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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漕运江湖 赵扩被授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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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丢官
赵扩的官,是在熙宁五年的春天丢的。
那天楚州盐场来了个新知事,姓朱,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总带着笑,可那笑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他上任第一天,便把赵扩叫去,说要整顿盐场。
“赵监官,”朱知事笑眯眯地说,“你在盐场干了三年,辛苦了。往后这盐场的事,本官亲自抓,你只管配合便是。”
赵扩一听这话,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在盐场三年,得罪的人不少。那些想中饱私囊的官吏,那些想压榨灶户的豪强,那些想偷税漏税的盐商,都被他挡过。如今新官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他架空,这里头能有什么好事?
可他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应了声“是”。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被晾在一边。盐场的事,朱知事不让他插手;灶户们有事来找他,朱知事的人便挡在门口,说“有事找知事大人”。他每天坐在那间小屋里,翻着旧账本,看着窗外的盐田,等着。
等了半个月,等来了一纸公文——说他“在任三年,政绩平平,难当大任”,着即免职,回籍听用。
赵扩拿着那纸公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旁边的老吏张福,跟了他三年,见他笑,忍不住问:“赵大人,您笑什么?”
赵扩说:“我笑我自己,在盐场三年,还以为做了点事。原来在别人眼里,是‘政绩平平’。”
张福叹了口气,说:“赵大人,您别往心里去。这官场上的事,就这样。您得罪的人太多,朱知事是替人办事的。”
赵扩点点头,把公文叠好,揣进怀里。
“张老,这几年,多谢你了。”
张福眼眶有些红,连连摆手:“赵大人,您这是哪里话。您在盐场这三年,替我们这些底下人做了多少事,我们都记着呢。您走了,往后这盐场,怕是要乱。”
赵扩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下午,他便收拾好行李,离开了盐场。
走出盐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盐田,白花花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灶户们,有的正在晒盐,有的正在挑水,有的正在往这边张望。他们看见他,便停下手里的事,远远地望着他。
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再回头,还能看见那些人影,还站在那里。
二、归途
赵扩没回兴化。
他沿着运河南下,一路走一路看。
在淮安,他看见码头上挤满了等活的脚夫,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却紧盯着每一条靠岸的船。船一靠岸,他们便蜂拥而上,抢着搬货,抢着揽活,抢不到的就蹲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
在高邮,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面前放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钱。她旁边躺着个年轻人,瘦得皮包骨头,闭着眼睛,不知是死是活。老妇人说是她儿子,病了半年,没钱治,只能在这路边等死。
在扬州,他看见那些大盐商的宅子,朱门大户,高墙深院,门口的石狮子都比人高。那些宅子外面,蹲着一溜要饭的,伸着手,等着里头的人出来施舍。
他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越来越沉。
走了半个月,他到了江都。
江都有个老朋友,姓孙,叫孙伯安,是他当年在扬州认识的商人。那时候赵宁在扬州做司户参军,孙伯安是个贩布的,常去衙门办事,一来二去便熟了。后来赵宁调走,赵扩去盐场,孙伯安还托人给他带过东西。
赵扩找到孙家,孙伯安正在家里算账。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抱住他。
“赵老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孙伯安四十来岁,胖胖的,一脸和气。他拉着赵扩坐下,让人上茶,又问长问短。赵扩把自己丢官的事说了,孙伯安听了,点点头。
“那姓朱的,我听说过。不是个好东西。赵老弟,你在他手下待不住,是好事。”
赵扩苦笑:“好事?孙兄,我这官丢了,往后怎么办?”
孙伯安看着他,忽然问:“赵老弟,你想不想跟我干?”
赵扩一愣:“跟您干?干什么?”
孙伯安说:“做生意。我在扬州混了二十年,别的不敢说,这生意场上的门道,还算清楚。你若有心,咱们合伙。我出本钱,你出力,挣了钱平分。”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孙兄,我……我没做过生意。”
孙伯安笑了:“谁天生就会做生意?我在你这年纪,还在给人当伙计呢。赵老弟,你在盐场三年,管过账,管过人,管过事。那些灶户、盐商、官吏,什么样的人你没打过交道?这底子,比多少做生意的人都强。”
赵扩想了想,还是摇头。
“孙兄,好意心领了。可我心里,还有些事没想明白。等想明白了,再来找您。”
孙伯安也不勉强,留他吃了顿饭,又让人给他收拾了间屋子,让他住下。
赵扩在孙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什么也没干,就是四处逛,四处看。看那些做买卖的,看那些讨价还价的,看那些来来往往的货物,看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第三天晚上,他忽然问孙伯安:“孙兄,您说,做生意,最难的是什么?”
孙伯安想了想,说:“最难的是信。让买你的人信你,让卖你的人信你,让合伙的人信你,让借钱给你的人信你。有了信,什么都好办;没了信,什么都办不成。”
赵扩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四天一早,他跟孙伯安告辞。
“孙兄,我想好了。我先回兴化,看看我爹娘。等安顿好了,再来找您。”
孙伯安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膀。
“赵老弟,我等你。”
三、回家
赵扩回到兴化,已经是四月初了。
昭阳镇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那几棵老槐树还在,那口井还在,那条通往镇口的路还在。只是路边的人,有的认得的,有的不认得了。
他走到家门口,站住了。
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鸡叫的声音。院子里那棵枣树,开满了细碎的黄花,香气幽幽的。树下坐着个人,是他娘,正在纳鞋底。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背影,看着那双还在纳鞋底的手,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眼眶忽然热了。
“娘。”
王氏的手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愣住了。
“扩儿?”
赵扩走进去,在她面前跪下。
“娘,儿子回来了。”
王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抱住他,哭了起来。
“扩儿,扩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是不是在外头受苦了?你怎么不写信回来?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想你?”
赵扩被她抱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流泪。
哭了很久,王氏才松开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又笑又骂。
“你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你爹还在教馆呢,我去叫他回来。”
赵扩拉住她:“娘,不急。我先看看您。”
他扶着他娘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看着她。
三年不见,他娘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那双曾经灵巧的手,如今有些抖。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暖。
“娘,您身子骨还好吗?”
王氏说:“好,好着呢。就是惦记你们三个。你大哥在舒州,你三弟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你又在盐场,一年也见不着一回。娘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赵扩低下头,没说话。
王氏看着他,忽然问:“扩儿,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把丢官的事说了。
王氏听完,反倒笑了。
“丢官就丢官,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早就说,你那官当得憋屈。不如回来,想干什么干什么。”
赵扩抬起头,看着他娘。
“娘,您不怪我?”
王氏说:“怪你做什么?你是我儿子,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就高兴。”
赵扩的眼眶又热了。
那天晚上,赵文渊从教馆回来,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回来了?”
赵扩点点头。
赵文渊也没多问,只是说:“回来就好。吃饭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菜是王氏做的,简简单单的几个家常菜,赵扩却吃得比在盐场那三年任何一顿都香。
吃完饭,赵文渊把他叫到书斋里,问起盐场的事。赵扩一五一十地说了。赵文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
“扩儿,你想好了吗?往后做什么?”
赵扩说:“爹,我想做生意。”
赵文渊看着他,没说话。
赵扩说:“我在盐场三年,看了很多事。那些灶户,辛辛苦苦晒一年盐,挣的钱还不够交税的。那些商人,把盐从盐场运到内地,一转手就能挣几倍的钱。这中间的差,太大了。我想……我想让这差小一些。”
赵文渊问:“怎么让差小一些?”
赵扩说:“我还没想明白。可我觉得,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赵文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扩儿,你知道做生意,最难的是什么吗?”
赵扩说:“孙兄说,最难的是信。”
赵文渊点点头:“信,是一方面。可还有一方面,比信更重要。”
赵扩问:“是什么?”
赵文渊说:“是心。做生意的人,心里装着什么,就会做什么样的事。心里只装着钱,就会做只认钱的事;心里装着人,就会做对人的事。扩儿,你想做什么样的事?”
赵扩想了想,说:“我想做对人的事。”
赵文渊笑了。
“那就去做罢。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四、码头
赵扩在兴化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天天往码头跑。
兴化的码头不大,在镇东头的运河边上。每天都有船来来往往,有装粮食的,有装布匹的,有装盐的,有装杂货的。码头上总是热热闹闹的,脚夫们扛着货,喊着号子,跑来跑去;船老大们站在船头,指挥着装卸,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小贩们挑着担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卖烧饼的,卖茶水的,卖瓜子的,什么都有。
赵扩蹲在码头边上,一看就是半天。
他看那些船,看那些货,看那些人,看那些来来往往的钱。
一个月后,他看明白了。
兴化这地方,是里下河的中心。往北,可以到淮安、楚州;往南,可以到扬州、镇江;往西,可以到高邮、宝应;往东,就是海。运河、得胜湖、乌巾荡,水道四通八达,是天然的交通枢纽。
可这么好的地方,码头上却没有多少货。
为什么?因为没人做这个生意。
兴化产粮,产鱼,产菱藕,可这些货,都是小打小闹,卖不到远地方去。有商人想来收,可路不好走,水太浅,大船进不来,小船装得少,不合算。一来二去,这码头便荒了。
赵扩看了这些,心里有了主意。
他去找陈三。
陈三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可精神还好。他正在湖边补网,见赵扩来了,放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看他。
“扩子?你回来了?”
赵扩在他旁边坐下,帮他递网线。
“三爷爷,我来找您请教个事。”
陈三说:“什么事?”
赵扩说:“您在这水上漂了一辈子,您说说,咱们兴化的水,能不能跑大船?”
陈三想了想,说:“大船?多大的船?”
赵扩比划了一下:“能装几百石粮的那种。”
陈三笑了:“你做梦呢?咱们这儿的水,浅的地方才齐腰深,大船进来,不搁浅才怪。”
赵扩说:“要是把河道挖深呢?”
陈三看着他,愣了一下。
“挖深?那可是大工程。谁出钱?谁出力?”
赵扩说:“我来。”
陈三又愣了,这回愣得更久。
“扩子,你……你要做什么?”
赵扩说:“我想做生意。把咱们兴化的粮,卖到扬州去,卖到镇江去,卖到更远的地方去。可要大船才能装得多,要河道深才能跑大船。所以,我想先把河道挖深。”
陈三看着他,看了很久。
“扩子,你知道挖一条河,要多少人,要多少钱,要多少工夫吗?”
赵扩说:“我知道。可我也知道,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咱们兴化就活了。”
陈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扩子,你比你爹还倔。”
赵扩也笑了。
“三爷爷,您教我。这水上的事,您最懂。”
陈三点点头,拿起网线,继续补网。
“好,我教你。”
五、第一笔
赵扩的第一笔生意,是贩米。
他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又找他娘借了些,凑了二十两银子。然后,他去找那些种粮的农户,一家一家地收米。
农户们见了他,都认得的。赵家三兄弟,在这镇上是出了名的。他们听说赵扩要做生意,有的愿意把米卖给他,有的犹豫,怕他给不起钱。
赵扩也不急,一家一家地谈,一家一家地解释。他说他要把米运到扬州去卖,卖了钱再回来收下一批。他说他给的价格,比镇上粮铺的收购价高两文。他说他要是挣了钱,往后就长期收,让大家都跟着挣。
说了半个月,终于收了五十石米。
五十石米,装了满满一船。赵扩亲自押船,沿着运河往南走。
这是他头一回跑船运,心里没底。一路上,他怕船翻了,怕遇上风浪,怕遇上水匪,怕米受潮发霉,怕到了扬州卖不出去。
可这些都没发生。
三天后,船到了扬州。
他把米运到码头上,找了几家粮铺问价。头一家给的价格,比他预想的低;第二家给的价格,高了些;第三家给的,又高了些。他一家一家地问,最后找了一家给价最高的,把米卖了。
一算账,刨去运费、人工、杂七杂八的开销,净赚了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顶他在盐场干半年。
赵扩拿着那五两银子,站在码头上,忽然有些恍惚。
就这么简单?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不,不简单。
要是没有他娘给的本钱,他做不成。
要是没有那些农户信他,把米卖给他,他做不成。
要是没有这一路上的风平浪静,他做不成。
要是没有那家粮铺愿意买他的米,他做不成。
这生意,是靠大家才做成的。
他把那五两银子揣进怀里,又去买了些盐,买了些布,买了些杂货,装上船,往回走。
回到兴化,他把那些盐、布、杂货卖给镇上的铺子,又赚了一笔。
一来一去,一个月工夫,二十两本钱变成了三十两。
他把本钱还给他娘,把赚的钱留下,又开始收下一批米。
六、船队
一年后,赵扩有了三艘船。
一艘是他自己的,一艘是租来的,一艘是跟人合伙买的。三艘船,轮流跑扬州、跑楚州、跑高邮,把兴化的米、鱼、菱藕运出去,把外头的盐、布、杂货运回来。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名声也越来越响。
镇上的农户,都愿意把米卖给他。因为他给的价格公道,从不压价,从不拖欠。有时候赶上收成不好,他还主动加价,不让农户吃亏。
镇上的船老大,都愿意替他跑船。因为他给的工钱高,从不克扣,从不刁难。有时候赶上风浪大,他宁可多等几天,也不让船老大冒险。
镇上的铺子,都愿意跟他做生意。因为他运来的货好,价格公道,从不以次充好,从不缺斤少两。有时候赶上货紧,他宁可自己少赚点,也要让铺子有货卖。
一年下来,他在兴化码头上,有了个外号——“赵公道”。
赵扩听了,只是笑笑。
“什么公道不公道,我就是做该做的事。”
可有人不这么看。
镇上有个姓钱的财主,就是当年钱贵的爹,在兴化开了好几家铺子,还养着十几条船,垄断了镇上的生意。这些年,他赚得盆满钵满,走路都横着。
赵扩的生意做起来,他就不乐意了。
“一个穷教书的儿子,也敢抢我的生意?”钱财主在家里拍着桌子,“给我查查,他那些船,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夹带私货?有没有违禁的东西?”
手下的人查了一圈,回来报告。
“老爷,查过了。赵扩那小子,规矩得很。税一分不少交,货一样不少报,船上干干净净的,什么把柄都没有。”
钱财主的脸沉下来。
“那就想别的法子。”
七、冲突
法子很快就想出来了。
那天赵扩的船从扬州回来,靠了码头,正要卸货。忽然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手里拿着根棍子,往船头一站。
“这船上的货,不许卸。”
赵扩从船舱里出来,看着那人。
“这位大哥,为什么?”
黑脸大汉说:“这码头是我们钱家的,要卸货,得交码头钱。”
赵扩说:“码头钱我交了。每次卸货,都交给镇上的公所。”
黑脸大汉冷笑一声:“公所?公所算个屁。这码头是我们钱家的地,我们老爷说了,从今儿个起,外来的船,要卸货,得交双份码头钱。一份给公所,一份给我们。”
赵扩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心里明白了。
“你是钱家的人?”
黑脸大汉说:“是又怎么样?”
赵扩说:“钱老爷让你来的?”
黑脸大汉说:“你管谁让我来的?交钱,就让你卸货;不交,就滚。”
码头上的人渐渐围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替赵扩着急的,有钱家的狗腿子在一旁起哄的。
赵扩站在船头,看着那黑脸大汉,又看了看那群人。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船舱。
黑脸大汉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赵扩出来了。他手里没拿钱,拿的是一根竹篙,比那黑脸大汉的棍子还长。
“你……你要干什么?”黑脸大汉往后退了一步。
赵扩把竹篙往船头一杵,说:“这码头,不是你们钱家的。这船,是我的。这货,是镇上人托我卖的。今儿个,我就是要卸货。谁拦我,我就用这根篙子,请他下河洗澡。”
黑脸大汉愣了愣,挥了挥手:“给我上!”
那群人便冲上来。
赵扩一篙子扫过去,把最前头的两个扫进了河里。又是几篙子,打得那群人东倒西歪,哭爹喊娘。
码头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认识的赵扩,是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从没见过他动手。可这一动手,竟这么厉害。
其实赵扩也不会打架,只是在盐场那三年,天天看那些灶户打架,看也看会了几招。加上他那根竹篙又长又结实,一扫一大片,那群人根本近不了身。
黑脸大汉见势不妙,撒腿就跑。那群人也跟着跑了。
赵扩把竹篙往船头一放,冲围观的人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今儿个惊扰了。往后谁要是在这码头上欺负人,我赵扩不答应。”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从那以后,钱家的人再没敢来码头闹事。
可赵扩知道,这事没完。
八、义庄
冲突过后,赵扩想了很久。
他知道,光靠他一个人,斗不过钱家。钱家有钱有势,背后说不定还跟官府有来往。他要是硬碰硬,迟早要吃亏。
可他也不想低头。
他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主意。
他去找镇上的里正,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人,平日里只管收税、派役,从不招惹是非。
赵扩说:“王里正,我想在镇上办个义庄。”
王里正一愣:“义庄?什么义庄?”
赵扩说:“就是大家凑钱,买些田地,租给那些没地种的穷人种。收的租子,用来接济那些孤寡老人、孤儿寡妇。再有余钱,就修桥铺路,做些公益的事。”
王里正听得目瞪口呆。
“赵……赵扩,你这是……这是要做善事?”
赵扩说:“不光是善事。这义庄办起来,镇上的人都能沾光。到时候,钱家再想欺负人,大家也不会答应。”
王里正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把镇上的人都拉拢过来?”
赵扩说:“不是拉拢,是让大家抱团。我一个人,斗不过钱家。可要是大家都站在一块儿,钱家再厉害,也不敢乱来。”
王里正沉默了很久,点点头。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可这义庄,得有人带头,有人出钱。你出得起吗?”
赵扩说:“我出得起。我这一年的积蓄,够买几亩地的。再找些人凑一凑,总能办起来。”
王里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
“赵扩,你是个有主意的人。我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赵扩四处奔走,找那些愿意入伙的人。有农户,有船老大,有铺子里的掌柜,有镇上的教书先生。他一家一家地谈,一户一户地劝,把义庄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有人愿意,有人犹豫,有人摇头。可愿意的,也不少。
一个月后,义庄办起来了。
买了二十亩地,租给五户没地种的穷人种。收的租子,用来接济三个孤寡老人、两个孤儿寡妇。余下的钱,修了一段路,铺了一座桥。
镇上的人,头一回见这种事。那些得到接济的人,更是感激涕零,逢人便说赵扩的好。
钱财主听说这事,气得脸都青了。
“好你个赵扩,跟我玩这一手!”
可他也只能骂骂,拿赵扩没办法。因为现在,镇上的人都向着赵扩,他再想使坏,没人肯替他干。
九、来信
义庄办起来之后,赵扩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大哥来的。
赵宁在信里说,舒州的日子不好过,旱灾之后又是蝗灾,百姓苦不堪言。他上书朝廷请求赈灾,石沉大海。他去找知州商量,知州说没钱。他只好自己想办法,带着百姓挖渠引水,捕蝗灭灾。累是累,可看着那些百姓的日子好过些,心里也舒坦。
信的末尾,赵宁写了一句:
“扩,听说你在兴化做了不少事。好样的。咱们兄弟三个,不管在哪儿,只要在做对的事,就都是好样的。”
赵扩看了这封信,眼眶热了。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另一封是三弟来的。
赵昀的信是从岭南寄来的,说他在那边待了半年,见识了很多没见过的草药,治了很多没见过的病。那边的瘴气重,很多人得疟疾,他便学着用当地的草药治,治好了几十个人。当地的山民把他当神仙供着,他怪不好意思的。
信的末尾,赵昀也写了一句:
“二哥,你做生意的事,我听说了。你那个义庄,真好。等我回去,也去义庄帮忙,给那些孤寡老人看病,不收钱。”
赵扩看了这封信,也笑了。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的信上。
那些信,是热的。
十、启航
熙宁六年的春天,赵扩的船队又添了两艘船。
五艘船,在兴化的码头上排成一排,桅杆高高地立着,像是五棵长了帆的树。
码头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有来送货的农户,有来取货的铺子,有来找活干的脚夫,有来凑热闹的小孩。赵扩站在船头,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说句话,忙得团团转。
陈三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看那些船。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扩子,你比你爹,强多了。”
赵扩跳下船,扶着他。
“三爷爷,您别这么说。我爹比我强。他教了几十年书,教出了多少学生?我不过是挣了几个钱,算不得什么。”
陈三摇摇头,说:“不一样。你爹教的是书,你教的是人。你让这些人,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这也是本事。”
赵扩没说话,只是扶着他,慢慢往前走。
走到码头尽头,陈三停下来,望着远处的水面。
“扩子,你还记得那年发大水的事吗?”
赵扩说:“记得。”
陈三说:“那天晚上,我救了你们一家。你娘在船上生的你们,生完最后一个,你三弟差点没活过来。后来一条大鱼跳上船,你三弟就哭了。你说,这事儿邪不邪?”
赵扩说:“邪。”
陈三笑了,笑得很深。
“不邪。那是老天爷开眼。你们三个,命硬,将来必有大出息。”
赵扩也笑了。
“三爷爷,您这话,说了多少回了。”
陈三说:“说多少回,也是真的。”
他转过身,拍拍赵扩的肩膀。
“扩子,好好干。你这条路,走得对。”
赵扩点点头。
陈三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义庄里,给我留个位子。”
赵扩一愣:“三爷爷,您……”
陈三摆摆手,没再说什么,慢慢走远了。
赵扩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水的气息,带着春天的暖意。
那五艘船,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急着要启航。
赵扩转过身,跳上船头,冲岸上的人喊了一声:
“开船!”
五艘船,依次驶出码头,顺着运河,往南去了。
岸上的人,还在挥着手,喊着什么。
赵扩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家乡,望着那些还在挥手的人,望着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他爹说的那句话——
“做生意的人,心里装着什么,就会做什么样的事。”
他心里装着的,是那些人。
那些农户,那些船老大,那些铺子里的掌柜,那些得到义庄接济的孤寡老人,那些在码头上扛活的脚夫,那些站在岸上挥手的人。
他要做的事,就是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船越走越远,岸上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赵扩转过身,望着前方的水面。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河面上,照在船上,照在他脸上。
新的路,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