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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十一 得胜湖隐 自青苗议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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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零二一年辛丑,秋九月。
兴化得胜湖畔,苍龙祠前,银杏叶初黄,满地铺金。一位老者立于祠门之外,仰望匾额,久久不动。老者年约七旬,布衣草履,面容清癯,而目光炯炯,若有所待。
祠中走出一青年,拱手问曰:“老先生何来?欲入祠参观乎?”老者微笑,曰:“吾非参观,乃寻根也。”青年曰:“老先生姓赵?”老者点头,曰:“吾名赵宪,字法古,文正公三子宪公之后,三十七世孙也。”青年大惊,肃然起敬,曰:“原来是文正公后人!小子失敬。请入祠叙话。”
老者随青年入祠,但见祠宇三进,规制虽不大,而庄严整洁,香烟缭绕。正殿中,伯琮塑像端坐,冠带俨然,目光温润,若含笑视人。老者趋前,焚香再拜,伏地不起者良久。拜毕,起身环视殿中,见四壁碑碣林立,皆历代名贤题咏。老者一一观之,至一碑前,忽驻足凝视,面色微变。
碑乃明嘉靖中海瑞所题,其文曰:
“余观赵公生平,始以宗室而力学,继以县令而惠民,终以耄耋而敢言。进退有节,生死不渝,真所谓‘烁金’者。世之读书人,能不愧于斯八字者,庶几可以立身矣。”
老者读竟,叹曰:“海刚峰真知公者。”青年在旁问曰:“老先生远来,可曾谒四牌楼?”老者曰:“尚未。正欲往。”青年曰:“小子为先生导引。”
二人出祠,沿湖而行。湖上秋风瑟瑟,芦花如雪。老者忽问:“此湖即得胜湖乎?”青年曰:“然。文正公少时读书处,庐墓处,皆在此湖之畔。”老者指湖中一洲,曰:“此龙舌嘴乎?”青年惊曰:“先生何以知之?”老者笑曰:“吾读宗谱,知有此地。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得之矣。”
行至湖阳,见两墓并立,松柏环绕。老者趋前视碑,一曰“宋故兴化县丞赵公讳惟吉之墓”,一曰“宋故太师文正赵公讳伯琮之墓”。老者伏地再拜,涕泗横流。青年在旁,肃然无声。
拜毕,老者坐于墓侧,良久不语。青年问曰:“老先生自何处来?”老者曰:“自台湾来。”青年愕然,曰:“台湾?先生渡海而来,只为谒祖墓乎?”老者曰:“然。吾少时,祖父尝执吾手,告以家世,曰:‘吾家自文正公始,三十七传至汝。文正公一生,守“无愧”二字,虽万死而不易。汝曹能守此二字,虽在天涯海角,犹不失为赵氏子孙。’祖父殁后,吾每忆此言,未尝不涕下。今老矣,若不归谒祖墓,死何以见祖父于地下?”
青年默然良久,问曰:“先生在台湾,何以为生?”老者曰:“吾少时读书,后执教于大学,授中国历史。每讲至宋史,必及文正公事。诸生问曰:‘赵文正公何如人?’吾曰:‘吾祖也。’诸生皆肃然起敬。”青年叹曰:“先生能守先德,传道授业,亦无愧于文正公矣。”
老者笑曰:“吾何敢当‘无愧’二字?但求不负祖父之训耳。”
二人起身,复行至四牌楼。楼在城中,巍然矗立,四匾高悬,东面第二匾,赫然“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老者仰视良久,忽问:“此八字,作何解?”青年曰:“参平者,文正公晚号也,取参透世事、平澹处之之意。同第者,探花及第,而苏氏名同,暗合婚姻。人道者,立身行己之道。烁金者,《国语》所谓‘众心成城,众口铄金’,谓其德行经得起众人评议也。合而言之,文正公以参平之怀,登同第之荣,行烁金之人道,诚足为千秋法也。”
老者听罢,叹曰:“吾读宗谱,知此八字,然不知其解之精如此。今日得之,死无憾矣。”即登楼,抚匾良久,若与先人晤对。
下楼,日已西斜。老者拱手谢青年曰:“今日得君导引,感何如之?敢问君名?”青年曰:“小子赵悫,字中孚,文正公十九世孙,守祠者也。”老者愕然,曰:“十九世?吾三十七世,则君长于吾十八世矣。”青年笑曰:“世系有远近,血脉无古今。先生远来,当至寒舍一叙。”
老者欣然从之。至青年家,茅屋数椽,而图书满架。青年出《赵氏宗谱》示老者,老者捧之如获至宝,一页一页,仔细翻阅。至卷末,见一行小字:“民国三十八年,三十七世孙宪渡海去台,不知所终。”老者泪下,曰:“此吾父也!吾父去台时,吾方三岁。及长,问母:‘父何在?’母泣曰:‘渡海去矣,不知存亡。’今见宗谱,知父曾归谒祖墓,而吾不知也!”恸哭不能止。
青年慰之曰:“先生勿悲。令尊既归谒祖墓,必无恙。他日海峡波平,先生当归,父子重逢,未可知也。”老者收泪,曰:“君言是也。吾当归台,访求父迹。”
是夜,老者宿于青年家。二人秉烛夜谈,论及文正公一生,感慨系之。老者问:“君守祠多年,可有所感?”青年曰:“小子无似,但守先人之庐。每值春秋祭祀,族人毕集,焚香再拜,读祭文如旧。小子窃思,文正公何以能历千年而祀之不绝?岂非以‘无愧’二字,足以垂训万世耶?”老者点头曰:“君言是也。吾在台湾,见世人争名逐利,无所不为。而能守‘无愧’者,千百中无一二。使天下人皆能如文正公,则太平可致矣。”
青年曰:“先生之言,小子谨记。”
次日,老者将行。青年送至湖滨,老者执其手曰:“君守祖祠,劳苦功高。吾归台后,当广述所见,使台湾赵氏子孙,知祖墓所在,岁时遥祭。”青年曰:“先生珍重。他日海峡波平,当迎先生归,共祭祖墓。”
老者登舟,解缆将去。忽见湖上赤光一道,自天而下,直射舟中。老者惊视,但见光中隐隐有物,渐近渐明,乃一玉环也,温润如脂,上刻“同”字。老者取之,异香满手。青年在岸上见之,惊呼曰:“此文正公所佩苏夫人遗物也!昔年葬后,此物不知所踪。今现于先生前,岂非先灵有知,以付先生乎?”
老者捧玉环,涕泗横流,向北再拜,曰:“先祖在上,三十七世孙宪,敢不守‘无愧’之训,以报先灵!”拜毕,舟徐徐而去,没于烟波之中。
青年立岸上,遥望久之。忽见湖上白鹤飞来,绕舟三匝,长唳一声,向西南而去。青年叹曰:“文正公之灵,其永在兹湖乎!”
归而记其事,藏于祠中。
公元二零二二年壬寅,春二月。
台湾,台北市,某大学历史系教授赵宪寓所。案头置一玉环,温润如脂,上刻“同”字。赵宪每夜必抚之,然后就寝。
一日,有客来访。客年约六旬,衣冠古朴,自称赵姓,自美国来。赵宪延入,问其来意。客曰:“某名赵思,字念祖,文正公次子思公之后,三十五世孙也。少时随父去国,居美五十余年。今老矣,思归谒祖墓,而不知路。闻先生近归自兴化,故来请教。”
赵宪大喜,出玉环示之,曰:“此吾谒祖墓时,先灵所赐也。”赵思捧观,叹曰:“某在海外,日夕思归,而不得其门。今见先生,如见祖墓矣。”赵宪因具道兴化之游,得胜湖、苍龙祠、四牌楼、祖墓所在,一一详告。赵思一一记之,感泣曰:“某归矣!某归矣!”
是年秋,赵思渡海归兴化。赵悫迎于祠前,如昔年迎赵宪故事。赵思谒祖墓,拜苍龙祠,登四牌楼,瞻仰匾额,低徊不能去。临行,赵悫出《赵氏宗谱》示之,赵思亦见卷末“三十七世孙宪渡海去台”之语,叹曰:“某与先生,同根而异枝,今得相见,亦天意乎!”
归美后,赵思以所见告族人,于是海外赵氏子孙,皆知祖墓所在,岁时遥祭。
公元二零二三年癸卯,夏五月。
兴化得胜湖畔,苍龙祠前,银杏树忽发新枝,绿叶葳蕤。乡人异之,相谓曰:“此树植于宋时,千年矣。今发新枝,岂非文正公之灵有所感乎?”
是月,海峡两岸赵氏子孙,约期集会于兴化。自台来者,以赵宪为首;自美来者,以赵思为首;自南洋来者,亦有数十人。一时苍龙祠前,人头攒动,笑语喧哗。赵悫率族人,具三牲酒醴,行三献礼。祭文仍用旧辞,其略曰:
“惟公德性温厚,识度宏远。处富贵而无骄,居困穷而不悯。言必由衷,行必由义。在宗室为仪型,在乡党为蓍蔡。所谓‘人道烁金’者,非公其谁与归?”
祭毕,赵宪出玉环,供奉于伯琮像前。玉环忽自鸣,其声清越,如箫如磬,良久乃止。众皆惊异,再拜曰:“先灵降临矣!”
是日,四牌楼前,亦设祭。赵宪率众登楼,瞻仰匾额。有少年问曰:“‘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何谓也?”赵宪具告之。少年又问:“文正公一生,何以能如此?”赵宪曰:“以‘无愧’二字也。公幼承庭训,长守师教,仕则爱民,退则教子。始终如一,故能无愧。汝曹能守此二字,虽不能至公之位,亦不失为君子矣。”少年再拜受教。
祭毕,众游得胜湖。舟行湖上,指点龙舌嘴、得胜楼、沧浪亭诸胜。赵宪忽见湖心赤光一闪,若有所感。谓众曰:“吾昔年渡海归谒,得玉环于此湖。今复见赤光,岂非先灵示吾辈,当永守‘无愧’之训乎?”众皆肃然。
是夕,众集于苍龙祠,共议修谱之事。赵悫出旧谱,凡十二卷,自伯琮以下,世系分明。然自三十世以后,散处四方,多有阙漏。众议分头采访,期以三年,重修宗谱。赵宪、赵思皆愿任其责。于是推赵悫为主编,赵宪、赵思副之,海外族人各任采访。议定,尽欢而散。
公元二零二四年甲辰,春正月。
赵宪在台湾,日以修谱为事。每得一条,必详加考订,务求其实。有疑不能决者,辄函询赵悫,往复商榷。如是者年余,谱稿粗具。
一日,有客来访。客年约五旬,衣冠整肃,自称姓苏,名同孙,自苏州来。赵宪愕然,问曰:“苏君与东坡先生有渊源乎?”客笑曰:“某乃东坡先生三十一世孙也。先生养女苏同,即某之祖姑。闻先生在修赵氏宗谱,故来一晤。”赵宪大喜,延入叙话。
苏同孙出《苏氏族谱》示赵宪,中有“同,养女,适赵氏伯琮”一条。赵宪亦出《赵氏宗谱》,两相对照,世系吻合。苏同孙叹曰:“苏赵二家,自文正公与祖姑联姻,至今千年矣。今某得见先生,岂非天意乎?”赵宪曰:“然。某在台湾,日夜思归,今得遇苏君,如见亲人矣。”
二人谈至夜深,各述家世。苏同孙曰:“某在苏州,守先人庐墓。每岁春秋,必祭祖姑于家祠。今闻先生得祖姑玉环,愿一观。”赵宪出玉环示之,苏同孙捧观良久,叹曰:“此祖姑遗物,千年而复现于世,岂非神物乎?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赵宪曰:“愿闻。”
苏同孙曰:“先生今老矣,玉环随身,终非久计。他日先生百岁后,此物何归?某意,不如归之兴化苍龙祠,永为镇祠之宝,使千秋万世,知苏赵二家之好。”赵宪沉吟良久,曰:“苏君之言是也。某当亲送玉环归祠。”
是年秋,赵宪再渡海,归兴化。赵悫迎于祠前,执手欢然。赵宪出玉环,奉于伯琮像前,告曰:“先祖在上,三十七世孙宪,谨奉还玉环,永镇祠中。”玉环忽自鸣,其声清越,如箫如磬,良久乃止。赵悫曰:“先灵喜悦矣!”
是夜,赵宪宿于祠中。梦中见一女子,白衣如雪,手持玉箫,立于月下。赵宪惊问:“何人?”女子笑曰:“妾苏同也。君送玉环归,妾心慰矣。君能守‘无愧’之训,不负赵氏子孙。妾在天上,常佑君。”言毕,飘然而去。赵宪觉而泣,记其事于宗谱。
公元二零二五年乙巳,春三月。
《赵氏宗谱》重修告成,凡二十卷,自伯琮以下,至四十世孙,世系分明,无一阙漏。谱成之日,海内外赵氏子孙集于兴化,行告庙礼。
礼毕,众登四牌楼,瞻仰匾额。赵宪率众再拜,告曰:“先祖在上,子孙等修谱告成,愿先祖在天之灵,永佑我族!”忽见匾上金光一闪,“人道烁金”四字,灿然如新。众皆惊异,以为神异。
是日,赵宪忽谓众曰:“吾老矣,今谱成,愿已了。当归侍先祖于地下。”众惊问其故,赵宪笑曰:“吾昨梦文正公来,冠带俨然,笑曰:‘吾孙来耶?吾候之久矣。’吾知归期将至矣。”众皆泣下,赵宪慰之曰:“死生常理,何悲之有?但记‘无愧’二字,永守勿替,即不负吾矣。”
是夜,赵宪端坐而逝,年七十有九。众哭之恸,葬于得胜湖畔,伯琮墓侧。葬日,白鹤来集,绕墓三匝,长唳一声而去。
公元二零二六年丙午,春正月。
得胜湖畔,苍龙祠前,银杏树愈发繁茂。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经风雨而愈显,金光灿然,如新刻者。
每岁春秋,海内外赵氏子孙,必集于祠下,行三献礼。祭文仍用旧辞,其略曰:
“惟公德性温厚,识度宏远。处富贵而无骄,居困穷而不悯。言必由衷,行必由义。在宗室为仪型,在乡党为蓍蔡。所谓‘人道烁金’者,非公其谁与归?”
祭毕,登四牌楼,瞻仰匾额,低徊不能去。有少年问于长者曰:“文正公一生,何以能如此?”长者曰:“以‘无愧’二字也。公幼承庭训,长守师教,仕则爱民,退则教子。始终如一,故能无愧。汝曹能守此二字,虽不能至公之位,亦不失为君子矣。”
少年再拜受教。于是“无愧”之训,世世相传,至于无穷。
而兴化四牌楼上,“参平同第人道烁金”八字,遂为千秋士子所宗。凡过兴化者,必登楼瞻仰,低徊不能去。有题诗于壁者曰:
得胜湖波万古清,苍龙祠下草青青。
宋家九庙成灰土,犹有贤孙守一经。
四字煌煌悬楼上,千秋士子仰前型。
我来再拜低徊久,仿佛清风满袖襟。
诗传于四方,和者甚众。于是伯琮之名,与兴化山水同不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