故,伯琮具告之。括叹曰:“使君如此,真明哲保身之道也。”

      大中祥符七年甲寅,春二月。伯琮在杭州,已两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一日,方与沈括论学,忽报有客至。出视之,乃秦观、陈瓘也。伯琮大喜,延入中堂。观与瓘皆自淮南来,将入京应试,道经杭州,特来相访。

      苏同出见,瓘见之,愕然问:“此非东坡先生养女耶?”伯琮具告之。瓘叹曰:“德玉何修,得此佳偶!”观笑曰:“莹中兄羡耶?”瓘笑曰:“某不羡佳偶,但羡德玉之遇耳。”众皆大笑。

      是夜,伯琮置酒,四人共饮。论及天下事,瓘性刚直,每慷慨激烈。观从容譬解,瓘意稍平。伯琮曰:“莹中兄刚直,固可敬。然天下事,非刚直可了。昔人云:‘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兄能兼之,则善矣。”瓘默然良久,曰:“德玉之言是也。某当识之。”

      瓘又曰:“某在淮南,闻有言德玉者,曰‘赵伯琮背有鳞纹,乃苍龙之裔,当为天子’。此语若达天听,祸且不测。德玉宜早自为计。”伯琮叹曰:“流言可畏,一至于此!某但守吾‘无愧’,任他风浪,何惧之有?”观曰:“德玉能如此,真丈夫也。”

      留数日,观与瓘辞去。临行,观执伯琮手曰:“德玉保重。他日得志,勿忘今日之交。”伯琮郑重许诺。

      是年夏,忽有诏至,命伯琮入京,不得辞。伯琮知不可免,乃以州事付沈括,与苏同赴京。杭人闻之,遮道泣留,有老叟曰:“赵使君去,吾等如失父母矣!”伯琮慰之曰:“吾虽去,沈存中在,必不负百姓。”众皆洒泪而别。

      及入京,太后召见。太后曰:“卿在杭州,治绩甚著。今欲用卿为翰林学士,卿意如何?”伯琮辞曰:“臣愿仍在州县,亲民理政。”太后不悦,曰:“卿屡辞朝命,意欲何为?且闻卿背有鳞纹,人言籍籍,卿不自危乎?”伯琮叩首曰:“臣背实有纹,然臣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流言之来,臣实痛心。愿陛下明察。”太后默然良久,曰:“卿且退,容朕思之。”

      伯琮退,心知祸且不测。苏同迎于宫门,问故。伯琮具告之。苏同色变,曰:“赵郎危矣!”伯琮曰:“死生有命,吾何惧哉?但愧不能终养父母,负娘子耳。”苏同泣曰:“赵郎若死,妾岂独生?”是夜,二人相对,竟夕不寐。

      次日,忽有内侍至,传太后旨,召伯琮入宫。伯琮入见,太后赐坐,徐徐问曰:“卿知王钦若之为人乎?”伯琮曰:“臣知之。”太后曰:“钦若屡言卿妖异,当诛。朕留中不发。今有人复言,卿将如何?”伯琮叩首曰:“臣实无罪。若陛下信谗言,臣虽死,不敢怨。”太后熟视良久,忽叹曰:“卿真君子也。朕若信谗,杀一贤者,何以对先帝?”即命取金帛厚赐之,曰:“卿归杭州,终养百姓。朕不负卿,卿亦无负朕。”

      伯琮再拜谢恩,涕泣而出。归告苏同,苏同喜极而泣,曰:“太后真圣主也!”即日就道,归杭州。

      及归,杭人迎于郊,皆喜曰:“赵使君归矣!”伯琮视事如故,而益自警惕。每夜读书,必取父遗缄观之,“无愧”二字,赫然在目。取苏女玉符抚之,温润如故。心知此身,非己所有,乃天命所属。然天命不可知,人事在人为。但守“无愧”,虽万死,吾往矣。

      是年冬,钱塘江冰合,大雪三日。伯琮独坐廨舍,忽闻叩门声。启视之,一老僧立于雪中,鹤发童颜,手持锡杖。伯琮视之,乃昔日墓庐、虎丘、兴化所遇老僧也!惊喜延入。

      老僧坐定,笑曰:“公子别来无恙?贫僧候之久矣。”伯琮再拜曰:“老师父屡次相救,此恩此德,某何以为报?”老僧摇手曰:“非恩非德,乃宿缘耳。公子知今日之事乎?”伯琮曰:“愿闻。”老僧曰:“太后本欲杀公子,而卒释之者,以公子之德也。然公子之德,非独能感太后,亦能感天地。公子背有鳞纹,乃苍龙之裔。然龙之为物,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公子能隐于州县,不求闻达,此真龙德也。”伯琮逊谢。

      老僧又取一物,付伯琮曰:“此贫僧所藏《龙德经》,公子当于急难时启视。”伯琮拜受。老僧起身欲去,伯琮问:“老师父究竟何人?”老僧笑曰:“公子他日自知。但记一言:龙德而隐,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公子勉之。”言毕,飘然而去,倏忽不见。

      伯琮追出,但见雪深没胫,杳无人迹。归视室中,唯余异香,良久不散。取《龙德经》视之,字迹金光灿然,与前所得《阴符经》无异。藏之箧中,未尝轻示。

      自此,伯琮在杭州,日以养民教士为事。四方之士,闻风来从者,日益增多。沈括以年少,而伯琮待之如友,括亦以师礼事伯琮。尝谓人曰:“赵使君,天人也不可及。”

      大中祥符八年乙卯,春三月。伯琮年二十五,在杭州已三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百姓立生祠于西湖之畔,岁时奉祀。伯琮闻之,固辞不可,而民不从。

      一日,忽有诏至,擢伯琮为知制诰,入京供职。伯琮知不可辞,乃以州事付沈括,与苏同入京。杭人遮道泣送,百里不绝。有老叟数百人,送至江干,犹不忍去。伯琮慰之再三,乃洒泪而别。

      舟入运河,北望汴京。伯琮立船首,心潮起伏。前路茫茫,祸福难测。然“无愧”二字在胸,虽千万人,吾往矣。

      苏同立于侧,执其手,低语曰:“赵郎,无论何处,妾与君同。”伯琮视之,目光坚定,神色从容。夫妇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远方,汴京的城阙,隐约可见。而未知的命运,正在那里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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