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卷二 汴京蒙召 至道三年, ...
-
淳化五年甲午,秋七月。
兴化县衙后院,槐花如雪,落满阶砌。伯琮方自乡间巡视归,皂靴上犹沾泥土,不及拂拭,便入书斋整理案牍。年十三矣,身量渐长,眉宇间稚气未脱,而沉静之态,俨如成人。
忽闻门外蹄声急促,俄而县吏奔入,神色慌张,跪禀道:“主簿,天使至!已入南门,顷刻即到!”伯琮愕然,急整衣冠出迎。方至仪门,已见数骑飞驰而入,为首者黄衣内侍,手捧诏书,高声道:“兴化县主簿赵伯琮接旨!”
伯琮焚香设案,跪听宣读。诏书略曰:
“朕惟宗室之秀,邦国之光。尔赵伯琮,太祖之裔,夙禀纯诚,早彰器识。向者入朝,应对有度,朕心嘉之。今闻尔居官勤谨,治绩卓然,可赴阙晋见,毋负朕意。钦此。”
伯琮再拜受诏,心中疑惑:去岁方自京归,今又召见,所为何事?黄门似知其意,低声道:“赵主簿勿疑。今上有意选宗室俊彦,入资善堂陪侍诸王读书。主簿名在首选,此乃大福,宜速治装。”伯琮谢过,厚赆使者,送入驿馆。
是夜,禀于母。陈氏闻言,默然良久,方道:“汝父在时,最不愿汝涉入朝堂深處。然今上召命,不可违也。但记汝父遗训:无愧而已。此去京师,繁华之中,易失本心。汝能持之,吾无忧矣。”伯琮再拜受命。陈氏又取一物,以锦帕包裹,付之曰:“此汝父遗物。当年临终,执吾手曰:‘伯琮他日入京,以此付之。’吾藏至今,今当与汝。”伯琮启视,乃一玉佩,色如凝脂,雕作蟠龙之形,长不及三寸,而鳞角毕具,栩栩如生。翻视其背,有八字:“潜勿用,见在田”。伯琮不解,问母。陈氏道:“吾亦不知。汝父平生罕言及此,但云是太祖皇帝赐与汝曾祖者,世代相传,至汝父而藏之。今付于汝,好自为之。”
伯琮佩于腰间,贴肉而藏。忽忆幼时所遇老道士及方士之言,心中微动,却不言语。
三日后启程,县中父老遮道相送,有泣下者。伯琮一一慰藉,登舟而去。舟入运河,北望汴京,心潮起伏。前度入京,年方七岁,懵懂无知;今已十三,略谙世事,深知此行吉凶难料。夜泊扬州,独坐舱中,取出父遗缄观之,终未敢启。又忆方士“遇海而止,逢桥则藏”之戒,心道:汴京无海,亦无桥,此戒莫非应在别处?思之不得,怅然而卧。
忽闻水上箫声,清越绝伦。推篷视之,月明如水,江天一色,远处一叶扁舟,徐徐而来。舟首立一白衣人,手持洞箫,临风而吹。伯琮心旷神怡,不觉倾听。曲终,白衣人朗声道:“舱中少年,可是北上赴召者?”伯琮应声而出,拱手道:“正是。敢问先生何人?”白衣人笑道:“夜遇知音,何必问名?但有一言相赠:此行当遇故人,亦当遇新怨。故人者,助汝成德;新怨者,因汝而生。然怨与德,本无定分,全在汝一心而已。”言毕,扁舟倏忽不见,唯余箫声袅袅,良久乃绝。
伯琮愕然,伫立良久,恍然若失。次日启行,此事秘不告人。
舟行十日,抵汴京。旧地重游,城阙依然,而伯琮已非昔日稚童。入驿馆安顿,次日赴礼部投文。有吏引入一室,但见室内已有数少年,皆衣冠华贵,顾盼自雄。见伯琮布衣草履,面有风尘,或哂之。伯琮坦然自若,向众拱手,择一隅而坐。
俄而一少年趋前,拱手笑道:“足下莫非兴化赵伯琮?久仰久仰!”伯琮视之,年约十五六,眉目清朗,举止谦和,迥异常辈。忙起还礼。少年道:“某高邮秦观,字少游。去年游学淮南,闻足下政声,恨未识面。今幸相遇,喜出望外!”伯琮亦闻秦观之名,知其少有才名,为孙觉所赏,欣然道:“原来是秦公子。某在兴化,亦闻公子诗文,渴欲一见。今日相逢,实出望外。”二人遂坐而交谈,语甚投机。
秦观道:“某闻此次选宗室俊彦入资善堂,足下名列第一。然某窃观在座诸人,皆贵游子弟,唯足下出自州县,恐非易与。”伯琮道:“某但尽心而已,岂敢与诸公子争衡?”秦观道:“足下谦退固佳,然亦不可过柔。京师之地,人众如海,不有圭角,易为所欺。”伯琮谢其教。
正谈间,忽闻堂上一阵喧哗。一少年昂然而入,衣紫袍,佩金鱼,面如冠玉,而神气傲岸,旁若无人。众皆起立,纷纷趋奉。秦观低声道:“此楚王孙赵允升也,今上之侄,最得宠爱。足下识之。”伯琮点头。允升目光四扫,忽及伯琮,略一停顿,嘴角微哂,径自入座。
伯琮心知此人必记前年金明池之事,然神色不动,只与秦观低语。俄而吏人入,宣诸人入见。次序以年齿为列,伯琮居中。入殿行礼毕,真宗端坐御座,命诸人近前,一一问其学业。至伯琮,真宗熟视良久,忽问:“赵伯琮,尔在兴化,闻民间疾苦否?”伯琮对曰:“臣每下乡巡视,亲见农夫之劳。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终岁勤苦,而所得不过温饱。遇水旱,则鬻儿卖女,流离失所。臣每念此,未尝不叹稼穑之艰难。”真宗闻言,顾谓宰相吕端曰:“此子所言,切中时弊。彼生长州县,亲历民事,故能言之痛切。诸公子生于深宫,安知此?”吕端奏曰:“陛下圣明。亲民之官,莫如州县。宗室子弟若能历练州县,他日必为国家栋梁。”真宗颔首,命厚赐伯琮。
退朝后,有内侍引伯琮入资善堂。堂在禁中,为诸王读书之所。讲师仍为杨亿,见伯琮至,欣然道:“德玉来耶?老夫盼之久矣。”伯琮拜见。亿引之入座,指案上书籍曰:“此《史记》《汉书》,诸公子方读《高祖本纪》。汝可同观。”
伯琮展卷,正读至“高祖醉,夜径泽中,令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一段。忽闻身旁有人冷笑道:“斩蛇之事,本属荒唐。史官媚主,造作此语,岂足信乎?”伯琮视之,乃一少年,年约十四五,眉宇英挺,目光炯炯,而神色间有抑郁之气。伯琮不识,拱手问讯。少年道:“某楚王府赵宗景。”伯琮忙道:“原来是楚王孙,失敬。”宗景道:“勿多礼。我问尔:尔信高祖斩蛇乎?”伯琮沉吟道:“此事载于《史记》,太史公亲承父老传言,未必无因。然帝王之兴,必有符命,亦理之常。要在观其政绩,不在辨蛇之有无。”宗景闻言,冷笑道:“尔言甚巧。然某闻尔背有鳞纹,人称‘苍龙之裔’。尔亦自谓有符命乎?”伯琮愕然,不知此语从何传出,正色道:“此乃流言,某实不知。殿下慎勿轻信。”宗景大笑,拂袖而去。
杨亿见之,叹道:“宗景此子,心绪不平,故出言无状。德玉勿介怀。”伯琮道:“某岂敢。但不知殿下何故如此?”亿道:“楚王元佐,乃太宗长子,本当继大统。因病狂废疾,退居南宫。宗景为其幼子,心怀不平,故常愤世嫉俗。然其人性本善良,日久当知德玉之贤。”伯琮默然。
自此,伯琮日赴资善堂,与诸王公子弟共学。诸人多贵游子弟,鲜衣怒马,谈论嬉戏,不喜读书。杨亿严毅,诸人颇惮之,而于背后訾议百端。伯琮独沉静好学,每讲必问,每问必究,杨亿深喜之。而允升、宗景之辈,或嫉其能,或疑其伪,交相排挤。伯琮但付之一笑,不与计较。
一日讲《春秋》,至“郑伯克段于鄢”。杨亿问诸人:“段不弟,故不言弟;郑伯失教,故不言兄。圣人书法,微而显,志而晦。诸生试言其义。”诸人面面相觑,不能答。伯琮起而对曰:“臣以为,圣人作经,非独罪一人,实罪天下之为兄为弟者。兄当教弟,弟当敬兄。郑伯之于段,养其骄而陷之罪,非爱弟也,实害弟也。段之罪,郑伯成之。故书‘克’而不书‘逐’,明其以力胜,非以德服也。”杨亿拊掌赞曰:“善哉此解!能于常解之外,别出新意,可谓善读书者矣。”诸人默然,允升面色不豫。
退食之际,允升忽邀伯琮同游。伯琮辞之再三,允升固请,乃至御苑。行至一处,四围皆水,中有一亭,雕栏玉砌,备极精巧。允升指亭曰:“此‘涵碧亭’也。先帝所建,引金水河为池,蓄五色鱼其中。赵主簿可愿一观?”伯琮心知有异,然不能辞,遂同入亭。
亭中已置酒馔,数人侍立,皆允升门下。酒过三巡,允升忽道:“前年金明池之事,某至今耿耿。当日本无意相戏,不料主簿坠水。幸主簿泳技绝伦,安然无恙。某当奉酒为谢。”伯琮逊谢。允升又笑道:“然某有一事不明:主簿落水之处,距彼岸数十丈,瞬息之间,何以登岸?且当时水面波涛汹涌,若有巨物翻腾,此理何解?敢请主簿明以告我。”
伯琮闻言,心知允升疑有神助,欲探其秘。从容对曰:“殿下误矣。某当日落水,但觉水冷刺骨,拼命泅渡,幸不沉溺。至于波涛,某在水中央,但见水花四溅,不知何物。及登岸,回视水面,已平如镜。此殆殿下眼花耳。”允升熟视良久,忽笑道:“主簿善言辞。然某终有疑。”伯琮道:“殿下疑某有异术乎?某本寒士,惟知读书,岂敢效方士所为?”允升大笑,举酒道:“主簿既如此说,某复何疑?请尽此杯。”伯琮饮之,辞出。
归邸舍,秦观已在,见伯琮面色,问故。伯琮以实告。观沉吟道:“允升此人,外宽内忌。前年金明池事,彼必以为奇耻。今又邀游涵碧亭,恐非善意。德玉宜慎之。”伯琮叹道:“某岂不知?然避之不能,只得坦然应之。但求无愧于心而已。”观点头称善。
数日后,忽传楚王元佐欲见伯琮。伯琮愕然,问其故。使者道:“大王闻主簿贤,愿一见。”伯琮不能辞,遂往南宫。
南宫者,楚王居所,在宫城之西,地甚幽僻。入门但见古木参天,苔痕满地,殿宇沉沉,若无人居。引者入一室,帷幄深垂,光线昏暗。伯琮屏息而立,良久,帷后有人道:“来者可是赵伯琮?”其声低沉,若有无限悲凉。伯琮跪拜道:“臣赵伯琮,参见大王。”帷后沉默片刻,忽道:“近前。”
伯琮趋前数步,帷幄微启,隐约见一人坐于榻上,形容枯槁,面有疤痕,目光却炯炯如电。此人即太宗长子、楚王元佐也。元佐凝视伯琮良久,忽道:“尔背有鳞纹,人言苍龙之裔,果然否?”伯琮叩首道:“臣幼时,先父言及,背有纹七片,如北斗状。然臣实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元佐道:“尔不敢自异,人已异尔矣。允升小儿,每于背后言尔妖异,吾虽在废疾,亦有所闻。尔知允升为何等人?”伯琮道:“臣不敢言。”元佐冷笑:“尔不敢言,吾代言之。允升者,吾子也,然非吾所愿有。其人外若谦和,内实忌刻。尔前年金明池事,吾亦闻之。坠水而顷刻登彼岸,非有神助,岂能如此?尔不必讳,吾非欲害尔者。”
伯琮默然良久,叩首道:“大王垂问,臣不敢不尽言。然此事曲折,臣实难言。惟愿大王恕臣不告之罪。”元佐凝视之,忽长叹一声,道:“吾不迫尔。吾居此三十年,见人见事多矣。尔少年而有此遇,福耶祸耶,未可知也。但记吾一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尔能韬晦,则吉;若自矜,则凶。去吧。”
伯琮再拜而退。出南宫,仰见天日,恍如隔世。秦观迎于途中,问所见,伯琮略述之。观叹道:“楚王昔年以焚宫事废,天下冤之。然其人性情刚烈,不容于时,遂至如此。今见德玉,恐有托孤之意。”伯琮愕然:“托孤?”观道:“楚王疾革,而允升不肖,恐其忧之。见德玉贤,故有是言。然彼终未明言,德玉亦不必深究。”
数日后,果传楚王病笃。真宗亲临视疾,元佐执其手,泪流满面,已不能言。及卒,追封魏王,谥曰恭。允升嗣其爵,而骄纵益甚。
伯琮居资善堂,倏忽半年。杨亿深爱其才,每于讲毕,独留论学。亿尝问:“德玉他日欲为何等人物?”伯琮对曰:“臣愿学范希文。”亿愕然:“希文乃参知政事,德玉欲为执政乎?”伯琮道:“非敢望执政。臣慕希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志。能州县亲民,即此志也。”亿叹曰:“少年而有此志,真不凡矣。”
一日,亿忽取一册,付伯琮曰:“此老夫所编《历代名臣奏议》,凡百卷。德玉暇时可观之。”伯琮拜受。退而披阅,见其中议论精辟,指陈得失,如见其人。至卷三十七《灾异》篇,载汉元帝时,京房言《易》灾异,谓“臣前以九月望夜,见有光自西北来,状如匹练,长十余丈,赤黄色,此谓赤光。赤光见,不出三年,易主。”伯琮读至此,心忽一动:父昔梦赤虬,己生而赤光,此非偶然。然京房以此言灾异,终为石显所害,岂非以泄天机故?掩卷叹曰:“天道幽远,非人所知。但尽人事而已。”
是夜,忽梦至一处,烟波浩渺,芦苇连天,乃得胜湖也。伯琮立湖岸,见湖心光芒万丈,赤龙腾空而起,鳞甲灿烂,向己点头。正惊愕间,龙忽开口,作人言曰:“九郎无恙耶?吾候之久矣。速来!”伯琮欲往,而足不能前。龙忽垂首,探爪向之。伯琮但觉身轻如叶,冉冉升空,立于龙背之上。龙飞腾于云间,下视湖山,尽在眼底。忽而天风凛冽,吹欲坠,伯琮惊呼而觉,汗透重衾。
次日,秦观见其神色有异,问故。伯琮以梦告。观沉吟道:“此梦非比寻常。德玉其有归志乎?”伯琮道:“某实思母。去岁入京,母以病召归;今又在京半载,未知母体如何。”观道:“孝思可感。然今上眷注方隆,恐难遽请。”伯琮叹曰:“某亦知之。然每夜思母,不能自已。”
数日后,忽得家书,言母无恙,而思子甚切。伯琮持书泣下,即日上表乞归。表三上,真宗乃许,而命岁一朝见。伯琮辞朝之日,真宗召入内殿,赐坐,问曰:“卿屡求归养,孝心可嘉。然资善堂诸生,无如卿者。卿去,朕失一良弼矣。”伯琮对曰:“臣本庸才,蒙陛下拔擢,常恐不胜。归养之暇,当益勤所学,以报圣恩。”真宗颔首,命取御书“孝思维则”四字赐之。伯琮再拜而退。
出宫,秦观已候于门外,执手依依。观曰:“德玉此行,不知何日再会。”伯琮道:“少游他日必登科第,翱翔朝廷。某在江湖之间,当拭目以待。”观笑道:“江湖朝廷,何分彼此?但存此心,千里如同堂。”二人洒泪而别。
归途,复经扬州。伯琮忆白衣吹箫之事,命舟子泊于当日处。是夜月明如昼,江天一色,而箫声杳然,唯闻水声潺潺。伯琮怅立良久,忽见水中有物浮沉,视之,巨龟也。龟昂首向舟,口吐人言:“郎君别来无恙?吾候之久矣。”伯琮惊喜,俯身问:“灵龟屡次救我,此恩何以为报?”龟道:“郎君大德,吾岂敢望报?但有一事相告:今归兴化,当有奇遇。然奇遇之中,藏大险阻。郎君谨记八字:遇海而止,逢桥则藏。尤要者,慎勿近水。”伯琮欲详问,龟已没入水中,涟漪散尽。
伯琮默然良久,心知此行必有异事。然思母心切,不能久留,遂连夜解缆南行。
及归兴化,母迎于门,母子抱头而泣。陈氏视其面,瘦损许多,泣曰:“吾儿为母苦矣。”伯琮道:“儿不苦,但思母耳。”入室,见陈设如旧,父遗书卷,整然在架。伯琮一一拂拭,如对父容。
次日,邑中父老皆来贺。伯琮一一接见,问以民间疾苦。有老叟泣曰:“主簿去岁在此,吾等如倚父母。今主簿归,吾等复何忧?”伯琮慰之再三。
居数日,忽有客至,自称“周孟阳”。伯琮惊喜,急出迎。孟阳者,海陵名儒,伯琮少时曾从之学《易》者也。孟阳年逾六十,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见伯琮,笑道:“德玉别来数年,已成朝廷命官,老夫几不识矣。”伯琮拜伏于地,曰:“先生当年教诲,某刻骨铭心。今日得见,喜何如之!”延入中堂,奉茶而坐。
孟阳道:“老夫此来,非为别事。闻德玉在资善堂,以《春秋》解‘郑伯克段’惊动杨大年,老夫窃喜。然德玉知‘郑伯克段’之外,更有何义?”伯琮愕然,请教。孟阳道:“《春秋》书‘克’,非独罪郑伯,亦罪段。段之不弟,固当罪;然郑伯养成其恶,罪更甚焉。圣人垂训,为天下后世之为兄为弟者立法。然德玉更须知:天下事,非独兄弟。君臣、父子、夫妇、朋友,莫不有‘养恶’之患。见人之恶而不言,非友也;见君之过而不谏,非臣也;见子之失而不教,非父也。德玉能于郑伯之事悟此,则《春秋》之教,思过半矣。”
伯琮再拜受教。孟阳又取出一书,曰:“此老夫所著《易传折中》,凡十卷。德玉暇时可观,或有裨益。”伯琮拜受。孟阳留三日而去,临行执伯琮手曰:“德玉器识非凡,然世路艰险,易伤圭角。愿守中道,无过无不及。他日当于《易》中求之。”
伯琮自此家居,日则佐理县政,夜则读书养母。每读《易》至“潜龙勿用”,辄抚腰间蟠龙玉佩,沉思良久。尝问母:“父当日以‘琮’命名,何义?”陈氏道:“琮者,玉也,八方之形,以象地德。汝父望汝如琮之温润,如地之厚德。”伯琮恍然,自此益自砥砺。
是年冬,忽有诏至,擢伯琮为泰州军事推官。推官者,掌勘问刑狱,位在通判之下,而权重于主簿。伯琮拜受,而心疑之:泰州距兴化不过百里,何必特擢?且以宗室子而任本路,近世罕有。母陈氏道:“朝廷恩典,不可测也。汝但尽心力,无愧职守,余不足论。”
伯琮遂赴泰州。泰州故地,少时读书处也。至则拜见知州张纶。纶字公信,汝阴人,以廉能称。见伯琮,熟视良久,问:“子即兴化赵主簿耶?久闻子贤,今日得见,幸甚。”伯琮逊谢。纶延入内室,屏左右,密语曰:“子知此擢之由乎?”伯琮曰:“不知。”纶叹曰:“此乃朝廷党争之故也。吕相夷简与范公仲淹相轧,子昔在资善堂,杨大年深器之,吕相疑为范党,故外放子于泰州。名为升擢,实疏之也。”伯琮愕然,良久无语。纶曰:“子勿忧。泰州虽小,足可展布。且子年少,正宜历练。老夫在州,当与子同心。”
伯琮再拜谢之。出而叹曰:“吾本无心党争,而党争自至。此后唯有尽心职事,以求无愧而已。”
泰州推官,掌一州刑狱。伯琮初至,即遍阅旧案,见有疑狱数事,皆历年不决者。其一为盐贩案:泰州滨海,多盐场,灶户煮盐,官给工本。有灶户王某,被诬私贩,系狱三年,而案不能决。伯琮提讯之,王某泣诉:“小人世代煮盐,安敢私贩?实因当年盐场大火,烧毁盐课三千斤,上官督责甚急,小人无以赔补,遂被诬以私贩。然小人实未私贩一钱也!”伯琮查旧牍,果有火灾申报,而案卷中不见。乃召经承吏讯之,吏初不肯言,及严诘之,乃吐实:当年盐场大火,烧盐三千斤,官吏恐获罪,遂嫁祸灶户,以私贩论罪。伯琮大怒,即日平反,释王某出狱,而劾奏贪吏数人。一州称快。
又有一案:民妇李氏,被控毒杀亲夫。案卷称,李氏与邻人私通,遂毒杀其夫,邻人已招供,李氏独不肯服。伯琮提讯李氏,见其形容憔悴,而目光清正,不类□□。问之,李氏泣曰:“小人实无通奸事。邻人张某,素与小人有怨,故诬之。小人夫病瘵死,何毒之有?”伯琮命开棺验尸,仵作报称,死者面色青黑,似中毒状。伯琮心疑,复检死者衣物,见怀中有药包,取视之,乃治瘵病之药,中有雄黄、朱砂等味。召医问之,医曰:“此药久服,面色亦青黑,非必中毒。”伯琮乃集诸医会诊,皆云死于瘵病,非中毒。于是李氏得释,而反坐张某以诬告罪。
张纶闻之,叹曰:“赵推官年少,而断狱如此精审,老夫不及也。”由是州中事无大小,必咨于伯琮。
居泰半载,伯琮忽得家书,言母病笃。伯琮大惊,即日请假归。及至兴化,母已卒三日矣。伯琮抚尸大恸,绝而复苏。问左右,母临终有何言?婢泣曰:“太夫人但言:‘吾儿在京,吾不能待矣。吾无憾,但愿儿保重。’”伯琮闻言,哭之恸,几不欲生。
葬母于得胜湖之阳,附父墓侧。庐墓三年,一如父丧时。州中屡有文移来促,伯琮皆以忧辞。张纶遣使存问,且曰:“赵推官纯孝,不可夺志。州中事,老夫自当之。”伯琮感其意,而哀毁骨立,日惟蔬食,读书墓庐中。
三年间,每夜湖上仍有火光,盘旋墓前。乡人皆曰:“赵氏孝子,龙神护之。”伯琮闻之,但曰:“吾不知龙神,但知思亲耳。”
服阕之年,伯琮年十六。复赴泰州,张纶已迁官去,新知州至。伯琮仍任推官,而心绪萧索,不似往时。每于公退之暇,独游城西小湖,临水赋诗,以遣哀思。
一日,湖上忽遇一女子,年可十五六,布衣荆钗,而容色清丽,气度高华,不类民间女。女子见伯琮,亦不避,顾谓侍婢曰:“此必赵推官也。”伯琮愕然,问:“娘子何以知之?”女子笑道:“人言赵推官年少而能断狱,面有忧色,常独游小湖。今见君布衣草履,眉宇间有哀思,故知之。”伯琮默然良久,问:“娘子何人?”女子道:“妾苏氏,名同,字幼安。先父王巩,与东坡先生为故交。父母早亡,先生收养之,今在黄州。”伯琮惊问:“莫非东坡先生女公子?”女子笑道:“养女耳。然先生视若己出,教以诗书,故妾稍知文墨。”伯琮肃然起敬,拱手道:“不知苏娘子在此,失敬。”
女子道:“妾随先生量移汝州,道经泰州,闻赵推官贤,故来一观。今见君面,果然名下无虚。”言毕,微笑道:“妾闻君少时遇仙,背有鳞纹,有诸?”伯琮愕然,不知此语何来。女子道:“君勿惊。此语传自京师,人言藉藉。妾但问:有之乎?无之乎?”伯琮默然良久,道:“有之。然某不知此为何物,亦不敢自异于人。”女子点头道:“君能如此,真君子也。”语毕,携婢而去,倏忽不见。
伯琮伫立良久,恍然若失。归署后,取父遗缄观之,终未启封。又取方士符观之,藏于胸际。是夜,梦一白衣女子,立于湖上,吹箫如昔时。箫声凄清,如泣如诉。伯琮欲问,女子忽道:“赵推官,汝前生事,吾不能言。但记一言:他日当遇东坡,当婚苏女,当历大难,当成大器。珍重珍重!”言毕,化为白鹤,冲天而去。
伯琮惊觉,窗外月明如水,湖上萧萧,不知何时起风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