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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一 赤虬入梦 淳化二年辛 ...

  •   淳化二年辛卯,三月既望。

      是夜,月轮如璧,悬于得胜湖上。清辉泻地,水波不兴,唯芦苇丛中时有宿鹭惊起,掠水而去,翅尖点破琉璃,漾开圈圈银纹。兴化县衙后院,灯火已阑,县丞赵惟吉独坐书斋,就着烛光披阅案牍。忽有风自窗隙入,烛焰摇三摇,化为幽绿,俄而复明。惟吉抬头,见窗外竹影婆娑,一如平日,不觉失笑,自语道:“老眼昏花,风亦欺人。”遂掩卷欲寝。

      方入梦,恍惚间身在湖上,立于一叶扁舟之中。四顾茫茫,唯见烟水。正疑惑间,天边骤起赤光,如朝霞初升,顷刻间染透半湖。继而波涛翻涌,小舟颠簸欲覆。惟吉急攀船舷,忽见水底有物蜿蜒而上,鳞甲灿然,赫然一赤色虬龙也!龙首出水,双目如炬,直視惟吉。惟吉骇绝,欲呼不能。龙忽开口,作人言曰:“赵氏县丞,勿惊勿怖。吾家九世孙,当生汝家,公善视之。”言毕,龙身盘旋上升,绕惟吉三匝,鳞甲间火光迸溅,坠于舟中,化为点点星芒。惟吉但觉热风扑面,窒息欲绝——

      “啊!”

      惟吉大叫一声,猛然坐起。汗透重衣,心犹怦怦。窗外晨光熹微,雄鸡初唱,方知是梦。正抚膺间,忽闻后院传来婴儿啼声,清越异常,直贯云霄。惟吉心有所动,披衣趋出。行未数步,一老仆踉跄奔来,满面喜色,跪禀道:“恭贺县丞!娘子诞下小郎君,母子平安!”

      惟吉入内,见妻陈氏卧于榻上,面色苍白而含笑。乳母怀抱一襁褓,捧至面前。惟吉揭开锦被一角,只见那婴孩肌肤如玉,眉目清朗,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他。更奇者,婴孩背上隐有纹路七片,排列若北斗,微泛淡金色。惟吉心知有异,却不言破,只轻轻抱过,亲其额角。陈氏在榻上道:“官人,此子生时,妾梦见一赤衣神人,手持玉笏,言‘奉敕送九郎君来’。醒来便生了他。可是祥瑞?”惟吉点头,却不答话,只命乳母好生照料。

      出得产房,惟吉独坐书斋,良久不语。忽起,磨墨拈笔,于素笺上书二字:“伯琮”。书毕,又取一小字笺,写“德玉”二字。既而将两笺并置案上,凝视半晌,忽长叹一声,自语道:“龙种入梦,麟纹在背。此儿来历不凡,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但愿你一生如玉,温润内敛,莫负此‘琮’字之意。”遂将“伯琮”之名录于宗谱,“德玉”为字,秘而不宣。

      满月之日,同僚僚属皆来贺。县衙后院张灯结彩,置酒高会。席间,县尉刘能举杯笑道:“赵县丞中年得子,可喜可贺!此子日后必成大器,我等当预贺状元公也!”众皆附和大笑。惟吉逊谢,只道:“但愿此子平安成人,于愿足矣。”酒过三巡,有老吏张某,年七十余,在兴化县衙六十载,历事三朝,见多识广。张吏素来沉默寡言,是日却独坐席隅,目不转睛望着襁褓中的婴儿。惟吉觉之,心有所疑。及席散,独留张吏于书斋。

      张吏入斋,不待惟吉开口,便长揖道:“县丞留老朽,可是为小郎君之事?”惟吉愕然,问:“何出此言?”张吏道:“老朽在席间观小郎君相貌,非比寻常。眉间有紫气隐隐,背脊挺直如松。此非常人之相。且老朽听闻,小郎君生时,天有异象,湖上有赤光。县丞不欲人知,故秘而不宣。然老朽在县衙六十年,见闻颇多,岂能瞒过?”惟吉沉吟良久,乃屏退左右,将梦中之事细述一遍。

      张吏听罢,面色凝重,良久方道:“县丞可知‘赤虬’为何物?”惟吉摇头。张吏道:“虬者,龙之属也。龙生五子,虬居其二。虬无角而能兴云雨,古书谓之‘潜龙’。昔汉高祖之母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雷电晦冥,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今县丞梦赤虬入怀,此儿之贵,岂在寻常?”惟吉闻言,悚然而惊,低声道:“此乃宗室之家,岂敢比汉祖?慎勿复言!”张吏道:“老朽岂敢妄言?但有一事,不得不告。”惟吉问何事。张吏道:“老朽少时游历江南,遇一方士,自言能望气。老朽尝问以天下气运,方士言:‘宋有天下,当传九世。九世之后,真龙当起于东南水乡,其背有鳞纹,其名从玉,其人如玉。’今小郎君为太祖之后,排行正是第九世,背有鳞纹,名从‘琮’字——琮者,玉也。三者皆合,恐非偶然。”

      惟吉听罢,汗出如浆,急掩其口道:“老丈此言,可诛九族!”张吏却不慌不忙,徐徐道:“县丞勿惊。方士又言:‘此子虽贵,然必历大难而后成,终当以文德显,不以武功彰。’是以老朽敢言。若能善加教养,使其潜心经史,韬光养晦,则他日必为朝廷栋梁,非但一身之荣,实乃宗室之光。若使骄纵,或为宵小所惑,则祸不可测。吉凶悔吝,皆在人事,天意只居其半耳。”

      惟吉默然良久,拱手谢道:“老丈金石良言,某当铭刻于心。今夜之言,惟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张吏亦拱手道:“老朽年逾七十,朝不保夕,本不当多言。然受县丞数十年知遇之恩,不忍不言。县丞善视此子,老朽虽死无憾。”言毕告辞,出门而去。此后张吏果然绝口不提此事,直至三年后病卒,临终犹握惟吉手,目视伯琮,微笑而逝。

      伯琮渐长,聪颖异常。三岁,惟吉试抱之登县楼,指点湖山。伯琮忽指湖中一洲,问:“此何地?”惟吉曰:“得胜湖中洲,俗名龙舌嘴。以其形似龙舌伸入水中也。”伯琮瞪目良久,忽道:“儿昨夜梦至此洲,见一老翁,须发皆白,授儿以书。”惟吉惊问:“何书?”伯琮摇头道:“不识字,但见封皮上有龙纹。”惟吉心知有异,却不追问,只道:“梦中所见,不足为凭。”然归家后,即取《孝经》教之。伯琮一过成诵,三日能背。陈氏大喜,谓惟吉曰:“此儿必光大门楣。”惟吉但微笑不语。

      四岁,伯琮随母往城外踏青。行至沧浪亭畔,见一老道士坐于石上,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伯琮一见,竟自挣脱母手,趋前拜倒。陈氏大惊,急趋前欲抱起。老道士却摇手止之,俯视伯琮,笑问:“小郎君识我?”伯琮仰首道:“爷爷授我书者。”陈氏闻言,面色骤变。老道士却大笑,抚伯琮顶曰:“善哉善哉!宿缘未断,老道候之久矣。”探手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封皮上果有龙纹隐约。递与伯琮道:“此非世间书,汝今不能读。待汝年十五,夜半无人时,取清水一盂,浸此书于中,字乃可见。切记切记。”伯琮双手接过,老道士飘然而去,倏忽不见。陈氏急视手中,哪有什么帛书?唯伯琮双掌合什,若有所持。问之,伯琮道:“书在儿袖中。”视其袖,空空如也。陈氏大骇,归告惟吉。惟吉沉吟良久,道:“既有此遇,不可强究。但嘱伯琮,勿轻示人。”

      五岁,惟吉携伯琮往泰州谒族叔赵惟忠。惟忠为团练使,镇守一方,性豪迈,好宾客。见伯琮眉目如画,聪慧可爱,便抱置膝上,问:“小儿可曾读书?”伯琮朗声道:“已读《孝经》《论语》,今方读《诗》。”惟忠惊问:“能诵否?”伯琮即诵《关雎》三章,一字不遗。惟忠大喜,顾谓左右曰:“吾宗有此佳子弟,他日必胜吾辈十倍!”厚赐之。席间有客,乃泰州名士陈彭年,博学能文,后官至兵部侍郎。彭年见伯琮,亦奇之,试以联句。彭年出上联:“得胜湖中龙戏水”,伯琮应声对:“朝天阙下凤朝阳”。彭年拊掌赞曰:“此子气象不凡,非池中物也!”惟吉在侧,闻“龙”字而色变,急逊谢道:“童稚无知,偶得俚句,岂敢当此谬赞?”彭年笑道:“公太谦。此子他日必以文章名世,吾当拭目以待。”

      归途舟中,惟吉抱伯琮坐于舷边,指水中倒影曰:“汝知此水何名?”伯琮曰:“得胜湖。”惟吉曰:“得胜之名,自韩世忠将军破金兵始。然湖之得名,更在远古。昔有苍龙潜于此湖,千年不出。每岁旱,乡人祷之,辄得甘霖。汝知龙为何物?”伯琮摇头。惟吉道:“龙者,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伯琮瞪目良久,忽问:“父欲儿为英雄乎?”惟吉沉吟片刻,徐徐道:“愿汝为潜龙,勿为飞龙。潜者,韬光养晦,待时而已;飞者,亢而有悔,非汝所宜。”伯琮似懂非懂,却点头道:“儿记住了。”

      六岁,惟吉始教伯琮写字。每日清晨,必先研墨一碟,命伯琮临帖百字。伯琮初握笔不稳,惟吉便握其手,一笔一画教之。教至“永”字,惟吉曰:“永字八法,书法之祖。一点一画,皆有规矩。作字如此,做人亦然。”伯琮问:“何为做人规矩?”惟吉曰:“孝于亲,悌于长,忠于君,信于友,此四者,做人规矩也。能守此四者,方可言读书。”伯琮再拜受教。

      是年冬,惟吉偶感风寒,病势渐重。伯琮昼夜侍奉药饵,不离左右。一夜,惟吉忽呼伯琮至榻前,执其手,气息微弱道:“汝生有异兆,吾未尝详告,恐汝幼而自矜也。今吾将不起,不得不言。”遂将当年梦赤虬之事,及张吏之言,一一告之。伯琮听罢,泣不成声。惟吉抚其背曰:“勿哭。听吾言:汝虽为太祖之后,然宗室疏属,与庶民无异。异兆者,天也;成人者,人也。天与人交相胜,而卒归于人。汝能力学修身,则异兆为福;若骄纵妄为,则异兆为祸。吾别无所嘱,唯愿汝一生无愧于心,无愧于祖,无愧于天。”言毕,取枕边一缄,交伯琮手,曰:“此吾手书,遇急难乃启。”语讫而逝。

      伯琮抚尸大恸,绝而复苏者三。陈氏亦哭之恸,然犹强忍,料理后事。殡葬之日,乡人无不嗟叹,谓赵县丞居官清廉,死后家无余财,唯满架图书而已。伯琮守灵于侧,见人来吊,一一跪拜,泪痕满面,观者无不恻然。

      葬父于得胜湖之阳,伯琮庐于墓侧,蔬食三年。初,乡人劝之归,伯琮泣曰:“吾幼时,父每抱登县楼,指湖山而教。今父殁,儿守此湖山,如见父容。”遂不去。每夜,湖上辄有火光,自墓前起,盘旋三匝,然后入水。乡人有夜渔者,亲见之,惊异传告,皆曰:“此赵氏孝子感天,故龙神护之。”伯琮闻之,但曰:“吾不知龙神,但知思父耳。”

      三年间,伯琮昼则负薪汲水,奉养老母;夜则于庐中读书,以松明为灯。松明烟重,熏得双目常赤,而读书不辍。所读者,父遗书也。每读至父手泽处,辄掩卷泣下。三年服阕,归家,年方九岁。陈氏视其背,鳞纹愈显,金色愈深,惊问之。伯琮道:“儿不知。但每夜读时,觉背上有热流涌动,如蚁行。三年如此,今已习惯。”陈氏默然,但嘱勿语外人。

      时朝中政事更迭,太宗第三子赵元僖暴卒,京师震动。有方士自汴京来,云游至兴化。一日,遇伯琮于市,驻足凝视良久,忽趋前拱手道:“小郎君可借一步说话?”伯琮见其鹤氅竹冠,仙风道骨,心念幼时所遇老道士,便随之至僻处。方士熟视其面,又视其背,面色凝重,叹曰:“果然!小郎君命格非凡,然有奇险,愿闻之乎?”伯琮坦然道:“愿闻其详。”

      方士道:“郎君背有鳞纹,乃是苍龙之裔。此纹初生时浅淡,三年守孝而加深,此孝感天地之征。然龙之为物,非池中可蓄。他日郎君当历三劫:一劫在水,二劫在火,三劫在人心。渡此三劫,方得大成。然老道有一言相赠,郎君切记。”伯琮拱手请教。方士道:“遇海而止,逢桥则藏。此八字者,郎君终身之符。若违此戒,悔之无及。”伯琮再拜受教。方士又取一符,折叠为三角,付之曰:“此符可保郎君逢凶化吉,然只能用一次。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伯琮欲谢,方士已飘然而去,唯余清风一阵。

      归告母,陈氏叹道:“汝父在时,亦尝言及方士之语。今又来此,莫非天数?但愿汝能谨记其言,善自珍重。”伯琮点头称是,自此愈发沉静,不与群儿嬉戏,日惟读书养母。

      至道三年,真宗即位,大赦天下,召宗室子弟入京朝贺。诏书至兴化,指名命赵惟吉之子伯琮赴阙。陈氏闻命,又喜又忧。喜者,此子得朝廷青睐;忧者,此去千里,不知祸福。伯琮从容拜母道:“此乃皇命,不可违也。且儿闻汴京繁华,人文荟萃,正欲一广见闻。母但宽心,儿自当谨慎。”陈氏洒泪,为整行装。

      临行前夜,伯琮独坐父昔日书斋,抚案沉思。窗外竹影依旧,而人不复存。忽忆幼时父抱登楼,指湖山而教,不觉泪下。取出父遗缄,欲启视,又止。自语道:“父言遇急难乃启,今非其时。”复藏之怀中。又忆方士所赠符,亦藏于贴身衣内。四更时分,朦胧睡去。

      梦中,忽见一赤衣人立于前,面貌依稀似父,又不全似。赤衣人拱手道:“九郎君识我乎?”伯琮茫然摇头。赤衣人笑道:“我即当年入县丞梦中之赤虬也。奉上帝命,护郎君一世。然天机不可泄,郎君但记一事:此行汴京,当遇贵人,亦当遇小人。贵人者,能成君之德;小人者,能砺君之志。无论贵贱,皆当以诚待之。诚者,天之道也。”言毕化为赤光,冲天而去。伯琮惊觉,窗外已白。

      翌日登程,县中父老皆来相送。有老叟执伯琮手,涕泣道:“令尊在时,清正廉明,吾等至今思之。今小郎君入京,当继父志,做个好官,莫负兴化父老之望。”伯琮一一拜谢,登舟而去。

      舟行三日,入运河,北望汴京。两岸风光,渐次不同。南则水乡泽国,芦荡连天;北则平畴沃野,麦浪翻风。伯琮立舟首,眺望久之。忽见水面有物浮沉,细视之,一巨龟也,背甲如盆,昂首向舟,若有所诉。舟人欲以篙驱之,伯琮止之,俯身问:“龟若有求,但言。”龟忽开口,竟作人言:“吾乃得胜湖中修炼千年之灵龟,与郎君有宿缘。今将北上,特来送行。郎君此去,当记八字:遇海而止,逢桥则藏。切记切记!”言毕没入水中,涟漪散尽,杳无踪迹。

      伯琮愕然,回视舟人,舟人若无闻见,只顾撑篙。伯琮心知有异,默记于心。是夜泊舟,独坐舱中,取父遗缄及方士符观之,叹道:“吾一生际遇,莫非前定?然天命不可知,人事在人为。吾但守诚敬二字,尽心而已。”遂安然入寐。

      此后一帆风顺,不日抵汴京。初入都城,但见城阙连天,市廛扑地,车如流水,马如游龙,繁华气象,迥异水乡。伯琮目不暇给,而举止从容,并无怯色。有同来宗室子弟,见其布衣草履,面有风霜,或窃笑之。伯琮坦然自若,一无所动。

      翌日朝见,故事:宗室子弟依年齿为序,鱼贯入殿。伯琮年最少,立于末班。真宗皇帝御崇政殿,冠通天冠,绛纱袍,端坐御座,威仪赫赫。伯琮初见天颜,心中凛然,而举止如常,不失尺寸。

      朝见既毕,真宗忽问:“孰为兴化县丞赵惟吉之子?”伯琮出班,跪拜称臣。真宗命近侍引之前,详视良久,问:“汝年几何?”对曰:“臣年七岁。”真宗道:“七岁而知朝见礼仪,颇不易。汝父在日,有何遗言?”伯琮从容对曰:“先父遗言,惟愿臣力学修身,无愧于心,无愧于祖,无愧于天。臣朝夕不敢忘。”真宗闻言,默然良久,顾谓左右宰相吕端、李沆曰:“此子年虽幼,而言辞恳切,颇有器识。太祖之后,有人矣。”

      吕端亦前奏曰:“陛下圣明。此子应对从容,确非凡品。”真宗颔首,命取御前果饵赐之。伯琮跪谢,受而怀其半。真宗笑问:“何怀之?”对曰:“臣母在堂,未尝食此珍味。欲归遗之,以慰母心。”真宗大悦,顾谓群臣曰:“此子天性纯孝,可嘉可嘉!”即授左班殿直,赐钱百万,锦帛二十匹。又命有司厚恤其家。

      伯琮再拜谢恩,退出殿外。有老内侍追及,密语曰:“小郎君大福将至。方才陛下与诸相议,欲留郎君于宫中读书。此非常之恩,郎君宜善自珍惜。”伯琮谢之,心中却暗忖:留宫读书,固是恩宠,然非我所愿。吾母在堂,岂可久离?

      正踌躇间,忽有黄门传旨,命伯琮明日再入宫,赴资善堂,听诸王讲读。伯琮只得遵旨。归邸舍,独坐沉吟。忽忆方士之言:“遇海而止,逢桥则藏。”汴京无海,亦无桥,此戒当何解?思之不得,遂寝。

      次日入资善堂,见诸王公子弟济济一堂,各有师傅讲授。伯琮以宗室疏属,得预其列,自知荣宠,愈发谦退。讲师乃翰林学士杨亿,当代文宗,见伯琮恭谨,试以《论语》数章,伯琮应答如流。亿奇之,问:“汝师何人?”对曰:“臣幼年先父教以《孝经》《论语》,后读于父执周孟阳先生之门。”亿叹曰:“周孟阳,吾友也。其学粹然,汝得其传矣。”由是另眼相待。

      资善堂中,有一少年,年约十岁,衣冠华贵,举止倨傲,诸王公子弟皆趋奉之。伯琮问左右,乃知是楚王赵元佐之子,名允升,以嫡长孙故,甚得真宗宠爱。允升见伯琮布衣疏淡,心轻之,屡于众中揶揄。伯琮一笑置之,不与计较。

      一日讲《尚书·无逸》篇,杨亿讲周公戒成王“先知稼穑之艰难”一段,举历代帝王逸豫亡国为例。允升忽问:“周公之言,固是正理。然以吾辈天潢贵胄,生而富贵,安知稼穑为何物?”杨亿正色道:“正惟不知,故当学知。昔太祖皇帝微时,亲历民间疾苦,故即位后能体恤民隐。殿下他日若膺大任,岂可不预知此?”允升不悦,冷笑而罢。

      伯琮在侧,忽起而对曰:“臣生长水乡,亲见农夫之劳。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岁勤苦,所得不过数斛。遇水旱蝗蝻,则颗粒无收,鬻儿卖女者往往有之。臣每念此,未尝不叹稼穑之艰难。”言罢,举座肃然。杨亿赞曰:“赵殿直此言,真《无逸》之注脚也。”允升面红耳赤,自此深衔伯琮。

      数日后,允升使人邀伯琮游金明池。伯琮辞之再三,使者固请,不得已而往。金明池者,汴京胜景,琼林苑中最大水面,方圆九里三十步,池中建五殿,以桥相通,龙舟凤舸,备极华丽。伯琮初至,但见楼台掩映,花木扶疏,水光接天,心亦乐之。

      允升迎于池畔,笑容可掬,殷勤引观。行至池心桥畔,桥名“仙弈”,以白石为之,雕栏玉砌,下临深水。允升忽道:“闻赵殿直来自水乡,必善泅水。此桥下水深数丈,敢一试否?”伯琮愕然,方欲逊谢,身后数人已拥而上,推搡之间,伯琮立足不稳,翻身坠桥——

      千钧一发之际,伯琮忽忆方士之言:“逢桥则藏”。藏者,避也,非入水也。然已无及,身已凌空。电光石火间,但见桥下水中一物浮起,正昔日送行之巨龟!龟背广逾丈,稳稳承住伯琮,随即沉入水中。

      池上诸人但见伯琮落水,水花四溅,俄而平静。允升抚掌大笑,忽见水面涌起大泡,如鼎沸然。众人方惊疑间,伯琮已自池畔芦苇丛中登岸,衣衫尽湿,而神色自若。允升骇然,奔至问故。伯琮拱手道:“多谢殿下赐浴。臣幸不辱命,泳技尚可。”众皆愕然,不知其何以瞬间至彼岸。允升面色青白,强笑数声,匆匆引去。

      是夜,伯琮独坐,思日间之事,心悸不已。若非巨龟相救,已为池中鬼。此龟两度现身,莫非真与我有宿缘?又思“逢桥则藏”之戒,今日险蹈覆辙,实乃天幸。自此益发谨慎,深居简出。

      不数日,真宗召见,问以金明池事。伯琮对曰:“臣偶失足落水,幸泳技尚可,未至沉溺。殿下盛情相邀,臣感激不尽。”真宗凝视良久,徐徐道:“汝能如此说,甚善。允升骄纵,朕素知之。然彼为楚王之子,朕亦不能深责。汝但逊让,朕自有处置。”伯琮再拜谢恩。

      退朝后,有内侍密告:允升已受严谴,奉旨闭门读书三月。而伯琮以“谦退有德”,赐金鱼袋,特许出入宫禁。伯琮闻之,默然良久,叹道:“荣宠非我所期,但求无过而已。”

      自此伯琮在京师,日则赴资善堂听讲,夜则归邸舍读书。不与诸王公子弟交游,亦不预朝中政事。杨亿深器之,每于讲毕,独留与之论学,引为忘年交。亿尝问:“子他日欲为何官?”伯琮对曰:“愿得一州县,亲民理政,如先父故事。”亿叹曰:“今之士人,皆慕京职,子独愿外任,可谓不忘本矣。”

      居京半载,伯琮忽得家书,言母病笃。伯琮大惊,即日上表乞归。真宗览表,欲留之,而伯琮哀请再三,情辞恳切。真宗叹道:“孝子不可夺志。”许之,厚赐而归。允升闻之,窃谓左右曰:“此人若在京师,终为吾患。今去,吾无忧矣。”

      伯琮兼程南下,及归兴化,母病已愈。母子相见,抱头而泣。陈氏曰:“吾本无病,因思汝成疾。闻汝归,霍然而愈。”伯琮知母思念,自此不复远游,日侍左右,读书奉母,优游湖山之间。

      是年冬,忽有诏至,授伯琮兴化县主簿,佐理县政。故事:宗室子初授官,例当入京任职,或派往大郡。伯琮得授本邑,实出特恩。或谓此乃真宗念其孝行,特旨优容。伯琮拜受,忻然赴任。

      主簿者,九品小官,掌一县簿书、税赋、户籍。伯琮不以官卑,尽心职守,夙夜勤勉。凡有民讼,必虚心听断;凡有赋役,必均平摊派。县中父老见之,皆感泣曰:“此真赵县丞之子也!”有老吏尝事其父者,执伯琮手,涕泣道:“老朽在县衙四十年,见官多矣。能如令尊及小郎君者,不一二数。赵氏有后矣!”

      伯琮在任三年,兴化大治。然每夜读书,必取父遗缄观之,终未启封。又藏方士符于胸,未尝一日去身。而巨龟之事,亦秘不告人,唯于夜深人静时,临湖默祷,以谢再生之恩。

      一日,伯琮巡行乡里,至得胜湖畔,见渔人网得一巨龟,背甲如盆,奄奄一息。伯琮视之,正昔日救己者!急命放生,亲送入湖中。龟入水,回首三顾,然后没入深处。伯琮立湖畔良久,忽闻水上有声,若隐若现:“郎君大德,吾当再报。后会有期!”伯琮拱手而拜,归署后,命于湖畔立“放生碑”,戒民不得捕龟。碑至今犹存。

      当是时也,伯琮年方十二,而政声已播于淮南。士大夫过兴化者,必访之,见其谦谦如玉,莫不嗟叹。而伯琮退然如不胜衣,未尝有矜色。人问其故,但曰:“吾幼承庭训,惟‘无愧’二字而已。此外非所知也。”

      于是苍龙之裔,始显于世。而其后波澜壮阔,九死一生,终成千秋士则,则非此时所能逆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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