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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雁塔题名 嘉祐年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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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赴考
嘉祐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二月,昭阳镇外的芦苇荡便已泛起青青的颜色。河水解了冻,哗哗地流淌着,带着去冬的枯叶和今春的生机,一路向东。
赵家院子里,三兄弟正在收拾行装。
赵宁把一摞书整整齐齐地码进书箱,每一本都用油纸包好,生怕路上受了潮。赵扩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大哥,你这是去赶考,还是去搬家?带这么多书,路上背得动吗?”
赵宁头也不抬:“这些都要看。路上有时间,正好温习。”
赵扩摇摇头,把自己的行囊抖开给他看——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只有一包干粮、一小袋铜钱。
“我就带这些。书嘛,路上再买也来得及。”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自己的书。
赵昀蹲在墙角,正往一个小布袋里装东西。赵扩凑过去一看,里头全是些干草干叶子的,认得的有薄荷、紫苏,还有些不认得的。
“你这带的什么?”
“药。”赵昀说,“路上万一有人病了,能用上。”
赵扩伸手翻了翻,拈起一片干叶子闻了闻,苦兮兮的,赶紧扔回去。
“呸呸呸,这什么味儿?”
“黄连。”赵昀面无表情地说,“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你要是路上吃坏肚子,用得着。”
赵扩赶紧缩回手:“用不着用不着,我身子骨好着呢。”
赵宁收拾完书箱,又拿出一块布来,把一方砚台仔仔细细地包好。那是他爹传给他的,曾祖用过的老砚,边角都磨圆了,可赵宁当宝贝似的,从不让别人碰。
赵昀收拾完药材,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宁。
“大哥,这个给你。”
赵宁打开一看,是一小包晒干的薄荷叶。
“路上要是困了,泡水喝,提神。”赵昀说,“看书看得久了,头疼,也管用。”
赵宁点点头,把布包收进书箱里。
赵扩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羡慕。他凑到赵昀跟前,笑嘻嘻地说:“老三,我的呢?”
赵昀看了他一眼,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
赵扩打开一看,是一包乌梅,黑乎乎的,上头沾着白霜。
“晕车的时候含一颗,”赵昀说,“管用。”
赵扩拈起一颗塞进嘴里,酸得龇牙咧嘴,可还是嚼着吃了。
“好,好,管用。”
正说着,王氏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快来,趁热吃了。”
三兄弟凑过去一看,是一碗红糖煮鸡蛋,满满一大碗,卧着六个荷包蛋,红彤彤的糖水里还飘着几片姜。
“娘,这也太多了。”赵宁说。
“多什么多?”王氏把碗往桌上一顿,“一人两个,都给我吃了。路上那么远,不吃饱怎么行?”
三兄弟便围坐在桌前,一人两个鸡蛋,吃得满头大汗。王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可嘴角是笑的。
“慢点吃,别噎着。”
赵文渊从书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吃。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进去了。
赵伯从后院牵出驴来,那是赵家唯一的一头驴,还是赵文渊前年从一个过路商人那儿买的,瘦是瘦些,可好歹能驮东西。
三兄弟的行囊都绑在驴背上,驴便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头,可怜巴巴地眨了眨。
“该走了。”赵宁说。
三兄弟在院子里站定了,冲着堂屋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赵文渊从屋里出来,把他们一个一个扶起来。
“路上小心。”他说,“照顾好彼此。”
“是。”三兄弟齐声应道。
王氏终于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一把搂住三个儿子,搂得紧紧的,搂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去罢,去罢。”她挥着手,声音哽咽,“考完了早些回来。”
三兄弟便出了门,牵着驴,往镇口走去。
走到镇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等等!等等!”
回头一看,是陈端。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差点没赶上。”他喘着气说,“我娘让我带给你们的,路上吃。”
赵扩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十几个粽子,用荷叶包着,还热乎着。
“替我谢谢婶子。”赵扩说。
陈端摆摆手,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们三个,都要考上啊。”他说,“考上了,回来请我喝酒。”
“一定。”赵宁说。
三兄弟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赵扩忽然回过头来,冲陈端喊:“你也好好念书!明年就轮到你了!”
陈端站在镇口,用力挥了挥手。
三兄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早春的薄雾里。
陈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长长的路,望了很久。
二、路途
从兴化到汴京,要走一个多月。
先是从水路坐船,沿着运河北上,到楚州换陆路,再经徐州、应天府,最后过黄河,进汴京。
三兄弟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赵扩趴在船边,看着两岸的风景,嘴里不停地念叨。
“大哥你看,那边的山!咱们兴化可没有山!”
“大哥你看,那是什么树?怎么那么高?”
“大哥你看,那条船比咱们的大多了,装的什么?”
赵宁被他吵得没法看书,只好把书合上,也趴在船边看风景。
赵昀坐在船舱里,靠着行李,闭着眼睛,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船行了两日,到了楚州。三兄弟下了船,找了一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见他们是赶考的书生,便格外热情。
“三位小相公,头一回进京罢?可得多加小心。这路上不太平,前些日子还有人说,遇见了剪径的。”
赵扩一听,眼睛便亮了:“剪径的?就是劫道的?”
“可不是嘛。”掌柜的压低声音,“专挑你们这些赶考的下手,以为书生好欺负。其实书生身上能有几个钱?真正的肥羊,是那些做买卖的。”
赵宁皱了皱眉:“掌柜的,往应天府这条路,当真不太平?”
“也不是天天有事。”掌柜的说,“可小心总没错。你们三个,最好是结伴走,别落单。万一真遇上了,把钱给他们就是,保命要紧。”
赵宁点点头,谢过掌柜,领着两个弟弟上楼歇息。
夜里,赵扩翻来覆去睡不着,捅了捅旁边的赵昀。
“老三,你说,要是真遇上劫道的,怎么办?”
赵昀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跑啊。”
“跑不过呢?”
“那就给钱。”
“要是给了钱他们还不放过咱们呢?”
赵昀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跟他们讲道理。”
赵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倒想得开。”
赵昀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
“睡罢。明天还得赶路。”
第二天一早,三兄弟便起了身,收拾好行装,牵上驴,出了客栈。
往应天府的路,是条官道,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赶车的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行脚僧,也有像他们一样的赶考书生。
走了大半日,赵扩的腿便酸了。他在兴化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上磨了两个泡,一瘸一拐的。
“大哥,歇会儿罢。”他苦着脸说。
赵宁看了看天色,太阳还老高,便摇摇头。
“再走十里,到下个镇子再歇。”
赵扩只好咬着牙继续走。赵昀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也不说话。
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吵闹声。
三兄弟抬头望去,只见官道拐弯的地方,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不知在吵什么。
赵扩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脚疼了,一瘸一拐地跑过去。
挤进人群一看,原来是一辆牛车翻了,车上的货物撒了一地,是些陶罐瓦盆之类的,碎了大半。赶车的是个老汉,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旁边站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正指着老汉骂。
“你赔!你赔!我这货值二两银子,你给我全砸了!你赔!”
老汉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客官,我……我没钱……”
“没钱?没钱你赶什么车?”中年人越骂越凶,“我告诉你,今儿个你不赔,就别想走!”
围观的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可没一个上前帮忙的。
赵扩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回赵宁身边。
“大哥,那边出事了。”
他把事情说了,赵宁听完,皱了皱眉。
“那老汉是赶车的?”
“是。他说他没钱赔。”
赵宁想了想,走到人群边上,挤了进去。
“这位大叔,”他对那中年人说,“您先消消气。这货是碎了,可您骂他也骂不回来。不如咱们商量商量,看有没有别的法子?”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就是个过路的。”赵宁说,“我看您这货,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些家常用的陶器。这老汉看样子也是穷苦人,您就是把他打死,他也拿不出二两银子来。不如让他给您干几天活,顶了这债,如何?”
中年人愣了一下,看看那老汉,又看看赵宁,脸上的怒气消了些。
“干活?他能干什么活?”
赵宁便问那老汉:“老丈,您会什么手艺?”
老汉抬起头来,哆哆嗦嗦地说:“我……我会修车,还会……还会编筐。”
赵宁便对中年人说:“您看,他会修车,您那车往后坏了,不用找别人;他会编筐,您做买卖,总用得着筐。让他给您干一个月活,顶这二两银子,您也不亏。”
中年人想了想,又看了看那一地碎陶片,终于点了头。
“行罢,就照你说的。”
老汉千恩万谢,冲着赵宁就要磕头。赵宁连忙扶住他。
“老丈快起来,折煞学生了。”
围观的人散了,牛车也推走了。赵扩凑到赵宁跟前,满脸佩服。
“大哥,你真行。几句话就把事平了。”
赵宁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赵昀跟在后面,忽然开口:“大哥,你方才说‘让他给您干几天活’,要是那人不答应怎么办?”
赵宁想了想,说:“那就再想别的法子。总能想出法子的。”
赵昀点点头,没再问了。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三兄弟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落在官道上,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像三条并排流淌的河。
三、汴京
一个月后,三兄弟终于看见了汴京的城墙。
那城墙高得吓人,比他们在路上见过的所有城墙都高。墙砖是青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城楼更是高得离谱,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要飞上天去。
赵扩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城墙还是山?”
赵宁也愣住了。他读过很多书,书里写过很多次汴京,写过它的繁华,写过它的壮丽,可那些字加起来,也比不上亲眼看见的这一眼。
赵昀蹲在地上,正给一个脚上打了泡的乞丐看伤。那乞丐是个老头子,瘦得皮包骨头,脚上烂了好大一块,流着脓,臭烘烘的。赵昀也不嫌,用清水给他洗了,又敷上药,拿布条包好。
乞丐看着这个年轻的书生,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来。
“相公……您这是……您这是……”
“老丈别动。”赵昀头也不抬,“这药一天换一回,几天就好了。往后走路小心些,别再磨破了。”
乞丐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
赵扩拉了拉赵昀的袖子:“老三,别看了,进城罢。”
赵昀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跟着两个哥哥往城门走去。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有赶车的,有挑担的,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一群穿得破破烂烂的流民,被兵卒拦在一边,不知在盘问什么。
三兄弟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他们。守城的兵卒看了看他们的文书,又看了看他们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一进城门,赵扩的眼睛便不够用了。
街宽得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两边全是店铺,密密匝匝的,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还有茶馆、酒楼、客栈,招牌幌子挂得满满当当,看得人眼花缭乱。
街上的人更是多,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说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喧响。
赵扩张着嘴,东张西望,差点撞到人。
“大哥,这……这也太热闹了!”
赵宁也看呆了。他知道汴京繁华,可没想到繁华成这样。他读过的那些书,什么《东京梦华录》,什么《都城纪胜》,此刻都成了干巴巴的文字,远不及这眼前的一分一毫。
赵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四处打量着,不知在看什么。
走着走着,赵扩忽然停住了脚步。
“大哥,你看!”
赵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面有一座桥,桥下是河,河上漂着好多船,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有的装满了货,有的坐着人,有的干脆就是水上的人家,船上有灶有锅有晾着的衣裳。
“这是汴河。”赵宁说,“书上写过,汴京的水路,全靠这条河。”
赵扩趴在桥栏上,看得入了迷。
那些船来来往往的,有撑篙的,有摇橹的,有拉纤的,各色各样的人,各色各样的货物,在这条河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他忽然想起兴化的那些河,那些芦苇荡,那些摇摇晃晃的小渔船。
那些河跟这条河比,简直是小水沟。可此刻,他却忽然想那些小水沟了。
“走罢。”赵宁说,“先找地方住下,明儿个还得去贡院报名。”
三兄弟便离开桥头,往城里走去。
找了半天,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一家便宜的小客栈。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说话和和气气的。
“三位小相公,赶考来的罢?这间房正好,三张床,够你们住的。一天三十文,包热水,不管饭。”
赵宁看了看房间,虽说不算宽敞,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便点点头。
“就这间了。”
交了钱,安顿好行李,天已经擦黑了。三兄弟在巷口的小吃摊上买了几个烧饼,就着热水吃了,便回房歇下。
赵扩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哥,你说,咱们能考上吗?”
赵宁没说话。
“我听说,天下赶考的书生有几千人,可进士只取几十个。几千人里取几十个,比大海捞针还难。”
赵宁还是没说话。
“老三,你说呢?”
赵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睡罢,明天还得报名呢。”
赵扩便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忽然响起赵宁的声音。
“能不能考上,不是现在该想的事。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试考好。”
赵扩“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大哥,要是考不上呢?”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再考。”
“再考不上呢?”
“那就再考。”
赵扩笑了,黑暗里看不见,可他自己能感觉到嘴角咧开了。
“大哥,你这话,跟我爹说的一模一样。”
赵宁没理他。
窗外传来远远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赵扩闭上眼睛,听着那更鼓声,听着两个哥哥均匀的呼吸声,渐渐睡着了。
四、贡院
礼部贡院在皇城东南角,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三兄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赶考的书生。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着绸衫的富家子弟,也有穿着布衣的寒门学子,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什么样都有。
赵扩踮起脚尖往前看,只见队伍弯弯曲曲的,一直排到街角,拐过去,还不知有多长。
“这么多人!”他倒吸一口凉气。
赵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到队尾。赵昀跟在他后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排队的人里,有几个正在高谈阔论。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嗓门最大,说的什么“家父与欧阳内翰有旧”,什么“今科主考乃是王荆公门生”,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满脸羡慕。
赵扩听了一耳朵,小声问赵宁:“大哥,欧阳内翰是谁?”
“欧阳修。”赵宁说,“翰林学士,当今文坛泰斗。”
赵扩“哦”了一声,又听那边继续说。那年轻人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
“依我看,今科试题必是策论。王荆公主政,最重实务,那些吟风弄月的诗赋,怕是要靠边站了。”
旁边有人问:“那依兄台之见,当如何准备?”
“这有何难?”年轻人得意洋洋,“多读《昌黎集》,多看《论衡》,把那些经世致用的文章背熟了,自然下笔有神。”
赵扩听得似懂非懂,扭头看赵宁。赵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排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书吏接过他们的文书,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看他们。
“兴化来的?”
“是。”赵宁答道。
书吏点点头,在册子上记了几笔,递给他们三张号牌。
“三月初九入场,卯时之前到贡院门口等候。号牌收好,入场时要查的。”
三兄弟接过号牌,谢过书吏,从人群里挤出来。
赵扩把号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上头就一个数字,他的是一百三十七,赵宁的一百三十五,赵昀的一百三十六。
“大哥,这个数字有什么用?”
“座位。”赵宁说,“入场之后,按号牌找自己的位子。”
赵扩把号牌揣进怀里,拍了拍,像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家书铺,赵扩非要进去看看。赵宁拗不过他,便跟着进去了。
书铺不大,可书多得吓人,从地板堆到屋顶,满满当当的。赵扩东翻翻西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忽然,他看见一本书,封皮上写着《盐铁论》。
他拿起来翻了翻,里头讲的都是些盐啊铁啊钱啊粮啊的事,看着枯燥,可不知怎的,他就是放不下。
“掌柜的,这本多少钱?”
掌柜的瞥了一眼:“五十文。”
赵扩倒吸一口凉气。五十文,够他吃好几天饭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钱来,把那本书买了。
赵宁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赵昀倒是对那些医书感兴趣,可翻了翻,都太贵,便放下了。
出了书铺,赵扩把那本《盐铁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大哥,”他说,“这书贵是贵,可我觉得值。”
赵宁点点头。
“书没有贵的,只有值不值的。”
赵扩笑了,把那本书揣进怀里,跟号牌放在一起。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三兄弟吃了点东西,便各自歇下。
赵扩睡不着,点上灯,把那本《盐铁论》拿出来翻。翻着翻着,忽然看见一行字,愣住了。
“昔管仲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
他想起他爹讲过的那些故事,想起范蠡、子贡、白圭那些大商人,想起他小时候在镇口帮货郎解围的事。
他忽然觉得,这本书,就是给他写的。
五、入场
三月初九,寅时刚过,三兄弟便起了床。
王氏给他们准备的干粮还剩些,赵昀又检查了一遍他的那些药材,赵扩把那本《盐铁论》往怀里一揣,想了想,又拿出来,放在枕边。
“不带?”
赵扩摇摇头:“带了也看不进去,还占地方。”
赵宁的书箱里还是那些书,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赵昀看了一眼,没说话。
出了客栈,街上还黑着,可往贡院方向去的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影了。都是赶考的书生,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摸黑走,脚步匆匆的。
到贡院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门口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怕不有上千。有站的,有蹲的,有靠墙打盹的,有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还有几个捧着书,借着微弱的晨光拼命看。
赵扩踮起脚尖,怎么也看不见贡院的门在哪儿。
“这么多人……”他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卯时一到,贡院的大门轰隆隆地开了。
一队兵卒冲出来,在门口排成两列。一个穿绿袍的官员站在门中央,手里拿着一卷纸,高声念着入场规矩。
“入场不得携带夹带!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左顾右盼!违者逐出考场,永不许再试!”
念完了,便开始唱名入场。
“一号,李如松!”
“二号,张伯渊!”
“三号,……”
一个一个的名字被唱出来,一个一个的书生走进那扇黑乎乎的大门。
赵扩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扭头看赵宁,赵宁的脸绷得紧紧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再看赵昀,那孩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不是来考试的,是来逛庙会的。
“一百三十五号,赵宁!”
赵宁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门去。
“一百三十六号,赵昀!”
赵昀跟在后头,走得不紧不慢。
“一百三十七号,赵扩!”
赵扩的腿有些软,可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一进门,便有兵卒上来搜身,从头摸到脚,连头发里都摸了一遍。赵扩被摸得浑身不自在,可也只能忍着。
搜完了,便领了试卷,按号牌找自己的座位。
座位是一间一间的小格子,比猪圈大不了多少,三面是墙,一面敞着。里头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个便桶,别的什么都没有。
赵扩找到自己的格子,一百三十七号,进去坐下,把试卷摊在矮几上。
左边右边前边后边,都是格子,格子里都是人。那些人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磨墨,有的趴着闭目养神,有一个居然在悄悄地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扩忽然想起陈端,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们三个,都要考上啊。”
他深吸一口气,把墨磨好,把笔摆正,闭上眼睛,等着试题发下来。
太阳渐渐升高了,阳光从格子的顶棚漏下来,照在他面前的矮几上,照在那张空白的试卷上。
远处传来一声锣响。
考试开始了。
六、三策
试题发下来了,果然是策论。
三道题,一道问经义,一道问史论,一道问时务。
赵扩先看第三道时务题,一看便愣住了——
“问:江淮水患,岁岁不绝,而国用日增,府库日虚。欲治水患,必耗钱粮;欲充府库,必增赋税。二者不可得兼,当如何处之?试陈其策。”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问治水的,可又不止是问治水。这是在问,钱从哪儿来。
他闭上眼睛,想起兴化的那些河,那些芦苇荡,那些年年被淹的庄稼,那些在水里泡得发白的尸体。
他想起陈三爷爷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爹讲的范仲淹修堤的事,想起他自己画过的那些水道图。
他想起陈端家那口井,想起那些吃不上饭的穷人,想起那些被逼得卖儿鬻女的灾民。
他睁开眼睛,提起笔,在试卷上写下第一个字。
“臣闻治国之道,在因时制宜……”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写的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圣人之言,是他亲眼看见的那些事,是他亲耳听见的那些话,是他自己想了很久很久的那些念头。
“江淮之地,水网纵横,其势如掌中之纹。欲治其水,当先知其性。水性就下,导之则行,塞之则溃。故治水之道,以疏为主,以堵为辅……”
他写运河,写得胜湖,写乌巾荡,写那些弯弯曲曲的小河沟。
“然疏浚河道,修筑堤防,所费甚巨。今国用日增,府库日虚,安得余财以充其费?”
他自己问自己,然后自己回答。
“臣以为,财不在府库,在民间。江淮之民,习水如命。若许其开渠引水,垦荒为田,则三年之后,可收其税;五年之后,可充其赋。与其取之于民而用之于官,不若用之于民而取之于民……”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顺,那些想了很久很久的东西,此刻都涌到笔尖,化作一个一个的字,落在纸上。
他不知道写了多久,只知道手酸了,便歇一歇;饿了,便啃一口干粮;困了,便用老三给的薄荷叶泡水喝。
那薄荷叶苦得很,可喝下去,人便清醒了。
第三道题写完,他又回头去做第一道、第二道。那些经义史论的题目,难不倒他。他爹教了他十年,周先生教了他三年,那些书,他都读过,那些道理,他都懂。
可他知道,真正能让他考上的,不是那些背熟的经义,不是那些烂熟的史论,是第三道题。
那是他的题。
那是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心想过的题。
七、放榜
考试连着考了三天。
三天里,三兄弟没碰过面。每人一间小格子,每人一张矮几,每人一个便桶,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谁也不许出来,谁也不许说话。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通锣响,考试结束。
赵扩从格子里爬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在人群里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两个哥哥。
赵宁的脸色有些白,可眼睛还是亮亮的。赵昀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是嘴唇有些干裂。
“考得怎么样?”赵扩问。
赵宁点点头,没说话。
赵昀也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三个人谁也没再多问,互相看了一眼,便往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三兄弟倒头便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放榜要等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们便在汴京四处闲逛,看看这天子脚下的繁华,也看看这繁华背后的另一面。
赵扩最喜欢去的地方是东水门外的码头。那里船来船往,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此集散,热闹得不得了。他蹲在码头上,一看就是半天,看着那些装卸货物的脚夫,看着那些讨价还价的商人,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赵宁喜欢去国子监附近的书铺,一家一家地逛,一本一本地翻。有些书太贵,买不起,他便站在那里看,一看也是半天。
赵昀喜欢去城外的寺庙,那里常常聚集着一些穷苦人,生病的、受伤的、孤寡的、流浪的。他便帮他们看看病,给些药,有时还搭上自己那份干粮。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放榜那天,天还没亮,三兄弟便起了床,往贡院门口赶。
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怕不有几千。有人在高声议论,有人在默默祈祷,有人紧张得直发抖,有人干脆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
卯时正,贡院的门开了。
一队兵卒抬着几张巨大的榜文出来,贴在门口的墙上。人群轰地一下涌过去,挤得水泄不通。
赵扩被人流裹挟着,怎么也挤不进去。他踮起脚尖,拼命往前看,可什么也看不见。
忽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中了!我中了!”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满脸狂喜,手舞足蹈地跑了。
又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走了。
赵扩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拼命往前挤,挤得满头大汗,终于挤到了榜前。
他抬起头,瞪大眼睛,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
第一个名字,不认识。
第二个名字,不认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的眼睛扫过一排又一排的名字,可一个也不认识。
他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忽然,他看见了三个字。
“赵宁”
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榜上,排在中间的位置。
他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两个字。
“赵宁”。
“大哥!”他回头喊,“大哥!你中了!你中了!”
赵宁站在人群外,听见这一声喊,身子晃了晃。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榜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赵扩还在找,找自己的名字,找老三的名字。
找了一遍,没有。
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
“让一让!让一让!”
回头一看,是赵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过来的,正仰着头,看着榜文的最上头。
赵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住了。
最上头,是头甲头名。
那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榜上。
“赵昀”
赵扩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老三……你……你……”
赵昀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赵扩又低头去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一遍,两遍,三遍,还是没有。
他的脸上挤出笑容,冲两个哥哥说:“恭喜大哥,恭喜老三。你们中了,太好了,太好了。”
赵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扩,你再看。”
赵扩摇摇头:“不找了,找不着。”
“再看。”赵宁指着榜文的末尾,“那里。”
赵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榜文的最末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有三个字——
“赵扩”
他愣住了。
那三个字,真的在那里,排在最后一位,差一点就被挤掉了。
“我……我也中了?”
赵宁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赵扩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
赵宁和赵昀站在他身边,谁也没说话。
周围的人还在欢呼,还在哭泣,还在奔走相告。可这一刻,他们三个,谁也没听见那些声音。
他们只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一声,清清楚楚。
八、琼林
殿试之后,便是琼林宴。
这是新科进士们的荣耀。天子赐宴,百官作陪,在琼林苑里,摆开几十桌酒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尽情享用。
三兄弟换上崭新的绿袍,跟着其他进士,走进琼林苑的大门。
里头已经摆好了酒席,一张一张的长案,铺着红绸,摆满了杯盘碗盏。最上头那张案,是空着的,那是天子的位子。
新科进士们按名次落座。赵昀是头甲头名,自然坐在最前面;赵宁排在中间,坐在中间的位置;赵扩是最后一名,坐在最末尾,几乎挨着门边。
赵扩倒不在意,坐下便四处张望。这琼林苑可真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比他在汴京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气派。
正看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圣驾到!”
所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跪倒在地。
一阵脚步声传来,赵扩低着头,只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从面前走过,走上最上头那张案,然后坐下来。
“平身。”
那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赵扩跟着众人站起来,偷偷抬眼望去,只见最上头坐着一个人,穿着明黄色的袍子,脸上带着笑,正看着他们。
那是天子。
活了十九年,他头一回看见天子。
天子看起来也不像画上那么吓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有些发福,笑起来还挺和气的。
“诸卿都是今科的俊才,”天子开口了,“朕今日设宴,为诸卿贺。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众人又跪下来谢恩,然后才落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闹起来。有吟诗的,有作赋的,有高谈阔论的,有低声交谈的,杯觥交错,笑语喧哗。
赵扩正埋头吃一只鸡腿,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赵扩何在?”
他抬起头,愣住了。喊他的是天子身边的一个内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圣上宣你。”
赵扩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站起来,腿都软了,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走到最前头,跪下来,磕头。
“臣……臣赵扩,叩见圣上。”
“起来罢。”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赵扩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
“你就是赵扩?”
“臣……臣是。”
“朕看了你的卷子。”天子说,“江淮治水那篇,是你写的?”
赵扩的心猛地一跳。
“是……是臣写的。”
“写得好。”天子说,“朕让三司的人看了,说里头有几条,确实可行。尤其是那个‘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念头,有意思。”
赵扩愣住了。他没想到,天子会跟他说这个。
“你是哪里人?”
“回圣上,臣是淮南东路兴化县人。”
“兴化?”天子想了想,“就是那个年年闹水的地方?”
“是。”
天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爹是做什么的?”
“回圣上,臣父是教馆先生。”
“教馆先生?”天子笑了,“教馆先生,能教出你这样的儿子,不容易。”
赵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你那个哥哥赵昀,是你亲兄弟?”
“是,臣与赵昀、赵宁,是三胞胎。”
天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三胞胎?一门三进士?”他笑得很开心,“好!好!这才是真正的‘一门三进士’!”
笑声停了,天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什么,他看不懂。
“好好当差。”天子说,“朕等着看,你们兄弟三个,将来能做出什么事来。”
赵扩跪下磕头,谢了恩,退回去。
他坐回最末的位置,腿还在抖。旁边的进士凑过来,满脸羡慕。
“赵兄,圣上跟你说什么了?”
赵扩摇摇头,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最前头,看着他的两个哥哥。
赵宁坐在那里,正跟旁边的进士说话。赵昀坐在最前头,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三个,从兴化那条小河边,走到了这里。
走到了天子面前。
九、归途
琼林宴后,便是授官。
赵昀授了秘书省校书郎,留在汴京。赵宁授了扬州司户参军,要回淮南赴任。赵扩授了楚州盐场监官,也是个从九品的小官。
赵扩拿着那纸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大哥,咱们都要走了,就老三一个人留在汴京?”
赵宁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三兄弟在客栈里,要了几个菜,一壶酒,算是践行。
赵扩不会喝酒,喝了一口便呛得直咳嗽。赵宁也不大会喝,喝了两杯,脸就红了。赵昀倒是能喝,一杯接一杯,面不改色。
“老三,”赵扩说,“你一个人在汴京,可得小心。这里人多,人心也杂,不比咱们兴化。”
赵昀点点头。
“老三,”赵宁说,“好好当差。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赵昀又点点头。
“老三,”赵扩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了,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咱们三个,从小一块儿长大,从来没分开过。这回……这回……”
他低下头,不说了。
赵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他说,“又不是见不着了。兴化离汴京再远,也有信使来往。逢年过节,总能见着的。”
赵扩抬起头来,挤出一个笑。
“对,对,总能见着的。”
那天晚上,三兄弟说了很多话。说小时候的事,说县学的事,说赶考的事,说以后的事。说着说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一早,三兄弟便分头出发。
赵宁要往南走,赵扩要往东走,赵昀留在汴京。
他们在城门口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赵宁开口了。
“走了。”他说,“保重。”
他转过身,大步往南走去。
赵扩看着他走远,又看着赵昀。
“老三,保重。”
赵昀点点头。
赵扩也转过身,往东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见赵昀还站在那里,望着他们。
他挥了挥手,又转过身去,继续走。
走了很远很远,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汴京的城墙了。
他站在官道上,望着来时的方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说的那句话——
“你们三个,往后不管走到哪儿,都得记着,你们是亲兄弟。”
他擦了擦眼睛,继续往前走。
春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路还很长,可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不管走多远,他都有两个哥哥。
不管走多久,他都记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