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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踏遍青山  赵昀并未 ...

  •   一、离京
      赵昀离开汴京那天,是个阴天。

      灰蒙蒙的云压在城市上空,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落不下来。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待了三年多的城市。

      城墙还是那么高,城楼还是那么巍峨,可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都变了。它们不再是初来时让他惊叹的壮丽,而成了一座巨大的牢笼的围墙。

      “赵昀,你真的要走?”

      身边有人问话。赵昀转过头,看见一个瘦瘦的年轻人,穿着青衫,脸上带着不舍。

      那是他在秘书省的同僚,姓周,名子明,是个好脾气的人,平日里没少照顾他。

      赵昀点点头:“嗯。”

      周子明叹了口气,说:“你这一走,往后咱们怕是见不着了。”

      赵昀说:“有缘自会相见。”

      周子明苦笑:“你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淡。也罢,也罢,人各有志。你往哪儿去?”

      赵昀望着远处,说:“往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周子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我攒的一点盘缠,你拿着。路上用。”

      赵昀要推辞,周子明按住他的手。

      “别推。我知道你清高,不爱受人恩惠。可这一路上,山高水远,万一有个急用,也能应个急。等你将来发达了,再还我不迟。”

      赵昀看着那个布包,沉默了一会儿,收进了怀里。

      “多谢。”

      周子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走罢。再不走,天要黑了。”

      赵昀点点头,转过身,大步往南走去。

      走了很远,再回头,还能看见周子明站在城门口,小小的人影,还在挥着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带着自由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三年来,从没这么舒坦过。

      二、路上
      赵昀走了一个月,到了江州。

      这一路上,他看了很多,也学了很多。

      在陈州,他遇见一个卖草药的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把干草。他蹲下来,跟老汉聊了半天,把那几把干草的名字、药性、用法都问了个遍。老汉见他问得细,以为他想买,可问了半天,一文钱没掏,便有些恼了。

      “你这后生,光问不买,消遣我老人家呢?”

      赵昀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把那些干草全买了。

      老汉走后,他把那些干草拿在手里,闻了闻,又嚼了嚼,点点头。

      “是好药。”

      在蔡州,他遇见一个走方郎中,摇着串铃,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他跟在那郎中后面,走了三天,看他怎么看病,怎么开方,怎么跟病人说话。那郎中见他跟着,也不恼,反倒跟他聊了起来。

      “后生,你也是学医的?”

      赵昀点点头。

      “跟谁学的?”

      赵昀说:“自学的。”

      郎中笑了:“自学?那可得下苦功夫。这医道,不是看书就能看会的。得看人,看病,看药,看天时,看地利,看人事。一样看不着,就要出岔子。”

      赵昀说:“多谢指点。”

      郎中说:“指点谈不上。你要是真想学,就跟着我走一段。我正缺个帮手。”

      赵昀便跟着他走了半个月。那郎中姓秦,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走了一辈子江湖,什么病都见过,什么人都会治。他教赵昀怎么望闻问切,怎么开方抓药,怎么跟病人打交道,怎么防备那些想赖账的人。

      半个月后,秦郎中说:“差不多了。你该自己走了。”

      赵昀问:“去哪儿?”

      秦郎中说:“哪儿都行。这天下大得很,够你走一辈子的。”

      赵昀点点头,谢过他,继续往南走。

      三、庐山
      到江州的时候,正是二月。天还冷着,可路边的柳树已经发了芽,嫩黄嫩黄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赵昀在江州城里找了家小客栈住下,打算歇两天再走。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见他是单身客人,便问:“客官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赵昀说:“从汴京来,往南去。”

      掌柜的说:“往南去?那可得好好歇歇。再往南走,就是庐山了。那山可大,走起来累人。”

      赵昀愣了一下:“庐山?”

      掌柜的说:“你没听说过?就是那个‘不识庐山真面目’的庐山。山上有好多庙,好多和尚,还有些隐士,在山里修行。客官要是有兴致,可以去看看。”

      赵昀点点头,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便往庐山去。

      山在江州城南,走半天便到了。赵昀站在山脚下,抬头望去,只见云雾缭绕,峰峦叠嶂,看不见顶。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爬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山腰里有一座寺庙,掩在松林里,露出灰瓦飞檐。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一个小和尚开了门,见了他,双手合十。

      “施主从何而来?”

      赵昀也合十还礼:“在下行路之人,想在宝刹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小和尚点点头,引他进去。

      寺庙不大,前后两进,中间一个院子,种着几棵松树。一个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扫地,见他进来,便停下扫帚,打量了他一眼。

      “施主是读书人?”

      赵昀摇摇头:“不是。”

      老和尚又问:“那是做官的?”

      赵昀又摇摇头:“也不是。”

      老和尚笑了:“那施主是做什么的?”

      赵昀想了想,说:“走路的。”

      老和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走路的’。施主请。”

      那晚,赵昀便住在寺里。

      夜里睡不着,他起来在院子里走。月亮很亮,照得满院清辉。那老和尚也没睡,坐在松树下,不知在想什么。

      赵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说:“施主睡不着?”

      赵昀点点头。

      老和尚说:“头一回出远门?”

      赵昀说:“不是。”

      老和尚说:“那是心里有事。”

      赵昀没说话。

      老和尚也不问了,只是望着月亮,沉默着。

      过了很久,赵昀忽然开口:“大师,您在这山上,住了多少年了?”

      老和尚说:“三十年了。”

      赵昀说:“三十年,不想下山看看吗?”

      老和尚笑了,说:“看什么?这山上的云,我看了三十年,还没看够;这山上的松,我听了三十年,还没听够;这山上的风,我吹了三十年,还没吹够。山下那些热闹,不看也罢。”

      赵昀沉默了。

      老和尚看着他,说:“施主,你从山下来,看见了什么?”

      赵昀想了想,说:“看见了很多。有好的,有坏的;有让人高兴的,有让人难受的。”

      老和尚点点头,说:“那就够了。”

      赵昀问:“什么够了?”

      老和尚说:“看够了。看够了,就该停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看什么。”

      赵昀愣住了。

      那天晚上,他跟老和尚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老和尚给他讲山上的事,讲那些来来往往的香客,讲那些在山上修行的隐士,讲他自己这三十年是怎么过的。

      赵昀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静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没走。

      他在寺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个月。

      四、采药
      一个月里,赵昀每天跟着老和尚干活。扫地、挑水、砍柴、做饭,什么都干。干完活,便跟着老和尚学佛法,学医术。

      老和尚法号慧明,年轻时候也学过医,庙里还藏着些医书。赵昀跟他学了半个月,便把那些医书都看完了。

      慧明见他学得快,便说:“光看书不行,得上山。”

      赵昀问:“上山做什么?”

      慧明说:“采药。这庐山上的草药,比那些医书上写的多得多。你亲眼见过,亲手采过,才知道药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慧明便带他上山。

      山路崎岖,草木茂盛。慧明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指给他看。

      “这是黄连,清热燥湿的。你尝一片叶子,苦得很。”

      赵昀便摘一片叶子放进嘴里,果然苦得直皱眉。

      “这是白术,健脾益气的。你挖一棵看看,根是白的,有一股香味。”

      赵昀便蹲下来挖,挖出一棵,闻了闻,果然有股清香。

      “这是茯苓,长在松树根上,利水渗湿的。你看这棵松树底下,有没有?”

      赵昀便趴在地上找,找了半天,终于看见一块褐色的东西,露在土外面。他用手挖出来,是一块拳头大的茯苓,沉甸甸的。

      慧明点点头,说:“好眼力。我头一回来采药,找了三天才找到一块。”

      那一天,他们走了几十里山路,采了几十种药。太阳落山的时候,两人背着满满一背篓草药,慢慢往回走。

      赵昀累得腿都软了,可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那些药,他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见过图,读过字,可从没见过真的。今天亲眼见了,亲手采了,才真正明白,原来药是这样的。

      原来天地间,有这么多好东西,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人去发现,去采撷,去用来救人。

      慧明看着他,忽然问:“昀儿,你知道学医,最难的是什么吗?”

      赵昀想了想,说:“是记住那些药性和方子?”

      慧明摇摇头。

      赵昀又说:“是会看病?”

      慧明还是摇头。

      赵昀说:“那是什么?”

      慧明说:“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治,什么时候不该治。”

      赵昀愣住了。

      慧明说:“有些病,能治,要治;有些病,能治,但不必治;有些病,不能治,硬治反而害人。医者最难的事,就是分清这三种。分清了,才算入了门。”

      赵昀站在山路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望着脚下蜿蜒的小路,沉默了很久。

      “多谢大师指点。”他说。

      慧明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赵昀跟在后面,背着那满满一背篓的草药,心里想着慧明说的那些话。

      什么时候该治,什么时候不该治。

      他想起汴京城里的那些人。那些争来争去的人,那些病在心里的人,那些无药可治的人。

      要是他们能来这山上,看看这些药,看看这些树,看看这些云,会不会好一些?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病,不是用药能治的。

      五、山民
      一个月后,赵昀离开了庐山。

      临走那天,慧明送他到山门口。

      “昀儿,往后去哪儿?”

      赵昀说:“往南走。听说岭南那边,有很多没见过的草药,想去看看。”

      慧明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

      “这是我年轻时记的一些东西,采药的心得,治病的经验,还有些方子。你带着,路上用得着。”

      赵昀接过那本册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迹,工工整整,不知写了多少年。他眼眶有些热,跪下给慧明磕了个头。

      慧明把他扶起来,说:“别磕头。往后多救几个人,就算谢我了。”

      赵昀点点头,背起包袱,往山下走去。

      走了很远,再回头,还能看见慧明站在山门口,灰衣飘飘,像一棵老松树。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下山之后,他继续往南走。

      走了半个月,到了洪州。洪州再往南,就是虔州。虔州再往南,翻过大庾岭,就是岭南了。

      在虔州,他遇见了一群山民。

      那是在一个叫黄柏的小村子里,村里人都姓蓝,据说是瑶人的后代。他们住在山上,种着些梯田,养着些鸡鸭,日子过得苦,可人却很淳朴。

      赵昀到的时候,正赶上村里闹病。好些人上吐下泻,发着高烧,有的已经起不来床了。村里的土郎中看了,说是瘴气,开些草药,可不管用。

      赵昀进村那天,天色已晚,便找了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婆婆,儿子儿媳都病了,躺在里屋,哼哼唧唧的。老婆婆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办才好。

      赵昀看了看那两人,又问了问症状,心里便有了数。

      “婆婆,您别急。我略懂些医道,让我试试。”

      老婆婆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可也没别的办法,便让他试试。

      赵昀从包袱里拿出些草药,是他在庐山采的,又在路上晒干的。他挑了几样,配在一起,熬了一锅药汤,让那两人喝了。

      第二天一早,那两人的烧退了,也不再拉了。

      老婆婆又惊又喜,拉着赵昀的手,说不出话来。

      消息传开,村里人都来了,请他看病。赵昀便一家一家地看,一个病人一个病人地治。治了三天,村里的病人好了大半。

      那些没好的,有的是病太重,他治不了;有的是他带的药用完了,没法再治。他跟村里人说了,让他们去虔州城里买药,又教他们怎么用,怎么配。

      离开那天,全村人都来送他。老婆婆的儿子背着一大包干粮,非要他带着。那些干粮是村里人凑的,有糍粑,有腊肉,有山里的野果。

      赵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走出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山民还站在村口,望着他,挥着手。

      他忽然想起慧明说的话——

      “往后多救几个人,就算谢我了。”

      他好像,做到了。

      六、瘴乡
      过了大庾岭,便是岭南。

      岭南的风物,跟中原大不一样。山更高,林更密,天更热,雨更多。路边的树,都是没见过的;田里的庄稼,也都是没见过的;人说的话,更是听不懂。

      赵昀一路走一路看,觉得什么都新鲜。

      可新鲜归新鲜,岭南的路,是真难走。

      山路崎岖,泥泞不堪,有时候走一天,也走不出几十里。最要命的是瘴气,一到傍晚便从山林里漫出来,白茫茫的一片,人在里头走,看不清路,喘不上气,头晕目眩的。

      赵昀听慧明说过瘴气的事,知道这东西厉害。他每天一早便赶路,太阳落山前便找地方歇下,从不赶夜路。他还配了些防瘴气的药,每天含着,预防着。

      就这样,走了半个月,他到了端州。

      端州是个小城,挨着西江,城里人不多,可还热闹。赵昀找了家客栈住下,打算歇几天再走。

      客栈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梁,本地人,话多,爱打听。见赵昀是个外乡人,便问东问西。

      “客官从哪儿来?”

      “从北边来。”

      “北边?北边哪儿?”

      “汴京。”

      梁掌柜愣了一下,说:“汴京?那可是天子脚下。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昀说:“走走看看。”

      梁掌柜笑了,说:“走走看看?你这走得可够远的。端州再往南,就是蛮獠的地界了,那些人不归朝廷管,凶得很。客官可别往那边去。”

      赵昀问:“蛮獠?”

      梁掌柜说:“就是些土著,住在山里,不服王化。有时候下山抢东西,杀人放火,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赵昀点点头,没再问。

      可他心里却在想,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二天,他没往北走,反而继续往南。

      七、蛮獠
      往南走了三天,赵昀到了一个叫云浮的地方。

      这里已经没什么汉人了。路上遇见的,都是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黑黑瘦瘦的,眼睛很亮,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敌意。

      赵昀也不怕,见了人就拱手,点点头,笑一笑。那些人有的也回他一笑,有的便不理他,径自走开。

      走了半天,他到了一个寨子。寨子建在山坡上,房子都是木头搭的,茅草盖的顶,错错落落的,有好几十户人家。

      寨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刀,见了他,便拦住。

      “站住!什么人?”

      那话赵昀听不懂,可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来,是在盘问他。

      他便站住,双手合十,笑一笑。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

      正僵持着,寨子里走出一个老者,头发花白,穿着件黑布衣裳,腰里别着个烟袋。他走到赵昀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说的竟是汉话。

      “你是汉人?从哪儿来的?”

      赵昀说:“从北边来,路过这里,想讨口水喝。”

      老者点点头,挥挥手,让那几个年轻人让开。

      “进来罢。”

      赵昀跟着他进了寨子。

      寨子里的人见了他,都好奇地看,有小孩子跟在后面跑,指指点点的。赵昀也不在意,只是跟着那老者走。

      到了一间大屋前,老者停下,说:“进去坐。”

      赵昀进去坐下。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地上铺着竹席,墙上挂着些兽皮和弓箭。一个年轻妇人端上茶来,茶是苦的,可喝着有股清香。

      老者坐在他对面,又打量了他一番。

      “你一个人,敢往这儿走,胆子不小。”

      赵昀说:“山里的人,也是人。有什么好怕的?”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好一个‘也是人’。你这后生,有点意思。”

      他告诉赵昀,他姓蓝,是这个寨子的头人。这寨子里的人,都是瑶人的后代,祖祖辈辈住在这山里,靠打猎、采药、种些山地过日子。官府不管他们,他们也不惹官府,可有时候,官府会来抓人,说是要他们交税,他们交不起,就躲进更深的山里去。

      赵昀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人家,你们的日子,苦吗?”

      蓝头人想了想,说:“苦,也不苦。山里有吃的,有穿的,有住的,饿不死,冻不死,比那些给官府当差的,自在多了。就是有时候会生病,病了没药,死了很多人。”

      赵昀说:“我略懂些医道,要是有病人,可以帮看看。”

      蓝头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你……愿意给我们的人看病?”

      赵昀说:“愿意。”

      蓝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冲外面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便有几个人跑进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蓝头人听完,对赵昀说:“寨子里有好几个病人,你要是能治好他们,就是我们瑶人的朋友。”

      赵昀点点头,背上包袱,跟着那些人走了。

      八、朋友
      赵昀在寨子里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给寨子里的人看病,治好了好几个。有一个孩子,烧了几天几夜,眼看不行了,他用了好几种药,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有一个老人,腿上的伤口烂了半年,他给清洗干净,敷上药,几天后便开始愈合。

      寨子里的人把他当成了神仙,见了他便拜。赵昀连连摆手,说不是神仙,只是略懂医道。

      蓝头人见了,便笑。

      “你这后生,倒是实诚。”

      赵昀说:“老人家,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蓝头人说:“该做的事?你们汉人,有几个会给我们瑶人做该做的事?”

      赵昀被问住了。

      蓝头人叹了口气,说:“我跟汉人打过几十年交道,见过各种各样的汉人。有的凶,动不动就杀人;有的坏,骗我们、害我们;有的假,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算计我们。像你这样,真的拿我们当人看的,头一回见。”

      赵昀沉默了。

      蓝头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以后,就是瑶人的朋友。不管走到哪儿,只要说是我蓝老七的朋友,瑶人都会帮你。”

      赵昀点点头。

      离开那天,寨子里的人都来送他。蓝头人送了他一包山里的草药,说是他们瑶人祖传的,治伤风感冒最灵。还送了他一把小刀,说是在山里防身用。

      赵昀接过那些东西,跪下给蓝头人磕了个头。

      蓝头人连忙把他扶起来,说:“别磕头,别磕头。往后多来看看我们,就是最好的谢礼。”

      赵昀点点头,背起包袱,往山下走去。

      走了很远,再回头,还能看见那些人站在寨门口,挥着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山里的气息。

      他忽然觉得,这天下,真大。

      也真好。

      九、来信
      离开瑶寨之后,赵昀继续往南走。

      走了两个月,他到了雷州。雷州再往南,就是海了。

      他在雷州住了几天,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海,看了很久。

      海跟山不一样。山是静的,海是动的;山是实的,海是虚的;山让人想停下来,海让人想往前走。

      他站在海边,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候,有人送来一封信。

      信是大哥写的,从舒州寄来,辗转了好几个月,才到他手里。

      大哥在信里说,舒州的日子不好过,旱灾之后又是蝗灾,百姓苦不堪言。他上书朝廷请求赈灾,石沉大海。他去找知州商量,知州说没钱。他只好自己想办法,带着百姓挖渠引水,捕蝗灭灾。累是累,可看着那些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心里也舒坦。

      信的末尾,大哥写了一句:

      “昀,听说你在岭南,替人看病。好样的。咱们兄弟三个,不管在哪儿,只要在做对的事,就都是好样的。”

      赵昀看了这封信,眼眶热了。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那封信,贴着心口,暖暖的。

      他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封信,是二哥的,上个月收到的。

      二哥在信里说,他的船队又添了两艘船,生意越做越大。他在兴化办了义庄,接济那些孤寡老人、孤儿寡妇。镇上的人都向着他们,钱家的人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信的末尾,二哥也写了一句:

      “老三,你在外头好好保重。等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兴化永远是你的家。”

      赵昀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它们揣回怀里,继续望着那片海。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十、往南
      第二天一早,赵昀离开了雷州。

      他没有往北走,反而继续往南。

      有人告诉他,再往南,过了海,便是琼州。琼州是个大岛,四面环海,中间是山,山里也有蛮獠,也有瘴气,也有他没见过的草药。

      他听了,便决定去看看。

      临行前,他给大哥和二哥各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去琼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让他们别担心。信写得很短,可最后一句,他想了很久,才写下来:

      “大哥,二哥,咱们三个,不管在哪儿,都是一家人。”

      他把信寄出去,然后上了一艘小船。

      小船晃晃悠悠地往南驶去。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四周全是水,蓝蓝的,无边无际。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站在船头,望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有什么,他都会去看看。

      他忽然想起慧明说的那句话——

      “看够了,就该停下来,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看什么。”

      他想看的,是什么呢?

      是那些没见过的山,没见过的水,没见过的草药,没见过的人。

      是那些生病的人,受苦的人,需要帮助的人。

      是那些在书上看过、却从没亲眼见过的东西。

      是他自己。

      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能看多少,能做什么。

      船越走越远,岸早已看不见了。

      太阳升起来,金灿灿的,照在海面上,照在船上,照在他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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