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琮传》小字赵宁

12、卷十二 四牌悬匾 元祐元年，

　　元祐三年戊辰，秋九月。

　　兴化县衙后堂，知县王观独坐灯下，披阅案牍。王观字明叟，泰州人，秦观之族侄也。年三十许，容貌清俊，举止儒雅。自到任以来，夙夜勤勉，不敢少懈。然今夜心神不宁，屡欲投笔而起，又强自按捺。

　　案头放着一封书信，乃叔父秦观自高邮寄来。书中略曰：

　　“明叟贤侄：近闻兴化士民欲为赵德玉公立碑旌表，此事大善。德玉公一生清德，实堪为千秋法。然吾与公深交数十年，知其平生最厌虚名。汝为邑宰，当善处之，毋使好事变成扰民之举。切切。”

　　王观读之再三，叹曰：“叔父知德玉公深矣。然此事如何处置，实费思量。”

　　正踌躇间，忽闻叩门声。启视之，乃县中耆老数人，为首者年八十余，白发苍苍，精神矍铄，乃前朝老吏张诩也。张诩者，即当年伯琮父惟吉为县丞时，与言赤虬之梦者张吏之孙。张家世为县吏，至今三代，于县中掌故最熟。

　　王观延入，问曰：“诸老深夜来此，有何见教？”

　　张诩拱手曰：“明府在上，老朽等有一事相商。赵文正公，邑之先贤也。平生清德，人所共知。今公虽殁，而遗泽在民。老朽等议，欲于城中四牌楼立匾一面，以旌公德。此事已得众人公议，特来请明府示下。”

　　王观沉吟曰：“此事善则善矣。然文正公一生谦退，恐不愿受此虚名。且公殁未久，遽立碑匾，公之子孙其谓何？”

　　张诩曰：“明府之言，老朽等固知之。然立匾旌表，非为生者，乃为死者。公虽谦退，而邑人思慕之诚，不可不伸。且昔狄梁公生立碑，人不以为非；范文正公殁，郡人立祠，亦不以为过。公之德，可比二公，何不可为？”

　　王观默然良久，曰：“诸老之意，吾知之矣。然此事不可草率。吾当先访公之诸子，问其可否。若其子不许，吾等不可强为。”

　　张诩曰：“明府言是也。然老朽闻公诸子皆在京或外任，惟三子宪公在泰州，可往问之。”

　　王观曰：“诺。明日吾即往泰州。”

　　次日，王观乘舟往泰州。舟行一日，傍晚抵泰州，即往州衙谒赵宪。宪字硕卿，时年三十八，以父荫补官，任泰州司法参军。闻王观来，出迎于门。

　　二人叙礼毕，入廨舍坐定。王观具道来意，宪默然良久，曰：“明公与邑中父老厚意，某心领矣。然先父平生，最厌虚名。尝戒某等曰：‘吾一生所求，惟“无愧”二字而已。死后若有碑铭，但书“无愧子”足矣，毋多言。’今若立匾旌表，恐违先父之志。”

　　王观曰：“参军之言固是。然立匾非为生者，乃为死者，亦非虚名，乃实德也。邑人思慕之诚，不可不伸。且公之德，足以风励后世。若一无所表，何以劝来者？”

　　宪沉吟良久，曰：“明公之言，亦不无道理。然此事某不敢专，当与诸兄共议之。明公且留数日，待某遣人往苏州、扬州问于大哥、二哥。”

　　王观曰：“诺。”

　　于是宪即日遣使，分往苏州、扬州。数日后，使者归，得彦、思复书。彦书略曰：

　　“先父平生，谦退自牧。然邑人美意，亦不可拂。但须简约，毋事奢华。匾文当请名贤撰定，务求其实，不可过誉。”思书意亦同。

　　宪以二兄书示王观，王观曰：“二公之言，甚合中道。某当如命。”

　　遂与宪定议：立匾一面，悬于四牌楼。匾文八字，正面曰“人道烁金”，取苏子由祭文语；背面曰“参平同第”，参平者，公晚号；同第者，探花及第，而苏氏名同，暗合婚姻之义。匾材用青石，不施雕饰，以彰公之朴素。

　　议定，王观归兴化，以告张诩诸老。皆大悦，曰：“明府处置甚善，老朽等当奔走效劳。”

　　于是选石采玉，鸠工庀材。石取于太湖，玉采于蓝田，皆上品也。工匠数十人，日夜加工，凡三月而匾成。

　　匾成之日，王观率邑中士民，具香烛酒醴，迎于县门之外。百姓观者如堵，皆欢呼曰：“赵公之匾成矣！吾等可以见公之德矣！”

　　是日，天色晴明，万里无云。迎匾队伍，自县衙出发，鼓乐前导，士绅后随，百姓夹道围观，欢声震天。匾用红绸覆盖，四人扛抬，徐徐而行。至四牌楼下，悬于东面第二间。

　　揭绸之际，忽见阳光穿云而下，正照匾上，“人道烁金”四字，金光灿然，如新铸者。众皆惊异，再拜欢呼。

　　王观率众行三献礼，读祭文。文曰：

　　“维元祐三年，岁次戊辰，十月壬寅朔，越十有五日丙辰，兴化知县事王观，谨率邑中士民，敢昭告于宋故太师文正赵公之神曰：

　　呜呼！公之生也，龙章凤姿；公之殁也，天日同悲。自少而壮，自壮而老，七十年间，一德可考。其在家也，孝于父母，友于兄弟；其在官也，忠于国家，爱于黎庶。退归林下，日以教子为事；虽在畎亩，不忘忧国之虑。其德之纯，如金在熔；其节之坚，如玉在璞。故苏子由称之曰‘人道烁金’，盖实录也。

　　某等生公之乡，沐公之化。幼闻公名，长慕公德。今公虽殁，而遗泽犹存。是用采石于山，攻玉于石，琢为巨匾，树之通衢。使过者肃然，瞻者起敬，庶几公之遗风，百世不泯。呜呼！英灵如在，尚其鉴之！”

　　读毕，焚香再拜。忽见匾上金光一闪，若有所应。众皆再拜，欢声雷动。

　　是夜，王观宿于廨舍，梦中见一老者，冠带俨然，立于阶前。王观惊问：“公何人？”老者笑曰：“老夫赵伯琮也。蒙君与邑人厚意，立匾旌表，老夫愧不敢当。然君等美意，亦不可辜负。老夫无以为报，惟愿吾乡士子，人人以‘无愧’自勉，则老夫之志也。”言毕，拱手而没。

　　王观觉而异之，以告于众。众皆曰：“此文正公显灵也！”自是，兴化士子益自砥砺，以“无愧”为座右铭。

　　元祐四年己巳，春二月。

　　伯琮卒后之次年，其子彦、思、宪等，先后归兴化，行大祥之祭。祭毕，彦率诸弟登四牌楼，瞻仰匾额。见“人道烁金”四字，金光灿然，彦叹曰：“此苏子由知先父之深也。”思曰：“先父一生，实足以当此四字。”宪曰：“吾辈当守先训，无愧于此匾。”

　　时王观亦在侧，闻之曰：“三公之言是也。文正公之德，固足当此。然公之德之所以能至此者，在‘无愧’二字。公尝自号‘无愧子’，临终惟以‘无愧’训诸子。愿三公及赵氏子孙，世守此二字，则公之遗泽，虽百世可也。”

　　彦等再拜受教。

　　是年秋，王观以治绩擢知楚州。将行，诣苍龙祠拜别。祠中香烟缭绕，塑像如生。王观再拜曰：“公之灵在，某虽去，不敢忘公之教。”忽见塑像眉目间，若有喜色。王观心异之，归而记其事。

　　王观去后，兴化人益敬伯琮。每岁春秋，必祭于苍龙祠。而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邑中名胜。士大夫过兴化者，必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绍圣元年甲戌，春正月。

　　哲宗亲政，改元绍圣。时新党复起，旧党尽黜。苏轼兄弟皆贬岭南，秦观亦坐党籍，贬监处州酒税。一时朝局大变，人心惶惶。

　　兴化人闻之，皆忧。相率至苍龙祠，祷于伯琮像前，求保一方平安。是夜，湖上赤光烛天，如昔年故事。众皆曰：“文正公之灵，终护吾乡也！”

　　时有奸吏某，本钱氏余党，昔年为伯琮所黜者。见朝局一变，以为有机可乘，乃上书言：“兴化赵伯琮，昔年与苏轼兄弟交厚，共为党人。今其子彦、思、宪，皆在仕途，宜一并黜之。”章下所司，有司欲按问。

　　彦在苏州闻之，叹曰：“党祸至矣！”即上表乞归。思、宪亦相继求去。有司以三人皆在任所，无过可指，乃但令致仕而已。

　　彦等既归兴化，日与诸弟游湖上，以诗文自娱。每登四牌楼，瞻仰匾额，未尝不叹曰：“先父之灵，护我辈矣！”

　　元符三年庚辰，春正月。

　　哲宗崩，徽宗即位，皇太后向氏权同听政。时旧党稍得伸，苏轼兄弟量移内地。秦观亦复官，召为宣德郎。

　　观得命，即日就道，欲往京师。道经兴化，特访彦兄弟于得胜湖畔。时彦年五十四，思年五十二，宪年五十，皆须发半苍。观亦六十二矣。四人相见，执手唏嘘。

　　观登四牌楼，瞻仰“人道烁金”匾，叹曰：“此吾昔年祭文语也。不意竟刻之于此。”彦曰：“此皆王明叟之功。明叟今在楚州，闻叔父来，当遣人相候。”观曰：“明叟贤侄，吾亦久不见矣。”

　　是夜，观宿于苍龙草堂。与彦兄弟论及往事，感慨系之。观曰：“某与尊公交四十年，始终如一。尊公之德，实足以当‘烁金’之目。今尊公虽殁，而诸君能守家训，亦可谓无愧矣。”彦等皆曰：“叔父之言，某等谨记。”

　　次日，观辞去。彦等送至湖滨，观忽曰：“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彦曰：“叔父但讲。”观曰：“某观天象，恐天下将有大变。诸君居此湖山，可保无恙。然他日若有意外，当以‘无愧’二字自守，勿为时所屈。”彦等悚然受教。

　　观去后，不数月，卒于滕州。彦等闻之，哭之恸，设位以祭。

　　崇宁元年壬午，春正月。

　　徽宗用蔡京为相，立“元祐党人碑”，尽黜旧党。苏轼兄弟、秦观等，皆列名其上，追贬有差。兴化人闻之，皆惧。有司欲毁四牌楼匾，以其为苏辙题语也。

　　彦闻之，急诣县，见知县李某，曰：“此匾乃旌先父之德，非为党人设也。先父虽与苏氏交厚，然平生未尝入党籍。今若毁此匾，是辱先父也。明公幸三思。”李某素重伯琮，然畏蔡京威势，不敢不奉命。乃曰：“参军言固是。然上命不可违。某有一计，可两全。”彦问何计，李某曰：“但以红泥涂之，使不见字迹，则上命不违，而公匾亦存。俟他日风波定，再洗之可也。”

　　彦不得已，从之。于是四牌楼上，“人道烁金”四字，尽为红泥所掩，过者不知其下有匾也。

　　是年夏，蔡京下令，尽毁天下“元祐党人”碑碣题咏。兴化苍龙祠中，旧有苏轼兄弟题诗，皆被毁去。唯伯琮塑像，以非党人得存。

　　彦等日夕忧惧，而不敢言。每夜，必登四牌楼，以手抚匾，涕泣而已。

　　大观元年丁亥，春正月。

　　蔡京罢相，党禁稍弛。兴化知县某，命工洗去匾上红泥，“人道烁金”四字，焕然如新。百姓观者，皆欢呼曰：“赵公之匾复见矣！”

　　彦等闻之，喜极而泣。即日率诸弟，具香烛酒醴，祭于楼下。祭毕，登楼抚匾，叹曰：“先父之灵，终不泯也！”

　　政和元年辛卯，春正月。

　　徽宗在位日久，天下奢靡日甚。兴化虽僻处海隅，亦不免风俗之移。有富室某，欲效京师风气，于四牌楼侧起高楼，广蓄声伎，日夜宴饮。

　　一日，宴饮正酣，忽见楼上匾光一闪，一白衣人立于空中，以手指其楼，楼即自焚，顷刻化为灰烬。富室惊走，仅以身免。自是无敢亵渎者。

　　宣和元年己亥，春正月。

　　时金人方强，岁岁南侵。徽宗惧，与金约夹攻契丹，而不知祸将及己。兴化人闻边事日急，皆忧。相率至苍龙祠，祷于伯琮像前，求保一方平安。

　　是夜，湖上复有赤光，如历次故事。众皆曰：“文正公之灵，终护吾乡也！”

　　宣和七年乙巳，冬十月。

　　金兵分两道南侵，破檀州、蓟州，直逼汴京。徽宗仓皇传位太子，是为钦宗。兴化人闻京师危急，皆涕泣曰：“国家危矣！”

　　彦时年八十，卧病在床。闻京师被围，力疾起，北向再拜，泣曰：“先帝、先相，臣不能救矣！”言毕而卒。诸子哭之恸，葬于得胜湖畔，伯琮墓侧。

　　葬日，白鹤来集，绕墓三匝而去。

　　靖康元年丙午，冬十一月。

　　金兵破汴京，徽、钦二帝北狩。中原大乱，天下沸腾。兴化人闻之，皆哭曰：“国亡矣！”相率至苍龙祠，哭拜于伯琮像前，如丧考妣。

　　是夜，湖上赤光烛天，声如雷鸣，达旦乃止。众皆曰：“文正公之灵，亦为国之亡而恸乎！”

　　建炎元年丁未，夏五月。

　　康王即位于南京，是为高宗。改元建炎，南宋始此。兴化人闻之，稍安。然兵火之余，十室九空。得胜湖畔，苍龙祠独存，若鬼神护之者。

　　思年七十九，卧病在床。闻高宗即位，喜曰：“国家不绝如线，今有主矣！”力疾起，北向再拜而卒。葬于伯琮墓侧，与彦相邻。

　　宪年七十七，尚健在。率诸弟及子侄，守墓如故。每登四牌楼，瞻仰匾额，未尝不叹曰：“先父之灵，其知今日之变乎？”

　　绍兴二年壬子，春正月。

　　时金兵屡南侵，兴化数被兵。而得胜湖畔，苍龙祠独无恙。宪每率家人避兵祠中，辄见赤光满室，金兵过而不入。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

　　是年秋，宪病卒，年八十二。临终，召诸子于榻前，告曰：“吾祖遗训，‘无愧’二字，汝曹当世守之。吾家自文正公以来，百有余年，子孙繁衍，皆此二字之力也。今国难方殷，汝曹当以忠义自勉，毋负先人。”言毕而逝。葬于伯琮墓侧，与二兄相邻。

　　自此，赵氏子孙，世守“无愧”之训，为兴化望族。

　　绍兴三十一年辛巳，冬十月。

　　金主亮大举南侵，破扬州，逼兴化。乡人仓皇欲遁，忽见湖上赤光冲天，云雾四合，金兵迷失道路，自相蹂躏，乃退。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自是，兴化人益敬伯琮，岁时奉祀不衰。

　　乾道八年壬辰，春正月。

　　孝宗在位，锐意恢复，而志不遂。兴化人安居乐业，如承平时。得胜湖畔，苍龙祠岁久颓坏，赵氏子孙集资修之。工竣之日，率族人祭于祠下。

　　是夜，有白鹤来集，翔于祠上，良久乃去。众皆曰：“文正公之灵来享矣！”

　　淳熙五年戊戌，春正月。

　　朱熹知南康军，兴学校，广教化。兴化人闻之，相谓曰：“朱夫子，今之胡安定也。吾乡有文正公遗风，岂可无教？”乃集资立书院于得胜湖畔，名曰“文正书院”，以祀伯琮，兼教乡中子弟。

　　书院成，聘名儒主之，一时生徒甚众。每朔望，必率诸生谒苍龙祠，行释菜礼。登四牌楼，瞻仰匾额，讲文正公遗事。诸生闻之，莫不肃然起敬，以“无愧”自勉。

　　庆元元年乙卯，春正月。

　　韩侂胄用事，禁“伪学”，朱熹之学被斥。有司欲毁文正书院，以其祀朱熹所赞之人也。兴化人闻之，皆愤。相率至苍龙祠，泣拜于伯琮像前，求保书院。

　　是夜，湖上赤光如昼，声如雷鸣，达旦乃止。明日，有司至，见光犹未灭，惧而退。书院得存，人皆曰：“文正公之灵也！”

　　嘉定十年丁丑，春正月。

　　金兵复南侵，兴化又危。乡人祷于苍龙祠，是夜湖上赤光烛天，金兵见之，惊曰：“此有神助，不可犯也！”遂退。自是，兴化人益神其事，岁时奉祀愈谨。

　　淳祐元年辛丑，春正月。

　　理宗在位，尊崇理学，诏以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从祀孔子庙庭。兴化人闻之，相谓曰：“文正公之学，与五子相表里。今五子从祀，而公独无，岂非阙典？”乃上书请以伯琮从祀乡贤祠。

　　有司下其事，议者以伯琮非理学名家，不宜从祀，遂寝。兴化人怅怅而已。

　　景定五年甲子，春正月。

　　理宗崩，度宗即位。时贾似道当国，国事日非。兴化人闻之，皆忧。相率至苍龙祠，祷于伯琮像前，求保一方平安。

　　是夜，湖上赤光如故。众皆曰：“文正公之灵，终护吾乡也！”

　　德祐元年乙亥，春正月。

　　元兵破鄂州，沿江东下。兴化人闻之，皆惧。有欲弃祠而遁者，忽见湖上赤光冲天，声如雷鸣，元兵望而却步。众皆曰：“文正公之灵也！”

　　是年冬，元兵破临安，宋亡。兴化人闻之，皆哭曰：“国亡矣！”相率至苍龙祠，哭拜于伯琮像前，如百年前靖康故事。

　　是夜，湖上赤光烛天，良久乃灭。众皆曰：“文正公之灵，亦为国之亡而恸乎！”

　　至元十五年戊寅，春正月。

　　元既一统，下诏访求前代忠良之后，以礼录用。有司以伯琮事闻，世祖叹曰：“此赵氏忠臣也，当录其后。”即诏求赵氏子孙，欲官之。

　　时赵氏子孙有居兴化者，闻诏皆遁去，不肯仕元。或问其故，曰：“吾祖事宋四朝，位至宰相，岂可改事他姓？”遂隐于民间，世守先墓。元人重其节，亦不强。

　　至大二年己酉，春正月。

　　武宗在位，曲阜孔子庙碑成，诏翰林学士赵孟頫书丹。孟頫者，太祖十一世孙，以书画名于世，仕元为翰林学士承旨。或问曰：“子亦赵氏宗室，与兴化文正公同祖而异支。文正公嫡派子孙，皆不仕元，子独仕之，何也？”孟頫惭不能对。

　　归而叹曰：“吾愧见兴化族人矣！”自是，终身不复至兴化。

　　至正十二年壬辰，春正月。

　　红巾军起，天下大乱。兴化屡经兵火，而得胜湖畔，苍龙祠独存。有贼过祠下，欲入劫掠。方举足，忽见一白衣人立于门内，目光如电，贼惊仆于地，良久乃苏，叩头谢罪而去。自是，无敢犯者。

　　至正二十八年戊申，春正月。

　　明兵破大都，元亡。兴化人闻之，皆曰：“天下复为中国矣！”相率至苍龙祠，焚香致谢，曰：“文正公之灵，终护吾乡也！”

　　洪武元年戊申，冬十月。

　　明太祖即位，定天下。诏访前代忠良之后，以礼致祭。有司以伯琮事闻，太祖叹曰：“此宋室忠臣，朕当敬之。”即遣使至兴化，祭于苍龙祠，且修葺四牌楼。

　　使至，见祠宇巍然，匾额如故，叹曰：“赵公之德，何其长也！”祭毕，归奏太祖，太祖亦叹，命有司岁时致祭，著为令。

　　洪武三年庚戌，春正月。

　　兴化知县张麟，谒苍龙祠，见祠宇虽存，而岁久颓坏，慨然曰：“此先贤祠也，岂可任其废？”即捐俸重修，增其旧制。工竣，率士民祭于祠下。

　　祭毕，登四牌楼，瞻仰匾额。麟叹曰：“‘人道烁金’四字，真足以尽公一生矣。”即命工摹刻，以广其传。自是，此四字传于天下，士大夫皆知之。

　　永乐十五年丁酉，春正月。

　　成祖迁都北京，兴化僻处海隅，而苍龙祠、四牌楼如故。每岁春秋，赵氏子孙必集祠下，行三献礼，如宋时故事。

　　宣德五年庚戌，春正月。

　　兴化大旱，湖水几涸。乡人祷于苍龙祠，是夜大雨如注，湖水复盈。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于是增修祠宇，立碑纪之。

　　正统十四年己巳，春正月。

　　土木之变，英宗北狩。兴化人闻之，皆忧。相率至苍龙祠，祷于伯琮像前，求保国家平安。是夜，湖上赤光如故。众皆曰：“文正公之灵，终护国家也！”

　　成化二十三年丁未，春正月。

　　宪宗崩，孝宗即位。兴化人安居乐业，如承平时。得胜湖畔，苍龙祠岁久复颓，赵氏子孙又集资修之。工竣，率族人祭于祠下。

　　是夜，有白鹤来集，翔于祠上，良久乃去。众皆曰：“文正公之灵来享矣！”

　　弘治十五年壬戌，春正月。

　　兴化重修县志，以伯琮传列于《人物志》之首。传文详备，凡数千言，备载一生行实。后之览者，得以想见其人。

　　正德十四年己卯，春正月。

　　宁王宸濠反，江西大乱。兴化去江西不远，人心惶惶。乡人祷于苍龙祠，是夜湖上赤光烛天，声如雷鸣，达旦乃止。众皆曰：“文正公之灵，护吾乡也！”未几，宸濠败，兴化无恙。

　　嘉靖二十年辛丑，春正月。

　　海瑞知兴化县，谒苍龙祠，读碑文，慨然良久。题于壁曰：

　　“余观赵公生平，始以宗室而力学，继以县令而惠民，终以耄耋而敢言。进退有节，生死不渝，真所谓‘烁金’者。世之读书人，能不愧于斯八字者，庶几可以立身矣。”

　　题毕，命工刻石，立于祠中。至今犹存。

　　隆庆四年庚午，春正月。

　　海瑞迁官去，兴化人思之，为立祠。或问：“海公与文正公孰贤？”曰：“二公皆贤。海公之刚，文正公之柔，其致一也。”

　　万历四十四年丙辰，春正月。

　　兴化重修四牌楼，见旧匾虽经风雨，而字迹犹存。工人叹曰：“此五百余年物也，真神物矣！”于是依旧式重刻一匾，仍悬于楼上。而旧匾藏于祠中，永为镇祠之宝。

　　崇祯十七年甲申，春三月。

　　李自成破北京，思宗自缢。兴化人闻之，皆哭曰：“国又亡矣！”相率至苍龙祠，哭拜于伯琮像前，如宋亡时故事。

　　是夜，湖上复有赤光，如历次故事。众皆曰：“文正公之灵，终不泯也！”

　　弘光元年乙酉，夏四月。

　　清兵破扬州，屠十日。兴化人闻之，皆惧。有欲弃祠而遁者，忽见湖上赤光冲天，声如雷鸣，清兵望而却步。众皆曰：“文正公之灵也！”自是，兴化得免于难。

　　顺治二年乙酉，冬十月。

　　清既定江南，下诏访求前代忠良之后，以礼致祭。有司以伯琮事闻，世祖叹曰：“此宋室忠臣，朕当敬之。”即遣使至兴化，祭于苍龙祠，修葺四牌楼如明初故事。

　　自是，苍龙祠与四牌楼，又为清一代名胜。

　　康熙二十八年己巳，春正月。

　　圣祖南巡，过扬州，问兴化赵文正公祠所在。有司以闻，圣祖曰：“朕在宫中，读宋史，知赵伯琮之贤。今当过而祀之。”即命驾至兴化，亲谒苍龙祠。

　　圣祖至祠下，行再拜礼，命大学士张英代读祭文。祭毕，登四牌楼，观“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匾，叹曰：“此八字，足尽公一生矣。”即命有司重修祠宇，增其旧制，且赐银千两，以助岁时祭祀。

　　乾隆三十年乙酉，春正月。

　　高宗南巡，亦过兴化，谒苍龙祠。高宗题诗于壁曰：

　　得胜湖波万古清，苍龙祠下草青青。
　　宋家九庙成灰土，犹有贤孙守一经。

　　诗传于四方，和者甚众。于是伯琮之名，益显于世。

　　嘉庆二十五年庚辰，春正月。

　　兴化修邑志，以伯琮传列于《人物志》之首，如明志之例。传文益详，凡数千言，备载一生行实。

　　道光三十年庚戌，春正月。

　　洪秀全起于广西，天下将乱。而得胜湖畔，苍龙祠巍然如故，若不知有世变者。

　　咸丰三年癸丑，春正月。

　　太平军破扬州，逼兴化。乡人仓皇欲遁，忽见湖上赤光冲天，云雾四合，太平军迷失道路，不能进。众皆曰：“此文正公之灵也！”于是守祠益谨。

　　同治七年戊辰，春正月。

　　兴化重修四牌楼，见旧匾虽经风雨，而字迹犹存。工人叹曰：“此八百余年物也，真神物矣！”于是依旧式重刻一匾，仍悬于楼上。而旧匾藏于祠中，永为镇祠之宝。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春正月。

　　义和团起，八国联军入京。兴化人闻之，皆忧。相率至苍龙祠，祷于伯琮像前，求保一方平安。是夜，湖上复有赤光，如历次故事。众皆曰：“文正公之灵，终护吾乡也！”

　　宣统三年辛亥，冬十月。

　　辛亥革命起，清帝逊位，民国肇兴。兴化人闻之，皆叹曰：“世变至此，而吾乡苍龙祠、四牌楼，巍然如故。赵文正公之灵，其终护吾乡耶？”

　　自是，苍龙祠与四牌楼，遂为民国名胜。士大夫过兴化者，必谒祠下，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公元一九九一年辛未，春正月。

　　兴化重修四牌楼，见旧匾虽经风雨，而字迹犹存。工人叹曰：“此九百余年物也，真神物矣！”于是依旧式重刻一匾，仍悬于楼上。而旧匾藏于博物馆中，永为镇馆之宝。

　　公元二零二六年丙午，春正月。

　　得胜湖畔，苍龙祠前，银杏树愈发繁茂。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经千年风雨而愈显，金光灿然，如新刻者。

　　每岁春秋，海内外赵氏子孙，必集于祠下，行三献礼。祭文仍用旧辞，其略曰：

　　“惟公德性温厚，识度宏远。处富贵而无骄，居困穷而不悯。言必由衷，行必由义。在宗室为仪型，在乡党为蓍蔡。所谓‘人道烁金’者，非公其谁与归？”

　　祭毕，登四牌楼，瞻仰匾额，低徊不能去。有少年问于长者曰：“文正公一生，何以能如此？”长者曰：“以‘无愧’二字也。公幼承庭训，长守师教，仕则爱民，退则教子。始终如一，故能无愧。汝曹能守此二字，虽不能至公之位，亦不失为君子矣。”

　　少年再拜受教。于是“无愧”之训，世世相传，至于无穷。

　　而兴化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凡过兴化者，必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

　　有诗为证：

　　得胜湖波万古清，苍龙祠下草青青。
　　宋家九庙成灰土，犹有贤孙守一经。
　　四字煌煌悬楼上，千秋士子仰前型。
　　我来再拜低徊久，仿佛清风满袖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