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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耕读传家 三兄弟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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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蒙
赵家三兄弟学会走路,是在同一年。
老大赵宁走得最早,也走得最稳。十个月上,他便能扶着墙根挪几步;一岁生日刚过,已经可以独自在院子里走个来回了。他走路的时候,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方,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个小大人。
老二赵扩走得晚些,可一旦会走,便再也停不下来。他满院子乱窜,追鸡撵狗,爬高上低,一刻不消停。有一回爬到槐树上,下不来了,抱着树杈子哭得惊天动地。他娘跑出来一看,气得直跺脚,他爹却站在树下笑,说:“好小子,有胆量,将来必成大器。”
老三赵昀走得最慢,一岁半了还只会爬。可他爬得快,一眨眼就从堂屋爬到灶房,从灶房爬到院子里,专往犄角旮旯里钻。有一回爬到墙根底下,扒拉出一窝刚出壳的小老鼠,捧在手里看了半天,也不怕,也不扔,就那么看着,看得他娘头皮发麻。
“这孩子,”王氏说,“怕是随了水性子,慢吞吞的,可又哪儿都去得。”
赵文渊便笑:“水有什么不好?水利万物而不争,这是大境界。”
王氏白他一眼:“你就护着罢。”
话是这么说,可三个孩子里,她最疼的偏偏是这个最小的。不为别的,只为那夜在洪水中,这孩子险些没活下来。每次看见他,她便想起那条跃上船来的大鱼,心里便软得不行。
开蒙是在三岁上。
那年春天,赵文渊在书斋里收拾那些从洪水中抢出来的书。泡坏了大半,可还有一小半晾干了,虽说皱皱巴巴的,字迹倒还认得清。他一本一本地翻着,心里又酸又涩——这些都是他祖父传下来的,他爹传下来的,他一辈子的念想。如今虽说不全了,可好歹还在。
正翻着,忽然觉得有人在扯他的衣襟。低头一看,是老大赵宁,仰着小脸望着他。
“爹,”孩子说,“这是什么?”
他指着那本《千字文》。那是赵文渊自己小时候用的,封皮都磨破了,可里头还完好。
“这是书,”赵文渊蹲下来,把他抱到膝上,“认字用的。”
“字是什么?”
“字就是……就是说话。把说的话写下来,就成了字。”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去摸那书页。他的手指头短短的,肉肉的,在那些黑字上面轻轻地划过去,像是在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爹教我。”他说。
不是问,是说。
赵文渊愣住了。他看着这个才三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拉着爹的衣襟,说“爹教我”。
他眼眶一热,把儿子搂紧了。
“好,”他说,“爹教你。”
第二天,他便在书斋里摆了三张小几,三个蒲团。三兄弟并排坐着,像三只刚出窝的小雀儿,挤挤挨挨的。
赵宁坐得最直,眼睛盯着他爹手里的书,一眨不眨。
赵扩坐不住,一会儿扭扭身子,一会儿抠抠手指,眼睛滴溜溜地转,东看看西看看。
赵昀最安静,可那安静跟老大不一样。老大是专注,他是出神——眼睛望着前方,可那眼神不知飘到哪儿去了,飘过窗子,飘过院墙,飘向远处的芦苇荡。
赵文渊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一句,孩子们便跟着念一句。老大的声音最响亮,一字一顿,认认真真;老二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念着念着就跑调了;老三的声音最小,小得像蚊子哼哼,可仔细听,每个字都对。
念着念着,老二忽然举手。
“爹,什么叫洪荒?”
赵文渊愣了一下。他教了十二年书,头一回有学生问这个——不是问字怎么写,是问什么意思。他看了看老二,这孩子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
“洪荒就是……”他想了想,“就是很早很早以前,天地刚刚分开的时候,到处都是大水,到处都是荒草。”
“就像咱们这儿发大水那样?”
赵文渊又愣住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那滔天的浊浪,想起那条跃上船来的大鱼。他看了看三个孩子,老大一脸懵懂,老二满眼好奇,老三依旧出着神,不知在想什么。
“对,”他说,“就像发大水那样。”
老二便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道理,又坐正了身子,接着念下去。
赵文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三个孩子,将来怕是了不得。
二、采药
赵昀的第一次“远行”,是在五岁那年。
那天他娘去镇上赶集,把他托给隔壁的孙婆婆照看。孙婆婆在院子里晒酱,一转身的工夫,这孩子就不见了。
孙婆婆吓得魂飞魄散,满街喊着找。找了一个时辰,腿都跑细了,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影儿。她哭着跑到赵家,王氏刚从集上回来,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赵文渊反倒镇定,问:“可去河边看过?”
“河边?”孙婆婆一拍大腿,“哎哟,我光顾着在街上找,把河边给忘了!”
一家人便往河边跑。跑到芦苇荡边上,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水边,一动不动。
王氏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她跑过去,一把抱住那孩子,又哭又骂:“你个作死的!跑这儿来做什么!吓死娘了!”
那孩子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可还是伸出手,举到她面前。
手里是一把草,绿莹莹的,还带着泥。
“娘,”他说,“这是车前草,能治咳嗽。隔壁二丫咳嗽好些天了,我想给她采点药。”
王氏愣住了。她看着那把草,又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小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赵文渊走过来,蹲下身子,接过那把草,仔细看了看。
“是车前草,”他说,“你怎认得?”
“陈三爷爷教的。”孩子说,“上回他带我来钓鱼,看见这个,就告诉我了。他说这是药,治咳嗽最好。”
赵文渊看着这个最小的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喜欢往水边跑,往芦苇荡里钻。他拦过、骂过、打过,可怎么也改不了。后来陈三告诉他,孩子天生跟水亲,这是命,拦不住的。
如今看来,不光跟水亲,还跟药亲。
“好孩子,”他说,“你做得对。可往后出来,得告诉大人一声,免得你娘担心。”
孩子点点头,又举起那把草。
“那这个,能给二丫送去吗?”
王氏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搂着儿子,一边哭一边笑:“能,能,娘这就跟你一块儿送去。”
那天晚上,赵文渊在灯下翻出一本书,是《神农本草经》,当年从洪水中抢出来的,书页皱皱巴巴的,可字还认得全。他把老三叫到跟前,把书递给他。
“想学认药,得先认字。”他说,“这本书给你,从明儿个起,爹教你认这上头的字。”
孩子接过书,翻开来,里头画着些奇奇怪怪的草,还有一些认不得的字。他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
“爹,”他说,“这些字,都认得全了,就能知道天下所有的药吗?”
赵文渊笑了。
“天下的药,何止千万,这本书里记的,不过是九牛一毛。可你若能把这本书里的字都认全了,往后便有了识药的本事。走遍天下,见着不认得的草,也能问、能学、能记。这就是读书的好处。”
孩子点点头,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从那以后,每天认完先生教的字,他便抱着那本《本草经》,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幅图一幅图地看。有时候认到一个不认得的字,便跑去问他爹;有时候看见书上画的草,跟他在水边见的对不上,便跑去问陈三。
陈三乐得教他,带着他在芦苇荡里钻来钻去,告诉他哪是蒲公英、哪是马齿苋、哪是鱼腥草。他一边听一边记,记在脑子里,也记在心里。
有一回,陈三问他:“小子,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想也没想,便说:“做郎中。”
“做郎中有什么好?”
“郎中能救人。”他说,“就像孙稳婆那样。”
陈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胡子直颤。
“好!好小子!有志气!”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望着远处的芦苇荡,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娘生你那夜,孙稳婆救了你的命。你要是能做郎中,往后救别人的命,这便是善有善报,天理循环。”
孩子没听懂,只是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些草。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水面上浮着几朵白云。
他就蹲在那里,小小的身影,跟这片天地融在一起,像是一棵刚长出来的芦苇。
三、算盘
赵扩的第一次“买卖”,是在六岁那年。
那天他娘让他去打酱油。他攥着两个铜钱,一路小跑往杂货铺去。路过镇口的时候,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他钻进去一看,是一个外地的货郎,挑着两担子杂货,正在跟一个本地人争执。
“你这价钱不对!”本地人脸红脖子粗,“上回我在泰州城里买,才三文钱一个!你凭什么要五文?”
货郎苦着脸:“客官,您说的是上回,这回不同了。泰州那边的货,这几天涨了价,我进价都四文了,卖您五文,只赚一文,实在不多。”
“你蒙谁呢?我亲眼见的,就是三文!”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帮腔的,有起哄的,有看热闹的。货郎急得满头大汗,可怎么解释也没用。
赵扩挤到前面,看了看货郎筐里的东西——是些陶做的哨子,捏成小鸡小狗的模样,吹起来呜呜响。他看了看,又想了想,忽然开口。
“大叔,”他冲那本地人说,“您上回在泰州城里买,是多久以前的事?”
那人一愣:“多久?大概……大概有个把月了罢。”
赵扩便转向货郎:“大叔,您这货是从泰州进的?”
货郎点点头:“正是。”
“那您进价是多少?”
货郎犹豫了一下,可看这孩子一脸认真,不像是来捣乱的,便老实答道:“前些日子去进货,还是三文。可这回涨到四文了。掌柜的说,是烧窑的炭涨价了,陶器也跟着涨。”
赵扩又转向那本地人:“大叔,您听听,是炭涨价了,哨子才涨的。您要是还不信,打发个人去泰州问问便知。可这么吵下去,耽误工夫不说,还让人看笑话。”
那人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再闹了。他看了看货郎,又看了看那筐哨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掏出五个铜钱,往货郎手里一拍,拿了个哨子就走。
围观的人散了,货郎擦了擦汗,低头看着这个半大孩子,满脸惊奇。
“小兄弟,你这口才,可比大人还强。”他说,“你怎么知道是炭涨价了?”
“我猜的。”赵扩老实说,“我爹说过,买东西贵了贱了,不单是卖东西的人的事,还有上头的事儿。炭涨了,哨子就得涨;米涨了,饼子就得涨。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货郎听得直点头,又从筐里摸出一个哨子,塞到他手里。
“拿着,送你的。今儿个多亏你解围。”
赵扩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娘说了,不能白要人家东西。”
“这怎么能算白要?”货郎笑道,“你帮了我的大忙,这是谢礼。拿着罢,回去给你弟弟们玩。”
赵扩想了想,便接过来,道了谢,往杂货铺跑去。
打了酱油回到家,他娘正在灶房里忙活。他把酱油放下,又摸出那个哨子,吹了一声。
“呜呜——”
他娘探头出来一看:“哪儿来的?”
他便把镇口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娘听了,又惊又喜,把这事说给他爹听。
赵文渊正在书斋里看书,听了这话,把儿子叫到跟前。
“你怎么知道一环扣一环的道理?”
“爹您讲的呀。”孩子说,“您讲《货殖列传》的时候说的,说货物贵贱,不是凭空来的,是连着天下万物的。”
赵文渊想起来了。那天他讲《史记》,讲到范蠡、子贡这些大商人,随口说了几句“货殖之道”。几个大的听得懵懵懂懂,老二却听得入神,还问了好些问题。他当时没在意,没想到这孩子竟都记住了。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书,是《管子》的残本,递给老二。
“这本书里讲的,都是治国理财的道理。你现在还小,不一定看得懂,可先拿着,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爹。”
孩子接过书,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眼晕。可他没嫌难,反而眼睛亮亮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爹,”他说,“这里头讲的,都是怎么做买卖的事吗?”
“不光是做买卖,”赵文渊说,“是让天下人都能吃上饭、穿上衣的事。比做买卖大多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书跑了。
赵文渊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预感。这孩子,将来怕是不会安分地做个读书人。可做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
夜里,他跟王氏说起这事。王氏正纳着鞋底,听了便笑。
“你愁什么?孩子爱学,是好事。管他将来做什么,只要走正道,就比什么都强。”
赵文渊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
他吹灭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水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老二长大了,站在一条大船上,船里装满了货,顺着运河一直往北走,走得很远很远。
四、护弟
赵宁的第一次“担当”,是在七岁那年。
那天三兄弟在河边玩。赵昀蹲在岸边,拿根小棍儿拨拉水里的蝌蚪;赵扩爬上一棵歪脖子柳树,要掏鸟窝;赵宁坐在一块石头上,捧着本《论语》,摇头晃脑地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正念着,忽然听见一声惊叫。抬头一看,赵扩从树上掉下来了——不,不是掉,是树枝断了,他抱着树干往下滑,可没滑住,一屁股墩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赵宁连忙跑过去。
“摔着哪儿了?”
赵扩揉着屁股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咧着嘴笑:“没事儿没事儿,就屁股疼。”
赵宁刚要松口气,忽然听见水边传来扑通一声。扭头一看,魂飞魄散——赵昀不知怎的掉进河里了,正在水里扑腾,脑袋一沉一浮的。
他不会水。
赵宁二话不说,把书往地上一扔,就往河边跑。赵扩也跟上来,边跑边喊:“救人啊!救人啊!”
可河边一个人影也没有。
赵宁跑到岸边,想也没想,一头扎进水里。
他也不会水。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看见三弟的脑袋在水里一沉一浮,只看见那双小手拼命地抓,只看见那张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着,却喊不出声。
他扑腾着往前划,呛了好几口水,眼睛都睁不开。可他不管,他只是拼命地扑腾,拼命地伸手,拼命地往前。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什么——是三弟的衣服。他一把抓住,死死地攥着,拼命往岸边游。
可他游不动了。他呛了太多水,手脚都没了力气。他只是死死地攥着那衣服,不松手,死也不松手。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抓住他俩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俩拎了起来。
是陈三。
老渔翁正巧在附近收网,听见喊声便跑过来,一头扎进水里。他把两个孩子拖上岸,放在草地上,两个人都呛得直咳,咳了半天,吐出好些水来。
赵昀咳完了,睁开眼睛,看见大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地躺在他旁边,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大哥!大哥!”
赵宁听见他哭,便睁开眼睛,冲他笑了笑。
“哭什么,”他说,声音哑哑的,“没事了。”
赵昀便不哭了,只是抽抽搭搭的,拉着大哥的手不放。
陈三蹲在一边,看着这两个孩子,又是后怕又是心疼。他骂赵宁:“你这孩子,自己都不会水,跳下去不是找死吗?”
赵宁低着头,不说话。
“问你话呢!”陈三提高了声音,“不要命了?”
赵宁抬起头来,望着他。
“我三弟掉进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能不管。”
陈三愣住了。他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还没脱去稚气的小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那个在洪水里拼了命救这一家人的自己。那时候他为什么要救?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想起一句话——
“该救就得救。”
他拍了拍赵宁的肩膀,没再骂了。
“好小子,”他说,“有种。”
那天晚上,赵文渊知道了这事,把赵宁叫到跟前。
“你自己不会水,为什么还要跳下去?”
赵宁低着头,不说话。
“说。”
赵宁抬起头来,望着他爹。
“他是我弟弟。”他说,“我不能看着他淹死。”
赵文渊看着这个长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就知道闷头读书,跟他那两个一个赛一个闹腾的弟弟比起来,简直不像亲兄弟。可今天这事让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根骨头。
他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他说,“可往后记住了,救人要紧,保住自己也一样要紧。你要是也淹死了,你弟弟也活不了。明白吗?”
赵宁想了想,点点头。
“明白了。”
赵文渊挥挥手,让他去睡。他坐在灯下,望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爹也是这样教他的。
“做人要有担当。”他爹说,“担当不是蛮干,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他叹了口气,把灯吹了。
窗外传来远远的水声,夜很静。
五、分饼
赵家的日子,过得清贫。
赵文渊教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两银子。王氏纺线织布,贴补家用,可也挣不了多少。一家五口,加上一个老仆赵伯,日子紧巴巴的。
可再怎么紧,王氏也从不亏待孩子。每逢初一十五,她便烙几张饼,给孩子们解解馋。
饼是白面做的,薄薄的,两面烙得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都是面香。三兄弟最爱吃这个,每次烙饼,便早早地守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王氏便笑,一边翻着饼,一边说:“急什么,有你们吃的。”
饼烙好了,她便切成几块,一人一块,不多不少。三兄弟捧着饼,蹲在院子里吃,吃得满嘴流油。
有一回,饼烙少了。
那天家里来了客,是赵文渊的一个老同窗,路过兴化,特来探望。王氏便多做了几个菜,又把那天的饼匀出两张待客。轮到孩子们,便只剩下三小块。
她把三小块饼分给三个儿子,心里过意不去,便说:“今儿个饼少,委屈你们了。明儿个娘再多烙几张。”
赵宁接过饼,看了看,没吃。他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王氏。
“娘,您吃。”
王氏一愣,连忙推辞:“娘不吃,娘在灶房吃过了。”
赵宁不接,就那么举着。
“您没吃。”他说,“我看见了。”
王氏的眼眶一热,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口。那饼又香又甜,可她的眼泪差点下来。
赵扩见了,也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赵文渊。
“爹,您吃。”
赵文渊正陪着客人说话,被他这一递,倒愣住了。客人看着这一幕,连连赞叹。
“文渊兄,你这两个儿子,教得好啊。”
赵文渊接过那半块饼,心里又酸又甜。他看了看赵昀,那孩子正捧着饼,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在想什么。
“老三,你怎么不吃?”
赵昀抬起头来,想了想,也把自己的饼掰成两半。可他没递给爹娘,而是捧着那半块饼,跑出院门去了。
王氏一愣,连忙追出去。追到门口,便看见他蹲在墙根底下,把那半块饼递给一个人。
是个要饭的老婆子,满头白发,衣衫褴褛,正缩在墙角里发抖。
“奶奶,”孩子说,“您吃。”
老婆子愣住了,看着那块饼,又看着这个孩子,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好孩子,”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那半块饼,“好孩子……老天爷保佑你……”
王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她把这事说给赵文渊听。赵文渊听了,沉默了很久。
“这三个孩子,”他说,“老大有担当,老二有灵气,老三有善心。将来不管做什么,都是好人。”
王氏点点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你说,他们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赵文渊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可不管什么样,都是咱们的儿子。”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坐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
院子里,三兄弟早就睡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们脸上,照得他们的呼吸都轻轻的、匀匀的。
远处传来水声,芦苇沙沙地响,夜很深了。
六、夜课
每天晚上,是赵家最安静的时候。
吃过晚饭,王氏收拾碗筷,赵伯喂鸡关院门,三兄弟便到书斋里,围坐在他爹身边,听他说书、讲古。
说是书斋,其实就一间屋子,三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堆着那些从洪水中抢出来的书。中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盏油灯。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得满墙的书影影绰绰的,像是藏着无数秘密。
赵文渊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三兄弟挤在他身边,大的坐得直直的,中的歪着身子,小的干脆趴在他腿上。
“今儿个讲什么?”赵扩问,眼睛亮亮的。
“讲咱们兴化的故事。”
“兴化有什么故事?”
赵文渊笑了笑,翻开书。
“你们知道,咱们这地方,为什么叫兴化?”
三兄弟摇摇头。
“兴化这两个字,取自‘兴盛教化’的意思。可最早的时候,这儿不叫兴化,叫昭阳。”
“昭阳?”赵宁问,“是昭阳镇的昭阳?”
“对。战国时候,楚国有个大将军,叫昭阳。他打了很多胜仗,立了大功,楚王便把这块地方封给他。那时候这儿还是一片水泽,芦苇丛生,人烟稀少。昭阳将军来了,便在这儿筑城屯兵,开荒种地,慢慢地才有了人烟。”
“那后来呢?”
“后来昭阳将军死了,就埋在咱们这儿。有人说,乌巾荡那一带,就是他的墓地。他戴的乌巾,掉进水里,便成了那片荡子的名字。”
赵扩听得入神,忽然问:“爹,那他打仗用的兵器呢?也掉水里了?”
赵文渊笑了:“这倒没听说过。不过咱们这儿水多,说不定真沉着什么宝贝呢。”
赵宁想了想,问:“爹,那咱们赵家,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赵文渊看着他,心里一暖。这孩子,问的都是正经事。
“咱们赵家,是曾祖那一辈迁来的。曾祖本是汴京人,做官做到县令,后来因事罢官,便举家南迁,到了兴化。那时候兴化还荒凉,可曾祖看中了这片水,说‘水能养人’,便在这儿安了家。”
“那咱们家的书呢?”
“也是曾祖带来的。他在汴京时,便爱藏书。罢官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几箱子书。传到你们祖父,又添了些;传到我这辈,又添了些。可惜三年前那场大水,冲走了大半。”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些书,都是他的命根子。可大水一来,说没就没了。
赵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爹,我长大了,给您把书都补回来。”
赵文渊一愣,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说大话,倒像是在起誓。
他鼻子一酸,把儿子搂进怀里。
“好孩子,”他说,“爹等着。”
赵扩在旁边听了,也凑过来:“爹,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给您盖个大大的书楼,把天下的书都买回来!”
赵文渊笑了,拍拍他的脑袋。
“好,你也好。”
赵昀趴在他腿上,一直没吭声。赵文渊低头看他,这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他轻轻地把老三抱起来,送到里屋的床上。王氏接了,替他盖好被子。他又出来,看着两个大的。
“晚了,都去睡罢。”
两个孩子应了一声,跑回里屋去了。
赵文渊独自坐在书斋里,望着满墙的书,望着那盏昏黄的灯,听着远远传来的水声,心里忽然很静,很满。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守着这几间破屋、几架子破书,教几个蒙童,养三个儿子。可这一刻,他觉得值了。
风吹过来,灯焰晃了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七、起名
三兄弟的大名,是七岁那年正式定下的。
其实名字早就有了——出生那夜,赵文渊便起好了。可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没正式写在族谱上。按规矩,得等孩子满了七岁,开蒙认字之后,才正式入谱。
那天,赵文渊把三个儿子叫到祖宗牌位前,焚香,上供,磕头。
牌位上写着:赵氏历代先祖考妣之神位。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传到他这一辈,不知传了多少代。
磕完头,他拿出一本族谱,翻到最新的一页。那页还空着,等着填上三个名字。
“老大,赵宁。”他念着,用毛笔在谱上写下第一个名字,“宁者,安宁也。盼你一生平安顺遂,更要你心如止水,处变不惊。”
赵宁跪在那里,小脸绷得紧紧的,认认真真地听着。
“老二,赵扩。”他写下第二个名字,“扩者,开拓也。盼你胸襟开阔,不拘一格,能在这世上闯出一片天地。”
赵扩跪着,可身子扭来扭去,眼睛滴溜溜地转,不知在看什么。
“老三,赵昀。”他写下第三个名字,“昀者,日光也。你那夜出生,天将明未明,恰是日头将出之时。盼你如日之升,光明温暖,照己照人。”
赵昀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眼睛望着那缕从窗缝里漏进来的阳光,不知在想什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文渊放下笔,看着这三个儿子。
“从今往后,你们便正式入了赵家族谱。记住,你们是赵家的子孙,要读书明理,要堂堂正正做人。将来不管做什么,都不能给祖宗丢脸。”
“是。”三个孩子齐声应道。
那天晚上,王氏做了一桌子菜,算是给孩子们庆贺。赵伯也上了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顿饭。
吃完饭,赵文渊拿出一方砚台,递给赵宁。
“这是你曾祖用过的,传给你。好好用它,好好读书。”
赵宁双手接过,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赵文渊又拿出一把算盘,递给赵扩。
“这是你祖父经商时用的,传给你。往后用得上。”
赵扩接过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笑得合不拢嘴。
最后,他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昀。
赵昀打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医书,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救急良方》。
“这是你曾祖当年在汴京时,从一个老郎中那儿抄来的。传了好几代,没人用过。今儿个传给你,盼你好好学,将来救人。”
赵昀翻开书,里头是一笔一划抄写的药方,工工整整,字迹都泛黄了。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药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眼眶忽然热了。
“爹,”他说,“我一定好好学。”
赵文渊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脑袋。
夜很深了,月光照进院子,照在三个孩子脸上。他们各自抱着自己的东西,睡得正香。
赵文渊和王氏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圆月,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水的气息。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渐渐远了。
“文渊,”王氏忽然开口,“你说,他们将来,真能有出息吗?”
赵文渊想了想,笑了。
“有没有出息,不在做什么,在怎么做。”他说,“他们只要走正道,做正事,便是出息。”
王氏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白天一样。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里下河的水,静静地流着,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个孩子的梦,也随着那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