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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三 少逢家变 咸平三年, ...

  •   咸平三年庚子,秋九月。

      泰州军事推官廨舍,梧桐叶落,满院萧森。伯琮方阅案牍,忽闻叩门声甚急。启视之,一苍头布衣,风尘满面,见伯琮即伏地大哭:“郎君!太夫人病笃,急唤郎君归!”伯琮视之,乃家中老仆赵福也。闻言如闻惊雷,手中案牍坠地,急问:“何时病?何病?”福泣道:“半月前偶感风寒,医者言无妨。不意昨夜骤剧,今早已不能言。老奴星夜赶来,郎君速归!”

      伯琮不及入内辞官,只取印信付于吏人,嘱代白知州,即随福就道。二人两骑,日夜兼程。伯琮心急如焚,犹恐马迟,屡鞭之。马口喷白沫,汗如雨下,仍不肯稍息。福在后呼:“郎君慢些!夜深路险!”伯琮只作不闻。

      及至兴化界,已三日三夜不交睫。遥见县郭,伯琮忽勒马不前,面色惨白。福追及,见伯琮浑身颤抖,不能自持。问故,伯琮颤声道:“吾心忽如刀割,恐……”语未竟,已自马上坠下。福急扶起,伯琮面如金纸,泪如雨下,嘶声道:“母去矣!母去矣!”强起上马,直奔县衙。

      及入家门,但闻哭声震天。伯琮踉跄入内,见母陈氏已停尸于堂,面色如生,双目微阖,若有所待。伯琮扑于榻前,抱母首而哭,声嘶力竭,泪尽继之以血。左右欲扶之起,伯琮坚不肯起,但抱尸而泣,如是者半日。至夜,忽昏厥于母侧,良久乃苏。

      邻娼某氏,素与陈氏善,泣告伯琮曰:“太夫人临终,执老身手曰:‘吾儿在泰州,吾不能待矣。但语吾儿:吾一生无憾,惟愿儿保重,勿过哀毁。’又取一缄,云是郎君幼时所藏者,今当还之。”言毕,取一缄付伯琮。伯琮视之,乃父当年所遗,嘱“遇急难乃启”者也。启而视之,内无一字,唯白纸一张,上画一龙,盘旋云间,鳞爪毕具,而龙首低垂,若含悲戚。伯琮恸绝,复又苏。

      殡葬之日,邑中父老子弟皆来会。有老者执伯琮手,泣曰:“老朽年八十,历见三代数十年矣。令尊清正,太夫人贤淑,今皆去矣。郎君善自保重,毋负先人。”伯琮一一跪谢,泪痕满面,观者无不恻然。

      葬母于得胜湖之阳,附父墓侧。两坟相望,中间不过十步。伯琮于墓侧结一草庐,广不盈丈,仅容一榻一几。自此蔬食饮水,庐墓三年。县中父老怜其年幼,劝之归,伯琮泣曰:“父母在时,儿未能尽孝;今既殁,儿忍离去乎?且此湖山,父母魂魄所依。儿守此,如侍父母之侧也。”遂不去。

      初,庐中无灯烛,伯琮每夜燃薪代烛,就火光读书。松脂熏得双目尽赤,泪流不止,犹不肯辍。乡人有夜渔于湖者,遥见墓侧火光荧荧,至晓不灭,相语曰:“此赵氏孝子读书灯也。”有好事者潜往窥之,见伯琮拥败絮而坐,手执一卷,口中喃喃,若与人语。问之,但曰:“吾与先父论《孝经》耳。”闻者悚然。

      是年冬,大雪三日,湖冰合。伯琮庐中无薪,饥寒交迫。有邻人送薪米至,伯琮固辞不受,曰:“吾在丧中,食旨不甘,闻乐不乐。薪米虽微,亦外物也。愿公勿复来。”邻人叹而去。自此无人敢馈遗,唯遥相守望而已。

      一夕,雪深三尺,庐欲压。伯琮拥被而坐,忽闻叩门声。启视之,一老僧披蓑戴笠,立于雪中。伯琮讶问:“老师父何来?”僧笑曰:“贫僧自杭州来,欲往泰州,大雪迷途,求借一宿。”伯琮延入,以败絮与之,自拥草而坐。僧视其面,问:“小施主居此墓庐,为谁守孝?”伯琮具告之。僧合掌曰:“善哉善哉。贫僧有一言,不知当讲否?”伯琮曰:“但讲无妨。”

      僧曰:“贫僧观小施主眉间有紫气,背有隐鳞,非常人也。然孝思虽可嘉,过哀则伤生。死者已矣,生者当自爱。小施主年未弱冠,前程万里,若因此而损身,反违父母之望矣。”伯琮默然良久,曰:“师父言是也。然每思父母深恩,未尝不中夜起泣。非不知过哀伤生,而不能自禁耳。”僧叹曰:“此至性也。然至性过烈,亦非养生之道。贫僧有药一丸,可安心神。小施主试服之。”取一丸如弹子,色赤如丹砂,付伯琮。伯琮拜受,服之,但觉一股热气自腹中起,周流四肢,心神顿安,数月来第一次得安寝。

      及旦,僧已去。雪中足迹,唯见一行,直至湖边而没。伯琮追至湖上,但见冰封雪覆,杳无人迹。心知有异,归取药丸视之,已化为清水,唯余异香满室。自此心神稍定,虽哀而不伤,读书益勤。

      居庐中,每夜必取父遗《易传》读之。至《乾卦》初九“潜龙勿用”,辄掩卷沉思。父字曰“德玉”,己名曰“琮”,皆玉也。玉在石中,必待琢乃成;龙在渊中,必待时乃现。然何时为可“用”之时?无人能答。又忆老道士所授帛书,藏于箧中,未尝启视。年已十五,当可开视矣。然庐中无清水,遂俟之。

      春二月,湖冰解。伯琮取清水一盂,置帛书中。俄而帛书自开,字迹浮现,金光灿然。书凡千言,皆古篆,不可识。唯末后有一行小字,作隶书,曰:“此黄帝阴符经也。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伯琮读之,茫然不解。再读,但觉心中震动,若有感悟。欲再读,字迹渐灭,帛书自焚为灰,随风而散。唯余“天人合发”四字,刻骨铭心。

      是夜,梦至一处,高山巍峨,殿阁参差。有老者坐于堂上,须眉皆白,手持玉笏,谓伯琮曰:“此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处也。汝得阴符,当知天道人事相为表里。然天道远,人道迩。汝但尽人事,天道自随之。”言毕推之,坠入深渊。伯琮惊呼而觉,汗透重衣。

      自此,每夜读书,辄觉背上有热流涌动,如蚁行,如虫爬。初以为病,久之乃知其常。夏夜裸袒,月光下照,隐隐见鳞纹七片,金光流转。伯琮大惊,急以衣覆之。自是不敢裸袒,虽酷暑必着衣而卧。

      时有盗夜入墓庐,欲窃衣物。方探手入内,忽见伯琮背上有光,金芒刺目,隐见龙形。盗大骇,踉跄而遁。明日,里中传言:“赵氏孝子有神护,不可犯也。”自此无敢犯者。

      伯琮闻之,叹曰:“吾本欲韬晦,而光自露,奈何奈何?”于是益自谦抑,见人唯唯,若无所能。有问以经义者,则答;不问,则默然自守。里中子弟初欲从之学,伯琮辞曰:“吾自悲不暇,何暇教人?”固辞之。

      居庐将及期年,一日,忽有客至。其人年约四十许,葛巾布袍,形容清瘦,而目光炯炯。伯琮不识,问所从来。客曰:“吾姓范,名仲淹,字希文,苏州人。今在泰州西溪镇监盐仓,闻子孝行,特来一见。”伯琮大惊,急拜于地:“原来是范公!某自幼闻公名,恨不识面。今日辱临,蓬荜生辉!”仲淹扶起之,入庐中坐。

      庐中唯败絮数束,破几一张,上置《孝经》《论语》《周易》数册。仲淹叹曰:“子居此而能读书,真不易矣。”伯琮曰:“某愚钝,惟思先父遗训,不敢荒嬉。”仲淹问所读何书,伯琮具告之。仲淹取《周易》观之,见书眉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皆伯琮所注。中有“潜龙勿用,阳气潜藏”一句,伯琮旁注曰:“勿用非不用也,待时而已。时未至而用,则悔;时至而不用,亦悔。然何时为至?惟心知之。”仲淹读至此,叹曰:“子年未弱冠,而能为此言,老夫服矣。”

      伯琮惶恐谢曰:“某妄言,公勿哂。”仲淹正色曰:“此非妄言,实见道之语。老夫少时亦困于贫贱,尝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志。然忧乐之际,进退之间,岂易言哉?子能于潜龙勿用悟此,他日必有大过人者。”因留三日,与伯琮昼夜论学。临去,执其手曰:“子守制毕,当出游天下,广交豪杰,不可久居一隅。老夫在西溪,扫榻以待。”伯琮再拜受教。

      送仲淹去,伯琮归庐,心中感动不已。范公天下士,而能屈尊至此,其待我之厚如此。自此益自砥砺,期不负知己。

      庐墓第二载,秋七月,湖上忽有异事。一夕,月明如昼,伯琮方读《诗经·蓼莪》篇,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掩卷泣下。忽闻湖上箫声,清越绝伦。推扉视之,见一白衣人立于湖心水面,踏波而行,手持洞箫,吹奏如常。伯琮大惊,疑为水神。箫声止,白衣人朗声道:“赵公子,别来无恙?”伯琮辨其声,乃昔日扬州江上吹箫之人也!急趋湖边,拱手问:“先生何人?屡次相示,敢问姓名?”白衣人笑道:“姓名何足道?但知有缘耳。公子孝思格天,吾奉天帝命,特来相告:明年今日,当有贵人至,公子可出山矣。”伯琮欲详问,白衣人已踏波而去,渐渐没入湖心,唯余箫声袅袅,良久乃绝。

      伯琮伫立至晓,心潮起伏。出山之说,范公亦言之。然母丧未终,岂可遽去?遂决意终制。

      第三年,春二月,服将阕。伯琮取父遗缄视之,唯白纸龙图,默然良久。又取方士符视之,三角如故,未用。藏于胸际。乃沐浴更衣,诣父母墓前,再拜哭曰:“儿三年守制,今将满矣。此后当遵父训,力学修身,以图光大门楣。父母在天之灵,尚其鉴之!”言毕,伏地不起,良久乃起。墓上宿草萋萋,湖上烟波如旧,而伯琮已非三年前之伯琮矣。

      归县郭,邑中父老皆来贺。伯琮一一拜谢。有老吏呈牒,言三年中县政得失,伯琮一一览之,叹曰:“吾在此三年,未尝一日忘县事。然终以私废公,愧对父老。”众曰:“孝子何出此言?孝者所以事君,忠臣必于孝子之门。郎君他日为国效命,正今日之基也。”

      服阕之明日,伯琮即束装赴泰州。及至,知州已易人。新知州姓李名若谷,字子渊,徐州人,以刚直称。见伯琮,问:“子即赵推官耶?三年庐墓,可敬可敬。然本州案牍山积,推官速就职。”伯琮领命,即日视事。

      积案中有一大案,前任张纶所不能决者。泰州有豪民钱姓,广占田宅,交结权贵,无恶不作。前任知州尝欲治之,钱氏赂京中贵人,反陷知州于罪,谪官去。自此钱氏益横,民有讼者,皆不敢言。伯琮检旧牍,见诉钱氏者凡二十余事,或夺人田,或奸人女,或杀人命,而皆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结案。伯琮拍案怒曰:“天下有此事乎!”

      即日传集人证,欲重理此案。吏人皆劝曰:“推官不可。钱氏交结甚广,前车可鉴。”伯琮曰:“吾官以推狱为职,见冤不伸,何颜立于天地间?彼虽豪,吾不畏也。”遂行文拘钱氏。

      钱氏闻之,使门客来说,许以黄金千两。伯琮大笑曰:“吾虽贫,岂受此污金乎?”叱去之。钱氏又赂李若谷,若谷亦不受。钱氏怒,阴使人入京,赂权阉,矫诏下泰州,命“勿问钱氏事”。伯琮接诏,默然良久。李若谷问计,伯琮曰:“诏书虽下,然矫诏可知。若奉诏,则民冤永不得伸;若不奉,则有抗旨罪。进退维谷矣。”若谷曰:“吾意已决:宁可丢官,不可枉法。”伯琮曰:“明公既决,某何敢辞?请共任其咎。”

      二人遂不奉诏,竟穷治钱氏狱。钱氏党羽闻之,皆惊。有劝钱氏自裁者,钱氏笑曰:“彼二人何能为?吾但候之,必有反覆。”不数日,果有中使至,责李若谷“抗旨不遵”。若谷抗辩,中使大怒,命收印。伯琮忽出班,朗声道:“中使且慢!某有一物,请中使观之。”怀中出一符,乃当年方士所授者。中使愕然,方欲接视,符忽自焚,化为一缕青烟,直冲中使面门。中使大叫一声,昏仆于地。

      左右急救之,良久乃苏。苏后神色大变,不复言收印事,仓皇辞去。李若谷怪问伯琮:“此何术也?”伯琮亦茫然,但曰:“此某幼年所遇异人授,云可解急难。今日用之,不意其效如此。”若谷叹曰:“子有神助,宜其能伸冤也。”遂竟钱氏狱,论如法,泰州民大悦,呼伯琮为“赵青天”。

      然伯琮心知,方士符只能用一次,今已用矣,后此唯有倚仗己力。益自警惕,不敢稍懈。

      狱决之明日,忽有客至,自称“范仲淹遣来”。伯琮延入,客奉一书,仲淹手迹也。书略曰:

      “德玉贤友足下:闻君在泰州伸钱氏冤,直声振于淮南。老夫在西溪,闻之喜而不寐。昔与君庐中论道,知君必有以异于人,今果然矣。然刚直易折,清高难容。君既触权贵,必有人衔之。老夫虽在闲地,当为君缓颊。然君亦宜自慎,无使宵小得间。秋深寒重,惟冀珍重。不宣。”

      伯琮读竟,感泣不已。即复书,略言:“某蒙公教诲,不敢自弃。钱氏之狱,公论所在,非某敢私。此后当益自砥砺,期不负公之望。”遣使去。

      是年冬,忽有诏至,召伯琮入京。伯琮愕然,问其故。使者但云:“朝廷求贤,推官名在选中。”李若谷私谓伯琮曰:“此必钱氏之党所为也。名为召用,实欲中伤。子宜辞之。”伯琮沉吟良久,曰:“若辞,则示弱矣。某当入京,以观其变。”若谷不能止,乃厚赠之。

      伯琮遂行。及入京,投牒礼部,候召见。居逆旅中,不出户者十日。一日傍晚,忽有人叩门,启视之,乃秦观也。伯琮惊喜,握手道故。观已登第,授定海主簿,将赴任。见伯琮,问所从来,伯琮具告之。观沉吟曰:“此事可疑。德玉在京,宜慎出入。某闻钱氏之党尚在,恐不利于君。”伯琮曰:“某亦知之。然既来,则安之。”

      观去后,伯琮独坐,忽闻窗外有人低语:“赵推官,别来无恙?”伯琮惊视,窗纸上映一人影,倏忽不见。急启户视之,空庭寂寂,唯月华满地而已。

      次日,忽有内侍至,传旨召见。伯琮入宫,见真宗皇帝于崇政殿侧阁。真宗熟视良久,问:“卿即泰州推官赵伯琮耶?钱氏之狱,卿实主之?”伯琮跪对曰:“臣实与李若谷共治之。”真宗问:“钱氏赂京中权贵,矫诏下泰州,卿知之乎?”伯琮叩首曰:“臣知有诏,然不知其伪。但知民冤不可不伸,故冒死为之。”真宗默然良久,忽笑道:“卿不畏死耶?”伯琮对曰:“臣非不畏死。然臣幼读圣贤书,见古人杀身成仁者多矣。臣虽不肖,窃慕之。”真宗颔首,命近侍取茶赐之。

      茶罢,真宗忽问:“卿背有鳞纹,人言苍龙之裔,有诸?”伯琮心中一震,知此事已传入宫禁。从容对曰:“臣幼时,先父言及,背有纹七片,如北斗状。然臣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人言之妄,臣实不知。”真宗凝视良久,叹曰:“卿能如此,真君子矣。朕闻卿孝行,又闻卿治狱,故召见之。今见卿面,信非虚言。钱氏之狱,朕已尽知。矫诏者已伏诛,卿无罪。可还任所,益尽厥职。”伯琮再拜谢恩,辞出。

      出宫门,秦观迎候于外,问故。伯琮略述之,观大喜,曰:“德玉此行,不惟无罪,且得君矣!”伯琮叹道:“君恩深重,然某心终不安。”观问何故,伯琮道:“某本寒士,惟愿尽心职事。今名动京师,非福也。且苍龙之语,传之愈广,忌者愈多。某恐自此多事矣。”观亦叹曰:“德玉之虑,亦不无因。然君子处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而已。”

      二人别于都门外,观赴定海,伯琮归泰州。途中,过扬州,复泊当日处。是夜月明如昼,江天一色,伯琮独坐船头,吹笛遣怀。笛声方起,忽闻水上有人和之,其声清越,与笛相应。伯琮停笛,水上声亦止;复吹,声复起。如是者三。伯琮心知有异,朗声道:“何不现身?”忽见水面分开,一白衣女子踏波而出,立于月下,容色清丽,宛若仙人。伯琮大惊,视之,乃泰州湖上所遇苏氏女也!

      女子笑曰:“赵推官,别来无恙?妾候之久矣。”伯琮忙拱手道:“原来是苏娘子。娘子何以在此?”女子道:“妾随先生量移汝州,今将往黄州省墓。道经扬州,闻推官笛声,故来相见。”伯琮延之入舟,女子欣然从之。

      入舱坐定,女子问:“推官入京事如何?”伯琮具告之。女子叹曰:“推官能守正不阿,真大丈夫也。然妾有一言:推官今虽无事,然忌者日多。京师之中,更有险恶。妾闻楚王孙允升,已嗣楚王爵,其人忌刻,必不忘前事。推官宜慎之。”伯琮谢其教。女子又取一物,以锦帕裹之,付伯琮曰:“此妾手制护身符,推官佩之,可避刀兵。”伯琮欲辞,女子已起身,飘然出舱,踏波而去,倏忽不见。唯余异香满舱,良久乃散。

      伯琮开帕视之,乃一玉符,上刻“同”字,温润如玉。心知此女不凡,而不知其究竟。藏于胸际,与父遗缄、已用方士符空囊同处。

      及归泰州,李若谷迎于郊,执手喜曰:“德玉无恙归,吾心慰矣!”伯琮述宫中事,若谷叹曰:“君恩如此,宜益自奋。”伯琮点头称是。

      居泰州数月,政声愈著。淮南诸州有疑狱,皆来咨之。伯琮一一剖析,无不中理。然每夜独坐,必取苏女所赠玉符观之,心有所感,而不能言。曾使人往黄州访苏氏女,皆言东坡先生无女,唯有一养女,名同,字幼安,然已去汝州,不知所在。伯琮怅然久之。

      一日,忽得范仲淹书,言已除河中府通判,将赴任,道经泰州,欲一见。伯琮大喜,扫榻以待。及至,执手道故,相得甚欢。仲淹留三日,临去谓伯琮曰:“德玉年已十八,当议婚矣。老夫有一友,姓苏名洵,字明允,眉山人,今在京师。其人有二子,轼、辙,皆奇才。养女名同,聪慧异常。老夫欲为德玉作伐,何如?”伯琮闻言,心怦然动,忆湖上所遇、江上所见,莫非即此人?然不敢遽应,但曰:“某方在忧服中,未敢议此。且某出身寒微,何敢望苏氏女?”仲淹笑曰:“德玉何自谦如此?以君之才之德,何求不遂?且老夫观苏氏女,亦非常女子。君若有意,老夫当为通之。”伯琮再拜谢曰:“公厚爱,某何敢辞?但俟服除,当从公命。”

      仲淹去后,伯琮心绪纷然。每夜梦回,辄见白衣女子立于水上,吹箫如昔。箫声凄清,若有所诉。然欲近之,则飘然远引。如是者数月。

      咸平六年秋,伯琮服除已周岁。一日,方在廨舍阅案,忽报有客至。出视之,一老者年约六十,葛巾布袍,精神矍铄,携一少年,年约二十许,眉目清朗,英气逼人。老者见伯琮,拱手笑问:“足下莫非赵推官德玉乎?老夫苏洵,携子苏轼,特来相访。”伯琮大惊,急拜于地:“原来是苏公!某何幸,得见大贤!”洵扶起之,笑曰:“老夫在京师,闻范希文言及足下,倾慕已久。今因便道,特来一会。”伯琮延入中堂,奉茶而坐。

      苏轼年十九,已崭露头角。见伯琮,亦甚敬重。三人谈文论学,竟日不倦。伯琮出所著《易传随笔》请正,洵读之,叹曰:“德玉年未弱冠,而能为此,真天才也。老夫虚长数十岁,不及矣。”苏轼亦曰:“某读《易》有疑,今闻君言,豁然开朗。”伯琮逊谢不已。

      酒酣,洵忽正色曰:“德玉,老夫此来,非徒论学也。有一事相商,不知当讲否?”伯琮拱手道:“公但讲无妨。”洵曰:“老夫有养女名同,年十七,知书识礼,性行淑均。范希文曾为作伐,言德玉有意。老夫观德玉人品才学,实为佳偶。若不弃,愿结秦晋。”伯琮闻言,起身再拜曰:“公不弃寒微,某何敢辞?但某父母早亡,家无余财,恐辱没公门。”洵大笑曰:“德玉何出此言?老夫择婿,但取其才德,岂论贫富?”苏轼亦笑曰:“德玉兄若成吾妹夫,他日吾等便是一家。当共论文章,岂不乐哉?”

      伯琮感其意诚,遂允之。约定明年春,于京师成婚。洵父子留三日而去,临行苏轼执伯琮手曰:“吾妹幼慧,吾父爱之如掌珠。德玉兄善待之。”伯琮郑重许诺。

      送别归来,伯琮独坐廨舍,取苏女所赠玉符观之。上刻“同”字,今乃知其意矣。原来天定之缘,早在数年前已见端倪。抚符太息,不觉泪下。念父母若在,见此姻缘,当如何欢喜?然九原不作,徒增悲悼。

      是夜,梦至一处,得胜湖也。月色如昼,湖平如镜。父母立于湖心,含笑望之。伯琮趋前欲拜,而足不能前。母陈氏曰:“吾儿婚期将近,吾等在地下,亦为之喜。但记一言:苏氏女非常人,乃天上谪仙,与儿有宿缘。然儿命中有三劫,此婚或能助儿渡劫,或反为劫缘。全在儿一心耳。”父惟吉亦曰:“吾遗缄中‘无愧’二字,儿终身守之,足矣。”言毕,二人渐渐隐去,唯余湖光月色,共此悠悠。

      伯琮惊觉,泪湿枕函。窗外月斜,鸡鸣欲曙。新的一天,新的人生,正在前路等待。

      而此刻的伯琮,年方十八,历经父母双亡、庐墓三载、治狱伸冤、京师面圣,又定下天定姻缘,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前路漫漫,是福是祸,是成是败,尚在未知之数。然此心已决,惟守“无愧”二字,任它风浪滔天,吾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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