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水乡基业 赵扩回到兴 ...
-
一、归乡
赵扩回到兴化,是熙宁七年的秋天。
这一年,他二十九岁。离开兴化去赶考那年,他十九岁。整整十年,他走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见了很多人。可到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船靠码头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码头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脚夫蹲在屋檐下躲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见有船靠岸,便站起来张望。
赵扩跳下船,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深吸一口气。
还是那股味道。水的气息,芦苇的气息,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可一闻就知道,这是兴化。
“赵……赵老板?”
一个脚夫认出了他,惊喜地喊了一声。其他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好。
“赵老板回来了!”
“赵老板,这一趟走了好久!”
“赵老板,这回带什么货回来了?”
赵扩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又让人从船上搬下几个包袱,分给他们一些从外地带回来的土产。脚夫们欢天喜地地接了,千恩万谢。
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有认得他的,有不认得他的,都凑过来看热闹。赵扩一边走一边跟大家打招呼,走了半天,才挤出人群。
他往家走。
镇上的路,还是那条路。可路两边的东西,变了不少。多了几家铺子,多了些新盖的房子,多了些不认得的面孔。可那几棵老槐树还在,那口井还在,那些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还在。
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
院门还是那扇院门,旧旧的,漆都剥落了,可关得严严实实的。院子里传来鸡叫的声音,还有他娘说话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他娘正蹲在鸡窝前喂鸡。她的背更弯了,头发更白了,可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看见他,愣住了。
“扩儿?”
赵扩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娘,儿子回来了。”
王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扩儿,扩儿,你可回来了!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连封信都不写,你知道娘有多担心吗?”
赵扩被她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哭了很久,王氏才松开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又笑又骂。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你爹还在教馆呢,我去叫他回来。”
赵扩拉住她:“娘,不急。我先看看您。”
他扶着他娘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大半年不见,他娘又老了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上的青筋更明显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娘,您身子骨还好吗?”
王氏说:“好,好着呢。就是你爹,这两年身子不如从前了,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天一冷就难受。我让他别去教馆了,他不听,说闲不住。”
赵扩心里一紧。
“我爹的腰,找郎中看了吗?”
王氏说:“看了,镇上的郎中来过几回,开了些药,吃着也不见好。你爹说不碍事,老毛病了,熬熬就过去。”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娘,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王氏一愣:“不走了?那你的生意呢?”
赵扩说:“生意还做着,可不用老往外跑。我打算在兴化立个根,把这边的事好好做起来。”
王氏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扩儿,你在外头,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赵扩摇摇头,笑了。
“娘,没事。就是走累了,想回家。”
二、父病
那天晚上,赵文渊从教馆回来,见了赵扩,也是又惊又喜。
父子俩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这大半年的事。赵扩把他在外头跑船的事说了,把他在扬州跟孙伯安合伙的事说了,把他在楚州、高邮、江都那些地方看见的事说了。赵文渊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句,偶尔笑一笑。
可赵扩发现,他爹说话的时候,总是时不时地揉腰,揉完腰,又揉腿。脸上的笑容,也带着些勉强。
“爹,您的腰,疼得厉害吗?”
赵文渊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了。”
赵扩说:“明天我去请个郎中来,好好看看。”
赵文渊说:“不用,镇上的郎中都看过了,开的药也吃了,没什么用。年纪大了,哪能没点毛病?”
赵扩没再说什么,可心里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找陈端。
陈端在县学念了几年书,后来没考上,便回了家。他娘前年过世了,如今一个人过,日子清苦,可人还是那个样子,瘦瘦的,笑眯眯的。
赵扩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编筐。见赵扩来,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抱住他。
“赵扩!你回来了!”
赵扩也笑了,拍着他的背。
“陈端,我回来了。”
两人坐下,说了半天的话。陈端问他这几年的事,他便一五一十地说了。陈端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好,好,你这路子走得对。做生意比当官强,自由自在的,不用看人脸色。”
赵扩说:“你怎么样?这几年还好吗?”
陈端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
“还行,饿不死。编筐卖,一天能挣几个钱,够吃饭的。”
赵扩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陈端,我想请你帮个忙。”
陈端说:“你说。”
赵扩说:“我爹腰疼得厉害,镇上的郎中都看过了,治不好。你认不认识什么好郎中?能不能帮我请一个来?”
陈端想了想,说:“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是泰州城里的郎中,姓胡,专治跌打损伤、腰腿疼痛的,听说很有名。我去帮你请。”
赵扩说:“那太好了。路费我出。”
陈端摆摆手:“什么路费不路费的,咱们是朋友。”
第二天,陈端便去了泰州。三天后,他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郎中回来,正是那个姓胡的。
胡郎中给赵文渊把了脉,又问了问症状,又让他躺下,在他腰上按了半天。按完了,他站起来,对赵扩说:
“赵老板,令尊的病,是积年的劳损,加上年纪大了,气血不足,筋骨失养。不碍命,可也不易断根。我能给他治,让他舒服些,可要想全好,难。”
赵扩说:“那就请胡先生费心,能让我爹舒服些,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胡郎中点点头,开了个方子,又教了几套按揉的手法,说每天按一按,能缓解疼痛。
赵扩把方子上的药都买齐了,又每天给他爹按揉。半个月下来,赵文渊的腰果然好了些,走路也利索了。
赵文渊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扩儿,你长大了。”
赵扩低着头,给他爹按着腰,没说话。
可他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三、勘水
赵扩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陪他爹。
他在外头跑了这些年,看了很多地方,学了很多东西,也攒了些钱。他一直想,能不能把这些钱、这些东西,用在兴化,让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变得好一些。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治水。
兴化是水乡,水是命脉,也是祸根。年年发水,岁岁遭灾,庄稼被淹,房屋被冲,人被淹死。他在外头这些年,见过很多治水的法子,有修堤的,有疏浚河道的,有开挖新渠的,有筑圩围田的。他想把这些法子,用在兴化。
可这事不能莽撞。得先看看,看看这水,到底是怎么流的,到底该往哪儿引,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治。
他去找陈三。
陈三更老了,腰弯得厉害,走路都要拄拐杖。可他听说赵扩要治水,眼睛便亮了。
“扩子,你真要干?”
赵扩点点头。
陈三说:“好,好,我陪你。这水上几十年,我没白活,总算能派上用场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出了门。
陈三雇了一条小船,亲自撑篙。赵扩坐在船头,手里拿着纸笔,一边看一边记。
他们先从镇外的运河开始,沿着河道一路往西,过得胜湖,进乌巾荡,再从乌巾荡出来,顺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小河汊,一直走到高邮湖边。
走了整整十天。
白天在水上,晚上借宿在沿湖的渔村。陈三给他讲这水的事,讲哪里水深,哪里水浅,哪里容易发水,哪里容易干旱,哪里该疏,哪里该堵,哪里该挖,哪里该填。
赵扩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一本子。
第十天傍晚,他们从高邮湖回来,船靠了码头。陈三累得直喘气,可脸上却是笑的。
“扩子,你都记下了?”
赵扩点点头。
陈三说:“那就好。我这辈子,就这点本事,都教给你了。往后这水的事,你看着办。”
赵扩扶着他下了船,送他回家。
那天晚上,他把那本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弯弯曲曲的线,那些圈圈点点的标记,都是陈三用一辈子换来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
四、开渠
赵扩勘完水,心里便有了谱。
兴化的水,问题出在“堵”上。运河的水从西边来,到了兴化,地势低,流不出去,便漫得到处都是。要想治住水,就得让它流出去。往哪儿流?往东流,流到海里去。
可往东流,没有现成的河道。得挖。
他把这个想法,跟镇上的里正和几位老人说了。老人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点头的说,这主意好,早就该这么干了。摇头的说,挖河是大工程,得花多少钱?得费多少工?镇上哪有那么多钱?
赵扩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人工的事,大家出工出力,我出工钱。”
老人们面面相觑。
“赵扩,你真要自己出钱?”
赵扩说:“不是自己出,是大家一起出。我出大头,大家出小头。河挖成了,大家都有好处。”
老人们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
“赵扩,你说说,这河挖成了,大家有什么好处?”
赵扩说:“河挖成了,水能流出去,就不容易发大水了。这是第一个好处。”
“第二个好处,有了这条河,咱们的船就能直接往东走,不用绕运河。往东是海,海那边有盐场,有鱼市,有做买卖的人。咱们的米、咱们的鱼、咱们的菱藕,就能卖到那边去。价钱,比在咱们镇上,高得多。”
“第三个好处,河挖成了,两边的地就能变成良田。咱们兴化地少,可要是把这些荒地都开出来,能多养活多少人?”
老人们听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一个白胡子的老人开口了。
“赵扩,你这主意,是个大主意。可大主意,也担大风险。你就不怕,河挖不成,钱打了水漂?”
赵扩说:“怕。可要是什么都怕,那就什么都做不成。”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
“好,我信你。我出工。”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愿意出工。
赵扩站起来,冲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各位。”
五、开工
开渠的事,定在熙宁八年的正月。
正月初六,天刚蒙蒙亮,码头上便聚满了人。有拿锄头的,有拿铁锹的,有拿扁担的,有拿筐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怕不有两三百人。
赵扩站在船头,看着那些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有的是他从小认识的,有的是这些年做生意认识的,有的根本不认识。可他们都来了,带着工具,带着干粮,带着力气,来帮他挖这条河。
他跳下船,走到人群前面。
“各位乡亲,多谢大家今天来帮忙。这河挖成了,是大家的河;挖不成,是我的事。往后这几个月,大家跟着我受苦了。别的我不敢说,工钱一文不少,饭管饱。”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声,有人说:“赵老板,工钱不工钱的另说,你给咱们的兴化办好事,咱们就该出力!”
赵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拿起一把铁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率先往地上挖了下去。
开工了。
挖河是个苦活。一锹一锹地挖,一筐一筐地挑,一尺一尺地往前。从正月挖到二月,从二月挖到三月,从三月挖到四月。天晴挖,下雨也挖;天冷挖,天热也挖。
赵扩每天都泡在工地上,跟大家一起挖,一起挑,一起吃。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晒得黝黑,人也瘦了一圈。可他从不叫苦,从不喊累,每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有时候,他会想起在盐场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天天在盐田里跑,跟灶户们一起干活。有人问他,你是官,干嘛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他说,不跟人混在一起,怎么知道人想什么?不知道人想什么,怎么做事?
现在也是一样。不跟大家一起挖,怎么知道大家累不累?怎么知道大家有没有吃饱?怎么知道大家心里想什么?
挖到四月底,河挖了三十多里,从镇外一直挖到海边。站在高处望过去,一条新河蜿蜒在田野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闪闪发光。
赵扩站在河边,看着那水从西边流过来,顺着新开的河道,一路往东流去。那水流得不快,可很稳,很顺畅,像是本来就应该这么流似的。
陈三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条河。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扩子,你做到了。”
赵扩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是大家做到的。”
陈三说:“可要是没有你,大家也不会聚到一块儿。扩子,你记住,这天下的事,总要有人牵头。牵头的人,就是做事的。”
赵扩点点头。
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芦苇的清香。
那条新开的河,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活的一样。
六、圩田
河挖成了,可赵扩的事还没完。
他盯上了那些河边的荒地。
兴化的地少,人却不少。那些没地的穷人,只能租地主的田种,交很高的租子,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可那些荒地,就这么闲着,长满了野草,没人管。
赵扩想,能不能把这些荒地开出来,分给那些没地的人种?
他把这个想法,跟镇上的里正说了。里正听了,连连摇头。
“赵老板,你这想法是好,可那些荒地,都是有主的。”
赵扩一愣:“有主?谁的主?”
里正说:“钱家的。那些荒地,看着是荒地,可都在钱家的地契上。你要是动了,钱家能饶了你?”
赵扩沉默了。
钱家,又是钱家。
这些年,钱家一直在找他麻烦。他做生意,钱家派人捣乱;他开义庄,钱家四处造谣;他挖河,钱家说他是劳民伤财。可他都忍了,没跟他们硬碰。
可现在,这事,怕是忍不了了。
他去找钱老爷。
钱老爷老了,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精,看人的时候,让人浑身不舒服。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赵扩。
“赵老板,稀客啊。有什么事?”
赵扩说:“钱老爷,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河边那些荒地,我想开出来种庄稼。不知您能不能让出来?”
钱老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让出来?赵老板,你是在跟我说笑话吗?那些地是我钱家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凭什么让给你?”
赵扩说:“不是让给我,是让给那些没地的穷人。他们种,交租子,跟租别的地一样。”
钱老爷的笑声停了,脸上的表情变了。
“赵扩,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钱家欺负那些穷鬼?你是说我钱家该把地让出来,让你做好人?”
赵扩说:“钱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那些地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开出来,大家都有好处。”
钱老爷盯着他,目光阴冷。
“赵扩,我告诉你,那些地,我宁愿让它长草,也不给别人种。你死了这条心罢。”
赵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钱老爷,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钱老爷在身后说:“赵扩,你别以为你挖了条河,就能在兴化称王称霸。我钱家在这地方待了一百年,根深着呢。你斗不过我。”
赵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钱老爷,我没想跟您斗。我只是想,让那些没地的人,有地种,有饭吃。您要是觉得这不对,那我无话可说。”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七、争地
钱老爷不松口,赵扩也没办法。
可那些没地的人,却坐不住了。
他们听说赵扩想开荒地给他们种,却被钱家拦住了,一个个气得不行。有的说,钱家太欺负人了,那些地本来就该是公家的。有的说,钱家霸占那么多地,还让不让人活了。有的说,干脆去钱家闹,看他让不让。
赵扩听了,连忙拦住他们。
“别闹。闹出事来,吃亏的是你们。”
有人不服气:“赵老板,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霸着?”
赵扩想了想,说:“我去找县太爷。”
县太爷姓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在兴化当了三年县令,不坏,可也不怎么好。平日里只管收税派役,别的事一概不管。
赵扩去县衙,递了帖子,等了半天,才见到他。
黄县令听了他的来意,皱起眉头。
“赵扩,这事不好办。那些地,是钱家的,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本县要是强行让他们让出来,于法不合。”
赵扩说:“大人,那些地本来就是荒地,钱家也没种,放着也是放着。能不能跟钱家商量商量,让出一部分来?”
黄县令摇摇头:“钱家那老东西,本县知道,油盐不进。本县去说,也是白说。”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大人,要是那些地,本来就不是钱家的呢?”
黄县令一愣:“什么意思?”
赵扩说:“大人,我查过县志,那些地,早年间是官地,后来才被钱家占去的。要是能查清楚,说不定……”
黄县令打断他:“赵扩,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钱家在这地方待了一百年,关系盘根错节,别说你,就是本县,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事,就这样罢。”
赵扩看着他,没再说话。
走出县衙,他站在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八、义田
钱家不松口,县太爷不管,这事眼看就要黄了。
可赵扩不甘心。
他想了很久,想出一个主意。
那些荒地,钱家不让种,那就不种。可兴化,不止那些荒地。
他去找镇上的那些地主,一家一家地谈。
“王老爷,您家的地,租出去多少?”
“李老爷,您家那些地,收的租子高不高?”
“张老爷,您家有没有闲着的荒地,能不能让出来,给那些没地的人种?”
有的地主听了,摇头拒绝。有的地主听了,犹豫不决。有的地主听了,居然点了头。
点头的,是那些被赵扩帮过的人。有的是他帮着卖过粮的,有的是他帮着运过货的,有的是他义庄里接济过的亲戚。他们信赵扩,知道他是真心想做好事。
半个月下来,他凑了八十亩地。
八十亩,不多,可也不少。够二十户人家种了。
他找来那些没地的人,把地分给他们。不收押金,不收顶首,只收正常的租子。租子也比别处低,低两成。
那些人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赵扩连忙把他们扶起来。
“别磕头,别磕头。这是你们的地,往后好好种,好好过日子。”
那些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赵扩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赵扩,你这是何苦?”
他回头一看,是陈端。
陈端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复杂。
赵扩说:“什么何苦?”
陈端说:“你自己出钱出力,费那么大劲,就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他们种了地,交了租,你又能落着什么?”
赵扩想了想,说:“落着什么?落着他们能吃饱饭,落着他们不用卖儿卖女,落着这兴化,少几个饿死的人。这还不够?”
陈端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赵扩,你这人,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摇头,拍拍赵扩的肩膀。
赵扩笑了。
“陈端,你也来帮我罢。义庄里缺人手,你来管账,我给你开工钱。”
陈端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赵扩……”
赵扩拍拍他的肩膀。
“别说了。明儿个就来。”
九、家信
那年秋天,赵扩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大哥的。
大哥在信里说,舒州的旱灾总算过去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好。他在舒州待了三年,跟那些百姓处出了感情,走的时候,好多人都来送他,有的还哭了。朝廷调他去别处,他不想去,想回兴化看看。
信的末尾,大哥写了一句:
“扩,听说你在兴化做了很多事。开河,办义庄,分地给穷人。大哥替你高兴。咱们赵家,有你这样的儿子,是祖上有光。”
赵扩看了这封信,眼眶热了。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另一封是三弟的。
三弟的信从琼州寄来,说他在那边待了半年,又学会了不少新药,治好了不少病人。琼州的山里,有很多他没见过的草药,他打算再待些日子,好好学学。等学得差不多了,就回来看他们。
信的末尾,三弟也写了一句:
“二哥,你在兴化做的事,我听说了。你比我强。我在外头,一个人,救的人有限。你在家乡,做一件事,就能救很多人。这才是真本事。”
赵扩看了这封信,也笑了。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的信上。
那些信,是热的。
十、基业
熙宁九年的春天,赵扩的船队有了十二艘船。
十二艘船,在兴化的码头上排成一排,桅杆高高地立着,远远就能看见。码头上也热闹起来了,每天都有船进进出出,有货卸货装货,有人来来往往。
那条新开的河,两岸也变了样。荒地开出来了,种上了庄稼,绿油油的一片。那些分到地的人,每天在地里忙活,脸上有了笑,眼里有了光。
义庄也办得更大了。买了更多的地,接济了更多的人。孤寡老人有人养了,孤儿寡妇有人管了,穷苦人家有饭吃了。镇上的风气也变了,从前各人自扫门前雪,如今大家互相帮衬着,日子好过了许多。
赵扩每天忙得团团转,可心里踏实。
那天傍晚,他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条新开的河,望着那十二艘船,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那句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没当官,可他做的事,比当官做的还多。
他想起他娘说过的那句话——
“你们三个,不管在哪儿,只要在做对的事,就都是好样的。”
他在做对的事。
他转过身,往家走。
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路上。
回到家,他娘正在灶房里做饭,他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见他回来,他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回来了?”
赵扩点点头,在他爹旁边坐下。
“爹,您的腰,今天怎么样?”
他爹说:“好多了。你那个胡郎中的药,真管用。”
赵扩说:“管用就好。往后我天天给您按。”
他爹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
“扩儿,你这几年,辛苦了。”
赵扩摇摇头:“不辛苦。爹,您才辛苦。教了一辈子书,教了那么多人。”
他爹笑了,笑得很深。
“教书,是教人识字明理。你做的事,比教书还大。你让那么多人,有饭吃,有地种,有盼头。这才是真正的教化。”
赵扩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爹的手。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
灶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还有他娘哼着的小调。
赵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要守住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