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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党争旋涡 宋哲宗亲政 ...

  •   一、舒州三年
      赵宁在舒州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做了很多事。

      第一年,旱灾。他从春天盼到夏天,从夏天盼到秋天,一滴雨都没盼来。庄稼枯死了,河水干涸了,百姓们颗粒无收。他上书朝廷请求赈灾,石沉大海。他去找知州商量,知州说没钱。他只好自己想办法,带着百姓挖井取水,去山里挖野菜充饥,去邻县借粮度日。

      第二年,蝗灾。旱灾之后,蝗虫铺天盖地地飞来,把剩下的庄稼吃得一干二净。他又上书朝廷,又是石沉大海。他又去找知州,知州还是说没钱。他又自己想办法,带着百姓捕蝗灭灾,用蝗虫喂鸡喂鸭,把损失降到最低。

      第三年,终于风调雨顺,庄稼长得很好。可赋税却加重了,朝廷要收青苗钱,要收免役钱,要收各种各样的钱。百姓们刚喘过一口气,又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又上书朝廷,请求减免赋税。这回有了回音——不是朝廷的批复,是调令。调他回京,另有任用。

      他在舒州三年,百姓们叫他“赵青天”。

      可这“青天”,救不了他们。

      离开那天,百姓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送他。有的拿着鸡蛋,有的拿着干粮,有的拿着自己织的布,有的什么都不拿,只是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赵宁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地告别。

      走到城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破破烂烂的小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那些他待了三年的地方,在他眼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他娘说过的那句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为民做主了,可又有什么用?

      二、回京
      赵宁回到汴京,是熙宁九年的秋天。

      汴京还是那个汴京,繁华依旧,热闹依旧。可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的,脸上带着疲惫和紧张。那些店铺的招牌还在,可里头的光景,不如从前亮堂了。那些酒楼茶肆里,还有人高谈阔论,可谈论的不再是诗词歌赋,而是朝堂上的事,是谁被贬了,谁升了,谁又得罪了王相公。

      他先去吏部报到,然后等着分配新的职务。

      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

      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他去问,得到的答复是:“等着,有消息会通知你。”

      他去找以前在御史台的老同僚,那些人见了他,有的热情,有的冷淡,有的干脆避而不见。刘安倒是见了他,拉着他喝了顿酒,喝得酩酊大醉。

      “赵大人,你回来做什么?”刘安醉醺醺地说,“这汴京城,如今不是你待的地方了。王相公的人把持着朝堂,旧党的人都被赶走了,韩琦、富弼、文彦博,一个个都贬出京了。你当年得罪过吕惠卿,他能饶了你?”

      赵宁沉默着,喝着酒。

      刘安又说:“我劝你,找个机会,外放罢。京里这浑水,蹚不得。”

      赵宁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在汴京的街道上,走了很久。

      夜很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远处走过来,又走远了。

      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刚考中进士,踌躇满志地走进这座城,以为能在这里做一番事业。

      如今十年过去,事业没做成,朋友没几个,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茫然。

      三、吕府
      等了三个月,终于等来了消息。

      不是吏部的公文,是吕惠卿的请帖。

      请帖上说,吕大人新得了些好茶,请赵大人过府品茗。

      赵宁拿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

      他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的请帖,也是这样的“品茗”。那时候他去了,跟吕惠卿说了那些话,然后就去了舒州。

      五年后,又是同样的请帖。这回,会是什么?

      他还是去了。

      吕府还是那个吕府,朱门大户,气派非凡。可这回,引他进去的不是当年的那个老仆,而是一个年轻的后生,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有些假。

      吕惠卿坐在当年的那个小厅里,还是那副样子,瘦瘦的,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跟五年前不一样了。五年前的笑,是试探;现在的笑,是得意。

      “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宁行了个礼:“多谢吕大人挂念,下官还好。”

      吕惠卿点点头,让他坐下,又让人上茶。

      茶还是好茶,可赵宁喝不出味道。

      吕惠卿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大人,你在舒州三年,辛苦了。本官听说了,你在那边做了不少事,百姓都叫你‘赵青天’。好,好。”

      赵宁说:“吕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吕惠卿笑了,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该做的事?赵大人,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事是该做的吗?”

      赵宁没说话。

      吕惠卿说:“本官告诉你,这世上,只有一件事是该做的——跟着对的人,做对的事。跟错了人,做对了事,也是错;跟对了人,做错了事,也是对。”

      赵宁看着他,目光平静。

      “吕大人,下官愚钝,听不懂。”

      吕惠卿的笑容淡了些。

      “赵大人,你是聪明人,怎么会听不懂?本官直说了罢。王相公如今主持朝政,天下大事,皆决于他。像你这样的人,要是愿意跟着王相公干,前途不可限量。要是不愿意……”

      他没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冲吕惠卿行了个礼。

      “吕大人,多谢您的茶。下官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吕惠卿在身后说:“赵宁,你就不问问,要是不愿意,会怎么样?”

      赵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吕大人,下官不问,是因为下官知道。不管怎么样,下官都认。”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雪
      十天后,赵宁接到一纸公文——贬他为舒州通判,即日起押送原籍编管。

      押送原籍,就是押送回老家,由地方官看管起来,不许离开,不许见客,不许参与任何政事。

      这是对元祐党人的处置方式。

      赵宁不是元祐党人,可他当年替苏轼说过话,上书反对过青苗法,参过吕惠卿的人。这些加起来,够他喝一壶的了。

      来接他的,是两个押解的差役,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大人,得罪了。咱们这就走罢。”

      赵宁点点头,收拾好行李,跟着他们出了门。

      出城门的时候,天正下着雪。

      纷纷扬扬的大雪,把整个汴京城都染成了白色。城门口的兵卒缩在岗亭里,搓着手跺着脚,见他们出来,也懒得盘问,挥挥手便放行了。

      赵宁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他待了十年的城,在风雪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轮廓。只有那高大的城墙,还隐约可见,灰蒙蒙的,沉默地立着。

      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从这个城门进来的。那时候年轻,满心都是抱负,以为能在这里做一番事业。

      如今,十年过去,事业没做成,却要从这个城门,被人押送出去。

      他转过身,跟着那两个差役,往南走去。

      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路越来越难走,一脚踩下去,雪没过脚踝,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走了半天,也走不出几里地。

      那两个差役走得直喘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赵大人,你也是,得罪谁不好,偏得罪吕大人。这下好了,连累咱们也跟着受苦。”

      赵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驿站。驿站的人见了他们,看了公文,便给安排了一间屋子。那屋子又小又破,四面透风,冷得像冰窖。

      两个差役把赵宁推进去,锁上门,自己去烤火喝酒了。

      赵宁坐在那间冰冷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隔壁传来的划拳声,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五、淮河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雪停了,可风还在刮。路上的雪被风吹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走了一天,到了黄河边。过了黄河,再往南走,便是淮河了。

      走了五天,到了淮河边上。

      淮河正在涨水,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咆哮着,像一头愤怒的野兽。渡口的小船在风浪里摇摇晃晃的,看着就让人害怕。

      两个差役站在河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上船。

      “这……这能过吗?”

      “不知道啊,这浪也太大了。”

      正犹豫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一看,几匹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黑衣,蒙着脸,看不清面目。他们冲到跟前,勒住马,打量着这三个人。

      “谁是赵宁?”

      赵宁心里一紧,知道来者不善。

      两个差役吓得腿都软了,指着赵宁说:“他……他就是。”

      为首的黑衣人点点头,跳下马来,走到赵宁面前。

      “赵大人,得罪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赵宁手里。

      赵宁一愣,打开布包一看,里头是几锭银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字——

      “往南走,有人接。保重。”

      赵宁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已经翻身上马,冲他抱了抱拳,带着那几个人,飞驰而去,消失在风雪里。

      两个差役惊魂未定,凑过来问:“赵……赵大人,那是谁?”

      赵宁摇摇头,把布包揣进怀里。

      他不知道那是谁。可他知道,有人在帮他。

      过了河,继续往南走。

      又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盱眙的小城。天已经黑了,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

      赵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个黑衣人,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几锭银子。是谁派来的?是旧党的那些人?还是……

      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个人影站在树下,正往这边张望。那人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风帽,看不清脸。可那身形,他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正想喊,那人却转过身,快步往外走了。

      赵宁愣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那是赵扩。

      六、兄弟
      第二天一早,赵宁起来,发现两个差役的态度变了。

      他们不再冷言冷语,也不再骂骂咧咧,反而对他客气起来。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殷勤得有些过分。

      赵宁心里明白了几分,可也没说破。

      吃过早饭,继续赶路。

      走了半天,到了一个叫三河的小镇。两个差役忽然说累了,要歇歇脚,便找了家茶铺坐下。

      茶铺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掌柜在打瞌睡。他们刚坐下,掌柜便醒了,笑眯眯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

      两个差役要了茶,赵宁也要了茶。喝着喝着,那两个差役忽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赵宁一愣,正要叫他们,却看见掌柜走过来,冲他使了个眼色。

      “客官,后院有人找。”

      赵宁跟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几间矮房,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风帽。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赵扩。

      赵宁愣住了。

      赵扩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带着笑。

      “大哥。”

      赵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三年不见,老二黑了,瘦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扩,你……你怎么来了?”

      赵扩说:“我来接你回家。”

      赵宁的心猛地一颤。

      “回家?”

      赵扩点点头:“大哥,我知道你的事了。我在兴化,听说了。我一路往北赶,就怕你路上出事。前天晚上,在盱眙那家客栈,我本来想进去跟你说话,可又怕吓着你。后来我想了个法子,让人先给你们送点银子,让那两个差役对你好点。今天又让他们喝了点蒙汗药,睡一觉就好。大哥,你跟我走。”

      赵宁听着他说完,心里五味杂陈。

      “扩,我不能走。我是押解的犯人,走了就是逃犯。到时候,不光我倒霉,你也得跟着倒霉。”

      赵扩说:“大哥,我不怕倒霉。我只怕你受苦。”

      赵宁看着他,眼眶忽然热了。

      “扩,你……你这傻子。”

      赵扩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让人心疼。

      “大哥,我是傻子。可我这个傻子,今天一定要带你走。”

      赵宁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走。”

      七、夜奔
      那天晚上,赵扩带着赵宁,离开了三河镇。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走小路,走那些偏僻的乡间小路。赵扩对这一带很熟,这些年跑船,他走过无数遍。哪里有河,哪里有桥,哪里能过,哪里不能过,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叫蒋坝的小村子。赵扩找了户人家,给了些钱,让赵宁先住下。

      “大哥,你先在这儿歇几天。等风头过了,我再带你走。”

      赵宁点点头,拉住他的手。

      “扩,你自己呢?你不歇歇?”

      赵扩说:“我没事。我出去打听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他走了。

      赵宁躺在陌生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这些天的事,想着那个黑衣人,想着赵扩,想着那几锭银子,想着那张纸条。

      他忽然明白,那张纸条上的“有人接”,不是别人,就是赵扩。

      他的弟弟,从兴化一路往北,冒着风雪,赶了几百里路,来接他这个“犯人”回家。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三天后,赵扩回来了。

      “大哥,没事了。那两个差役醒了之后,找不到你,吓得半死。后来有人给他们送了银子,让他们回去报个‘病故’,他们就回去了。现在没人追你,你安全了。”

      赵宁看着他,问:“扩,你花了多少钱?”

      赵扩笑了:“大哥,钱的事你别管。我有的是钱。”

      赵宁摇摇头:“扩,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花了多少钱,才让那两个差役闭嘴,才让那些人不再追我?”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你真的别管。”

      赵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他。

      “扩,谢谢你。”

      赵扩被他抱着,眼眶也红了。

      “大哥,咱们是兄弟。”

      八、归途
      赵宁跟着赵扩,一路往南走。

      他们不走官道,专走小路。白天找地方歇着,夜里赶路。走了整整半个月,才过了淮河,进了淮南东路的地界。

      过了淮河,赵扩便熟门熟路了。哪里有客栈,哪里能吃饭,哪里安全,哪里要小心,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有一天晚上,他们借宿在一个小村子里。那村子很穷,房子都是土坯的,可人却很淳朴。户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们来了,便腾出一间屋子,又给他们煮了锅粥。

      赵扩跟那老汉聊天,聊着聊着,那老汉忽然问:“客官,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听说北边在打仗?”

      赵扩一愣:“打仗?打什么仗?”

      老汉说:“我也不清楚,听人说,辽国人打过来了,朝廷正在调兵呢。”

      赵扩和赵宁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沉。

      那天晚上,赵宁睡不着,坐在院子里发呆。

      赵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哥,想什么呢?”

      赵宁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说:“扩,你说,这天下,还能太平多久?”

      赵扩没说话。

      赵宁又说:“我在朝里那些年,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新党旧党争来争去,争的都是自己的利益。边关的军报,一封比一封急,可朝堂上的人,还在争,还在吵,还在互相攻讦。扩,我怕,我怕有一天……”

      他说不下去了。

      赵扩握住他的手。

      “大哥,不管这天下怎么乱,咱们兄弟三个,永远是一家人。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和老三,都会来找你,都会接你回家。”

      赵宁看着他,眼眶热了。

      “扩,你这话,我记住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远了。

      夜很深了。

      可他们坐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九、兴化
      熙宁九年的腊月,赵宁终于回到了兴化。

      站在镇口,看着那几棵老槐树,看着那口井,看着那条通往家的小路,他忽然有些恍惚。

      十年了。

      十年前,他们三兄弟从这里出发,意气风发地往汴京去赶考。那时候,他们以为天高地阔,任他们闯。

      十年后,他一个人回来,落魄潦倒,像一只丧家之犬。

      赵扩在旁边,轻轻推了推他。

      “大哥,走罢。娘在家等着呢。”

      赵宁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

      院门还是那扇院门,旧旧的,漆都剥落了,可关得严严实实的。院子里传来鸡叫的声音,还有他娘说话的声音。

      赵扩推开门,走进去。

      “娘,大哥回来了。”

      王氏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赵宁,愣住了,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赵宁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娘,儿子回来了。”

      王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宁儿,宁儿,你可回来了!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

      赵宁被她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哭了很久,王氏才松开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又笑又骂。

      “你这孩子,瘦成这样,脸色也差,你在外头吃了多少苦?你怎么不早点回来?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

      赵宁低着头,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宁儿回来了?”

      赵宁抬头一看,是他爹。赵文渊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着他。

      十年不见,他爹老得让他不敢认。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腰也弯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赵宁站起来,走过去,在他爹面前跪下。

      “爹,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赵文渊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可嘴角带着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起来,地上凉。”

      他把赵宁扶起来,拉着他往屋里走。

      “进屋说话,外头冷。”

      赵宁跟着他爹进了屋,在堂屋里坐下。王氏端上热茶来,又去灶房里忙活,说要做好吃的给儿子补补。

      赵文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了很久。

      “宁儿,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扩儿写信告诉我了。”

      赵宁低下头,不敢看他爹的眼睛。

      “爹,儿子给您丢脸了。”

      赵文渊摇摇头,说:“丢什么脸?你做的事,都是对的。那些当官的,容不下你,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赵宁抬起头,看着他爹。

      赵文渊说:“宁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教你的那些道理吗?”

      赵宁点点头。

      赵文渊说:“那些道理,不是让你用来升官发财的,是让你用来做人的。你守住了那些道理,没做对不起良心的事,你就是我的好儿子。至于当不当官,有没有出息,那都不重要。”

      赵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爹……”

      赵文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枯瘦弱,可很暖。

      “宁儿,回家就好。往后,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赵宁点点头,握紧了他爹的手。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传来王氏和赵扩说话的声音,还有鸡叫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水声。

      这就是家。

      他想念了十年的家。

      十、守岁
      那年除夕,是赵宁这些年过得最踏实的一个除夕。

      王氏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还有赵扩从外地带回来的新鲜东西。赵文渊坐在上首,赵宁、赵扩坐在两边,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

      王氏不停地给两个儿子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们瘦的。”

      赵扩笑着说:“娘,我不瘦,您看我这肚子,都胖了。”

      王氏瞪他一眼:“胖什么胖?你那是虚胖,多吃点补补。”

      赵宁也笑了,这是他这些年第一次真心地笑。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守岁。

      炭火烧得红红的,暖烘烘的。赵文渊喝着茶,给两个儿子讲古,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讲他教过的那些学生,讲兴化这些年的变化。

      王氏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插几句嘴,说谁家的儿子娶了媳妇,谁家的闺女生了孩子,谁家的老人过世了。

      赵宁和赵扩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一笑。

      夜深了,远处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新的一年来了。

      赵宁望着窗外,望着那黑沉沉的天,望着那偶尔闪现的烟花,忽然想起老三。

      “扩,你说,老三这会儿在哪儿呢?”

      赵扩也望着窗外,说:“不知道。可能还在岭南罢,可能又去了别的地方。他那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赵宁说:“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赵扩说:“应该还好。他那人,走到哪儿都有人喜欢。他给那么多人看病,救那么多人,老天爷会保佑他的。”

      赵宁点点头。

      “要是他也能回来过年,就好了。”

      赵扩说:“会有那一天的。等他在外头走够了,就会回来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望着窗外。

      远处,爆竹声还在响。近处,炭火还在烧。身边,爹娘还在。

      赵宁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虽然他丢了官,虽然他被贬斥,虽然他落魄潦倒地回来。可他有家,有爹娘,有兄弟。

      这就够了。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听着那远远近近的爆竹声,听着他爹的说话声,听着他娘的纳鞋底声,听着赵扩轻轻的呼吸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厌的曲子。

      他睡着了。

      这一年,他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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