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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朝堂风云 赵宁留京, ...

  •   一、扬州三年
      赵宁赴扬州上任那年,刚满二十岁。

      扬州是大郡,淮南东路的首府,运河与长江交汇之处,商贾云集,繁华不输汴京。赵宁的官职是司户参军,从八品,管的是户口、田宅、赋役这些杂事。

      说起来是杂事,可在这扬州城里,没有比这些更杂的了。

      上任头一天,便有十几个人堵在衙门口,喊冤的、告状的、讨说法的,吵吵嚷嚷,乱成一团。赵宁坐在堂上,看着那一堆状纸,头都大了。

      师爷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扬州衙门混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笑眯眯地给赵宁沏了杯茶,说:“赵大人,不急。这扬州城里的事,慢慢来,慢慢来。”

      赵宁没喝茶,拿起状纸,一份一份地看。

      有一份是个老妇人告儿子不孝的,说她儿子把她赶出家门,连口饭都不给。有一份是个商人告邻居侵占宅基地的,说他家院墙被人拆了,往里挪了三尺。有一份是个佃农告地主加租的,说租子涨得太狠,交不起。还有一份是个寡妇告族中长辈霸占田产的,说她丈夫死了,族里人欺负她孤儿寡母,把她家的地强占了去。

      赵宁看完,抬起头来,问孙师爷:“这些案子,往常怎么判?”

      孙师爷捋着胡子说:“往常嘛,看人下菜碟。有钱的,给个面子;有势的,卖个人情;没钱的,拖着;没势的,打发了事。”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从今往后,不看人,只看理。”

      孙师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赵大人年轻,有锐气。好,好。”

      赵宁便开始审案。

      老妇人告儿子那案,他把那儿子传来,问了几句,便知是个赌鬼,输了钱就回家打骂老娘。他判那儿子二十大板,责令每月给老娘五百文养老钱,再犯加倍。

      商人告邻居那案,他亲自去看了现场,又翻了县志里的地契,发现那邻居确实多占了地。他判邻居退还地基,另罚银十两,赔偿商人的损失。

      佃农告地主那案,他查了往年租子,发现确实涨得太狠,便判地主减租三成,往后涨租须经衙门核准。

      寡妇告族中长辈那案,他查了族谱,又问了邻里,发现那族中长辈果然霸占了田产。他判那长辈退还田产,另罚银二十两,赔偿寡妇这些年的损失。

      一个月下来,积压的案子清了小半。那些往日里横着走的人物,被这个年轻的参军弄得灰头土脸,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他判的每一桩案子,都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孙师爷捋着胡子,看他的眼神渐渐变了。

      “赵大人,”有一回他说,“你这官当得,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赵宁问:“哪里不一样?”

      孙师爷想了想,说:“我们当官,是当差;你当官,是当真。”

      赵宁没说话,继续看下一份状纸。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赵宁白天审案,晚上读书,偶尔给两个弟弟写信。赵扩在楚州盐场,管着那些晒盐的灶户,信里常抱怨盐场的事难办;赵昀在汴京秘书省,每天抄抄写写,信里总说汴京的米太贵,他那点俸禄不够花。

      赵宁便把自己攒下的俸禄匀出一半,托人带给两个弟弟。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

      第三年秋天,赵宁接到一道旨意——调他回京,授监察御史。

      二、入京
      赵宁进京那天,正是熙宁二年的腊月。

      汴京城里下了雪,纷纷扬扬的,把屋顶、街道、树枝都染成了白色。他从南薰门进城,沿着御街往北走,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

      三年没来,汴京还是那个汴京,繁华依旧,热闹依旧。可赵宁看什么都觉得有些不一样了。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的,脸上的表情也比从前紧绷了些。那些店铺的招牌还在,可里头的光景,似乎不如从前亮堂了。

      他在秘书省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安顿好行李,便往秘书省去。

      秘书省在皇城东南角,离贡院不远。赵宁走到门口,递上名帖,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瘦瘦的身影从里头跑出来。

      是赵昀。

      三年不见,老三瘦了些,也高了些,穿着那身绿袍,清清爽爽的。他跑过来,一把抓住赵宁的胳膊,上下打量了半天。

      “大哥,你瘦了。”

      赵宁也打量着他,笑了笑:“你也瘦了。”

      两人站在雪地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赵昀才说:“走,进去说话。这儿冷。”

      他领着赵宁进了秘书省,穿过几道门,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跟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赵昀给他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靠在窗边,看着他。

      “二哥呢?有信来吗?”

      赵宁点点头:“上个月来过一封,说盐场那边今年收成不好,灶户们交不上盐,他正想法子替他们周旋。”

      赵昀叹了口气。

      “二哥那性子,在哪都闲不住。盐场那地方,比咱们兴化还苦,他倒待得住。”

      赵宁喝了口茶,问:“你呢?这几年怎么样?”

      赵昀摇摇头,没说话。

      赵宁看着他,觉得这孩子有些不一样了。从前老三话少,可眼神里总有些光,亮亮的。现在那光还在,可多了些别的东西,沉沉的,看不清。

      “老三,出什么事了?”

      赵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哥,你知道王介甫吗?”

      赵宁点点头:“王安石,当朝参知政事,主持变法,天下谁人不知?”

      赵昀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找帮手。秘书省里,好些人都被他的人找过了。前天,有人来找我。”

      赵宁的心一紧。

      “找你做什么?”

      “想让我跟着他们干。”赵昀说,“说我在秘书省待了三年,该往上走走了。跟着王相公,有机会。”

      赵宁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赵昀却又不说了,只是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大哥,我没答应。”

      赵宁松了口气,可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为什么?”

      赵昀回过头来,看着他。

      “我不懂那些变法的事。”他说,“我只懂药,懂病,懂怎么让人不生病、少生病。朝堂上的事,太复杂了,我看不清。”

      赵宁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不清,就别急着站队。看清了再站,不迟。”

      赵昀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

      “大哥,你呢?你才从扬州来,可知道这汴京城里,如今是什么光景?”

      赵宁摇摇头。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那天晚上,兄弟俩在客栈里吃了顿饭。赵昀叫了几个菜,又要了一壶酒。两人边吃边聊,说扬州的事,说盐场的事,说兴化的事,说着说着,夜就深了。

      赵昀喝了几杯酒,脸有些红,话也多了些。

      “大哥,你不知道,这汴京城里的人,如今都跟疯了似的。支持变法的,反对变法的,天天吵,日日争,连上朝都跟打架似的。韩琦、富弼那些老臣,一个个都被贬出京了;吕惠卿、曾布那些人,一天比一天得意。我在这秘书省里,天天听他们吵,听得头都大了。”

      赵宁听着,没说话。

      赵昀又喝了一杯,继续说。

      “有一回,我看见两个同年,头天还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第二天就因为变法的事,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差点打起来。大哥,你说,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赵宁沉默了很久,才说:“老三,这世道,从来就是这样。有变,就有争;有争,就有乱。咱们能做的,就是在乱里守住自己。”

      赵昀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

      “大哥,你守得住吗?”

      赵宁想了想,点点头。

      “我尽力。”

      三、御史台
      监察御史是言官,职责是“掌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说白了,就是专门挑毛病的。

      赵宁上任第一天,便见识了这御史台的规矩。

      御史台在皇城西边,一座灰扑扑的大院子,门口两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落满了雪。赵宁走进去,便听见一阵吵嚷声。

      “你那份奏章写得不对!这地方不该这么写!”

      “怎么不对?我写的句句属实!”

      “属实?你说是属实,可证据呢?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我有证人!”

      “证人?你那证人是什么人?不过是几个刁民,想借你的手扳倒县令罢了!”

      赵宁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吵架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脸红脖子粗的;一个三十出头,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冷笑。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的看热闹,有的劝架,有的跟着起哄。

      “新来的?”有人在他身后问。

      赵宁回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跟他一样的青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和气气的笑。

      “是。下官赵宁,今日刚到。”

      老者点点头:“我姓刘,单名一个安字,在御史台混了二十年了。走,我带你转转。”

      他领着赵宁往里走,穿过几道门,边走边介绍。

      “这御史台啊,说是纠察百官的地方,可纠来纠去,最麻烦的还是咱们自己。你方才看见那两位,一个叫张峻,一个叫李端,都是老御史了。他俩为了一份奏章,吵了三天了,还没吵出个结果来。”

      赵宁问:“他们在吵什么?”

      刘安叹了口气,说:“张峻要参一个县令,说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李端说证据不足,不能参。按说李端说得对,御史参人,得有真凭实据。可张峻说,要是等证据足了,那县令早就把证据销毁了。你说,谁对谁错?”

      赵宁想了想,说:“都不全对,也都不全错。”

      刘安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这说法,倒是新鲜。”

      他领着赵宁到了一间小屋前,推开门。

      “这就是你的屋子,小是小点,可一个人够用了。”

      赵宁进去看了看,屋子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炭盆。窗子朝北,正对着院子里的那两棵老槐树。

      刘安在门口站了站,忽然压低声音说:“赵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宁转过身来:“刘大人请讲。”

      刘安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说:“这御史台,如今不比从前了。从前咱们参人,只管参,参对了有功,参错了顶多挨顿骂。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参人,得看参的是谁。”

      赵宁一愣:“这话怎么说?”

      刘安叹了口气,说:“你刚来,还不知道。如今朝堂上,王介甫当政,支持他的,是‘新党’;反对他的,是‘旧党’。御史台里,也有新党,也有旧党。你参一个人,要是参的是新党的人,旧党的人就高兴;要是参的是旧党的人,新党的人就高兴。你要是参了个两边都不是的人,那就两边都不高兴。”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下官该参谁?”

      刘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些深意。

      “参谁?参该参的人。可谁是‘该参的人’?这事,你自己琢磨。”

      他说完,拍拍赵宁的肩膀,转身走了。

      赵宁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望着树上的积雪,望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四、第一道奏章
      赵宁的第一道奏章,是参一个叫钱通的县令。

      钱通是淮南西路舒城县令,有人告他私增赋税,中饱私囊。状子递到御史台,按例要派人去查。可这案子拖了三个月,没人肯去。

      为什么?因为钱通是吕惠卿的人。

      吕惠卿是王安石的心腹,当朝权臣,谁得罪得起?

      赵宁看了那状子,又看了那些证据——虽然不全,可也够立案的了。他去找台长,说要查这个案子。

      台长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听了赵宁的话,脸上的肉抖了抖。

      “赵大人,你刚来,有些事还不懂。这钱通,是吕大人的人。你查他,不是打吕大人的脸吗?”

      赵宁说:“下官查的是钱通,不是吕大人。钱通有没有罪,查了才知道。”

      王台长叹了口气,说:“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也得知道轻重。这样罢,这案子你先放着,等过些日子,我再派人去查。”

      赵宁问:“过些日子,是什么时候?”

      王台长被他问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个嘛……总得等合适的时机。”

      赵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台长,下官斗胆问一句,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是等证据都毁了,还是等钱通升官走了?”

      王台长的脸沉了下来。

      “赵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宁不卑不亢地说:“下官没别的意思。下官只是觉得,御史的职责,是纠察百官。该查的案子不查,该参的人不参,那还要御史做什么?”

      他说完,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便上了一道奏章,参钱通私增赋税、中饱私囊,请求朝廷派员严查。

      奏章递上去三天,没有回音。

      五天,还是没有回音。

      七天之后,他终于等来了回音——不是朝廷的批复,是吕惠卿府上的请帖。

      请帖上说,吕大人新得了些好茶,请赵御史过府品茗。

      赵宁拿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

      刘安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赵大人,你可不能去!吕惠卿请你喝茶,能有什么好事?他这是要拉拢你,你要是去了,往后就得听他的了。”

      赵宁问:“要是不去呢?”

      刘安愣了一下,说:“要是不去……那可就把他得罪死了。”

      赵宁点点头,把请帖收进袖子里。

      “我知道了。”

      那天傍晚,他去了吕府。

      吕府在城东,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朱门大户,气派非凡。赵宁递上请帖,便被引了进去。

      穿过几道门,到了一间精致的小厅里。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摆着几盆盛开的梅花,香气幽幽的。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上首,穿着便服,瘦瘦的,白白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赵大人,久仰久仰。”

      赵宁行了个礼:“下官赵宁,见过吕大人。”

      吕惠卿摆摆手,让他坐下,又让人上茶。

      茶是上好的建茶,用玉白色的瓷杯盛着,汤色清亮,香气扑鼻。赵宁端起来喝了一口,便放下。

      吕惠卿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大人,你那道奏章,我看了。”

      赵宁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写得好。”吕惠卿说,“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句句在理。是个干御史的料子。”

      赵宁说:“吕大人过奖了。”

      吕惠卿摆摆手:“不是过奖,是实话。如今这御史台里,能写出这样奏章的,没几个。”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茶。

      “赵大人,你知道钱通这个人吗?”

      赵宁说:“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吕惠卿笑了,“那你知道,他是我的人吗?”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吕惠卿点点头,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知道还参他?”

      赵宁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吕大人,下官参的是钱通,不是吕大人。钱通若是清白的,下官自会为他澄清;钱通若是有罪的,下官不能因为他是吕大人的人,就装看不见。”

      吕惠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沉默了很久,吕惠卿忽然笑了。

      “好,好,好一个‘不能装看不见’。”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宁,“赵大人,你这份心性,难得。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赵宁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吕大人,下官知道,这世上有很多灰色。可下官更知道,有些事,不管怎么灰,总有黑和白的分界。钱通的事,若是真的,那就是黑;若是假的,那就是白。下官要做的,就是分清楚,黑是黑,白是白。”

      吕惠卿转过身来,看着他。

      “要是分不清呢?”

      赵宁说:“那就继续分,直到分清为止。”

      吕惠卿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挥了挥手。

      “你回去罢。钱通的事,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赵宁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吕惠卿在身后说:“赵大人,你这样的人,在这朝堂上,怕是待不长。”

      赵宁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吕大人,下官只想问一句,在这朝堂上,是待得长重要,还是做得对重要?”

      吕惠卿愣住了。

      赵宁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五、风波
      钱通的案子,最终查实了。

      赵宁亲自跑了一趟舒城,在县衙的库房里翻出十几本账册,一笔一笔地核对,终于查清了钱通私增赋税、中饱私囊的证据。那数目,比他告状的人说的还大——整整三千贯。

      证据摆在面前,钱通无话可说,被押解进京,下了大理寺狱。

      案子结了,可风波才刚刚开始。

      钱通是吕惠卿的人,吕惠卿是王安石的人。赵宁参倒了钱通,便是打了吕惠卿的脸,也间接打了王安石的脸。

      新党的人恨他,旧党的人却开始拉拢他。

      先是文彦博派人来,请他去府上赴宴。赵宁推了。

      再是韩琦写信来,夸他“风骨凛然,真御史也”。赵宁回信谢过,可信里除了客套话,什么都没说。

      然后是富弼,托人带话给他,说“朝廷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赵宁听了,也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刘安急得直跺脚。

      “赵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旧党的人拉拢你,你就算不入伙,也不能这么冷着啊!得罪了吕惠卿,再得罪文彦博、韩琦他们,你在这朝堂上,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赵宁正在写奏章,头也不抬地说:“刘大人,我不是冷着他们,我只是不想掺和进去。”

      刘安说:“可你已经是掺和进去了!你参了钱通,在别人眼里,你就是旧党的人!”

      赵宁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

      “刘大人,我参钱通,是因为他有罪,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党。别人怎么看我,我管不了。我只管自己怎么做。”

      刘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赵宁继续写他的奏章。

      那是一道关于淮南水患的奏章。他在扬州三年,亲眼见过那些被淹的庄稼,亲耳听过那些灾民的哭诉。他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那些水患少一些,让那些灾民的日子好过一些。

      他写了很多条建议,有关于修堤的,有关于疏浚河道的,有关于减免赋税的,有关于安置灾民的。他写得很细,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在扬州三年里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心想过的。

      写完了,他封好,让人递上去。

      这道奏章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没有回音,没有批复,什么都没有。

      赵宁等了半个月,忍不住去问。得到的答复是:王相公说了,修堤要花钱,疏浚河道要花钱,减免赋税也要花钱。朝廷没钱,这事先放着。

      赵宁站在那间灰扑扑的屋子里,望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望着树上新长出的嫩芽,站了很久。

      春天来了,可他的心里,却越来越冷。

      六、青苗
      熙宁三年的秋天,朝廷颁行了青苗法。

      这法是王安石新法的核心之一,规定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由官府贷粮给农民,秋收后加二分利息归还。说是为了帮助农民度过难关,防止高利贷盘剥。

      诏书一下,天下哗然。

      支持的说,这是惠民的好政策,能让穷苦人喘口气。反对的说,这是官府与民争利,借机盘剥百姓。

      御史台里,又吵成了一锅粥。

      赵宁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翻着那份诏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整整三天,把那份诏书上的每一个字都看熟了。

      第四天,他出门了。

      他去了汴京城外的乡村,找那些种地的农民说话。他去了城里的集市,找那些卖菜的菜贩说话。他去了码头,找那些扛活的脚夫说话。

      那些人有的听说过青苗法,有的没听说过。听说过的,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没听说过的,听赵宁讲了,有的说好,有的说不好。

      赵宁听了整整十天,记了满满一本子。

      第十一天,他回到御史台,开始写奏章。

      这道奏章,他写了三天三夜。

      他不是反对青苗法。

      他是在说,青苗法是好是坏,得看怎么推行。好的法,让坏官去推,也能推成坏事;坏的法,让好官去推,也能推出好事。如今朝廷只下了一道诏书,却没有告诉地方官怎么推,没有告诉百姓怎么用。这样下去,好法也会变成坏法。

      他建议,先在几个州试点,看看效果,再决定是不是全面推行。试点的州,要选好的官员,要定期上报情况,要允许百姓提意见。发现问题,及时改正;发现漏洞,及时修补。

      写完最后一句,他封好奏章,递了上去。

      这道奏章递上去之后,比上一道回得快。

      三天后,他便被叫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里,坐着几个人。最上首那个,五十来岁,瘦瘦的,脸上带着疲惫,可眼睛很亮。

      那是王安石。

      旁边坐着吕惠卿,还有几个赵宁不认得的官员。

      王安石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他看不懂。

      “你就是赵宁?”

      “臣赵宁,见过王相公。”

      王安石点点头,让他坐下。

      “你那道奏章,我看了。”

      赵宁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王安石说:“你说得对,好法也要好官来推。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这天下,好官有多少?坏官有多少?要是只挑好官试点,试出来的结果,能代表天下吗?”

      赵宁想了想,说:“回王相公,臣以为,试点不是为了代表天下,是为了找出问题。好官试点,可以找出法本身的问题;坏官试点,可以找出推行中的问题。两者都试,才能知道这法到底行不行。”

      王安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那你说,该找几个州试点?”

      赵宁说:“臣以为,至少四个州。两个选好官,两个选坏官。好官试点,看这法能好到什么程度;坏官试点,看这法会坏到什么程度。两边都看了,才能知道这法到底该不该推。”

      王安石看着他,看了很久。

      吕惠卿在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可也没说话。

      最后,王安石挥了挥手。

      “你先回去。这事,容我再想想。”

      赵宁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出政事堂。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王安石在身后说:“赵宁,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赵宁回过头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安石却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书了。

      七、外放
      赵宁等了一个月,没等来试点的消息。

      等来的,是一道调令——调他出京,任淮南西路舒州通判。

      通判是从六品,比他现在的监察御史高了半级。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把他赶出京城,让他去地方上待着。

      刘安来看他,满脸惋惜。

      “赵大人,你这又是何苦呢?王相公那性子,最听不得别人提意见。你倒好,提了那么多条,还当着吕惠卿的面说试点的事。他能不把你弄走吗?”

      赵宁正在收拾行李,头也不抬地说:“刘大人,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刘安叹了口气,说:“可在这朝堂上,该说的话,往往是最不该说的。”

      赵宁没说话,继续收拾。

      刘安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赵大人,你后悔吗?”

      赵宁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他。

      “刘大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自己想说的。有什么可后悔的?”

      刘安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赵大人,你这人,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摇摇头,转身走了。

      赵宁继续收拾行李。

      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一方砚台,还有两个弟弟的信。老三的信最近的一封是半个月前来的,说他在秘书省待得烦了,想换个地方;老二的信是上个月来的,说他在盐场又跟上官吵了一架,差点被撤职。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叠好,揣进怀里。

      收拾完了,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了一地金黄。

      他在这个屋子里,待了不到一年。

      可他觉得,这一年,比他在扬州那三年,都累。

      赵昀来送他。

      兄弟俩站在城门口,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两人的衣襟猎猎作响。

      过了很久,赵昀才开口。

      “大哥,舒州远吗?”

      “不远。”赵宁说,“在淮南西路,跟咱们兴化隔着几个州。”

      赵昀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赵宁看着他,忽然问:“老三,你呢?还待在秘书省?”

      赵昀摇摇头。

      “我不想待了。我想走。”

      赵宁一愣:“走?去哪儿?”

      赵昀望着远处,目光有些飘忽。

      “不知道。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大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说过,想做郎中,走遍天下,救很多人?”

      赵宁点点头。

      “我还记得。”

      赵昀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有些远。

      “那时候以为,想做的事,长大了就能做。长大了才知道,想做的事,没那么容易做。”

      赵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老三,你……”

      “大哥,你别担心我。”赵昀打断他,“我只是想换个地方待着。汴京城里,太闷了。我想去看看山,看看水,看看那些没看过的东西。”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想去就去。只是别忘了,不管走到哪儿,都得写信回来。”

      赵昀点点头。

      “大哥,你也一样。”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赵宁终于开口。

      “走了。”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赵昀一眼。

      赵昀站在城门口,瘦瘦的,小小的,像一棵刚栽下去的树。

      他挥了挥手,策马往南去了。

      走了很远,再回头,已经看不见赵昀了。

      只看见那座灰扑扑的城墙,在秋天的阳光下,沉默地立着。

      八、舒州
      舒州在淮南西路,挨着大别山,境内多山少田,比不上扬州的繁华。

      赵宁到任那天,正是十月里。天已经冷了,山风呼呼地刮,吹得人直打哆嗦。

      舒州通判的衙署在城北,一座破破烂烂的院子,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院子里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

      赵宁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一片荒草,忽然笑了。

      他在扬州的时候,住的是宽敞明亮的屋子;在汴京的时候,住的是虽小却整齐的屋子。可那些地方,他住着总觉得憋闷。

      这破院子,倒是让他觉得舒坦。

      他放下行李,找了把镰刀,自己动手割草。

      割了三天,院子里的草才割完。他又找了几个泥瓦匠,把墙皮补了补,把漏雨的屋顶修了修。半个月后,这院子总算能住人了。

      舒州的知州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见了赵宁,满脸堆笑。

      “赵大人,久仰久仰。您从京里来,是见过大世面的,往后这舒州的事,还得多仰仗您。”

      赵宁客气了几句,便开始问舒州的情况。

      郑知州说了一通,赵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舒州去年遭了旱灾,庄稼歉收,百姓日子难过。可今年的赋税,一文没减。州里催得紧,县里催得更紧,有交不起的,便被抓进牢里,关着。如今州里的大牢,已经关满了人。

      赵宁问:“为什么不申报朝廷,请求减免赋税?”

      郑知州苦着脸说:“报了。报了三回了,都没回音。”

      赵宁又问:“那些被抓的人,什么时候能放?”

      郑知州摇摇头:“不知道。交不起税的,不能放;放了,上面催税,谁来交?”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带我去看看。”

      郑知州愣了一下,连忙说:“赵大人,那大牢里脏得很,您还是别去了。”

      赵宁说:“我是通判,管的就是这些事。该去看的,就得去看。”

      郑知州没办法,只好领着他去了。

      大牢在州衙西边,一座低矮的屋子,门口站着两个牢子,见了知州来,连忙开门。

      一进去,赵宁便闻到一股恶臭。那是屎尿、汗臭、霉烂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

      他忍着恶心,往里走。

      牢房里挤满了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缩在角落里发抖。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已经病得不成样子,有的还在呻吟。

      赵宁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着那些灰败的脸,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睛,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身体。

      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走出大牢,他站在院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知州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赵大人,您看,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廷催得紧,州里也没办法……”

      赵宁没理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写了一夜的奏章。

      第二天一早,便让人快马递进京去。

      这道奏章,他写的是舒州的事。写那些受灾的百姓,写那些交不起的赋税,写那些关在大牢里的人。他请求朝廷,减免舒州的赋税,释放那些交不起税的人。

      奏章递上去之后,又是石沉大海。

      一个月后,等来的不是朝廷的批复,是老二的信。

      赵扩在信里说,他在盐场那边,听说大哥又上书了,又得罪人了。他劝大哥,别再这么硬碰硬了,该软的时候,也得软一软。

      赵宁看了信,沉默了很久。

      他给老二回了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软了,就不是我了。”

      九、雪夜
      熙宁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刚进十一月,舒州便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城都埋进了雪里。

      赵宁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守着炭盆,看老三的信。

      老三离开汴京了。

      信是从江州寄来的,说他在庐山待了一个月,跟山上一个老和尚学了些医术,又认识了一个采药的老人,跟着他在山里转了半个月,认了好些新药。信里还夹着几片干叶子,说是庐山特有的草药,让他收着,万一用得着。

      赵宁把那几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清香。他把叶子夹进书里,继续看信。

      老三说,山里的日子,比汴京好过多了。每天看着云,听着风,闻着草木的气息,心里舒坦得很。他打算在庐山再待些日子,然后往南走,去岭南看看。听说那边的草药,跟中原大不一样,他想去见识见识。

      信的末尾,老三写了一句:

      “大哥,你别太累。这天下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担完的。”

      赵宁看了这一句,愣了很久。

      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望着窗外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蹲在院子里看雪。老二捏雪球,往老三身上扔;老三不躲,只是傻傻地笑;他在旁边看着,嘴里还在背《论语》。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还不懂这世上的事有多难。

      如今懂了,可也回不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扑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深吸一口气,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忽然想起一句诗——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那是岑参的诗,写的是边塞的雪。他没见过边塞的雪,可他见过舒州的雪,见过扬州的雪,见过汴京的雪。

      那些雪,都是一样的白,一样的冷,一样的覆盖一切。

      可那些雪底下的东西,不一样。

      汴京的雪底下,是热闹,是繁华,是争来争去的人心。

      舒州的雪底下,是穷苦,是破败,是熬着等死的百姓。

      他关上窗,回到炭盆边,坐下。

      炭火红红的,烤得人脸上发烫。他把手伸到火边,慢慢烤着,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看着那些灰烬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十、家书
      腊月里,赵宁收到两封信。

      一封是老二来的,说盐场那边又出事了。朝廷要增加盐税,灶户们交不起,闹了起来。他帮着灶户们说话,跟上司又吵了一架,这回怕是连官都保不住了。信里他说,要是真丢了官,他就回兴化去,跟着陈三爷爷打鱼去。

      另一封是他娘来的。

      王氏的信写得不长,字歪歪扭扭的,是他爹帮着写的。信里说,家里一切都好,他爹身子骨还硬朗,还在教馆。赵伯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可还天天早起喂鸡。镇上的变化不大,陈三爷爷前些日子来家里坐过,说他打不动鱼了,往后只能靠儿子养着。

      信的末尾,他娘写了一句:

      “宁儿,别太累。娘只要你们平平安安的,就什么都好。”

      赵宁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他把信叠好,跟两个弟弟的信放在一起,揣进怀里。

      那些信,贴着心口,暖暖的。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炭火还红着。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远了。

      夜深了。

      他站起来,吹灭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听爹讲古。讲着讲着,他们就睡着了。睡着睡着,天就亮了。

      那些日子,真好啊。

      他翻了个身,把怀里的那些信又摸了摸。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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