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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县学锋芒 三兄弟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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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学
赵家三兄弟进县学读书,是在同一年。
那年赵宁十一岁,赵扩赵昀十岁——虽是三胞胎,老大偏比两个弟弟早出世半个时辰,便名正言顺地做了大哥。
县学在昭阳镇东街尽头,原是座文庙,前头几棵老柏树,据说种了有两三百年,树干粗得两个孩子都抱不过来。正殿供着孔圣人,两庑便是学生们上课的地方。院子正中一口井,井水清冽,学生们渴了便打水喝。
送三兄弟入学那天,赵文渊起得比平日更早。他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挨个儿替他们整了整衣襟。
“进了县学,便不是在家里了。”他说,“学里规矩多,先生严,比不得爹好说话。你们须得谨记:尊师、敬长、爱同窗。读书的事,用心便是;做人的事,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三兄弟齐声应是。
赵文渊看着他们,心里千言万语,可到头来也只说了句:“去罢。”
三兄弟便背起书箱,出了门。王氏追到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眼眶红红的。
“哭什么?”赵文渊揽住她的肩,“又不是不回来。”
“我知道。”王氏擦了擦眼角,“可这心里头,总不是滋味。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赵文渊没说话,只是望着那条长长的街。三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渐渐融进清晨的薄雾里。
县学的先生姓周,单名一个正字,五十来岁,瘦高个儿,一把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的,可眼睛极利,学生背地里叫他“周白眼”——说他那双眼睛,能一眼把人看到骨头缝里去。
入学第一天,便是拜先生。
三兄弟在周先生面前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周先生端坐着受了,然后让他们起来,挨个儿打量了一遍。
“赵宁。”他看着老大,“你爹说,你读书最用功。”
赵宁垂手站着,不卑不亢:“回先生,用功谈不上,只是不敢懈怠。”
周先生点点头,目光转向老二。
“赵扩。听说你算术好?”
赵扩咧嘴一笑:“回先生,还成。”
“还成?”周先生也笑了,“那我考考你。今儿个学里进了一批纸,一刀纸原是八十文,因是熟客,让了二十文。买了一百刀,该付多少钱?”
赵扩眼珠一转,脱口便道:“六千文。”
周先生一愣:“这么快?”
“一刀纸原价八十文,让二十文,便是六十文。六十文一百刀,就是六千文。”赵扩掰着指头,“这有什么难的?”
周先生笑了,这回是真笑。
“好,是个机灵的。”他又看向老三,“赵昀。你爹说,你喜欢医书?”
赵昀点点头:“回先生,是喜欢。”
“喜欢什么?”
赵昀想了想,说:“喜欢那些草,原来平平无奇的,可一入药便能救人。还有那些方子,看着简简单单的,可配在一起,便能治千奇百怪的病。”
周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那你知不知道,学医不光要认药,还得读书?《黄帝内经》《伤寒论》,哪一本不比《三字经》《千字文》难?”
赵昀点点头:“知道。”
“知道还学?”
赵昀又点点头:“知道还学。”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挥挥手。
“都去罢。东厢第三间,你们的位子。”
三兄弟行了礼,退出屋去。周先生坐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进县学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忐忑,也是这般满怀希望。
一晃,便是四十多年了。
二、三席
县学的规矩,学生按程度分坐。
东厢第三间里,共是二十来个学生,大的已有十五六,小的才八九岁。先生讲课,不分大小,只按进度。进度快的,往前坐;进度慢的,往后坐。
三兄弟刚来,按说该往后坐。可周先生翻了翻他们带来的作业——那是赵文渊让他们抄的《论语》《孟子》,厚厚一摞,字迹工整,一字不错——便改了主意。
“前头还有三个空位,”他说,“你们坐那儿去。”
前头,便是离先生最近的地方。
二十来个学生齐刷刷地扭过头来,打量着这三个新来的。有好奇的,有不服气的,有冷眼旁观的。三兄弟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坐下来。
那天讲的是《孟子·滕文公上》。
周先生念一句,讲一句,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念到“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一段,他停下来,问:“谁能说说,这五伦之中,哪一伦最要紧?”
学生们便七嘴八舌地答起来。有的说父子最要紧,没有父子便没有一切;有的说君臣最要紧,没有君臣天下便乱了;有的说夫妇最要紧,没有夫妇人伦便断了。
周先生听着,不置可否,只把目光投向前面三兄弟。
“赵宁,你说。”
赵宁站起来,略想了想,道:“回先生,学生以为,五伦之中,并无哪一伦最要紧。”
周先生眉头一挑:“哦?为何?”
“因为这五伦,本是连在一起的。”赵宁说,“没有父子,便没有君臣——君臣之忠,原是父子之孝推出来的;没有夫妇,便没有父子——没有夫妇,何来父子?这五伦好比一只手,五根指头,少了哪一根,手都不成手。”
周先生的眼睛亮了。
“这是你爹教的?”
“是。我爹常说,世上的道理,都是连着的,不能分开看。”
周先生点点头,让他坐下,又看向赵扩。
“赵扩,你说说,要是按你的想法,这五伦里头,哪一伦最要紧?”
赵扩站起来,挠了挠头,笑道:“先生,学生觉得,都挺要紧的。可要说最要紧的,学生选朋友。”
“朋友?”周先生有些意外,“为何?”
“因为别的人,都是生下来就定了的。”赵扩说,“爹娘、兄弟、夫妻,都是命里带来的,由不得你挑。可朋友是自己挑的。能挑的人,比不能挑的人,更要紧。挑对了,一辈子受益;挑错了,一辈子吃亏。”
周先生笑了,这回是真笑出声来。
“好,好,有意思。”他又看向赵昀,“赵昀,你呢?你说哪一伦最要紧?”
赵昀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生,学生想的,跟他们都不一样。”
“说来听听。”
“学生觉得,最要紧的,是‘亲’这个字。”赵昀说,“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五个字里,前头四个都是‘有’,唯独第一个,是‘有亲’。亲,是连着心的。没有这个亲,别的都是空的。”
周先生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坐下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声音有些哑,“都坐下罢。”
那天放学,周先生把三兄弟留下来,问了半天的话。问他们读什么书,问他们平日里做什么,问他们长大想做什么。
赵宁说想考功名,将来做个好官,造福一方。
赵扩说想做买卖,挣很多钱,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赵昀说想做郎中,走遍天下,救很多人。
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三个,”他说,“都不是池中之物。好好念书,将来必有出息。”
三兄弟谢过先生,背着书箱回家了。
周先生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的背影,望着那几棵老柏树,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周白眼”的眼睛,从来只看人,不看命。可这一回,他隐隐约约看见了什么——是三个孩子的前程,还是这个世道的变迁,他也说不清。
他只是觉得,这三个孩子,将来怕是要了不得的。
三、井边
县学里有一口井,是学生们课间最爱去的地方。
井水清冽甘甜,打上来便能喝。夏天的时候,井水冰凉凉的,喝一口,从头凉到脚;冬天的时候,井水温温的,打上来冒着白气,暖手正好。
更重要的是,井边是唯一可以自由说话的地方。先生在的时候,得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到了井边,便什么都能说了。
三兄弟入学第三天,便见识了井边的热闹。
那天上午下了课,二十来个学生一窝蜂地涌出来,围在井边,抢着打水喝。赵扩也想去,被赵宁一把拉住。
“不急,等人少些。”
赵扩便等着,眼睛却一直往那边瞟。他看着那些大的孩子你推我搡,看着那些小的挤不进去急得团团转,看着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被挤得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屁股,又挤进去。
“大哥,”他说,“这些人,怎么跟抢似的?”
赵宁没说话,只是看着。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三兄弟才走过去。赵扩抢着摇辘轳,把水桶放下去,又摇上来,水花溅了一身。赵昀蹲在井边,看着井水里倒映的天,看了半天。
“看什么呢?”赵扩问。
“看云。”赵昀说,“井里头的云,跟天上的云,一样不一样?”
赵扩探头看了看,井水里果然有几朵白云,飘飘悠悠的,跟天上的一模一样。
“当然一样,”他说,“井里的云,就是天上的云照下来的。”
赵昀摇摇头:“可天上的云会动,井里的云不会动。”
赵扩愣了一下,仔细一看,还真是。天上的云在飘,井里的云却一动不动,像是被定住了。
“这……”
“因为井水不动。”赵宁忽然开口,“水不动,倒影就不动。”
赵昀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
“可井水怎么会不动呢?咱们这儿的水,都在动。河在动,湖在动,荡子在动,连沟渠里的水都在动。就这井水不动。”
赵宁被他问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口井,看着那纹丝不动的井水,看着水里的那几朵一动不动的云,忽然也觉得奇怪起来。
是啊,为什么别处的水都在动,就井水不动?
“因为它深。”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三兄弟回头一看,是个瘦瘦高高的男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茶碗。
“井打得深,便通不到外面的活水,”那男孩说,“所以井水是死水,不动。”
赵昀看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我家也有一口井,”男孩说,“我天天打水,自然知道。”
他说着,走到井边,把茶碗递过来。
“劳驾,帮我打一碗。”
赵扩便帮他打了一碗。那男孩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抹抹嘴,冲他们笑了笑。
“我叫陈端,端端正正的端。你们是新来的罢?我见过你们,坐前头那三个。”
三兄弟便也报了姓名。陈端听了,点点头。
“赵宁、赵扩、赵昀,”他念了一遍,“好名字。你们爹起的?”
“是。”赵宁说。
“你们爹是做什么的?”
“教馆先生。”
陈端又点点头,没再问。他喝了剩下的半碗水,把碗往井台上一放,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你们小心点。”他说,声音低了些,“有人看你们不顺眼。”
赵宁一愣:“谁?”
陈端没回答,只是朝那边努了努嘴。三兄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墙角那边站着几个大孩子,正朝这边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什么。
为首的那个,穿着件绸衫,又高又壮,一脸横肉,正抱着胳膊往这边瞧。
“那是钱贵,”陈端说,“镇上钱家的大少爷。他爹是咱们兴化顶有钱的财主,县学的房子都是他爹捐钱修的。他在这儿横着走,没人敢惹。”
“我们又没惹他。”赵扩说。
“你们坐前头了。”陈端说,“他一直坐前头,你们来了,他只好往后挪了一位。他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找茬。”
说完,他便走了。
三兄弟站在井边,看着那几个大孩子,心里都沉了沉。
“大哥,”赵扩说,“怎么办?”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理他便是。咱们是来念书的,不是来打架的。”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哄笑。
回头一看,那几个大孩子正朝这边走过来,为首的钱贵走在最前头,满脸堆笑,可那笑,看着比哭还难看。
“哟,这不是新来的三位小秀才吗?”他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井水好喝吗?”
赵宁没理他,拉着两个弟弟就要走。钱贵却一步跨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
“别走啊,”他说,“我还没跟你们说上话呢。”
赵宁抬起头,看着他。
“钱公子,”他说,“有什么话,请说。”
钱贵被他这么一看,倒愣了一下。这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盯得人心里发毛。
“我……”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旁边一个跟班连忙凑上来:“大少爷,他们占了您的位子,您倒是说呀!”
钱贵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又堆起那副阴阳怪气的笑。
“对对对,位子。你们三个,新来的,凭什么坐前头?我在这儿念了三年书,才坐到前头去,你们一来就坐前头,凭什么?”
赵宁看着他,不卑不亢地说:“位子是先生安排的。钱公子若有不满,自去问先生便是。”
钱贵的脸涨红了。
他最怕的就是先生。周先生那双眼睛,能把他从头到脚看穿,每次叫他起来背书,他都吓得腿软。让他去问先生?打死他也不敢。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他这大少爷的脸往哪儿搁?
“你……你少拿先生压我!”他恼羞成怒,一把揪住赵宁的衣领,“我今儿个就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这县学里头,谁是老大!”
他个子高,力气大,一把便把赵宁拎了起来。赵扩和赵昀冲上去要帮忙,却被那几个跟班拦住,推得东倒西歪。
赵宁被他拎着,脸憋得通红,可眼睛里没有一丝惧色。他就那么盯着钱贵,盯着,盯着,盯得钱贵心里发毛。
“你……你看什么看!”
“我在看,”赵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这样的人,念了三年书,还只会用拳头说话。先生教的那些道理,你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钱贵愣住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是钱家的大少爷,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顶他半句?可现在,这个瘦瘦小小的新来的,被他拎在半空中,居然还敢骂他。
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拳头攥得咯嘣响。
“你找死!”
他一拳挥过去,可拳头还没落到赵宁脸上,手腕便被人攥住了。
那人力气极大,攥得他手腕生疼。他扭头一看,愣住了。
是周先生。
周先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钱贵,”周先生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在做什么?”
钱贵的腿都软了。
“先……先生,我……我跟他闹着玩呢……”
“闹着玩?”周先生松开手,看了看赵宁的衣领,已经被扯得皱巴巴的了,“这就是你闹着玩的样子?”
钱贵低下头,不敢吭声。
周先生又看了看那几个跟班,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腔子里去。
“都跟我来。”周先生说,“今儿个,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你们三个,也来。”
四、罚站
周先生的屋里,三兄弟站左边,钱贵和他那几个跟班站右边。
周先生坐在书案后头,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们。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看得钱贵他们腿都软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钱贵,你入学几年了?”
“三……三年。”钱贵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三年。”周先生点点头,“三年了,你可还记得,头一天入学,我跟你说过什么?”
钱贵低着头,不敢吭声。
周先生便替他说:“我说,读书先做人。人做不好,书读得再多也没用。你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记住了。如今看来,你是全忘了。”
钱贵的头垂得更低了。
周先生又看向那几个跟班。
“你们几个,是来念书的,还是来当狗腿子的?”
那几个跟班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先生叹了口气,挥挥手。
“都去院子里站着。站一个时辰,好好想想,什么叫读书人。”
钱贵他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三兄弟和周先生。
周先生看着赵宁,目光在他被扯皱的衣领上停了停。
“疼不疼?”
赵宁摇摇头:“不疼。”
周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东西,不知是欣慰还是心疼。
“你方才在井边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他说,“你说他念了三年书,还只会用拳头说话。这话说得好。可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你方才那么顶他,他要是真动了手,你怎么办?”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说:“学生想过的。”
“想过还那么说?”
“学生想,”赵宁抬起头来,望着周先生,“要是人人都怕他,他便永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总得有个人,让他知道。”
周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爹把你教得很好。”他说,“可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事,不是光有道理就够的。有时候,道理赢不了拳头。”
赵宁点点头:“学生记住了。”
周先生又看向赵扩和赵昀。
“你们俩,方才冲上去帮忙,也对,也不对。”
赵扩眨眨眼:“先生,哪儿不对?”
“你们冲上去,是手足之情,是对的。”周先生说,“可你们三个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他一个。冲上去,不过是多三个人挨打。”
赵扩挠挠头,有些不服气:“那总不能看着他打大哥罢?”
周先生笑了。
“你倒是个讲义气的。”他说,“可义气归义气,办法归办法。你们不会打架,可你们会什么?”
赵扩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先生是说……动脑子?”
周先生点点头。
“他拳头硬,你们脑子活。用脑子对付拳头,才是读书人的本事。”
赵扩想了想,咧嘴笑了。
“先生,学生明白了。”
周先生又看向赵昀。这孩子从进屋起就没说过话,只是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赵昀,你在想什么?”
赵昀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先生,我在想,他手腕上那个地方,攥住之后,人就没力气了。要是使劲按,整条胳膊都会麻。”
周先生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爹给我讲过穴位。”赵昀说,“手腕内侧有个地方,叫内关,按住了,整条胳膊都会软。先生方才攥他的手腕,攥的就是那个地方。”
周先生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这孩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你爹教你的东西,比我这先生教的,还有用。”
他站起身来,走到赵昀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
“小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往后不管做什么,都要记得,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不是拳头,是脑子。记住了?”
赵昀点点头:“记住了。”
周先生直起身来,冲他们挥挥手。
“去罢。该上课上课,该念书念书。今儿这事,到此为止。”
三兄弟行了礼,退出屋去。院子里,钱贵他们正垂头丧气地站着,见他们出来,一个个都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赵扩走过钱贵身边时,忽然停下来,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钱贵一愣,抬起头来,满脸惊愕。
赵扩已经走远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赵宁问。
赵扩咧嘴一笑:“我跟他说,先生教我的,用脑子对付拳头。”
赵宁也笑了,摇了摇头。
三兄弟穿过院子,往东厢走去。阳光从柏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是另一间屋子的学生在念《论语》。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五、家访
钱贵被罚站的第二天,钱家的人便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钱贵的娘,钱家大太太,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穿金戴银,满脸横肉,一进门便嚷嚷开了。
“周先生!周先生!您可得给我们家贵儿做主啊!”
周先生正在屋里批改作业,听见这声音,眉头便皱了起来。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迎了出去。
“钱太太,请屋里坐。”
钱太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帕子擦眼泪,一边擦一边诉苦。
“周先生,您可得评评理!我们家贵儿在您这儿念了三年书,从没惹过事,昨儿个好好的,怎么就挨了罚?他爹知道了,气得饭都吃不下,说咱们钱家好歹也是体面人家,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这脸往哪儿搁?”
周先生等她哭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钱太太,令郎挨罚,是因为他在井边欺负新来的同学,先动手扯人衣领,还要打人。这事,您可知道?”
钱太太一愣,随即又哭起来。
“那……那也是那几个新来的不对!他们一来就占了我们贵儿的位子,我们贵儿跟他们理论理论,有什么错?”
“位子是我安排的。”周先生说,“我让学生按程度坐,程度好的坐前头,程度差的坐后头。令郎坐了三年,还坐不住前头,那是他的问题,不是别人的问题。”
钱太太被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先生看着她,叹了口气。
“钱太太,我知道您是心疼儿子。可您这么护着他,不是疼他,是害他。他在学里欺负同学,您不管;他在外头惹是生非,您也不管;将来他长大了,闯出更大的祸来,您还管得了吗?”
钱太太不哭了,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周先生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些学生,家里穷,可读书用功,做人本分,将来必有出息。有些学生,家里富,可读书不用功,做人没规矩,将来必吃大亏。”
他转过身来,看着钱太太。
“令郎不是笨,是懒。不是坏,是惯。您要是真想为他好,就别再这么护着他。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是谁都让着他的。”
钱太太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来,冲周先生行了个礼。
“周先生,您的话,我记住了。”
她走了。
周先生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又叹了口气。
教书育人,教的是书,育的是人。可有时候,最难育的,不是学生,是家长。
那天晚上,周先生去了趟赵家。
赵文渊正在书斋里看书,听见敲门声,迎出来一看,竟是周先生,连忙让进屋来。
周先生在书斋里转了一圈,看着满墙的书,点点头。
“文渊兄,你这书斋,比我这县学的藏书还多。”
赵文渊笑道:“先生过奖了。都是些旧书,洪水那年泡坏了不少,剩下的不多了。”
两人坐下,王氏端上茶来。周先生喝了一口,看着赵文渊,忽然问:“文渊兄,你这三个孩子,是怎么教的?”
赵文渊一愣,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
“先生,可是他们在学里闯祸了?”
周先生摇摇头,把那日在井边的事说了一遍。赵文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他们做得不对?”
“不,”周先生说,“他们做得对。尤其是老大,那孩子,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是个好苗子。”
赵文渊松了口气,可周先生话锋一转。
“可我想问的是,你是怎么教他们的?他们三个,性子完全不同,可骨子里那点东西,是一样的。那是你教的。”
赵文渊想了想,说:“先生,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教的。我只是……让他们读书,让他们认字,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别的,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周先生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我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很多孩子。有些孩子,聪明是聪明,可没根;有些孩子,用功是用功,可没魂。你这三个孩子,都有根有魂。这是你给他们打的底子。”
赵文渊听了,心里又酸又甜。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先生说,“我是说实话。这三个孩子,将来必有出息。可出息多大,还得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别把他们教成一模一样的人。他们三个,各有各的路。让他们走自己的路,别硬往一条道上赶。”
赵文渊点点头。
“先生的话,我记住了。”
周先生喝完茶,站起身来,告辞走了。
赵文渊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那三个孩子,想起他们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们在洪水中出生时的啼哭,想起他们趴在书桌前认字的样子,想起他们围在井边念书的身影。
他们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会走什么样的路?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他们走哪条路,他都会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等着他们。
这就够了。
六、策论
县学里每月有一次课试,考的是这个月学的东西。
三兄弟入学的第一次课试,考的是策论。
策论题目是周先生出的,只有四个字:治水之策。
兴化是水乡,年年闹水,岁岁遭灾。这题目出在当地,是再贴切不过的。
二十来个学生,趴在桌上冥思苦想,有的咬着笔杆,有的挠着头皮,有的干脆趴在桌上装睡。一个时辰过去,交卷的没几个。
赵宁写得最快,不到半个时辰便交了卷。周先生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大张纸,从大禹治水讲到郑国渠,从都江堰讲到汴河,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可周先生看完,却皱起了眉头。
他把赵宁叫到跟前,指着卷子问:“你这上头写的,都是书上看来的?”
赵宁点点头。
“那你自己呢?”周先生问,“你在兴化住了十年,年年看水,年年见灾,就没一点自己的想头?”
赵宁愣住了。
他想了想,说:“学生……学生觉得,书上说的都对。治水无非是堵和疏,堵不如疏,疏不如导。这个道理,从大禹那时候就传下来了。”
周先生叹了口气。
“道理是对,可光有道理有什么用?你写这三大张,哪个地方的水利官看了都挑不出错。可你让他照着办,他能办成吗?”
赵宁被问住了。
周先生把卷子还给他。
“回去好好想想,想想你亲眼看见的那些水,想想你亲身经历的那场灾。书上的道理要记,可记完了,还得回到地上来。”
赵宁接过卷子,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边赵扩也交了卷。他的卷子写得短,只有一张纸,可上头画了好些图,弯弯曲曲的,像河,又像渠。
周先生看了,倒有些意外。
“这是什么?”
“学生画的是咱们兴化的水道。”赵扩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这是运河,这是得胜湖,这是乌巾荡,这是咱们镇外头那条河。年年发大水,水都是从西边来,从高家堰那边下来,顺着运河一路往东。到了咱们这儿,水就漫出来了,因为咱们这儿地势低,像个锅底。”
周先生点点头:“接着说。”
“学生想,能不能在运河边上多开几条渠,把水分出去?”赵扩指着图上的几个地方,“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挖开,让水流到得胜湖里去。湖大,装得多,装不下了,再从东边开渠,引到海里去。”
周先生看着那些图,看了很久。
“这是你自己想的?”
“是。学生前些日子跟着陈三爷爷在湖上转,看见那些水,就想了这些。也不知道对不对。”
周先生笑了。
“对错先不论,至少这是你想的,不是书上抄的。”他把卷子还给他,“好生收着,往后有机会,说不定能用上。”
赵扩接过卷子,咧嘴笑了。
赵昀的卷子交得最晚。他的卷子上只写了半张纸,写的也不是治水,是治水之后的事——
“水退之后,遍地淤泥。淤泥者,沃土也。宜广种芦苇以固堤,遍植菱藕以养民。菱可食,藕可菜,叶可饲猪,花可入药。三年之后,泽国可变桑田。”
周先生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赵昀叫到跟前,指着那几行字问:“这也是你想的?”
赵昀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菱藕能种?”
“陈三爷爷教的。”赵昀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湖里种过藕,秋后挖出来,又大又白,拿到镇上卖,能换不少钱。后来发大水,把藕田冲了,就没再种。可他说,要是水能治住,种藕比打鱼还划算。”
周先生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你们三个,”他说,“一个引经据典,一个脚踏实地,一个高瞻远瞩。都好,都好。”
他把卷子还给他们,挥挥手。
“去罢。”
三兄弟走了。周先生坐在那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教书二十多年,见过很多学生,聪明的,用功的,调皮的,木讷的,什么样都有。可像这三兄弟这样的,他头一回见。
他们三个,像是三根枝条,从同一棵树上长出来,却伸向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一个往高处长,想看看天有多高。
一个往低处长,想探探地有多厚。
一个往四处长,想看看天下有多大。
他不知道哪根枝条会长得最高,最壮,最久。
可他知道,这三根枝条,都扎在很深的根上。
那根,是赵文渊给他们扎下的。
七、端午
入学后的第一个端午,是在县学里过的。
那天的课只上了半天,下午便放了假。周先生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上头放着粽子、咸蛋、雄黄酒,让学生们一块儿过节。
三兄弟头一回参加这样的聚会,都有些拘束。可没过一会儿,便被那些大的孩子拉着,一块儿玩了起来。
有玩斗草的,有玩投壶的,有猜谜语的,热热闹闹的,笑声不断。
陈端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粽子,一边剥一边往这边走。
“你们仨,怎么不过去玩?”
赵扩正蹲在地上看人斗草,头也不回地说:“看他们玩就挺好。”
陈端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粽子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尝尝,我家包的,豆沙馅的。”
赵扩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满嘴都是香。
“好吃!”他说,“你家谁包的?”
“我娘。”陈端说,“我娘包的粽子,镇上数一数二。往年还拿到集上去卖呢。”
赵扩又咬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你家住哪儿?”
“镇西头,过了桥,第三家就是。”陈端说,“我爹是打鱼的,前年没了,就剩我娘和我。我娘给人洗衣裳,我念书。县学不收我束脩,先生说我家穷,免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赵扩听了,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家的日子,虽说也紧巴,可好歹爹有束脩,娘会纺线,从没短过他们吃的穿的。可陈端……
他把手里的粽子又掰成两半,递还给陈端。
“再吃点。”
陈端一愣,随即笑了。
“你自己吃,我家还有。”
“那我留着晚上吃。”赵扩把粽子包起来,揣进怀里。
陈端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可没说什么。
远处,赵宁正和周先生说话。周先生问他书读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懂的,他便一一作答。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周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昀一个人蹲在墙角,不知在看什么。赵扩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窝蚂蚁,正在搬一粒米。那米比蚂蚁大得多,可几十只蚂蚁一起使劲,居然把它挪动了。
“看什么呢?”赵扩问。
“蚂蚁。”赵昀说,“你看,它们多厉害。一粒米比它们大那么多,可它们一起使劲,就能搬动。”
赵扩蹲下来,看了半天。
“它们往哪儿搬?”
“往洞里搬。”赵昀指着墙角的一个小洞,“那是它们的家。”
“你怎么知道那是它们的家?”
赵昀没说话,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蚂蚁队伍的前头。那些蚂蚁便绕开他的手指,继续往前爬,爬了几步,又拐回来,还是往那个方向去。
“你看,”赵昀说,“它们认准了路,怎么都不改。”
赵扩看着那些蚂蚁,忽然想起什么。
“老三,你将来想做郎中,是不是也像这些蚂蚁一样,认准了就不改?”
赵昀想了想,点点头。
“认准了,就不改。”
赵扩笑了,拍拍他的脑袋。
“好,有志气。”
远处传来喊声,是那些大的孩子在叫他们过去玩。两人便站起身来,往那边跑去。
夕阳西斜,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那几棵老柏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墙角。
三兄弟挤在人堆里,笑着,闹着,吃着粽子,喝着雄黄酒,过他们在县学里的第一个端午。
他们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还会有很多个端午。有些端午,他们能在一起过;有些端午,他们只能天各一方,对着月亮,想着彼此。
可此刻,他们都在一起,这就够了。
太阳落下去,月亮升起来。
县学的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学生们都散了,只剩下周先生一个人,站在那几棵老柏树下,望着满地的粽叶和蛋壳,不知在想什么。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水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个学生,也在这院子里过端午,也这样笑着闹着,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
一晃,便是几十年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几棵老柏树的影子,还是那么长,那么深。
他想起白天那三个孩子,想起他们说的话,想起他们做的事,想起他们眼睛里那点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端午,他怕是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